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銳士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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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4章

銳士營 · 山腰小青年

天還沒亮透,陳驟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盯著房梁看了很久。後背那道舊傷又酸又脹,連著幾日陰天,骨頭縫裏像灌了風。

蘇婉還在睡,呼吸輕輕的。他側頭看了她一眼,慢慢起身,披上袍子,推門出去。

院子裏灰濛濛的,月亮還掛在天邊,隻剩一彎殘影。木頭蹲在廊下打盹,聽見動靜立刻睜眼。

“王爺?”

“備馬。”陳驟道,“進宮。”

木頭愣了一下,沒問,起身去了。

陳驟站在廊下,看著天邊那抹白慢慢擴散。後院傳來雞叫聲,一聲接一聲,把寂靜撕開一道口子。

周延從東跨院過來,穿著那身灰布棉袍,臉上沒戴麵具。

“王爺。”

陳驟點頭。

兩人並肩站著,誰也沒說話。

栓子匆匆跑來,手裏捧著兩碗熱粥。

“王爺,周大人,先墊墊。”

陳驟接過,喝了一口。粥燙,他慢慢嚥下去。

周延也接過,喝了幾口,把碗還給栓子。

“走吧。”

辰時,宮門。

守門的禁軍認得陳驟,行禮放行。周延跟在後麵,出示了腰牌——江寧佈政使周延的腰牌,真的那塊。

兩人穿過午門,往西走。

慈寧宮在西六宮深處,要過三道門。一路上遇到幾個太監宮女,見了陳驟紛紛避讓。

走到第二道門時,一個人迎麵過來。

趙破虜。

他穿著禁軍副統領的甲冑,腰懸直刀,見陳驟愣了一下,隨即抱拳。

“王爺,這麼早?”

陳驟點頭。

趙破虜看了周延一眼,沒說話。

擦身而過後,周延低聲道:“他可信?”

陳驟沒答。

繼續往前走。

第三道門是慈寧宮的外門,守門的是兩個太監,見陳驟來,一個往裏跑,一個迎上來。

“王爺稍候,奴才這就去通稟。”

陳驟站在門口等著。

周延站在他旁邊,打量著這座宮殿。

慈寧宮不大,青磚灰瓦,門口兩棵老槐樹光禿禿的。院牆刷得雪白,牆頭覆著黃瓦,在晨光裡泛著淡淡的光。

等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那個太監跑回來。

“王爺,太後娘娘請您進去。”

辰時三刻,慈寧宮正殿。

太後坐在榻上,穿著家常的衣裳,頭髮隻簡單挽了個髻。看著比實際年齡要老一些,眼角有了細紋,嘴唇有些發白。

陳驟進去時,她正端著碗燕窩粥,慢慢喝著。見他進來,她把碗放下,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鎮國王這麼早進宮,有事?”

陳驟行禮。

“臣有一事,想請教娘娘。”

太後看了他身後的周延一眼。

“這位是?”

“江寧佈政使周延。”陳驟道,“剛奉旨回京述職。”

太後點頭。

“賜座。”

太監搬來兩個綉墩,陳驟和周延坐下。

太後端起燕窩粥,又喝了一口。

“什麼事,說吧。”

陳驟沉默了一會兒。

“娘娘,”他道,“先帝是怎麼駕崩的?”

太後手裏的碗頓了頓。

她抬起頭,看著陳驟。

“鎮國王,這話什麼意思?”

陳驟沒躲。

“臣在查一件事。”他道,“一件三年前的事。”

太後把碗放下。

“三年前先帝駕崩,太醫院說是積勞成疾,病入膏肓。”她道,“你有疑問?”

陳驟看著她。

“臣有。”

太後沉默了一會兒。

她揮了揮手。

殿內的太監宮女魚貫退出,門被輕輕帶上。

殿裏隻剩下三個人。

太後看著陳驟。

“說吧。”

陳驟從懷裏掏出那張紙,雙手呈上。

太後接過,展開。

她看著紙上那行字——“若朕崩於非命,查此人”,下麵是她自己的名字。

她的臉色沒變。

看完了,她把紙折起來,遞還給陳驟。

“這是先帝的字。”她道。

陳驟點頭。

“娘娘不想解釋?”

太後看著他。

“解釋什麼?”她道,“先帝懷疑我,可我什麼都沒做。”

周延在旁邊開口。

“娘娘,先帝駕崩那天晚上,您一個人在寢殿裏待了兩刻鐘。您在做什麼?”

