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天還沒亮,城南那間民宅的門從裏麵開啟了。
孫太監站在門口,抬頭看了看天。月亮還掛著,殘月,像被誰咬掉一口。
他把門帶上,往巷子深處走。
走了二十步,他忽然停下。
巷子口站著一個人。
老貓。
孫太監沒動。
老貓也沒動。
兩人隔著三十步的距離,對視了三息。
孫太監轉身往回走。
巷子那頭又出來兩個人,堵住了去路。
他被夾在中間。
老貓走過去,站在他麵前。
“孫公公,”他道,“王爺等您多時了。”
孫太監看著他,忽然笑了。
笑得淺,隻嘴角扯了一下。
“老貓,”他道,“你跟了咱家多久?”
“三天。”老貓道,“從您進京城那天就盯上了。”
孫太監點頭。
他從懷裏掏出一塊木牌,遞給老貓。
老貓接過,就著月光看。
木牌上刻著一個字:甲。
背麵刻著:一。
甲一。
老貓瞳孔微縮。
孫太監看著他,還是那副淡淡的笑。
“帶路吧。”他道,“咱家自己走。”
卯時,鎮國王府。
陳驟一夜沒睡。
他坐在書房裏,麵前攤著那塊甲一的木牌。
孫太監站在他麵前,穿著那身舊棉襖,左眉角那顆痣在燈下看得清清楚楚。
“孫公公,”陳驟道,“藏得深。”
孫太監笑了笑。
“王爺,不是咱家藏得深,是您沒往那處想。”
陳驟看著他。
“除夕夜,你來宣府給我送玉。那時候,你就是甲一。”
“是。”
“你讓我去見方烈。你知道方烈手裏有那張名單。”
“是。”
“你知道名單上最後一個名字被塗掉了。”
“是。”
陳驟沉默了一會兒。
“那個名字,是誰?”
孫太監看著他,沒說話。
陳驟等著。
等了十息。
孫太監忽然開口。
“王爺,您知道影衛是什麼時候設的嗎?”
“武定元年。”
“不對。”孫太監道,“是先帝登基那年。”
陳驟一愣。
先帝登基是武定元年,可武定元年到現在才四年。先帝登基那年,不就是武定元年?
孫太監看出他的疑惑。
“先帝登基那年,”他道,“是永平元年。”
永平。
那是先帝之前的年號。
陳驟猛然想起,先帝是先帝,大晉開國至今六十年,先帝是第三位皇帝。他登基那年,改元永平。
永平十四年,先帝駕崩,當今小皇帝登基,改元武定。
他算錯了。
影衛不是武定元年設的,是永平元年設的。
已經十四年了。
“影衛設了十四年。”孫太監道,“甲級的人,換了三批。第一批是先帝登基時挑的,都是當年跟著他奪嫡的老人。第二批是永平七年換的,老的退了,新的上來。第三批……”
他頓了頓。
“第三批是永平十四年,先帝駕崩前半年。”
陳驟看著他。
“你是第三批。”
“咱家是第一批。”孫太監道。
陳驟瞳孔微縮。
第一批。
永平元年入影衛,到今年,十四年。
“第一批的甲一,是誰?”
孫太監沒答。
他從懷裏掏出一張紙,遞給陳驟。
陳驟接過,展開。
紙上寫著一行字:甲一名錄,永平元年。
下麵列著七個名字。
第一個:趙景。
先帝的名諱。
陳驟抬頭看孫太監。
孫太監點頭。
“先帝自己,是甲一。”他道,“影衛是他親手設的,他親自管了十四年。”
陳驟看著那張紙,腦子裏轉得飛快。
先帝是甲一。
那先帝駕崩後,甲一的位置就空了。
可還有人在用竹牌發令,用的還是先帝的暗記。
“甲一的位置,”他道,“先帝傳給了誰?”
孫太監沉默。
陳驟等著。
等了很久,孫太監才開口。
“先帝沒傳。”他道,“他駕崩那天,咱家就在外麵守著。他臨終前,太後在裏頭。他握著太後的手,說了很久的話。說什麼,咱家聽不見。但他沒提甲一的事。”
陳驟眉頭緊皺。
“那竹牌是誰發的?”
孫太監看著他。
“王爺,您還沒想明白?”
