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天還沒亮,方烈就醒了。
他躺在驛站通鋪上,聽著隔壁屋此起彼伏的鼾聲,睜著眼看房梁。梁木熏得發黑,是多年煙熏火燎留下的痕跡。
他從陰山啟程三天了,走了五百裡。再有兩天的路程,就能到京城。
周大鬍子在旁邊打著呼嚕,一條腿壓在他被子上。方烈把那條腿挪開,起身下床。
驛站院子裏靜悄悄的,馬廄裡傳來輕輕的噴鼻聲。他走到井邊,打了一桶水,就著冰涼的井水洗了把臉。
天邊泛起魚肚白。
他蹲在井沿上,從懷裏掏出那半塊玉。
青玉,龍紋,缺了半截。
三年前先帝親手掰開,一半給他,一半留著。
另一半,在陳驟手裏。
他把玉收起來,站起身。
馬廄裡那匹青驄馬探出頭,沖他打了個響鼻。他走過去,摸了摸馬脖子。
馬是溫的,毛皮底下能感覺到血液在流動。
“老夥計,”他低聲道,“快到了。”
辰時,京城永定門外。
守城的兵卒剛剛換班,城門洞裏已經排起了長隊。進城的、出城的,挑擔的、推車的,亂鬨哄擠成一團。
方烈策馬排在隊伍裡,前後都是趕早市的百姓。前麵一個老漢推著獨輪車,車上裝著兩筐青菜,走幾步歇一歇。
“讓讓!讓讓!”後麵有人喊,是個趕著驢車的貨郎,車上拉著滿噹噹的布匹。
方烈往邊上讓了讓。
他穿著一身半舊的棉袍,沒穿甲,沒帶弓,像個尋常的行商。那張三石弓裹在油布裡,綁在馬鞍側麵。
排隊排了兩刻鐘,才輪到他進城。
守門兵卒看了他一眼,揮手讓他進去。
京城比他想像的大。
街道筆直寬敞,兩旁店鋪林立。賣布的、賣糧的、賣葯的、賣吃食的,招牌幌子掛得密密麻麻。街上人來人往,挑擔的、推車的、騎馬的、坐轎的,各走各的道,亂中有序。
他牽著馬走了一會兒,在一個賣炊餅的攤子前停下。
“來兩個。”
攤主用油紙包了兩個熱騰騰的炊餅遞給他,收了兩個銅板。
方烈接過炊餅,咬了一口。
白麪發的,軟和,帶點甜味。
他三年前在京城吃過這東西,那時還在禁軍當副統領。後來去了草原,就再沒吃過。
他一邊吃一邊往前走。
走了半條街,忽然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人騎著馬從對麵過來,穿著禁軍的甲冑,右臂還吊著,但腰板挺得筆直。
白玉堂。
方烈腳步頓了頓。
白玉堂也看見了他。
兩人隔著半條街對視了一瞬。
白玉堂策馬過來,在他麵前勒住。
“方烈。”他道。
“白玉堂。”方烈道。
兩人都沒笑。
白玉堂低頭看了看他馬鞍側麵裹著油布的長條物事。
“弓帶來了?”
“帶來了。”
白玉堂點頭。
“走吧,王爺等著。”
他撥馬在前麵帶路,方烈跟在後麵。
巳時,鎮國王府。
方烈從角門進去時,院子裏正熱鬧。
兩個半大孩子在梅樹下追逐打鬧,一個穿青袍的年輕人蹲在旁邊削木劍,一個黑壯的漢子蹲在另一邊磨刀。
白玉堂領著方烈穿過院子,那兩個孩子停下來看他。
小的那個男娃盯著他腰間的刀,眼睛亮晶晶的。女娃拉了他一把,兩人跑開了。
方烈沒在意,繼續往前走。
進了二門,廊下站著幾個人。
一個穿緋袍的年輕官員,右手纏著白布,正和另一個穿青袍的說話。見方烈進來,他們停下話頭,看過來。
“方將軍。”周槐抱拳,“久仰。”
方烈還禮。
嶽斌在旁邊也抱了抱拳。
方烈一一點頭,跟著白玉堂繼續往裏走。
走到書房門口,白玉堂停下。
“王爺在裏麵。”他道,“你自己進去。”
方烈推開門。
書房裏炭火燒得足,陳驟坐在案後,見他進來,起身。
“方烈。”
“王爺。”
兩人對視。
“坐。”陳驟道。
方烈在他對麵坐下。
栓子端了兩碗茶進來,退出去。
陳驟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格勒營安置好了?”
