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0章
武定四年正月二十七,辰時。
陳驟從刑部大牢出來時,天陰沉沉的,像要下雪。
他把趙德昌最後那幾句話在腦子裏過了一遍——“他走路沒聲音”、“像個當兵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吳明的輪廓漸漸清晰起來。
這人不是普通的書吏。
木頭牽著馬迎上來:“王爺,回府?”
“先去趟漕運司。”
漕運司衙門在城東,離刑部小半個時辰的路。陳驟策馬過去時,街上已經熱鬧起來——賣菜的挑著擔子,趕車的吆喝著讓路,幾個孩童追著跑,險些撞到馬腿。
木頭眼疾手快勒住馬,那孩童嚇呆了,站在路中間不敢動。
陳驟低頭看他,五六歲,穿件打補丁的棉襖,臉凍得通紅。
他從懷裏摸出兩塊飴糖,遞過去。
孩童愣愣地接了,還沒說謝謝,那隊人馬已經走遠。
漕運司衙門不大,青磚灰瓦,門口兩棵老槐樹光禿禿的。陳驟下馬,守門的差役認出他,慌忙往裏通傳。
錢主事迎出來時,臉上帶著恰如其分的驚訝和惶恐。
“王爺駕到,下官有失遠迎……”
陳驟擺手:“不必客套,找個安靜地方說話。”
錢主事引他進了後堂,屏退左右,親自奉茶。
陳驟接過茶,沒喝。
“錢主事,”他道,“你在漕運司多少年了?”
“三十年。”錢主事道,“武定元年前就在,先帝那時候就在。”
陳驟點頭。
“吳明這個人,你熟悉嗎?”
錢主事愣了一下,隨即道:“熟悉。他在漕運司幹了三年,是下官手下的人。”
“他是什麼時候來的?”
“武定元年三月。”錢主事道,“趙大人親自帶進來的,說是老家遠親,讓下官帶著。”
陳驟看著他的眼睛。
“趙德昌的老家遠親?”
“是。”錢主事道,“趙大人是河間府人,吳明也是河間口音。”
陳驟沒接話。
河間府,離京城三百裡。趙德昌是河間人,吳明也是河間人,口音對得上。
可趙德昌昨天在牢裏說,他不知道吳明老家是哪。
“吳明平時跟誰走動?”他問。
錢主事想了想:“沒見跟誰走動。他一個人住,一個人吃,下了值就回住處,從不應酬。”
“住處你去過?”
“去過一回。”錢主事道,“他失蹤之後,趙大人讓下官去看看。一間小屋,收拾得乾淨,沒什麼多餘的物件。”
陳驟點頭。
“他那間屋,現在還在嗎?”
“早租給別人了。”錢主事道,“他失蹤後三個月,房東把東西清了,重新租出去。”
“清出來的東西呢?”
“房東賣了吧。”錢主事道,“都是些尋常物件,被褥、鍋碗、幾件舊衣裳,不值幾個錢。”
陳驟沉默了一會兒。
他從懷裏掏出那塊甲十七的木牌,放在桌上。
“見過這個嗎?”
錢主事湊近了看,搖頭:“沒見過。這是什麼?”
“沒什麼。”陳驟把木牌收起來,“打擾了。”
他起身往外走。
錢主事送到門口,欲言又止。
陳驟停下腳步:“有話直說。”
錢主事猶豫了一下,低聲道:“王爺,吳明失蹤前一天,跟下官說過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錢主事,您在這幹了三十年,見得多。往後要是有人問起我,您就說不知道。’”
陳驟看著他。
“下官當時沒在意。”錢主事道,“第二天他就沒來當值。後來想起來,他那話……像是在告別。”
陳驟點頭。
他翻身上馬,策馬離去。
錢主事站在門口,望著那隊人馬消失在街角,長長吐出一口氣。
午時,鎮國王府。
周槐聽完陳驟的話,沉默了一會兒。
“吳明在告別。”他道,“他知道自己要走了。”
陳驟點頭。
“可他為什麼跟錢主事說那句話?”周槐道,“讓他往後說不知道——是怕錢主事被牽連?”
“是提醒。”陳驟道,“提醒錢主事,有人會來問。”
周槐愣了一下。
“你是說,吳明算到有人會查他?”
“他什麼都算到了。”陳驟道,“算到趙德昌會下獄,算到劉貴會上堂,算到錢主事會被問話。”
他頓了頓:“他唯一沒算到的,是那塊木牌會掉。”
甲十七。
周槐看著那塊木牌,眉頭緊皺。
“王爺,甲十七這個人,是去牢裏給劉貴傳話的。”他道,“他傳的話,是誰的令?”
陳驟沒答。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麵。
天還是陰的,但沒下雪。院中那棵梅樹光禿禿的,枝丫在風裏輕輕晃。
“劉煥。”他道,“王哲。鴻臚寺那個主事。還有那個甲十七。”
他頓了頓:“這四個人,是一條線上的。”
周槐點頭。
“可這條線的上頭,是誰?”