太後看向他。

“周延,”她道,“你是江寧佈政使,怎麼對宮裏的事這麼清楚?”

周延沒答。

太後笑了笑。

笑得很淡,隻嘴角扯了扯。

“你是影衛的人。”她道,“先帝的影衛。”

周延看著她。

“娘娘慧眼。”

太後點頭。

“哀家知道影衛。”她道,“先帝設的,用來盯著人的。可哀家沒想到,先帝連自己枕邊人都盯著。”

她頓了頓。

“那天晚上,哀家在寢殿裏,是在找一樣東西。”

陳驟看著她。

“什麼東西?”

太後沉默了一會兒。

“先帝的遺詔。”她道。

陳驟愣住。

“遺詔?”

“是。”太後道,“先帝駕崩前,寫過一道遺詔。可他駕崩那天,遺詔不見了。”

周延眉頭緊皺。

“遺詔寫的什麼?”

太後看著他。

“寫的什麼,哀家不知道。”她道,“哀家隻知道,那道遺詔如果落到別人手裏,會出事。”

陳驟盯著她。

“娘娘怎麼知道遺詔不見了?”

太後沉默。

陳驟等著。

等了很久,太後才開口。

“因為先帝駕崩前一天,親口告訴哀家,他寫了遺詔,藏在寢殿裏。”她道,“他說,若他駕崩,讓哀家取出來,交給該交的人。”

周延問:“該交的人是誰?”

太後搖頭。

“他沒說。”

陳驟和周延對視一眼。

太後繼續道:“第二天先帝駕崩,哀家進寢殿去找。找了兩刻鐘,什麼都沒找到。遺詔不見了。”

她看著陳驟。

“鎮國王,你說,是誰拿走了?”

陳驟沒答。

他腦子裏轉得飛快。

先帝寫了遺詔。

遺詔不見了。

那天晚上進過寢殿的,有太後,有李太醫,還有——

“那個戴著龍紋玉的人。”他道。

太後愣了一下。

“什麼龍紋玉?”

陳驟從懷裏掏出那半塊玉,遞給太後。

太後接過,看了很久。

“這是先帝的。”她道,“完整的龍紋玉,先帝一直戴著。可他駕崩那天,這塊玉……”

她頓了頓。

“這塊玉碎了。”

陳驟瞳孔微縮。

“碎了?”

“是。”太後道,“哀家給他換壽衣的時候,從他懷裏摸出來的。碎成兩半。”

她把那半塊玉還給陳驟。

“你手裏這半塊,是哀家後來交給孫太監的。”她道,“讓他拿著,等有人持另一半玉來找他。”

陳驟沉默。

完整的龍紋玉碎了。

可那天晚上,有個人戴著完整的龍紋玉進了寢殿。

那個人戴的是假的?

還是——

“娘娘,”他道,“先帝的玉,是什麼時候碎的?”

太後想了想。

“不知道。”她道,“發現的時候已經碎了。”

周延在旁邊道:“如果先帝駕崩前玉就碎了,那後來那個人戴的,就是假的。如果先帝駕崩後玉才碎,那……”

他沒說下去。

陳驟明白他的意思。

如果先帝駕崩後玉才碎,那完整的龍紋玉就存在過。那個人戴的,是真的。

“娘娘,”他道,“先帝寫遺詔的事,還有誰知道?”

太後想了想。

“哀家,先帝自己。”她道,“還有……”

她忽然頓住。

“還有誰?”

太後看著他。

“李太醫。”她道,“先帝寫遺詔那天,李太醫正好來請脈。他……他可能看見了。”

陳驟和周延對視一眼。

李太醫。

又是李太醫。

“娘娘,”周延道,“先帝駕崩那天,李太醫進寢殿的時候,您在嗎?”

太後點頭。

“在。”她道,“哀家先出來,他才進去的。”

“您出來的時候,寢殿裏有什麼異常嗎?”

太後想了想。

“沒有。”她道,“一切都好好的。”

周延沉默。

陳驟也沉默。

殿裏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過了很久,陳驟開口。

“娘娘,”他道,“您知道先帝被下毒的事嗎?”

太後臉色變了。

“下毒?”

“是。”陳驟道,“先帝臨終前告訴周延,他被人下了慢性毒藥。”

太後盯著他。

“誰下的?”

陳驟沒答。

他把那張紙拿出來,放在桌上。

太後看著紙上自己的名字,臉色蒼白。

“鎮國王,”她道,“你信這個?”

