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銳士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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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4章

銳士營 · 山腰小青年

陳驟率三十騎在初一夜裏趕回京城,進城時天已矇矇亮。街上早起的百姓挑著擔子往市集走,賣豆腐的吆喝聲從巷子裏傳出來,一切如常。

他在府門前下馬,栓子迎上來,臉色不對。

“王爺,出事了。”

陳驟腳步一頓。

“說。”

“刑部大牢昨夜走水。”栓子低聲道,“燒了三間牢房,死了七個犯人。”

陳驟盯著他。

“曹德海呢?”

栓子搖頭。

“屍體燒得認不出。獄卒說,他那間燒得最厲害。”

陳驟沉默。

木頭在後麵握緊了刀柄。

“老貓呢?”

“在現場。”栓子道,“天亮前就去了。”

陳驟翻身上馬,一抖韁繩,往刑部大牢方向去。

辰時,刑部大牢。

大火已經撲滅,空氣中瀰漫著焦臭。三間牢房燒得隻剩框架,黑漆漆的樑柱歪斜著,還在冒煙。

老貓蹲在廢墟前,手裏捏著半塊燒焦的木牌。

見陳驟來,他起身。

“王爺。”

陳驟接過木牌。

木牌燒得隻剩一角,勉強能認出半個“曹”字。

“曹德海的?”

“應該是。”老貓道,“他那間牢房燒得最狠,火是從裏麵燒起來的。”

陳驟眉頭緊皺。

“裏麵?”

“有人從外麵潑了火油。”老貓指著牆上的痕跡,“這裏,這裏,還有這裏。潑完才點的火。”

陳驟順著他的手指看去。

牆上確實有火油潑灑的痕跡,從窗戶的高度往裏潑,潑了三處。

“什麼時候的事?”

“寅時三刻。”老貓道,“巡邏的獄卒發現的,發現時已經燒大了。救到天亮才撲滅。”

陳驟蹲下來,看著那些痕跡。

火油潑得很準,三處都潑進了牢房裏麵。窗戶有鐵柵,人進不去,隻能從外麵潑。

“誰幹的?”

老貓搖頭。

“昨晚當值的獄卒有三個,都問過了,沒看見有人進來。”他頓了頓,“可他們說,昨晚亥時,有個灰衣人來過。”

陳驟抬頭看他。

“灰衣人?”

“說是來送飯的。”老貓道,“提著個食盒,說是曹德海的親戚。獄卒看了一眼,放他進去了。”

“他進去多久?”

“兩刻鐘。”老貓道,“出來時空著手的食盒,獄卒沒細看。”

陳驟站起身。

“那個灰衣人,長什麼樣?”

“獄卒說,瘦高個,低著頭,沒看清臉。”老貓道,“隻記得他走路沒聲音。”

陳驟沉默。

走路沒聲音。

影衛。

“又是甲十七。”他道。

老貓點頭。

“應該是。”他道,“屬下讓人去追了,沒追上。”

陳驟看著那片廢墟。

曹德海死了。

知道暗記被偷經過的人,死了。

“劉煥和王哲呢?”

“還在牢裏。”老貓道,“他們關在另一頭,沒燒著。”

陳驟點頭。

他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忽然停下。

“老貓,”他道,“甲十七還在京城。”

老貓看著他。

“他殺了曹德海,就不會停。”陳驟道,“劉煥和王哲,是他的下一個。”

老貓抱拳。

“屬下這就加派人手。”

午時,鎮國王府。

陳驟坐在書房裏,麵前攤著李太醫給的那塊甲一木牌。

真正的甲一。

先帝的牌子。

他拿起木牌,翻來覆去地看。

木牌背麵刻著一行小字,他之前沒注意。

“永平元年,春。”

永平元年春。

十四年前。

那時候先帝剛登基,剛設立影衛。

先帝是甲一。

可先帝說,甲一上麵還有人。

那個人幫先帝設了影衛。

那個人,先帝欠他一輩子的情。

那個人,如今也在朝中。

誰?

他把木牌放下,揉了揉眉心。

周槐推門進來。

“王爺,刑部那邊來人了,問曹德海的案子怎麼查。”

陳驟看著他。

“你怎麼說?”

“我說,先等等。”周槐道,“等您定奪。”

陳驟點頭。

“讓他們先按失火報。”他道,“死了七個犯人,瞞不住。”

周槐愣了一下。

“不查?”

“查。”陳驟道,“暗地裏查。”

他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院子裏的雪化了大半,露出黑褐色的泥土。陳寧和陳安蹲在梅樹下,用樹枝在泥裡戳著什麼。

“甲十七殺了曹德海,是因為曹德海知道暗記的事。”他道,“曹德海死了,知道暗記的就隻剩……”

他頓了頓。

“太後。李太醫。孫太監。”

周槐看著他。

“李太醫在保定,孫太監在咱們手裏。”他道,“太後在宮裏,甲十七進不去。”

陳驟點頭。

“所以甲十七的下一個目標,是劉煥和王哲。”他道,“劉煥知道甲七以上的事,王哲知道乙級的事。他們死了,線索就斷了。”

周槐沉默了一會兒。

“王爺,咱們要不要把他們換個地方關?”

陳驟想了想。

“換。”他道,“今晚就換。從刑部大牢換到……”

他沉吟片刻。

“換到北城大營。趙破虜的人看著。”

周槐點頭。

“我這就去辦。”

申時,北城大營。

劉煥和王哲被秘密押送到這裏,關在兩間單獨的營房裏。

趙破虜親自帶人守著,三步一崗,五步一哨。

劉煥坐在營房裏,看著牆上的小窗。

窗外,天灰濛濛的,看不出時辰。

他坐了很久,忽然開口。

“王哲。”

隔壁傳來王哲的聲音。

“在。”

“你說,咱們還能活幾天?”

