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
京城落了一場小雨。
雨水打在青石板路上,把去冬積下的最後一點殘雪衝進陰溝。街上早點鋪子的幌子濕漉漉地垂著,賣豆腐的吆喝聲比往常悶了些。
陳驟站在廊下,看著這場雨。
木頭從角門進來,靴子上沾著泥。
“王爺,趙原昨晚睡得很沉。老貓的人盯著,沒動靜。”
陳驟點頭。
“鄭安呢?”
“今早去鴻臚寺當值了。”木頭道,“和往常一樣。”
陳驟沒說話。
雨下得不大,細細密密的,落在院中那棵梅樹上。枝頭已經冒出一點綠芽,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蘇婉從屋裏出來,手裏拿著件鬥篷。
“站了多久了?”
“一會兒。”
她把鬥篷給他披上,站在他身邊。
“那個人,會來嗎?”
陳驟想了想。
“會。”他道,“他讓我等,就會來。”
蘇婉沒再問。
兩人並排站著,看著這場雨。
後院傳來陳寧的聲音,在教陳安認字。陳安念得磕磕巴巴,陳寧一遍一遍地糾正。
陳驟聽了一會兒,嘴角扯了扯。
午時,城南茶館。
老貓坐在角落裏,麵前擺著一碗茶。
茶涼了,他沒喝。
他在等人。
等一個可能會來的人。
茶館裏人不多,稀稀落落七八個。跑堂的靠在櫃枱上打盹,掌櫃的撥著算盤珠子,劈裡啪啦響。
未時,一個人從外麵進來。
灰衣,瘦高,低著頭。
甲十七。
老貓沒動。
甲十七上了二樓,在臨窗的位置坐下。跑堂的醒了,上去招呼。他要了一壺茶,沒點別的。
老貓又等了一刻鐘。
然後他起身,往樓上走。
樓梯咯吱響,甲十七聽見動靜,抬起頭。
老貓在他對麵坐下。
“又見麵了。”他道。
甲十七看著他,沒說話。
老貓給自己倒了碗茶,喝了一口。
“王爺讓我問你一句話。”
甲十七還是不說話。
老貓把茶碗放下。
“他說,你那個主子,什麼時候來?”
甲十七沉默了一會兒。
“不知道。”他道,“他隻讓我等。”
老貓點頭。
他起身要走,甲十七忽然開口。
“老貓。”
老貓回頭。
甲十七看著他。
“你跟著陳驟,多久了?”
老貓愣了一下。
“六七年”他道,。
甲十七點頭。
“我跟著那個人,五年了。”他道,“永平十四年入的影衛。”
老貓沒說話。
甲十七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可我從沒見過他的臉。”他道。
老貓瞳孔微縮。
“沒見過?”
“沒見過。”甲十七道,“每次見麵,都是黑的。要麼背影,要麼側影。唯一一次正臉,是月光下照的。那張臉,我記住了。可那是真的嗎?”
他放下茶碗,看著窗外。
“我不知道。”
老貓沉默了一會兒。
“那你為什麼還跟著他?”
甲十七沒答。
他起身,下樓走了。
老貓站在二樓窗前,看著那個灰衣背影消失在巷子裏。
申時,鎮國王府。
陳驟聽完老貓的話,沒出聲。
他坐在案後,手指輕輕敲著桌麵。
甲十七沒見過那個人的臉。
唯一一次正臉,是月光下照的。
月光下照的。
他想起孫太監的話。
“那天他讓咱家看見,是故意的。”
兩個人都見過那張臉。
可那張臉,可能是假的。
“王爺,”周槐在旁邊道,“如果那張臉是假的,那咱們查的方向就錯了。”
陳驟點頭。
“不是如果。”他道,“就是假的。”
他起身走到窗前。
雨停了,天邊透出一點光。
“他在玩我們。”他道,“故意讓孫太監看見,故意讓甲十七記住。讓我們去查那張臉,查來查去,查不到。”
周槐沉默。
“那咱們怎麼辦?”
陳驟看著窗外。
“等他來。”他道,“他玩夠了,自然會來。”
酉時,城西空宅。
那人站在窗前,看著外麵的天色。
雨後的天,乾淨得像洗過。
門被推開,甲十七進來。
“大人。”
那人沒回頭。
“見著老貓了?”