陳驟看著她。

“臣信一半。”

太後站起身。

她走到窗前,背對著他們。

“先帝是哀家的夫君。”她道,“他死的時候,哀家守了他三天三夜。他咽氣那一刻,哀家就在旁邊。”

她轉過身,看著陳驟。

“哀家為什麼要殺他?”

陳驟沒說話。

太後走到他麵前。

“鎮國王,你查了這麼久,查到了什麼?”她道,“查到了這張紙?查到了有人戴著龍紋玉?查到了李太醫袖子裏藏了東西?”

她頓了頓。

“可你沒有證據。”

陳驟點頭。

“臣沒有。”

太後看著他。

“那你今天來,是想讓哀家認罪?”

陳驟搖頭。

“臣今天來,是想請娘娘幫一個忙。”

太後愣了一下。

“什麼忙?”

“認一個人。”陳驟道。

午時,慈寧宮偏殿。

孫太監被老貓從城南民宅帶出來,悄悄送進宮。

他站在偏殿裏,穿著太監的舊袍子,左眉角那顆痣在日光下格外顯眼。

太後坐在上首,陳驟和周延站在一旁。

孫太監跪下。

“奴才叩見太後娘娘。”

太後看著他。

“起來吧。”

孫太監起身,垂手站著。

太後道:“鎮國王說,你能認出那個人。”

孫太監點頭。

“能。”他道,“那塊玉,奴才認得。”

太後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遞給身邊的太監。

太監捧著,走到孫太監麵前。

是一塊玉。

青玉,龍紋,完整的。

孫太監接過,看了很久。

他的手微微發抖。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太後。

“娘娘,”他道,“這塊玉……”

“怎麼了?”

孫太監深吸一口氣。

“這塊玉是假的。”他道。

太後臉色一變。

“假的?”

“是。”孫太監道,“真正的龍紋玉,奴才見過。那是先帝戴了十幾年的東西,玉質溫潤,紋路清晰。這塊玉……”

他把玉舉起來,對著光。

“這塊玉是新工。雕工雖像,但刀痕還沒盤出來。”

陳驟接過玉,仔細看。

他不懂玉,但孫太監說的有道理——這玉太新了,不像戴了十幾年的舊物。

“娘娘,”他道,“這塊玉哪來的?”

太後沉默了一會兒。

“從李太醫家裏搜出來的。”她道,“他死後,哀家派人去保定,把他家抄了。”

陳驟看著她。

“娘娘怎麼知道李太醫家有玉?”

太後沒答。

周延在旁邊開口。

“娘娘,您派人盯著李太醫?”

太後看了他一眼。

“周延,你不是也盯著嗎?”她道,“哀家派人盯著他,有什麼奇怪的?”

周延沒說話。

陳驟把那塊假玉放下。

“娘娘,”他道,“真的那塊玉,在哪?”

太後搖頭。

“不知道。”她道,“先帝駕崩那天就不見了。”

殿裏安靜下來。

孫太監站在那兒,低著頭。

陳驟看著他。

“孫公公,”他道,“那塊真的玉,你能認出來嗎?”

孫太監抬頭。

“能。”他道,“見過一回,忘不掉。”

未時,慈寧宮外。

陳驟和周延走出來,站在廊下。

太陽出來了,照在宮牆上,金燦燦的。

“王爺,”周延道,“你信太後的話嗎?”

陳驟沒答。

他看著遠處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那塊假玉,”他道,“是誰放在李太醫家的?”

周延想了想。

“那個人。”他道,“真正的甲一。”

陳驟點頭。

“他在嫁禍。”他道,“嫁禍給太後,或者嫁禍給李太醫。”

周延沉默。

陳驟轉身看著他。

“周延,”他道,“你查了三年,查不出任何證據。為什麼?”

周延愣了一下。

“因為……”他想了想,“因為那個人藏得太深。”

陳驟搖頭。

“因為你查的方向錯了。”他道。

周延看著他。

“什麼意思?”

陳驟沒答。

他往宮門方向走去。

周延跟在後麵。

走了幾步,陳驟忽然停下。

“周延,”他道,“你說,先帝為什麼要把那張紙給你?”

