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銳士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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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0章

銳士營 · 山腰小青年

金鑾殿上安靜得能聽見炭火劈啪聲。

趙德昌跪在大殿中央,枷鎖已經卸了,但渾身是傷——三司會審雖然沒動大刑,可他在牢裏這些天沒少吃苦。他低著頭,聲音發顫,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罪臣所言句句屬實。武定元年三月,先帝密召罪臣入宮,親**代:雲州定邊倉須儲糧十萬石,每年補充,不得有誤。糧食由漕運司調撥,賬目另立,不入戶部。”

刑部尚書王琰皺眉:“先帝為何要儲糧雲州?”

“罪臣不知。”趙德昌磕頭,“先帝隻說是‘以備不時之需’。罪臣奉命行事,每年從漕糧中截留兩到三萬石,運往雲州。三年共存八萬七千石。這些糧食,罪臣一粒未動,全存在定邊倉。”

“那為何定邊倉現在空了?”王琰追問。

“空了?”趙德昌一愣,“罪臣下獄前,倉裡還有五萬餘石。誰運走了,罪臣不知。”

殿內議論聲嗡嗡響起。

小皇帝坐在龍椅上,臉色發白。他看向身邊的太監是栓子安排的新人,低聲問:“先帝……先帝為何要這麼做?”

太監答不上來。

王哲站在文官班列裡,垂著眼皮,麵無表情。劉煥站在兵部班列,臉色也不好看。

陳驟站在武將班首位,一言不發。

“陛下,”周槐出列,“臣請調閱武定元年至三年的宮中起居注,看先帝是否確有密召趙德昌的記錄。”

“準。”小皇帝點頭。

起居注很快取來。太監管事翻到武定元年三月十五日,念道:“戌時,帝召漕運總督趙德昌入乾清宮,密談兩刻鐘。左右退,所言不詳。”

是真的。

殿內更安靜了。

先帝為什麼要儲糧雲州?

雲州靠近草原,是邊鎮,不是產糧地。儲糧十萬石在那裏,是要供應邊軍?還是……

“陛下,”王哲忽然出列,“臣以為,趙德昌所言縱然屬實,亦不能洗脫其勾結晉王、私運軍糧之罪。先帝儲糧,是為國。晉王運糧,是為私。此二者不可混為一談。”

他頓了頓:“況且,先帝駕崩已三年,趙德昌若真忠心,為何不將此事稟明陛下?為何要等到今日才說?”

趙德昌急道:“罪臣不敢說!先帝臨終前有口諭,雲州儲糧事,非到萬不得已不可泄露。罪臣一直守口如瓶,直到……直到……”

“直到什麼?”

“直到前日有人在牢中要毒殺罪臣。”趙德昌抬頭,“罪臣才知,有人想滅口。若再不說,此秘將永沉地下!”

小皇帝看向陳驟:“鎮國王,你怎麼看?”

陳驟出列:“陛下,臣以為趙德昌所言是真是假,一查便知。雲州定邊倉的糧食去哪了,誰運走的,運往何處——查清這些,真相自明。”

“那誰去查?”

陳驟道:“臣舉薦都察院副都禦史王哲大人。王大人已彈劾趙德昌貪墨漕糧,又曾多次赴雲州巡查,對當地情形熟悉。”

王哲瞳孔微縮。

這招以退為進,讓他無法推脫——若不去,顯得心虛;若去,則必在眾目睽睽之下,難以暗中操作。

“臣……遵旨。”王哲低頭。

陳驟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午時,散朝。

鎮國王府書房裏,周槐、嶽斌、馮一刀、老貓已經等著了。

“王爺,”周槐道,“您真讓王哲去雲州查案?”

“讓他去。”陳驟坐下,“他不去,怎麼露出馬腳?”

嶽斌點頭:“明麵上是王哲查案,暗地裏讓玉堂的人先他一步到雲州。他查到什麼,咱們都清楚。他想掩蓋什麼,咱們也能盯著。”

“還有,”馮一刀道,“曹德海又招了。他說先帝駕崩前,確實單獨召見過趙德昌。但不止趙德昌,還有一個人。”

“誰?”

“兵部侍郎,劉煥。”馮一刀道,“曹德海說,先帝召劉煥入宮,是在武定三年七月——駕崩前一個月。談了什麼,他不知道,但劉煥出宮時臉色慘白。”

劉煥也是先帝密召的人。

陳驟想起名單上劉煥是乙級影衛。難道先帝在臨終前,給影衛下了什麼密令?

“老貓,”陳驟道,“劉煥那邊盯得如何?”

“他今天散朝後回了府,沒出門。”老貓道,“但鴻臚寺那個主事又去了,這次沒帶包袱,空手進空手出。”

“王哲呢?”

“正在收拾行裝,明日啟程去雲州。”老貓道,“他帶了六個隨從,其中兩個……屬下認得,是影衛的人。”

陳驟點頭。王哲果然要動。

“馮一刀,”他道,“你帶人暗中跟著王哲,別讓他發現。他若去定邊倉、去黑山峽碼頭,記下。他若見什麼人,也記下。”

“是!”