陳驟愣住。
孫太監嘆了口氣。
“先帝駕崩後,知道暗記的,隻有太後。”他道,“太後沒用過暗記。可暗記還是被人用了。”
他頓了頓。
“那隻有一個可能——有人從太後那裏,拿到了暗記。”
陳驟盯著他。
“誰?”
孫太監沒答。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上有繭,是多年握刀留下的。雖然出了宮,這繭還在。
“咱家出宮三年,一直在查。”他道,“查來查去,查到一個人。”
“誰?”
“李太醫。”孫太監道,“先帝臨終前,給先帝看病的那個太醫。”
陳驟想了想。
李太醫,太醫院院正,姓李名濟,永平年間就在太醫院當值。先帝駕崩後,他告老還鄉,回老家保定去了。
“他拿的?”
“咱家不知道。”孫太監道,“咱家隻知道,先帝駕崩那天晚上,李太醫進過寢殿。他進去的時候,太後也在。他出來的時候,袖子裏鼓鼓囊囊的,像是藏了東西。”
陳驟沉默。
“你查了他三年?”
“查了。”孫太監道,“他回保定後,咱家跟過去,在他家附近蹲了半年。沒發現什麼。”
“那你怎麼知道是他?”
孫太監搖頭。
“咱家不知道。”他道,“咱家隻是懷疑。可咱家沒有證據。”
他看著陳驟。
“王爺,您有證據嗎?”
陳驟沒答。
他把那張紙折起來,收進懷裏。
“孫太監,”他道,“你既然是甲一,為什麼要把玉給我?”
孫太監笑了笑。
“因為咱家等不下去了。”他道,“先帝讓咱家等,等有人持另一半玉來找方烈。可咱家等了三年,等來的隻有影衛的追殺。”
他看著陳驟的眼睛。
“王爺,咱家不是好人。咱家是太監,是影衛,手上沾過血。可咱家是先帝的人。”
他頓了頓。
“先帝不在了,咱家隻想把這事了了。”
陳驟看著他。
孫太監不躲不閃。
兩人對視了很久。
陳驟站起身。
“你今晚住這兒。”他道,“明天,跟我去保定。”
孫太監愣了一下。
“保定?”
“找李太醫。”陳驟道,“問問他,那天晚上,他袖子裏藏的是什麼。”
辰時,天亮了。
陳驟一夜沒睡,站在窗前看著外麵。
院子裏,兩個小的剛起床,陳寧拿著樹枝在雪裏畫畫,陳安蹲在旁邊看。
蘇婉從屋裏出來,走到他身邊。
“那人是誰?”
“孫太監。”陳驟道,“甲一。”
蘇婉愣了一下。
“甲一?”
“先帝是真正的甲一。”陳驟道,“他是第一批。”
蘇婉沉默了一會兒。
“你信他?”
“信一半。”陳驟道,“另一半,要去保定查。”
蘇婉點頭。
她看著他疲憊的臉,輕聲道:“歇會兒吧。一夜沒睡。”
陳驟搖頭。
“睡不著。”他道,“甲一的事壓在心上,睡不著。”
蘇婉沒再勸。
她轉身回屋,端了碗熱粥出來。
“喝了。”
陳驟接過,喝了一口。
粥是小米粥,熬得稠,放了紅棗。
他喝完,把碗還給她。
“我出去一趟。”
“去哪?”
“刑部大牢。”陳驟道,“見個人。”
巳時,刑部大牢。
陳驟蹲在曹德海麵前。
曹德海瘦得隻剩一把骨頭,眼窩深陷,看見他來,渾身發抖。
“王爺……王爺……”
“曹德海,”陳驟道,“李太醫,你認識嗎?”
曹德海愣了一下。
“李……李太醫?太醫院那個?”
“是。”
曹德海想了想。
“認識。”他道,“先帝臨終前那些日子,李太醫天天來。奴纔跟他打過幾回照麵。”
“他那天晚上,袖子裏藏了東西,你看見沒有?”
曹德海拚命回想。
“袖子裏……”他忽然臉色變了,“奴才……奴纔好像看見了。”
“什麼東西?”
“不……不知道。”曹德海道,“他出來的時候,袖口鼓鼓的。奴才當時沒在意,以為是他帶的診具。”
陳驟盯著他。
“診具會放在袖子裏?”