陳驟沒答。
他想起方烈給的那張名單,最後一個被塗掉的名字。
那個名字被塗得太用力,紙都破了,隻剩半邊筆畫——像個“陳”字。
陳。
他姓陳。
可天下姓陳的人多了。
“王爺,”周槐道,“要不要把王哲和劉煥拿了,審一審?”
“拿什麼罪名?”陳驟道,“他們什麼都沒做。正常上朝,正常下朝,正常批摺子。拿人,朝堂上怎麼交代?”
周槐沉默了。
陳驟轉身看著他。
“周槐,”他道,“你手傷還沒好?”
周槐低頭看右手虎口那道痂——裂了又結,結了又裂,總不得好。
“快好了。”他道。
陳驟點頭。
“這幾天,你多去吏部。”他道,“別老往這邊跑。讓人盯著。”
周槐一愣,隨即明白過來。
“王爺的意思是……”
“讓他們以為,你鬆懈了。”陳驟道,“讓他們以為,案子結了,沒事了。”
周槐點頭。
“我明白了。”
申時,城南一間茶館。
王哲坐在二樓臨窗的位置,麵前擺著一壺茶,沒喝。
窗外街上人來人往,賣糖葫蘆的挑著擔子,幾個孩子追著跑。一個穿灰衣的漢子蹲在街角,手裏捏著個烤紅薯,慢慢啃著。
王哲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
樓梯響起腳步聲。
鴻臚寺主事上來,在他對麵坐下。
“王大人。”
王哲點頭,給他倒了杯茶。
兩人都沒說話。
喝了一杯茶,鴻臚寺主事起身,下樓走了。
王哲又坐了一會兒,才起身離開。
他走後,那個蹲在街角啃紅薯的灰衣漢子也站起來,不緊不慢地跟上去。
跟了兩條街,王哲進了都察院衙門。
灰衣漢子在衙門口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了。
酉時,劉煥府上。
書房燈剛亮。
劉煥坐在案後,麵前攤著一本書。
門被輕輕敲響。
“進來。”
灰衣人閃身進來,在門口站定。
“大人,王哲今天見了鴻臚寺那個。”
劉煥嗯了一聲。
“說了什麼?”
“不知道。”灰衣人道,“茶館二樓,聽不見。坐了半刻鐘,各自走了。”
劉煥點頭。
“那個盯梢的呢?”
“還在。”灰衣人道,“老貓的人,換了三撥。甩不掉。”
劉煥沉默了一會兒。
“讓他盯著。”他道,“盯得越緊,他們越放心。”
灰衣人抱拳,退了出去。
書房裏安靜下來。
劉煥看著那盞燈,火苗跳動,映得他半張臉忽明忽暗。
他從抽屜裡取出一張紙,就著燈看。
紙上隻有兩個字:甲一。
他看了很久,把紙湊到燈上,燒成灰燼。
戌時,鎮國王府後院。
陳寧蹲在梅樹下,用樹枝在雪裏畫畫。陳安蹲在旁邊看,手裏攥著半塊飴糖,舔一口,看一會兒,再舔一口。
蘇婉從醫館回來,站在廊下看了一會兒。
“畫什麼呢?”
陳寧抬頭:“畫爹爹。”
蘇婉走過去看。
雪地上歪歪扭扭畫著一個人,騎著馬,手裏拿著弓。馬畫得像隻大狗,人畫得像根棍子,但能看出是在射箭。
“爹爹去北疆的時候,就是這樣。”陳寧道。
蘇婉摸摸她的頭。
陳安在旁邊插嘴:“爹爹還給我帶糖了。”
“你一天到晚就知道糖。”
陳安不服氣:“你也吃了。”
蘇婉看著兩個小的拌嘴,嘴角微微彎起。
陳驟從前院過來,站在她身邊。
“畫我呢?”他看著雪地上那根“棍子”。
陳寧點頭:“像嗎?”
“像。”陳驟道,“就是馬畫得有點胖。”
陳寧低頭看自己的畫,馬確實胖得像頭豬。
她拿起樹枝,準備改。
陳驟蹲下來,握住她的手,在雪地上又畫了幾筆。
馬瘦下來了,四條腿也有了樣子。
“這樣好點?”
陳寧點頭,眼睛亮晶晶的。
陳安在旁邊看著,忽然問:“爹爹,你下次去哪?”
陳驟愣了一下。
“還沒想好。”
“帶我去嗎?”