申時,北疆陰山總督府。

韓遷站在沙盤前,李順、胡茬、王二狗圍在旁邊。

格勒河營地的情報已經匯總:兵力約三千二百人,戰馬六百匹,糧食充足,武器精良。首領方烈,原禁軍副統領,武定元年辭官,此後三年下落不明。

“方烈……”王二狗皺眉,“我聽說過他。武定元年京城大比武,他射箭第二,隻輸白玉堂半環。”

李順道:“昨夜的突襲抓了三十七個俘虜,審了一夜。他們說方烈三年前來雲州,以‘屯墾’名義買下格勒河大片草場,陸續招募流民、退伍軍士。說是種地,其實練兵。雲州官府沒人管,因為……”

“因為什麼?”

“因為雲州知府劉兆安收了他的銀子。”李順道,“每年三萬兩,分文不少。”

劉兆安已下獄,但還沒審。

“韓總督,”胡茬道,“咱們打不打?”

韓遷盯著沙盤,沉默良久。

“打。”他最終道,“但不是現在。先圍住,斷他糧道。黑山峽碼頭已被白玉堂端了,他們運不進新糧。冬天草原沒草,他們也不能放牧。三個月內,糧盡自潰。”

“那方烈要是突圍呢?”

“讓他突。”韓遷道,“草原上,疾風騎還怕他?”

他看向李順:“疾風騎還剩多少?”

“戰損三十七人,還能戰的一千二百騎。”

韓遷點頭:“胡茬的五百騎兵也歸你。一千七百騎,足夠盯死他。”

“是!”

黃昏,雲州以北,格勒河營地。

方烈站在帳篷門口,看著漫天風雪。

他四十齣頭,臉瘦,顴骨高,眉目間有常年行伍留下的冷峻。那張三石弓掛在帳中,弓臂油亮,是用了多年的。

“將軍,”親兵來報,“黑山峽碼頭失守了。”

方烈沒回頭:“誰幹的?”

“不知道。碼頭守衛逃回來七個,說是一隊黑衣人,身手極好,像……像禁軍的人。”

“不是禁軍。”方烈道,“禁軍沒這種水下功夫。是夜蛟營。”

“夜蛟營?”

“陳驟的敢死隊。”方烈頓了頓,“白玉堂帶的。”

親兵不敢接話。

方烈看著雪,良久,問:“糧食還能撐多久?”

“省著吃,兩個半月。”

“夠了。”方烈轉身,“傳令下去,即日起,每人每日口糧減三成。”

“是!”

親兵要走,方烈又叫住他:“吳明有訊息嗎?”

“沒有。自從吳先生去暹羅,就再沒音信。”

方烈點頭,揮手讓他退下。

帳篷裡隻剩他一人。他走到弓架前,取下那張三石弓,撫過弓臂內側一行小字。

那行字刻得很淺,但三年了,他摸了無數次,已經摸得發亮。

“守邊衛疆,以待天命。”

是先帝的字跡。

方烈把弓掛回架上,坐下,從懷裏掏出半塊玉佩——青玉,龍紋,缺了半截。

另一半,在三年前那個深夜,被先帝握在手裏,帶進了陵墓。

“陛下,”他低聲道,“您說的‘天命’,何時來?”

風雪呼嘯,無人應答。

戌時,京城鎮國王府。

陳寧趴在桌邊描紅,小手握著筆,一筆一劃寫著“安”字。陳安在旁邊搗葯——蘇婉教他的,用銅杵把乾藥材碾成粉末。

“爹爹,”陳安抬頭,“為什麼打仗呀?”

陳驟坐在旁邊看公文,聞言放下筆:“因為有壞人。”

“那壞人打完了嗎?”

“還沒。”陳驟摸摸他的頭,“但快了。”

陳寧忽然問:“爹爹,您去北疆嗎?”

陳驟一頓。女兒從不過問這些。

“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您在看北疆的地圖。”陳寧指著書案邊卷著的輿圖,“娘說,您每次要出遠門,都會看地圖。”

陳驟看了蘇婉一眼。蘇婉正縫冬衣,沒抬頭,但嘴角微微彎起。

“不一定去。”陳驟道,“北疆有韓伯伯在。”

“那您要去哪?”

“哪也不去。”陳驟把兩個孩子拉到身邊,“在家陪你們。”

陳安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陳驟道,“至少過年之前,不出門。”

兩個孩子頓時眉開眼笑。陳寧放下筆,從凳子上滑下來,拉著陳安的手往外跑:“我們去告訴白師父!”

陳驟看著他們的背影,笑了笑。

蘇婉走過來,把縫好的冬衣披在他肩上:“草原的事,不要緊嗎?”

“韓遷能處理。”陳驟道,“京城這邊,趙德昌翻供,王哲要去雲州,影衛在動。我得盯著。”

蘇婉點頭,沒再問。

陳驟握著她的手,忽然道:“等這事了了,我帶你們去江南。”

“你說了好幾回了。”

“這回是真的。”陳驟道,“安兒五歲,寧兒五歲,該出去見見世麵。西湖、錢塘江、靈隱寺……都去看看。”

“好。”蘇婉靠在他肩上,“等你了了。”

窗外,雪停了。

十一月初八,寅時。

王哲的車隊出了永定門,往西而去。

馮一刀帶二十個斥候,遠遠跟著,扮成皮貨商隊。

同一時刻,白玉堂帶夜蛟營十二人,從另一條路快馬趕往雲州。

京城刑部大牢裏,曹德海在睡夢中被人捂醒。他睜開眼,看見牢門外站著一個人——不是獄卒,是那個腰刀有“影”字印記的人。

“孫公公讓我傳話。”那人低聲道,“再亂說話,下次就不是捂嘴了。”

曹德海渾身冰涼,拚命點頭。

那人轉身,消失在走廊陰影裡。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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