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1章
天還沒亮,京城還在沉睡。
鎮國王府後院的雞叫了頭遍,陳驟就醒了。
他披衣起身,推門出去。
院子裏黑沉沉的,月亮掛在天邊,隻剩一彎殘影。木頭蹲在廊下打盹,聽見動靜立刻睜眼。
“王爺?”
“叫老貓來。”
木頭愣了一下,起身去了。
兩刻鐘後,老貓從角門進來,靴子上還帶著露水。
“王爺,出事了?”
陳驟站在廊下,看著天邊那一抹白。
“不等了。”他道,“收網。”
老貓看著他。
“劉煥、王哲、鴻臚寺那個主事,今晚一起拿。”
老貓抱拳:“是。”
“先拿誰?”
“王哲。”陳驟道,“他最弱。”
辰時,都察院衙門。
王哲坐在值房裏,麵前攤著一份摺子。
他看得很慢,一頁能看一刻鐘。窗外偶爾有腳步聲經過,他沒抬頭。
門被敲響。
“進來。”
一個書吏探頭進來:“王大人,刑部那邊送來了文書,說趙德昌的案子結了,請您過目。”
王哲點頭,接過文書。
他翻了一遍,提筆批了兩個字:已閱。
書吏接過,退了出去。
王哲繼續看摺子。
他看的是江南道送來的漕運賬目,密密麻麻的數字,看得人眼暈。
看了兩刻鐘,他把摺子合上,揉了揉眼睛。
窗外,天陰沉沉的,像要下雪。
午時,城南茶館。
鴻臚寺主事坐在二樓臨窗的位置,麵前擺著一壺茶,沒喝。
街上人來人往,賣糖葫蘆的挑著擔子,幾個孩子追著跑。一個穿灰衣的漢子蹲在街角,手裏捏著個烤紅薯,慢慢啃著。
主事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
樓梯響起腳步聲。
一個穿青布棉袍的中年人上來,在他對麵坐下。
“劉大人讓我傳話。”那人低聲道,“今晚亥時,老地方。”
主事點頭。
那人起身,下樓走了。
主事又坐了一會兒,才起身離開。
他走後,那個蹲在街角啃紅薯的灰衣漢子站起來,不緊不慢地跟上去。
跟了兩條街,主事進了鴻臚寺衙門。
灰衣漢子在衙門口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
走出二十步,他忽然停下。
巷子口站著一個人。
木頭。
灰衣漢子轉身要跑,巷子那頭又出來兩個人,堵住了去路。
他被夾在中間,進退不得。
木頭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別動。”他道,“王爺想見你。”
申時,鎮國王府柴房。
灰衣漢子被綁在柱子上,嘴裏塞著破布。
老貓蹲在他麵前,翻他身上的東西。
一塊木牌,刻著“丁三十六”。
一把匕首,沒開刃。
一張紙條,上麵隻寫著一個字:亥。
老貓把東西擺在地上,起身出去。
書房裏,陳驟看著這三樣東西。
“丁三十六。”他道,“劉煥的人。”
老貓點頭。
“他招了嗎?”
“還沒審。”老貓道,“但身上帶著這個‘亥’字,應該是今晚亥時有動作。”
陳驟看著那張紙條。
亥時。
老地方。
“鴻臚寺那個主事,今天見了誰?”
“一個穿青布棉袍的中年人。”老貓道,“跟到一半,被這丁三十六發現了,就沒繼續跟。”
陳驟點頭。
他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已經黑了。
“今晚亥時。”他道,“城南那個茶館。”
老貓抱拳:“我帶人去。”
“我親自去。”陳驟道。
戌時,城南茶館。
茶館已經打烊,門板上了,二樓黑著燈。
巷子裏靜悄悄的,偶爾有野貓竄過。
陳驟蹲在對麵屋頂上,身上蓋著塊灰布。木頭在左邊,鐵戰在右邊,老貓帶著十幾個人散在巷子各處。
月亮從雲層後透出來,照在巷子裏,一地清輝。
亥時,一個人影從巷子那頭走過來。
穿青布棉袍,中等個頭,走路不快。
他走到茶館門口,敲了三下門。
門開了一條縫,他閃身進去。
陳驟盯著那扇門。
一刻鐘。
兩刻鐘。
門又開了,那人出來,往巷子另一頭走。
老貓正要下令拿人,陳驟按住他。
“等等。”
那人走出二十步,忽然停下。
巷子口又出來一個人。
灰衣,瘦高,臉上矇著黑布。
甲十七。
陳驟瞳孔微縮。
甲十七走到那人麵前,兩人說了幾句話。然後甲十七遞給他一樣東西,轉身消失在巷子深處。
那人把東西揣進懷裏,繼續往前走。
陳驟一揮手。
木頭和鐵戰同時躍下屋頂,巷子兩頭的人也動了。
那人還沒反應過來,已經被按在地上。
木頭從他懷裏搜出那樣東西——一封信,封著火漆,沒有落款。
陳驟從屋頂下來,接過信。
他撕開封口,就著月光看。
信上隻有一行字:
“甲一令:明日子時,城南老宅,除陳。”
除陳。
除掉陳驟。
陳驟把信折起來,收進懷裏。
他低頭看著地上那人——穿青布棉袍的中年人,四十來歲,長相普通。
“你是誰的人?”
