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京城。
鐵戰率二十騎從通州碼頭登岸時,已經是辰時三刻。
他們在運河上漂了七天。去的時候順風順水,五天就到了江寧地界。回來時遇上一場春雨,河道漲水,耽誤了兩天。
那二十騎親兵個個臉色發青,暈船的吐了一路,靠岸時腿都是軟的。
鐵戰倒還好。他蹲在船頭蹲了七天,除了吃飯睡覺就沒挪過地方。那把雁翎刀橫在膝上,刀鞘被雨淋得發白,刀身還是亮的。
“鐵頭兒,”一個親兵扶著碼頭上的柱子,臉色煞白,“咱……咱回府?”
鐵戰看了他一眼。
“歇半個時辰。買點熱湯喝,緩緩。”
二十個人散在碼頭邊上,有的蹲著,有的靠著,有的跑到茶攤上要熱茶。鐵戰站在岸邊,看著運河裏的船來來往往。
他想起這一趟差事。
到江寧那天,他們直接去了佈政使衙門。周延——那個假周延——正在後衙喝茶,見他們來了,也不慌,還讓人上茶。
鐵戰把兵部文書遞過去,說奉旨調周大人回京述職。
那人接過文書看了,點點頭,說好,明日啟程。
當晚鐵戰留了四個人守在周延住處外頭,自己帶人住在驛館。第二天一早,那人和他們一起上了船。
一路上那人話不多,該吃吃該睡睡,該上岸方便就上岸方便。鐵戰盯了他七天,愣是沒看出半點破綻。
直到昨天夜裏,船快到通州時,那人忽然開口。
“鐵統領。”
鐵戰當時正蹲在船頭,聽見聲音回頭。
那人站在船艙門口,月光照在他臉上,一張普通的臉。
“我不是周延。”他道。
鐵戰愣了一下,手按上刀柄。
那人擺擺手。
“別緊張。”他道,“真正的周延在京城。我是他找的替身,扮了三年。”
鐵戰盯著他。
“你為什麼要說?”
那人笑了笑。
“因為到地方了。”他道,“再說,你們王爺應該已經見過真人了。”
鐵戰沉默了一會兒。
“你叫什麼?”
“張三。”那人道,“就叫張三。”
鐵戰點頭。
“張三,”他道,“到了京城,你得跟我們走一趟。”
張三點頭。
“我知道。”
鐵戰收回思緒,看了看天色。
太陽升起來了,河麵上波光粼粼。
“走了。”他道。
午時,鎮國王府。
鐵戰從角門進去時,院子裏正熱鬧。
陳寧和陳安在梅樹下追著跑,陳寧手裏拿著一根樹枝當劍,陳安拿著一根更短的當刀。木頭蹲在旁邊看著,臉上帶著笑。
“鐵戰!”陳安先看見他,扔了樹枝跑過來。
鐵戰蹲下,讓陳安撲了個滿懷。
“你去哪了?”陳安仰頭問。
“江南。”鐵戰道,“給你帶東西了。”
他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布包,塞給陳安。
陳安開啟,裏麵是一塊桂花糕,壓扁了,但還能吃。
“謝謝鐵叔!”
陳寧也跑過來,鐵戰從懷裏又掏出一個布包,遞給她。
陳寧接過,開啟,是一小塊絲綢,淡青色的,上頭綉著梅花。
“好漂亮!”她眼睛亮晶晶的。
鐵戰咧嘴笑了一下。
木頭走過來。
“王爺在書房。”他道,“周延也在。”
鐵戰點頭。
他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往前院走。
走了幾步,忽然回頭。
“木頭,”他道,“那個周延,是真的?”
木頭點頭。
“真的。”
午時三刻,書房。
陳驟坐在案後,看著站在麵前的鐵戰。
七天沒見,黑了些,瘦了些,但精神還好。
“人帶回來了?”
“帶回來了。”鐵戰道,“在通州碼頭,我讓親兵先看著。”
陳驟點頭。
“他說什麼了?”
鐵戰把船上的話說了一遍。
陳驟聽完,看了旁邊的周延一眼。
周延坐在椅子上,臉上沒什麼表情。
“張三。”他道,“三年前我找的。保定人,當過幾年兵,後來退伍了。長相和我有幾分像,戴上人皮麵具就更像了。”
陳驟沒說話。
周延繼續道:“他扮了我三年,在江寧替我當佈政使。該批的公文批,該見的客見,該收的禮收。從沒出過岔子。”
“他知道你是影衛?”
“不知道。”周延道,“他隻知道自己是個替身,替一個當官的在江寧待著。三年期滿,拿一千兩銀子走人。”
陳驟沉默了一會兒。
“這個人,我要見。”
周延點頭。
“應該的。”
未時,鎮國王府柴房。
張三被帶進來時,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四十來歲,長相普通,和那副人皮麵具上的臉確實有幾分像。穿著半舊的棉袍,站在那兒,不卑不亢。
陳驟看著他。
“張三?”
“是。”
“保定人?”
“是。”
“當過兵?”
張三點頭。
“永平十二年在北疆當過兩年兵,後來腿傷了,退伍回家。”
陳驟看著他。
“腿好了?”
“好了。”張三道,“就是陰天下雨還有點疼。”
陳驟點頭。
他起身,走到張三麵前。
“你知道我是誰嗎?”
張三看著他。
“鎮國王。”他道,“見過畫像。”
陳驟盯著他的眼睛。
“你替周延在江寧待了三年,批公文,見客人,收禮。你知道這是掉腦袋的事嗎?”
張三點頭。
“知道。”他道,“可週大人給的銀子多。”
陳驟沒說話。
張三繼續道:“一千兩。我當一輩子兵也掙不到。”
陳驟看著他。
“你不怕死?”