“見著了。”甲十七道,“他問您什麼時候來。”
那人笑了一下。
“快了。”
甲十七站著,等下文。
那人轉過身,看著他。
“甲十七,你跟了我五年,想知道我是誰嗎?”
甲十七愣了一下。
“想。”他道。
那人點頭。
“快了。”他道,“等這事了了,我讓你見。”
甲十七抱拳。
“謝大人。”
那人走到他麵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
甲十七退出去。
那人站在窗前,看著外麵。
月亮升起來了。
戌時,北疆陰山。
方烈站在新兵營東側的營地裡,看著天邊最後一抹光沉下去。
周大鬍子蹲在帳篷門口,手裏捧著個熱騰騰的窩頭,啃一口,眯著眼嚼半天。
狗子抱著那張一石的弓,在營地裡來回走,邊走邊練拉弦。
方烈看了他們一眼。
“明天啟程。”他道。
周大鬍子抬起頭。
“將軍,去京城?”
“嗯。”
狗子跑過來,眼睛亮晶晶的。
“將軍,俺能去嗎?”
方烈看著他。
“你留下。”他道,“跟周大鬍子。”
狗子嘴一癟,想說什麼,又咽回去。
周大鬍子拍拍他的腦袋。
“小子,將軍進京辦事,帶著你幹啥?老實待著,等你練成將軍那樣,想去哪去哪。”
狗子低頭看著手裏的弓。
那張弓是方烈給他的,一石的,比尋常弓輕,可他拉起來還是吃力。
“將軍,”他道,“俺能練成您那樣嗎?”
方烈看著他。
“能。”他道,“練十年。”
狗子使勁點頭。
亥時,鎮國王府後院。
陳寧蹲在梅樹下,用樹枝在泥裡寫字。陳安蹲在旁邊看,手裏攥著半塊飴糖,舔一口,看一會兒。
陳驟從前麵過來,站在廊下看他們。
蘇婉從屋裏出來,走到他身邊。
“想什麼呢?”
“想那個人。”陳驟道,“他到底是誰。”
蘇婉沒說話。
她看著院子裏兩個孩子。
陳寧寫完一個字,抬頭問陳安:“認識嗎?”
陳安湊過去看,搖頭。
“不認識。”
“這是‘安’字。”陳寧道,“你的名字。”
陳安哦了一聲,繼續舔糖。
陳驟看著這一幕,忽然道:“婉兒,你說,那個人有沒有家人?”
蘇婉想了想。
“應該有吧。”她道,“五十多歲的人,怎麼會沒有。”
陳驟點頭。
“那他家人知道他是誰嗎?”
蘇婉沒答。
陳驟看著院子裏,看著那兩個小小的身影。
“等這事了了,”他道,“我帶你們去江南。”
蘇婉笑了一下。
“你說了好幾回了。”
“這回是真的。”陳驟道。
子時,城南民宅。
孫太監蹲在灶前,往灶膛裡添柴。
鍋裡的水開了,咕嘟咕嘟冒著白汽。
他從懷裏掏出那塊甲一木牌,就著火光看。
先帝的牌子。
他看了很久,把木牌收起來。
水開了,他下麵。
麵是粗麪,摻了雜糧,煮出來黑乎乎的。他盛了一碗,蹲在灶前吃。
門外傳來腳步聲。
他沒抬頭。
門被推開,一個人走進來。
老貓。
“孫公公,”他道,“那個人,可能長著一張假臉。”
孫太監沒回頭,繼續吃麪。
“咱知道。”
老貓愣了。
“你知道?”
孫太監吃完麪,把碗洗了,放回原位。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老貓。
“咱家那天看見他的時候,就覺著不對勁。”他道,“那張臉太普通了,普通得讓人記不住。可咱家偏偏記住了。”
他頓了頓。
“記住了,就說明那張臉是讓人記住的。”
老貓沉默了一會兒。
“那你還能認出他嗎?”
孫太監想了想。
“能。”他道,“臉是假的,可那塊玉是真的。玉在誰手裏,誰就是那個人。”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