那人閉口不答。
鐵戰把他從地上拎起來,搜了一遍。
一塊木牌,刻著“乙二十一”。
乙二十一。
陳驟看著那塊木牌。
“劉煥的人?”他問。
乙二十一還是不說話。
陳驟點頭。
“帶走。”
亥時三刻,劉煥府上。
書房燈還亮著。
劉煥坐在案後,麵前攤著一本書。
門被一腳踹開。
木頭第一個衝進來,刀已經架在他脖子上。
劉煥沒動。
他抬起頭,看著隨後進來的陳驟。
“王爺。”他道,“深夜入臣私宅,何意?”
陳驟把那張紙條拍在案上。
“甲一令:明日子時,城南老宅,除陳。”他道,“你認得這個?”
劉煥看了一眼,搖頭。
“不認得。”
“乙二十一,是你的人。”
“乙二十一?”劉煥皺眉,“下官不認識。”
陳驟看著他。
劉煥的眼神不躲不閃,臉色如常。
“搜。”
鐵戰帶人翻箱倒櫃,書房裏一片狼藉。
搜了兩刻鐘,什麼也沒搜到。
沒有木牌,沒有密信,沒有影衛的任何東西。
陳驟站在案前,看著劉煥。
劉煥也看著他。
“王爺,”他道,“您找錯人了。”
陳驟沒說話。
他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忽然停下。
“劉煥,”他道,“你知道甲一為什麼選你嗎?”
劉煥愣了一下。
“因為你太正常了。”陳驟道,“正常得讓人記不住。”
他推門出去。
劉煥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門。
門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拿起那本書。
手在抖。
子時,城南老宅。
老貓帶人圍了這座宅子。
宅子不大,青磚灰瓦,門窗緊閉。院子裏黑漆漆的,沒有燈。
老貓一揮手,十幾個人翻牆進去。
搜遍了每一個房間,沒人。
灶膛裡的炭還是熱的。
人剛走。
老貓蹲在灶前,撥開炭灰。
灰燼裡埋著幾片燒焦的紙角。
他撿起來,湊到月光下看。
紙角上有半個字,墨跡洇開了,勉強能認出是個“甲”。
甲一。
又跑了。
寅時,鎮國王府。
陳驟坐在書房裏,麵前擺著那張燒焦的紙角。
老貓蹲在門檻上,不說話。
木頭站在門口,鐵戰站在廊下。
周槐披著衣裳趕來,進門就問:“抓到了?”
陳驟搖頭。
周槐愣住。
“劉煥那邊呢?”
“什麼都沒搜到。”陳驟道,“他太乾淨了。”
周槐沉默。
陳驟把那張紙角推到他麵前。
“甲一。”他道,“又出現了。”
周槐看著那個殘字,眉頭緊皺。
“王爺,”他道,“咱們打草驚蛇了。”
陳驟點頭。
他知道。
可他不後悔。
再不打,明天子時,死的就是他。
卯時,天亮了。
鎮國王府後院的雞叫了三遍。
陳驟一夜沒睡。
他站在窗前,看著外麵。
雪停了,天邊透出一點光。
兩個小的還沒醒,偏院裏靜悄悄的。
蘇婉披著鬥篷過來,站在他身邊。
“沒抓到?”
“沒抓到。”
她沒再問。
兩人並排站著,看著天邊那抹光。
“接下來怎麼辦?”她問。
陳驟沒答。
他想起那張被塗掉的名字。
那個半邊像“陳”字的名字。
甲一。
你到底是誰?
辰時,北疆陰山。
韓遷站在沙盤前,聽信使稟報京城的訊息。
信使說完了,他沉默了很久。
“王爺動了。”他道。
李順在旁邊問:“咱們怎麼辦?”
韓遷沒答。
他看著沙盤上格勒河的位置,看了很久。
“傳令李順,”他道,“疾風騎前出十裡,圍死格勒河。”
李順愣了:“前出?不是退嗎?”
“退了四十多天,夠了。”韓遷道,“方烈那邊,不能再等了。”
他頓了頓:“告訴方烈,王爺在京裡動了手。他要等的那個人,可能永遠不會來了。”
李順抱拳:“是。”
午時,格勒河營地。
方烈站在哨樓上,看著疾風騎的遊哨從十裡外推進到五裡外。
他看了很久,走下哨樓。
中軍大帳裡,周大鬍子正在烤火。狗子蹲在旁邊,手裏抱著那張一石的弓,還在練拉弦。
“將軍,”周大鬍子見他進來,起身,“疾風騎往前推了。”
方烈點頭。
他坐下,從懷裏掏出那半塊玉,放在掌心。
三年了。
他等了三年。
等來陳驟,等來那張名單,等來一句話:那個天命,也許根本不存在。
他把玉握緊,硌得掌心生疼。
“周大鬍子。”
“在。”
“你說,我要等到什麼時候?”