“好了。”方烈道,“韓總督給的帳篷,發的冬衣,吃的比草原上強。”
陳驟點頭。
他看著方烈,方烈也看著他。
兩人都沒說話。
茶碗裏的熱氣裊裊升起,飄散。
方烈先開口。
“王爺,”他道,“我這次來,是想問一句話。”
“問。”
“先帝到底讓我等什麼?”
陳驟看著他。
“你不知道?”
“不知道。”方烈道,“三年了,我一直在想。先帝讓我練兵,讓我等。等什麼?他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陳驟沉默了一會兒。
他從懷裏掏出那半塊玉,放在桌上。
方烈也從懷裏掏出自己那塊,放在旁邊。
兩塊玉並排躺著,缺口對著缺口。
“先帝讓我等的人,是你。”方烈道,“我等到你了。”
陳驟點頭。
“可你等的東西,不是我。”他道。
方烈看著他。
陳驟把那兩塊玉收起來,放進懷裏。
“先帝讓你等的,是一個答案。”他道,“一個他自己都沒找到的答案。”
方烈沉默。
陳驟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院子裏那棵梅樹冒出了綠芽。陳寧蹲在樹下用樹枝戳泥,陳安蹲在旁邊看。
“方烈,”他道,“你知道影衛嗎?”
“知道。”方烈道,“先帝提過。”
“影衛分四級,甲、乙、丙、丁。先帝自己是甲一。”陳驟道,“可他上麵還有一個人。”
方烈愣住。
“甲一上麵?”
“那個人幫先帝設了影衛。”陳驟道,“先帝欠他一輩子的情。那個人,如今也在朝中。”
他轉過身,看著方烈。
“那個人,纔是真正的甲一。”
方烈眉頭緊皺。
“那先帝……”
“先帝也是甲一。”陳驟道,“可甲一這個位置,有兩個。”
他走回案前,坐下。
“先帝駕崩那天晚上,有個人戴著完整的龍紋玉進了寢殿。他出來時,袖子裏鼓鼓囊囊的,帶走了先帝留給李太醫的牌子。”
方烈聽著,沒插話。
“那個人,我的人在找他。”陳驟道,“可他藏得太深。他故意讓人看見他的臉,可那張臉是假的。”
方烈沉默了一會兒。
“王爺,”他道,“我能做什麼?”
陳驟看著他。
“幫我認一個人。”他道。
午時,鎮國王府前院。
方烈從書房出來,在廊下站了一會兒。
周槐和嶽斌已經走了,院子裏安靜下來。那兩個孩子又跑出來,蹲在梅樹下繼續玩。
削木劍的年輕人抬起頭,沖方烈點了點頭。
“方將軍,我叫木頭。”他道,“王爺的親衛統領。”
方烈點頭。
他在北疆待了三年,知道陳驟身邊有這兩個人。野狐嶺的老兄弟,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
“方將軍,”木頭道,“您以前在禁軍待過?”
“嗯。”方烈道,“永平十四年進的禁軍,武定元年辭的官。”
木頭點頭。
“我聽白統領說過,您箭術了得。禁軍比武,隻輸他半環。”
方烈沒說話。
他想起三年前那場比武。十箭定勝負,白玉堂十環,他九環半。
那半環,是箭羽磨損造成的。
如果箭羽沒磨損……
他搖搖頭,把這些念頭甩開。
申時,城南茶館。
老貓坐在角落裏,麵前擺著一碗茶。
他等了一個時辰了。
甲十七說,那個人今天會來。
可那個人還沒來。
茶館裏的人換了一撥又一撥。跑堂的添了三回水,掌櫃的算盤珠子撥了無數遍。
老貓把那碗涼茶喝了,又叫了一碗。
未時,一個人從外麵進來。
灰衣,瘦高,低著頭。
甲十七。
老貓沒動。
甲十七上了二樓,在臨窗的位置坐下。
老貓又等了一刻鐘,然後起身往樓上走。
甲十七看見他,沒說話。
老貓在他對麵坐下。
“人呢?”