“等你再長大點。”
陳安低頭看看自己,又看看妹妹,小大人似的嘆了口氣。
陳驟笑了,把兩個孩子摟進懷裏。
蘇婉站在旁邊,看著他。
天黑下來,月亮從雲層後透出來,照在院子裏,一地清輝。
亥時,城南大牢。
劉貴蹲在乾草上,盯著牆上的小窗。
月光從窗縫裏漏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白線。
他已經這樣蹲了兩天了。
從那天晚上灰衣人來過之後,他就一直這樣。白天睡覺,晚上蹲著,盯著那扇窗。
他在等。
等那個灰衣人再來。
等那句“安心”之後的話。
可兩天過去了,沒人來。
他把手伸進懷裏,摸到那張銀票——一百兩,貼肉藏著。
銀票還在,他就還有用。
有用的人,不會死。
他閉上眼,靠在牆上。
窗外,月亮慢慢移過去。
正月二十八,辰時。
北疆陰山。
韓遷站在沙盤前,看著格勒河的位置。
李順從外麵進來,抱拳:“總督,又跑出來七個。”
韓遷沒抬頭。
“方烈那邊還剩多少人?”
“兩千七百多。”李順道,“這幾天跑了快三百。”
韓遷點頭。
“那個周大鬍子呢?”
“還在。”李順道,“還有那個新收的半大孩子,叫狗子。方烈在教他射箭。”
韓遷抬起頭。
“教射箭?”
“是。”李順道,“每天卯時,營地東南角那棵枯樹底下,方烈親自教。那孩子手上全是凍瘡,還在練。”
韓遷沉默了一會兒。
“送點凍瘡葯去。”他道,“別說是我送的。”
李順一愣:“還送?”
“送。”韓遷道,“方烈不放人,咱們就送東西。送葯,送糧,送鹽。送到他不好意思再撐。”
李順撓頭:“這……能行?”
韓遷沒答。
他看著沙盤上格勒河的位置,看了很久。
“傳令疾風騎,”他道,“再往後退五裡。”
李順愣了:“退?”
“退。”韓遷道,“給他騰地方。讓他射箭,讓他練兵,讓他等那個‘天命’。”
他頓了頓:“等他等夠了,自然就出來了。”
午時,格勒河營地。
方烈站在那棵枯死的胡楊樹下,看著狗子射箭。
狗子拉開一張一石的弓,手臂抖得厲害,臉憋得通紅。箭離弦,歪歪扭扭飛出去,插在十步外的雪地裡。
“再來。”
狗子撿回箭,搭箭,拉弓。
這回比上回穩了點,但箭還是偏。
“再來。”
狗子又射了一箭,這回近了點,但沒中靶。
方烈走過去,握住他的手腕。
“手腕要穩。”他道,“不是用手臂拉,是用背。”
他把狗子的姿勢調整了一下,退後幾步。
“再試。”
狗子深吸一口氣,拉弓。
箭離弦,嗖的一聲,正中靶心——雖然那靶心隻是樹榦上畫的一個白圈。
他愣住,然後咧嘴笑了。
方烈嘴角扯了一下。
周大鬍子蹲在旁邊啃窩頭,看見這一幕,嘟囔道:“將軍,您當年學箭,多久能中靶?”
“三天。”方烈道。
周大鬍子看著狗子——這孩子才練了三天。
狗子抱著弓,眼睛亮晶晶的。
“將軍,俺能學成您那樣嗎?”
方烈看著他。
“能。”他道,“練十年。”
狗子使勁點頭。
方烈轉身往中軍大帳走。
走了幾步,忽然停下。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棵枯樹——樹下的土墳,墳前繫著紅布的長矛,還有那個抱著弓傻笑的半大孩子。
然後他繼續往前走。
風從北邊吹來,捲起雪末,撲在臉上像刀子。
他把鬥篷緊了緊。
申時,京城鎮國王府。
陳驟坐在書房裏,麵前攤著三封信。
一封是韓遷的,說方烈那邊又跑了人,疾風騎退了五裡,他在等。
一封是瘦猴的,說巴爾和鐵木爾的學堂收了第二批學生,渾邪部又送了二十個孩子來。
一封是老貓的,說王哲今天又去了那家茶館,這回沒見人,隻坐了半刻鐘就走。
他把三封信都看了一遍,折起來,收進抽屜。
窗外,天快黑了。
栓子敲門進來,添了燈油,又退出去。
陳驟坐在燈影裡,把那塊甲十七的木牌拿出來,放在掌心。
甲十七。
甲級至少有十七個人。
這十七個人在哪?在做什麼?聽誰的令?
先帝設影衛時,甲級名單是空的。
可這張木牌不是空的。
有人,在先帝駕崩後,重建了甲級。
那個人是誰?
他想起那張被塗掉的名字,半邊像個“陳”字。
陳。
他把木牌收起來,吹燈,起身往外走。
院子裏,月亮剛升起來。
兩個小的已經睡了,偏院裏靜悄悄的。
他在廊下站了一會兒,聽見蘇婉的腳步聲從後麵傳來。
“還不睡?”
“就睡。”
兩人並排站著,看著月亮。
“北疆那邊,還要去嗎?”她問。
“暫時不去。”陳驟道,“京城這邊,網還沒收。”
蘇婉點頭,沒再問。
站了一會兒,她拉了拉他的袖子。
“進屋吧,外頭冷。”
陳驟點頭,跟著她往裏走。
身後,月亮掛在天邊,冷冷清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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