周大鬍子撓撓頭。
“將軍,俺不知道。”他道,“可俺知道,您要是再等下去,這營裡的人就剩咱仨了。”
方烈看著他。
周大鬍子不躲不閃。
狗子蹲在旁邊,小聲問:“將軍,您等的那個人,會來嗎?”
方烈沒答。
他起身走出大帳。
外麵,風從北邊吹來,捲起雪末,撲在臉上像刀子。
他看著那棵枯死的胡楊樹,樹下那座無碑的土墳,墳前那根繫著紅布的長矛。
站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回帳。
“周大鬍子,”他道,“傳令下去,明天卯時,全營整隊。”
周大鬍子愣住。
“將軍?”
“不等了。”方烈道,“去陰山。”
周大鬍子咧嘴笑了。
狗子抱著弓,眼睛亮晶晶的。
“將軍,俺能去嗎?”
方烈看著他。
“去。”他道,“你不是要練十年?”
狗子使勁點頭。
申時,京城。
王哲在都察院值房裏看摺子,門被敲響。
“進來。”
老貓推門進來,後麵跟著四個漢子。
王哲抬頭,臉色微變。
“你們……”
老貓走到他麵前,把一塊木牌放在桌上。
乙十二。
王哲的牌子。
“王大人,”老貓道,“王爺請您過府一敘。”
王哲看著那塊木牌,沉默了一會兒。
他站起身,整了整官袍。
“走吧。”
酉時,鎮國王府。
陳驟坐在書房裏,看著站在麵前的王哲。
王哲站著,腰挺得直,臉上沒什麼表情。
“王哲,”陳驟道,“乙十二。”
王哲沒否認。
“那塊木牌,我的人從你府裡搜出來的。”陳驟道,“藏在你書房夾牆裏。”
王哲點頭。
“是。”
“你還有話說?”
王哲沉默了一會兒。
“王爺,”他道,“您知道影衛是幹什麼的嗎?”
陳驟看著他。
“先帝設影衛,是要監察百官。”王哲道,“臣等乙級以上,都是先帝親自挑的。臣的牌子,是先帝親手給的。”
他從懷裏掏出一張紙,遞過來。
陳驟接過。
是先帝筆跡,寫著王哲的名字,下麵蓋著禦印。
“先帝說,”王哲道,“影衛是刀,刀隻認一個主。先帝駕崩,刀就該收鞘。可有人不讓收。”
他看著陳驟的眼睛。
“那個人,是甲一。”
陳驟沉默。
“甲一是誰?”
“臣不知道。”王哲道,“臣隻知道,先帝駕崩後,有人用竹牌密令傳話,讓影衛繼續做事。不聽令的,都死了。”
“你呢?”
“臣聽了。”王哲道,“臣是乙十二,上麵有十一個人。臣不聽,死的就是臣。”
陳驟看著他。
王哲不躲不閃。
“劉煥呢?”
“劉煥是乙七。”王哲道,“他比臣高五級。”
“甲一在哪?”
“臣不知道。”王哲道,“臣隻知道,甲一的令,是從劉煥那裏傳下來的。”
陳驟點頭。
他把那張紙還給王哲。
“你今晚住這兒。”他道,“明天上朝,你把知道的,都說出來。”
王哲抱拳。
“是。”
戌時,劉煥府上。
書房燈還亮著。
劉煥坐在案後,麵前攤著一本書。
門被敲響。
“進來。”
灰衣人閃身進來——甲十七。
“大人,王哲被帶走了。”
劉煥嗯了一聲。
“甲一的令,傳到了嗎?”
“傳到了。”甲十七道,“城南老宅,子時。”
劉煥點頭。
甲十七退出去。
書房裏安靜下來。
劉煥看著那盞燈,火苗跳動。
他從抽屜裡取出一樣東西——一塊木牌,刻著“甲七”。
甲七。
他把木牌握在手裏,握了很久。
然後他起身,吹燈,推門出去。
院子裏,月亮正圓。
他站了一會兒,往後門走去。
亥時,城南一條巷子。
劉煥穿著便服,快步走著。
巷子很深,兩邊是高牆。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
前麵站著一個人。
木頭。
後麵也站著兩個人。
鐵戰和老貓。
“劉大人,”木頭道,“王爺等您多時了。”
劉煥站站在巷子裏,前後都是人。
他沉默了一會兒。
“陳驟呢?”
“王府。”
劉煥點頭。
他把手伸進懷裏。
木頭刀已出鞘。
劉煥掏出來的,是一塊木牌。
甲七。
他遞給木頭。
“帶我去見王爺。”他道,“我把知道的,都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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