甲十七看著窗外。
“快了。”
老貓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街上人來人往,賣糖葫蘆的挑著擔子,幾個孩子追著跑,一個賣烤紅薯的蹲在街角。
然後他看見了那個人。
穿灰袍,中等個頭,長相普通。
從街角拐出來,不緊不慢地往茶館走。
老貓瞳孔微縮。
那人走到茶館門口,抬頭看了一眼二樓。
隻一眼。
然後他推門進來。
樓梯咯吱響,那人一步一步走上來。
老貓的手按在刀柄上。
那人走到他們桌前,在甲十七旁邊坐下。
他看著老貓,笑了一下。
笑得很淺,隻嘴角扯了扯。
“老貓。”他道,“久仰。”
老貓盯著他。
“你是誰?”
那人沒答。
他從懷裏掏出一塊玉,放在桌上。
青玉,龍紋,完整的。
老貓看著那塊玉,腦子裏轉得飛快。
孫太監說的那塊玉。
完整的龍紋玉。
“你是……”他道,“甲一?”
那人點頭。
“是我。”
老貓站起身。
那人擺擺手。
“別急。”他道,“我既然來了,就不會走。”
他看著老貓的眼睛。
“帶我去見陳驟。”
酉時,鎮國王府。
陳驟站在書房裏,看著麵前這個人。
五十來歲,中等個頭,長相普通。穿一件灰布棉袍,站在那兒,和街上任何一個尋常百姓沒什麼兩樣。
可這個人,是真正的甲一。
方烈站在門口,盯著這個人。
他沒見過他。
可這個人身上,有一種他說不清的東西。
“方烈,”那人開口,“先帝跟我說過你。”
方烈愣了一下。
“他說你是他見過最好的射手。”那人道,“三石弓,百步穿楊。”
方烈沒說話。
那人看向陳驟。
“鎮國王,你找了我很久。”
陳驟點頭。
“你知道我在找你。”
“知道。”那人道,“從你進京那天就知道。”
陳驟看著他。
“那你怎麼不躲?”
那人笑了一下。
“躲什麼?”他道,“我又沒想殺你。”
陳驟眉頭微皺。
“曹德海呢?李太醫呢?”
那人點頭。
“他們是我殺的。”他道,“可他們該死。”
“為什麼?”
那人沉默了一會兒。
“曹德海偷看先帝的遺詔,把暗記泄露出去。李太醫拿了不該拿的東西,還想用它保命。”
他看著陳驟的眼睛。
“王爺,影衛有影衛的規矩。”
陳驟盯著他。
“什麼規矩?”
“規矩就是,”那人道,“知道太多的人,不能活著。”
書房裏安靜下來。
方烈的手按在腰間,那裏藏著一把匕首。
那人看了他一眼。
“方將軍,別緊張。”他道,“我今天來,不是來殺人的。”
他看著陳驟。
“王爺,你想知道我是誰嗎?”
陳驟沒說話。
那人從懷裏掏出一張紙,放在桌上。
陳驟接過,展開。
是一張畫像。
畫上的人,和麪前這個人一模一樣。
可畫像下麵有一行字:永平元年,影衛甲一。
名字是空白的。
“這是我。”那人道,“可這不是我的臉。”
陳驟抬頭看他。
“你的臉?”