周延想了想。

“因為他信我。”

陳驟搖頭。

“因為他知道你會查。”他道,“他知道你會盯著太後,盯著李太醫,盯著所有可能的人。”

他轉過身,看著周延。

“可他沒想到,那個人就在你身邊。”

周延愣住。

陳驟看著他。

“周延,”他道,“你身邊有那個人的人。”

申時,鎮國王府。

陳驟回到府裡時,木頭迎上來。

“王爺,鐵戰回來了。那個張三安置好了。”

陳驟點頭。

他往書房走。

走到半路,忽然想起什麼。

“熊霸的腿怎麼樣了?”

木頭道:“老吳說再養養就能下地。”

陳驟嗯了一聲。

他拐了個彎,往醫館走去。

醫館裏,熊霸正坐在廊下曬太陽。右腿伸得筆直,腿上夾板綁得嚴嚴實實。老吳蹲在旁邊,給他換藥。

“王爺!”熊霸見陳驟進來,要起身。

陳驟按著他。

“別動。”

熊霸咧嘴笑。

“王爺,您進宮了?”

陳驟點頭。

他看著熊霸那條腿。

“還疼嗎?”

“不疼了。”熊霸道,“就是癢,老吳說是長骨頭。”

老吳在旁邊道:“癢就對了,不癢才麻煩。”

陳驟蹲下來,看了看那條腿。

夾板裹得嚴實,看不出裏麵什麼樣。

“好好養。”他道,“養好了,還有仗打。”

熊霸眼睛亮了。

“真的?”

陳驟點頭。

他站起身,拍了拍熊霸的肩膀,往外走。

走到門口,忽然聽見熊霸喊他。

“王爺!”

陳驟回頭。

熊霸看著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

陳驟等著。

熊霸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您……您小心些。”

陳驟愣了一下,隨即點頭。

“知道了。”

酉時,鎮國王府東廂房。

周大鬍子蹲在門檻上,手裏捧著一碗白米飯。

碗裏堆得冒尖,上頭蓋著兩片肉,幾根青菜,還有一勺紅燒肉的湯汁。

他盯著這碗飯,看了很久。

狗子蹲在旁邊,碗裏也是白米飯,上頭也蓋著肉和菜。

“周叔,”狗子道,“這……這就是白米飯?”

周大鬍子嗯了一聲。

狗子低頭聞了聞,有一股香味,和窩頭完全不一樣的香味。

他拿起筷子,扒了一口。

嚼了嚼,眼睛睜大了。

“周叔!這……這東西……”

周大鬍子看了他一眼。

“好吃吧?”

狗子拚命點頭。

兩人蹲在門檻上,埋頭扒飯。

栓子從旁邊經過,看了他們一眼,笑了笑。

戌時,鎮國王府書房。

陳驟坐在案後,麵前攤著一張紙。

紙上寫著幾個名字。

太後。周延。劉煥。王哲。孫太監。甲十七。

他看了很久,拿起筆,在每個名字後麵寫了幾個字。

太後:遺詔,假玉,話有幾分真?

周延:先帝臨終召見,查了三年,身邊有內鬼。

劉煥:甲七,傳令,不知甲一是誰。

王哲:乙十二,聽令,知劉煥。

孫太監:甲一木牌持有者,認得真玉。

甲十七:跟了周延五年,沒見過真臉。

他把筆放下,看著這張紙。

所有線索都指向一個人。

可那個人是誰,他還沒想出來。

周延從外麵進來,在他對麵坐下。

“王爺,”他道,“你剛才說,我身邊有那個人的人?”

陳驟點頭。

周延沉默了一會兒。

“是誰?”

陳驟看著他。

“我不知道。”他道,“可我知道,那個人一直在盯著你。”

周延皺眉。

“從我三年前開始查這件事,他就知道。”陳驟道,“我進京,他知道。我去北疆,他知道。我找李太醫,他也知道。”

他頓了頓。

“你身邊的人,給他傳的信。”

周延沉默。

過了很久,他開口。

“王爺,我身邊的人,都是跟了我多年的。”

陳驟看著他。

“跟了多少年不重要。”他道,“重要的是,他為什麼跟。”

周延沒說話。

陳驟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冷冷清清的。

“周延,”他道,“你明天回江寧。”

周延愣了一下。

“回江寧?”

“對。”陳驟道,“你那個替身,可以回去了。你繼續當你的江寧佈政使。”

周延看著他。

“王爺這是……”

“讓那個人以為,你放棄了。”陳驟道,“讓他以為,我不信你。”

周延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呢?”

陳驟轉過身。

“然後,”他道,“等他來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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