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銳士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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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9章

銳士營 · 山腰小青年

天還沒亮,鎮國王府後院那間小屋的燈就亮了。

陳驟坐在案前,麵前攤著那張畫像。老貓的人畫了一夜,改了十幾遍,最後這一版孫太監點了頭。

一張普通的臉。

眉眼普通,鼻子普通,嘴唇普通。扔進人堆裡找不出來那種。

可就是這張臉,戴著完整的龍紋玉,在先帝駕崩那晚進了寢殿。

周槐推門進來,手裏捧著一疊紙。

“王爺,查到了。”

陳驟抬頭。

周槐把紙攤開,一張張指給他看。

“昨天申時下朝,從那條街過的官員一共三十七人。穿便服的,有九個。”

陳驟看著那些名字。

吏部侍郎、都察院僉都禦史、鴻臚寺少卿、翰林院侍講……

“這九個,老貓的人挨個查了。有七個對不上,兩個……”

他頓了頓。

“兩個怎麼了?”

“兩個查不到。”周槐道,“一個是鴻臚寺少卿,叫鄭安。一個是……”

他把最後一張紙翻過來。

“兵部員外郎,叫趙原。”

陳驟看著這兩個名字。

鴻臚寺少卿,從五品。兵部員外郎,從五品。

都不算大官。

可那個人的氣度,不像從五品。

“鄭安這人,什麼來路?”

周槐翻開另一張紙。

“永平十年的進士,在鴻臚寺熬了七年,去年剛升的少卿。平時話不多,辦事穩妥,沒人說他壞話,也沒人說他好話。”

“趙原呢?”

“兵部老人。”周槐道,“永平八年就在兵部當差,從主事熬到員外郎。管的是軍需核銷,劉煥的下屬。”

陳驟聽到劉煥的名字,眼神動了動。

“劉煥的下屬?”

“是。”周槐道,“趙原在兵部管軍需,劉煥批的摺子,有一半是他經手的。”

陳驟沉默了一會兒。

“這兩個人,現在在哪?”

“鄭安昨晚在府裡沒出門。”周槐道,“趙原……”

他頓了頓。

“趙原昨晚出去了。”

陳驟抬眼。

“去哪了?”

“城西。”周槐道,“老貓的人跟了一段,跟丟了。”

書房裏安靜下來。

城西。

又是城西。

陳驟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邊泛起魚肚白。

“讓孫太監認人。”他道,“就認這兩個。”

辰時,吏部門口。

鄭安從衙門裏出來,往東走了二十步,進了一家茶鋪。

他要了一壺茶,兩個包子,慢慢吃著。

茶鋪裡人多,跑堂的吆喝著端茶送水,幾個穿青袍的低品官圍在另一桌說話。

鄭安吃得不快不慢,偶爾抬頭看一眼街上。

街對麵,一個穿灰衣的漢子蹲在牆角,手裏捏著個烤紅薯,慢慢啃著。

鄭安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他吃完包子,喝完茶,付了錢,起身回衙門。

那個灰衣漢子還在牆角蹲著,紅薯啃完了,手指頭舔了舔。

午時,兵部。

趙原從值房裏出來,站在廊下伸了個懶腰。

他四十齣頭,長相普通,穿著六品官的青袍,站在一群兵部官員裡找不出來。

同僚從旁邊經過,跟他打招呼,他點頭回應,不多說話。

申時下值,他收拾了東西,出了兵部衙門。

門口有賣糖葫蘆的,他站住,買了兩串。

賣糖葫蘆的是個老頭,收了錢,笑嗬嗬遞過去。

趙原接過糖葫蘆,往西走。

走了半條街,他忽然停下,回頭看了一眼。

街上人來人往,賣餛飩的挑著擔子,幾個孩子追著跑,一個灰衣漢子蹲在牆角啃紅薯。

趙原看了一會兒,繼續往前走。

他走到一條巷子口,拐進去。

巷子很深,兩邊是高牆。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

前麵站著一個人。

木頭。

趙原沒動。

他看著木頭,木頭也看著他。

“趙大人,”木頭道,“王爺有請。”

趙原沉默了一會兒。

他把糖葫蘆收進袖子裏。

“帶路。”

申時,鎮國王府。

趙原被請進書房時,陳驟正在看信。

他抬頭,打量了一眼這個人。

四十齣頭,長相普通,穿著六品官的青袍。站在那兒,不卑不亢,也不慌張。

“趙原。”陳驟道。

“下官在。”

“知道我為什麼找你?”

趙原想了想。

“不知道。”他道,“但下官猜,和影衛有關。”

陳驟看著他。

“為什麼猜這個?”

趙原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下官的頂頭上司劉煥,被抓了。”他道,“因為下官經手的軍需核銷,有些賬對不上。”

陳驟沒說話。

趙原繼續道:“下官在兵部管軍需核銷,劉煥批的摺子,下官都經手。有些摺子,下官核銷的時候,發現數目不對。”

“什麼數目?”