曹德海說不出話。
陳驟站起身。
“曹德海,”他道,“你這條命,我保了。”
他轉身往外走。
曹德海在後麵拚命磕頭。
午時,鎮國王府。
陳驟收拾行裝。
木頭在旁邊備馬,鐵戰檢查刀箭。
周槐匆匆趕來。
“王爺,您要去保定?”
“嗯。”
“什麼時候回?”
“三五天。”陳驟道,“京城這邊,你盯著。劉煥和王哲先關著,別審。”
周槐點頭。
“太後那邊……”
“太後沒問題。”陳驟道,“暗記的事,她是被人偷的。”
周槐沉默了一會兒。
“王爺,您覺著,偷暗記的人,會是李太醫嗎?”
陳驟沒答。
他翻身上馬。
“等我回來。”
未時,保定府。
陳驟一行三十騎,疾馳四個時辰,在黃昏時分抵達保定。
李太醫的家在城南一條僻巷裏,青磚灰瓦,門口兩棵槐樹。
陳驟下馬,敲門。
門開了,一個老僕探出頭。
“找誰?”
“京城來的,找李太醫。”
老僕往裏看了一眼,讓開身。
“請進。”
陳驟進門,穿過院子,進了堂屋。
李濟坐在堂屋正中,鬚髮皆白,臉上皺紋堆疊,看起來有七十多了。
他見陳驟進來,起身要行禮。
陳驟扶住他。
“李太醫不必多禮。”
李濟看著他,渾濁的老眼裏閃過一絲光芒。
“鎮國王。”他道,“老朽等您多時了。”
陳驟一愣。
“您等我?”
李濟點頭。
他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請坐。”
陳驟坐下。
李濟也坐下。
他看著陳驟,忽然嘆了口氣。
“三年了。”他道,“老朽以為,您早就該來了。”
陳驟盯著他。
“李太醫,您知道我要來?”
李濟點頭。
“知道。”他道,“先帝臨終前,跟老朽說過。”
他從懷裏掏出一個油紙包,放在桌上。
油紙包得很嚴實,一層又一層。
陳驟看著那個紙包。
“這是什麼?”
李濟沒答。
他慢慢解開油紙。
最後一層揭開,裏麵是一塊木牌。
甲一。
真正的甲一。
陳驟瞳孔微縮。
“先帝臨終那天晚上,”李濟道,“他把老朽叫進去,讓老朽把這個帶走。”
他看著那塊木牌。
“他說,李濟,這塊牌子,你替朕收著。等有一天,有人來找你問暗記的事,你就把這個交給他。”
陳驟沉默。
“他說的‘有人’,是誰?”
李濟看著他。
“他說,那個人姓陳。”他道,“是他在北疆留的後手。”
陳驟渾身一震。
“他還說,”李濟道,“那個人來了,你就告訴他,影衛真正的首領,不是朕。朕隻是甲一,可甲一上麵,還有人。”
陳驟看著他。
“甲一上麵?”
李濟點頭。
“先帝說,影衛是他設的,可他設影衛的時候,有人幫了他。那個人,纔是影衛真正的主。”
陳驟腦子裏轉得飛快。
“那個人是誰?”
李濟搖頭。
“先帝沒說。”他道,“他隻說,那個人,他欠了一輩子的情。”
他頓了頓。
“他還說,那個人,如今也在朝中。”
陳驟站起身。
他拿起那塊木牌,握在手裏。
冰涼,硌手。
甲一。
真正的甲一。
“李太醫,”他道,“先帝還說了什麼?”
李濟想了想。
“他還說,”他道,“方烈那邊,讓他等。等到有人持玉去找他,那個人,就是可以託付的人。”
他看著陳驟。
“王爺,您持玉去了嗎?”
陳驟點頭。
“去了。”
李濟笑了。
笑得很淺,隻嘴角扯了扯。
“那就好。”他道,“那就好。”
酉時,保定城外。
陳驟站在暮色裡,手裏握著那塊木牌。
木頭在旁邊等著。
“王爺,回京?”
陳驟沒答。
他看著天邊最後一抹光,慢慢沉下去。
甲一上麵還有人。
那個人,幫先帝設了影衛。
那個人,先帝欠他一輩子的情。
那個人,如今也在朝中。
誰?
他把木牌收進懷裏,翻身上馬。
“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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