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銳士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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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5章

銳士營 · 山腰小青年

永定門外,官道旁的老槐樹剛冒出新芽,嫩綠嫩綠的,在晨風裏輕輕晃。

周延站在馬車旁,身上換了那件灰布棉袍,臉上重新戴上了人皮麵具。那張普通的臉,扔進人群裡找不出來那種。

陳驟站在他對麵。

“一路順風。”他道。

周延點頭。

“王爺,”他道,“我回去之後,江寧那邊……”

“照常。”陳驟道,“該批的公文批,該見的客見。和過去三年一樣。”

周延沉默了一會兒。

“那個人,”他道,“真的會來找你?”

陳驟看著遠處的天空。

“會。”他道。

周延翻身上馬,沖陳驟抱了抱拳。

“王爺保重。”

陳驟點頭。

馬車轔轔往南走,周延騎馬跟在旁邊。走出二十丈,他忽然勒馬回頭。

陳驟還站在老槐樹下。

兩人隔著二十丈的距離對視了一眼。

周延撥馬,繼續往前走。

馬車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官道盡頭。

陳驟站在那兒,站了很久。

木頭走過來。

“王爺,回府?”

陳驟沒答。

他看著官道方向,忽然道:“木頭,你說他這一趟,能活著到江寧嗎?”

木頭愣了一下。

“王爺的意思是……”

“那個人,”陳驟道,“不會讓他活著回去。”

午時,鎮國王府。

陳驟剛進書房,栓子就遞上一封信。

北疆來的,韓遷親筆。

陳驟拆開。

信不長,兩頁紙。

第一頁說格勒營的兵已經編入新兵營,操練得不錯。方烈留下的那批人底子好,比新兵強多了。韓遷讓他們帶帶新兵,順便熟悉北疆軍的規矩。

第二頁說巴爾和鐵木爾的學堂又收了三十個學生。渾邪部巴特爾親自送來的,還帶了兩百隻羊。巴爾來信說,草原上現在有七八個部落都送了孩子來,最小的六歲,最大的十七。孩子們漢話還說得磕磕巴巴,但“天地君親師”五個字都會寫了。

陳驟看到這兒,嘴角扯了扯。

他把信折起來,收進抽屜。

窗外傳來陳寧和陳安的聲音,在院子裏追著跑。陳寧喊著什麼,陳安咯咯笑。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

陽光照進來,暖洋洋的。

院子裏那棵梅樹冒出了更多綠芽,枝頭有幾個花苞,還沒開。陳寧拿著根樹枝追陳安,陳安跑得跌跌撞撞,一頭撞在木頭腿上。

木頭蹲下,把他扶起來。

陳安也不哭,咧嘴笑,露出缺了半顆的門牙。

陳驟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方烈說過的話。

“草原同化之橋,非一代可成。”

一代不成,那就兩代。

兩代不成,那就三代。

他關上窗,轉身回案前。

申時,城南醫館。

蘇婉剛給最後一個病人看完病,正收拾藥箱。老吳蹲在院子裏磨葯,磨一會兒,抬頭看看天,再低頭磨。

熊霸坐在廊下曬太陽,右腿伸得筆直。腿上夾板綁得嚴嚴實實,但比前幾天鬆快了些。

老吳說了,再養二十天就能下地。

他掰著指頭數日子。

二十天。

二十天後,他就能走動了。

雖然還不能騎馬打仗,但至少不用天天躺在這兒發黴。

鐵戰從外麵進來,手裏拎著兩包點心。

“熊霸,”他把點心扔過去。

熊霸接過,開啟一包,是桂花糕。

他掰了一塊塞嘴裏,嚼了嚼。

“甜。”他道。

鐵戰蹲在他旁邊,看著他的腿。

“還癢嗎?”

“癢。”熊霸道,“癢得想拿刀刮。”

鐵戰笑了一下。

笑得很淺,隻嘴角扯了扯。

“癢就好。”他道,“長骨頭呢。”

熊霸又掰了一塊桂花糕,塞進嘴裏。

酉時,鎮國王府東廂房。

周大鬍子蹲在門檻上,手裏捧著一碗白米飯。碗裏堆得冒尖,上頭蓋著紅燒肉、青菜、還有一勺肉湯。

他已經吃了三天白米飯了。

每頓都吃得一粒不剩。

狗子蹲在旁邊,碗裏也是白米飯,上頭也蓋著肉和菜。

“周叔,”狗子道,“咱什麼時候回北疆?”

周大鬍子扒了一口飯,嚼了半天。

“將軍沒說。”

狗子哦了一聲。

他低頭看看自己的碗,又看看周大鬍子的碗。

“周叔,”他道,“你說北疆有這白米飯嗎?”