“武定三年九月,有一批冬衣撥往北疆,核銷的數目是三千套。可下官查了庫房記錄,實際撥出去的是兩千五百套。”

陳驟眉頭微皺。

“那五百套呢?”

“不知道。”趙原道,“下官問過劉煥,他說是正常損耗。可五百套冬衣,損耗不出這個數。”

陳驟沉默了一會兒。

“你既然知道數目不對,為什麼不報?”

趙原苦笑。

“王爺,下官隻是個從五品員外郎。劉煥是侍郎,是下官的頂頭上司。下官報了,死的下官。”

陳驟看著他。

趙原不躲不閃。

“那你今天為什麼說這些?”

趙原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下官昨晚去了一趟城西。”

陳驟眼神一凝。

“去城西做什麼?”

“見一個人。”趙原道,“一個穿灰衣的人。”

“甲十七?”

趙原搖頭。

“下官不知道他叫什麼。”他道,“下官隻知道,他是劉煥的人。”

陳驟盯著他。

“你見他做什麼?”

趙原沉默了很久。

“他讓下官殺一個人。”

“誰?”

“孫太監。”趙原道,“他說孫太監手裏有東西,不能讓他活著。”

書房裏安靜下來。

陳驟看著他。

“你答應了?”

趙原搖頭。

“下官沒答應。”他道,“下官說考慮考慮。”

他抬起頭,看著陳驟。

“王爺,下官今天來,是想求您一件事。”

“說。”

“保下官的命。”趙原道,“下官把知道的都說了,那個人不會放過下官。”

陳驟看了他很久。

然後他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快黑了。

“你今晚住這兒。”他道,“明天,你把那個灰衣人指認出來。”

趙原抱拳。

“謝王爺。”

酉時,後院小屋。

孫太監蹲在窗前,透過小孔往外看。

老貓在旁邊蹲著,手裏拿著那張畫像。

“趙原,兵部員外郎。”他道,“就這個人。”

孫太監看了很久。

然後他搖頭。

“不是他。”

老貓愣了一下。

“不是?”

“不是。”孫太監道,“長得有點像,但不是。”

老貓皺眉。

“那鄭安呢?”

“還沒見著。”孫太監道,“明兒個見了再說。”

戌時,城西空宅。

那人站在窗前,看著外麵的月亮。

甲十七從外麵進來。

“大人,趙原被陳驟帶走了。”

那人嗯了一聲。

“他招了?”

“招了。”甲十七道,“說您讓他殺孫太監。”

那人笑了一下。

笑得淺,隻嘴角扯了扯。

“讓他招。”

甲十七不明白,但沒問。

那人轉過身,看著他。

“甲十七,你知道我為什麼讓趙原去殺孫太監嗎?”

甲十七搖頭。

“因為趙原是個聰明人。”那人道,“聰明人知道什麼時候該招。”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

冷風灌進來。

“他招了,陳驟就會信他。”他道,“信他,就會用他。”

他頓了頓。

“用他,他就會替我把事辦完。”

甲十七沉默了一會兒。

“大人,那孫太監……”

“孫太監認不出我。”那人道,“那天我讓他看見,是故意的。他看見的那張臉,不是我的臉。”

甲十七愣住。

那人轉過身,看著他。

“甲十七,你跟了我五年,見過我的臉嗎?”

甲十七搖頭。

他從來沒見過。

每次見麵,都是黑暗中,都是背影,都是側影。

唯一一次正麵,是在這座空宅裡,月光從窗縫漏進來,照在那人臉上。

那張臉,他記住了。

可那是真的嗎?

他不知道。

那人走到他麵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跟著。”他道,“等這事了了,你會知道的。”

亥時,鎮國王府。

陳驟坐在書房裏,麵前攤著那張畫像。

他看了很久。

趙原不是。

鄭安還沒見。

如果鄭安也不是呢?

那個人到底是誰?

孫太監說,他看見的那張臉,就是那個人。

可那個人站在街上,故意讓他看見。

為什麼?

栓子敲門進來。

“王爺,孫太監說,想見您。”

陳驟抬眼。

“讓他進來。”

孫太監進門時,臉色比白天更差了。

“王爺,”他道,“咱家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

孫太監看著他。

“王爺,咱家想了一整天。那個人讓咱家看見,是故意的。”

陳驟點頭。

“我知道。”

孫太監愣了愣。

“王爺知道?”

“他想讓我知道,他不怕被認出來。”陳驟道,“他想讓我去找他。”

孫太監沉默了一會兒。

“那王爺去嗎?”

陳驟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亮很圓。

“去。”他道,“但不是現在。”

他轉過身,看著孫太監。

“等他來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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