張三想了想。
“怕。”他道,“可活著也得吃飯。我退伍回來,地沒了,媳婦跟人跑了,一個人混吃等死。周大人找我,說乾三年,給一千兩。三年後我拿著銀子,去哪都能活。”
他頓了頓。
“王爺,我替周大人幹了三年,沒出過岔子。該簽的字簽,該說的話說,該收的禮收。江寧那些當官的,沒有一個看出我是假的。”
陳驟沉默了一會兒。
“你見過周延的真麵目嗎?”
張三搖頭。
“沒見過。”他道,“他來江寧找我的時候,戴著麵具。後來我扮上,他就不見了。三年裏,他隻讓人給我送過三回信,都是交代事的。信使我也不認識。”
陳驟點頭。
“你下去歇著。”他道,“這幾天別出府。”
張三抱拳。
“謝王爺。”
他被帶下去後,陳驟站在柴房裏,沉默了很久。
周延從外麵進來。
“王爺,可信?”
陳驟沒答。
他看著周延。
“你找這個人,找了多久?”
“三個月。”周延道,“找了一百多個,就他合適。”
陳驟點頭。
“心思縝密。”他道。
周延沒說話。
申時,城南醫館。
蘇婉剛給最後一個病人看完病,正收拾藥箱。老吳在旁邊磨刀——他閑著沒事就磨刀,府裡上上下下的刀都被他磨得鋥亮。
“夫人,”老吳道,“熊霸那腿,今天換藥的時候我看了一眼,骨頭長得還行。”
蘇婉點頭。
“再養養,應該能下地了。”
老吳嗯了一聲。
門口有腳步聲,蘇婉抬頭,看見陳驟進來。
“你怎麼來了?”
“路過。”陳驟道,“順便看看你。”
蘇婉笑了一下。
老吳識趣地提著刀出去了。
陳驟在椅子上坐下,看著蘇婉收拾東西。
“那個張三,”他道,“我見了。”
蘇婉沒抬頭。
“怎麼樣?”
“是個聰明人。”陳驟道,“知道什麼時候該說什麼。”
蘇婉把藥箱合上,走到他身邊。
“你信他?”
陳驟想了想。
“信一半。”他道。
蘇婉在他旁邊坐下。
“那個周延呢?”
陳驟沉默了一會兒。
“也信一半。”他道。
蘇婉看著他。
“那你怎麼查?”
陳驟握住她的手。
“一個一個查。”他道。
酉時,鎮國王府後院。
熊霸坐在廊下,右腿伸得筆直。老吳蹲在旁邊,正在給他換藥。
“輕點輕點……”
“別動。”
熊霸齜牙咧嘴,額頭冒汗。
鐵戰從前麵過來,蹲在他旁邊。
“腿怎麼樣了?”
“快好了。”熊霸道,“老吳說再養養就能下地。”
鐵戰點頭。
他看著熊霸那條腿,裹得嚴嚴實實。
“江南那一仗,打得值。”他道。
熊霸咧嘴笑了。
“那是。”他道,“一船倭寇,全沉海裡了。”
老吳把葯換完,開始纏繃帶。
“行了,養著吧。”他道,“再動就真廢了。”
熊霸老老實實坐著。
鐵戰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布包,遞給他。
“江南帶的。”
熊霸接過,開啟。
是一包桂花糕,壓扁了,但還能吃。
“謝了。”他掰了一塊,塞進嘴裏。
戌時,鎮國王府東廂房。
周大鬍子蹲在門檻上,手裏捧著個粗瓷碗,碗裏是熱騰騰的麵條。他吸溜一口,嚼半天,再吸溜一口。
狗子蹲在旁邊,也在吃麪。
兩人吃了三天,已經習慣京城的夥食了。
“周叔,”狗子道,“將軍啥時候回來?”
周大鬍子頭也不抬。
“該回來時就回來。”
狗子哦了一聲,繼續吃麪。
吃到一半,他忽然道:“周叔,你說京城的人天天吃麵條嗎?”
周大鬍子看了他一眼。
“想得美。”他道,“人家吃白米飯。”
狗子愣了愣。
“白米飯是啥?”
周大鬍子懶得解釋。
“明兒個帶你嘗嘗。”
亥時,鎮國王府書房。
陳驟坐在案後,麵前攤著三封信。
一封是韓遷的,說北疆一切如常,格勒營的兵已經編入新兵營,操練得不錯。
一封是瘦猴的,說巴爾和鐵木爾的學堂又收了二十個學生,渾邪部巴特爾親自送來的,還帶了兩百隻羊。
一封是老貓的,說甲十七這幾天沒動靜。
陳驟把信折起來,收進抽屜。
周延從外麵進來,在他對麵坐下。
“王爺,”他道,“我明天想進宮。”
陳驟看著他。
“見太後?”
周延點頭。
陳驟沉默了一會兒。
“我陪你去。”他道。
子時,鎮國王府後院小屋。
孫太監蹲在灶前,往灶膛裡添柴。
鍋裡的水開了,咕嘟咕嘟冒著白汽。
他從懷裏掏出那塊甲一木牌,就著火光看。
先帝的牌子。
他看了很久,把木牌收起來。
水開了,他下麵。
麵是粗麪,煮出來黑乎乎的。他盛了一碗,蹲在灶前吃。
門外傳來腳步聲。
他沒抬頭。
門被推開,一個人走進來。
老貓。
“孫公公,”他道,“明天王爺要進宮。”
孫太監沒回頭,繼續吃麪。
“見太後?”
“是。”
孫太監吃完麪,把碗洗了,放回原位。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老貓。
“告訴王爺,”他道,“小心。”
老貓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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