“這張臉是假的。”那人道,“我戴了十四年。”
他伸手到耳後,摸了一會兒,慢慢揭下一層東西。
一張薄如蟬翼的麵皮。
麵皮下,是另一張臉。
四十多歲,眉眼深邃,顴骨高聳,嘴角有一道淡淡的疤。
陳驟盯著這張臉。
他不認識。
方烈卻忽然開口。
“是你。”
那人看向他。
方烈上前一步,盯著那張臉。
“永平十四年,先帝寢殿。你從裏麵出來,從我身邊走過。”
那人點頭。
“是我。”
方烈手按在匕首上。
“你是……”
那人打斷他。
“我是周延。”他道,“江寧佈政使周延。”
陳驟瞳孔微縮。
周延。
甲字名錄上第四個名字。
周延。
“你不是在江寧?”
周延笑了。
“王爺,江寧那個周延,是我找人扮的。”他道,“我一直在京城。”
他頓了頓。
“在你身邊。”
戌時,鎮國王府後院。
熊霸坐在醫館廊下,右腿伸得筆直,腿上打著夾板。他旁邊蹲著老吳,正在給他換藥。
“別動。”老吳道,“再動腿就廢了。”
熊霸齜牙咧嘴,額頭冒汗。
“老吳,你這葯是不是越換越疼?”
“廢話,長骨頭能不疼?”
熊霸不說話了。
他在這兒躺了一個多月,從江南抬回來那天,腿腫得有水桶粗。蘇婉和老吳輪著給他治,總算保住了這條腿。
“熊霸,”老吳把葯換完,開始纏繃帶,“王爺今兒個見的那個,是方烈?”
“嗯。”熊霸道,“以前禁軍的。”
“你認識?”
“沒見過。”熊霸道,“聽說過。箭術和白玉堂差不多。”
老吳把繃帶紮緊,拍了拍他的腿。
“行了,養著吧。”
熊霸低頭看自己的腿,夾板包得嚴嚴實實,動不了。
“老吳,”他道,“我啥時候能好?”
“三個月。”老吳道,“一天不能少。”
熊霸嘆了口氣。
“老吳,”他道,“你說,我還能打仗嗎?”
老吳看了他一眼。
“能。”他道,“腿好了就能。”
熊霸咧嘴笑了。
亥時,鎮國王府書房。
周延坐在陳驟對麵,那張揭下來的麵皮放在桌上。
陳驟看著這張臉,腦子裏把朝中的人過了一遍。
他不認識這個人。
方烈站在旁邊,手還按在匕首上。
周延看了他一眼。
“方將軍,別緊張。”他道,“我要是想殺王爺,早動手了。”
方烈沒說話。
陳驟開口。
“你說你一直在京城,在我身邊。什麼意思?”
周延看著他。
“王爺,你進京那天,我就知道了。”他道,“你查晉王的時候,我盯著。你查影衛的時候,我也盯著。你派人去保定找李太醫,我也知道。”
陳驟眉頭緊皺。
“你怎麼知道的?”
周延笑了。
“王爺,影衛是幹什麼的?”他道,“就是盯著人的。”
他看著陳驟的眼睛。
“你身邊,有我的人。”
陳驟盯著他。
“誰?”
周延搖頭。
“現在不能說。”他道,“說了,他會死。”
陳驟沉默了一會兒。
“你今天來,是想幹什麼?”
周延沉默了很久。
“王爺,”他道,“我想求你一件事。”
“說。”
“讓我活著。”周延道,“我把知道的都告訴你,你讓我活著。”
陳驟看著他。
“你殺了曹德海,殺了李太醫。你手上沾了血。”
周延點頭。
“我知道。”他道,“可他們該死。曹德海泄露暗記,李太醫想用暗記換命。他們活著,影衛的事就藏不住。”
他頓了頓。
“王爺,影衛是先帝的心血。我不能讓它毀了。”
陳驟盯著他。
“影衛現在在誰手裏?”
周延看著他。
“在我手裏。”他道,“先帝駕崩後,我接手的。”
“先帝讓你接的?”
周延沉默了一會兒。
“不是。”他道,“是我自己接的。”
書房裏安靜下來。
方烈的手按在匕首上,握得發白。
陳驟看著周延。
“你為什麼接?”
周延抬起頭,看著他。
“因為先帝死得不明不白。”他道,“我想知道,是誰殺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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