王哲沉默了一會兒。

“不知道。”他道,“看王爺想保咱們多久。”

劉煥笑了一下。

笑得很苦。

“我當了三年乙七,替甲一傳了三道令。”他道,“可我連甲一是誰都不知道。”

王哲沒接話。

劉煥靠著牆,閉上眼。

酉時,鎮國王府後院。

陳寧蹲在梅樹下,用樹枝在泥裡寫字。陳安蹲在旁邊看,手裏攥著半塊飴糖,舔一口,看一會兒。

陳驟從前院過來,站在廊下看他們。

蘇婉從醫館回來,走到他身邊。

“曹德海死了?”

“嗯。”

“查出來了?”

“影衛殺的。”

蘇婉沉默了一會兒。

“你還要出去嗎?”

陳驟搖頭。

“這幾天不出去。”他道,“在京城守著。”

蘇婉點頭。

她看著院子裏兩個孩子,輕聲道:“陳安今天問,爹爹怎麼老不在家。”

陳驟沒說話。

“陳寧說,爹爹去打壞人了。”她道,“打完壞人,就能天天在家了。”

陳驟看著那兩個小小的身影。

陳安把那塊糖掰成兩半,分給陳寧一半。陳寧接過,塞進嘴裏,然後繼續寫字。

“快了。”他道,“快了。”

戌時,城南一間茶館。

甲十七坐在二樓臨窗的位置,麵前擺著一壺茶,沒喝。

街上已經黑了,鋪子都上了門板,偶爾有更夫敲著梆子經過。

他等了半個時辰。

樓梯響起腳步聲。

一個人上來,在他對麵坐下。

穿灰布棉袍,四十來歲,長相普通。

“劉煥和王哲被轉移了。”那人道,“北城大營。”

甲十七點頭。

“趙破虜的人守著,進不去。”

那人看著他。

“甲一的令,是讓他們死。”

甲十七沒說話。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涼了,澀。

“我知道。”他道,“可進不去就是進不去。”

那人沉默了一會兒。

“那曹德海的事呢?”

“辦妥了。”甲十七道,“火油潑了三處,燒得乾乾淨淨。”

那人點頭。

他起身,下樓走了。

甲十七又坐了一會兒,才起身離開。

他走後,樓下角落裏一個人站起來。

老貓。

他看著甲十七消失的方向,慢慢跟上去。

亥時,城西一座空宅。

甲十七推門進去,反手把門關上。

院子裏黑漆漆的,沒有燈。

他穿過院子,進了堂屋。

堂屋裏坐著一個人。

黑暗中看不清臉,隻看見一個輪廓。

“甲十七。”那人開口,聲音沙啞,“曹德海死了?”

“死了。”

“劉煥和王哲呢?”

“轉移到北城大營了。”甲十七道,“趙破虜的人守著,進不去。”

那人沉默了一會兒。

“進不去就不進。”他道,“讓他們活著。”

甲十七愣了一下。

“甲一的令……”

“甲一的令,我自會去說。”那人道,“你盯著陳驟。”

甲十七抱拳。

“是。”

他轉身要走,那人又叫住他。

“等等。”

甲十七停下。

“孫太監進京了。”那人道,“在陳驟手裏。”

甲十七臉色微變。

“他知道多少?”

“很多。”那人道,“他知道甲一是誰。”

甲十七沉默。

那人站起身,走到窗前。

月光從窗縫裏漏進來,照在他臉上。

一張普通的臉,扔進人群裡找不出來那種。

“甲十七,”他道,“你跟了我幾年?”

“五年。”甲十七道,“永平十四年入的影衛。”

那人點頭。

“五年了。”他道,“你知道我最看重你什麼嗎?”

甲十七搖頭。

“聽話。”那人道,“讓你殺誰就殺誰,讓你停就停,從來不問為什麼。”

他看著甲十七的眼睛。

“現在,我讓你停。”

甲十七抱拳。

“是。”

他退出堂屋,消失在夜色裡。

那人站在窗前,看著外麵。

月亮很圓。

他站了很久。

子時,鎮國王府。

陳驟還沒睡。

他坐在書房裏,麵前攤著三塊木牌。

甲一。甲七。乙十二。

甲一上麵還有人。

那個人是誰?

他想起李太醫的話。

“那個人,他欠了一輩子的情。”

先帝欠誰的情?

先帝登基時,誰幫過他?

他想了很久,想不出。

栓子敲門進來。

“王爺,老貓來了。”

老貓進門時帶著一股寒氣,靴子上沾著泥。

“王爺,甲十七現身了。”

陳驟抬頭。

“在哪?”

“城南茶館。”老貓道,“見了個人,說了幾句話。然後去了城西一座空宅,待了兩刻鐘纔出來。”

“空宅裡有人?”

“有。”老貓道,“跟不進去,那人守在外頭。”

陳驟點頭。

“那座空宅,查了沒有?”

“查了。”老貓道,“是個老宅子,三年前沒人住了。房契上寫的名字……”

他頓了頓。

“寫的誰?”

“周延。”老貓道,“吏部侍郎周延。武定三年初調任江南,現任江寧佈政使。”

陳驟愣了一下。

周延。

甲字名錄上第四個名字。

周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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