周大鬍子看了他一眼。

“想得美。”他道,“北疆吃窩頭。”

狗子愣了愣。

“那咱回去還吃窩頭?”

周大鬍子沒說話。

他扒完最後一口飯,把碗放下,舔了舔嘴唇。

“吃啥都行。”他道,“活著就行。”

戌時,鎮國王府書房。

陳驟坐在案後,麵前攤著一張紙。

紙上寫著幾個名字和地點。

太後——慈寧宮。

周延——回江寧路上。

劉煥——北城大營牢房。

王哲——北城大營牢房。

孫太監——城南民宅。

甲十七——?

他盯著那個問號看了很久。

甲十七在哪?

那天在茶館見過之後,他就消失了。

老貓的人找了兩天,沒找到。

城西那座空宅也沒人去過了。

就像憑空蒸發了一樣。

栓子敲門進來。

“王爺,老貓來了。”

老貓進門時帶著一股寒氣,靴子上沾著泥,顯然趕了不少路。

“王爺,”他抱拳,“甲十七找到了。”

陳驟抬頭。

“在哪?”

“城西。”老貓道,“那座空宅裡。”

陳驟眉頭一皺。

“空宅?”

“是。”老貓道,“他死了。”

書房裏安靜下來。

陳驟盯著老貓。

“死了?”

“死了。”老貓道,“今天申時發現的。脖子上一道刀傷,一刀斃命。和曹德海、李太醫的死法一樣。”

陳驟沉默了一會兒。

“誰發現的?”

“一個老頭。”老貓道,“想去空宅裡撿點東西,推門進去,看見屍體,嚇得跑去報官。順天府的人去了,認出是甲十七,派人來報信。”

陳驟起身。

“走。”

亥時,城西空宅。

宅子已經被順天府的人圍了起來,火把照得通亮。

陳驟下馬,穿過人群,進了院子。

甲十七躺在堂屋地上,仰麵朝天,眼睛還睜著。脖子上有一道細長的傷口,血已經幹了,凝成一道黑線。

陳驟蹲下,看著那張臉。

三十來歲,長相普通,瘦高。

就是那張臉。

他在老貓的畫像上見過,在茶館二樓的窗戶裡見過。

現在躺在這兒,死了。

老貓在旁邊道:“傷口很利,一刀斃命。殺人的人手法很熟。”

陳驟點頭。

他起身,在堂屋裏走了一圈。

地上沒有打鬥痕跡。甲十七是站著被人殺的,一刀割喉,然後倒地。

他認識那個人。

那個人進來,他站著沒動,然後刀就抹了脖子。

“老貓,”他道,“你上次見甲十七,是在茶館?”

“是。”老貓道,“二月初九,申時。”

陳驟算了算。

二月初九到現在,五天。

甲十七這五天在哪?見了誰?為什麼會被殺?

他走到窗前。

窗戶開著,月光照進來。

他忽然想起甲十七說過的話。

“我從沒見過他的臉。”

那個“他”,是周延。

甲十七跟了周延五年,從沒見過他的真臉。

可甲十七見過那張假臉。

如果甲十七是被周延殺的——

不對。

周延今天早上才離京,辰時出的永定門。甲十七是申時死的,周延那時應該已經走出幾十裡了。

不是周延。

那是誰?

陳驟轉過身。

“老貓,”他道,“甲十七身上搜過沒有?”

老貓點頭。

“搜了。什麼都沒有。沒有木牌,沒有信,沒有銀兩。”

陳驟沉默。

什麼都沒有。

殺人的人把他身上所有東西都拿走了。

“他的住處呢?”

“還沒找到。”老貓道,“順天府的人查了,他在京城沒有固定住處,一直租房子住。上一個住處是城南一條巷子裏的民宅,十天前退租了。”

十天前。

二月初四。

那天甲十七在茶館見了老貓,然後去了空宅,見了周延。

之後他就退租了。

他換地方住了。

可他換的地方在哪?

陳驟走到院子裏,抬頭看著夜空。

月亮很圓,冷冷清清的。

“老貓,”他道,“繼續找。把他這五天去過的地方,見過的人,全部找出來。”

老貓抱拳。

“是。”

子時,鎮國王府。

陳驟回到府裡時,已經過了子時。

書房燈還亮著,栓子在裏麵等著。

“王爺,您回來了。”

陳驟點頭,坐下。

他揉了揉眉心,把甲十七的事在腦子裏過了一遍。

甲十七死了。

和曹德海、李太醫一樣的死法。

殺人的人手法很熟,一刀斃命。

那個人是誰?

為什麼要殺甲十七?

甲十七知道什麼?

栓子端了熱茶進來,放在他手邊。

“王爺,喝點茶,暖暖。”

陳驟端起茶,喝了一口。

茶燙,他慢慢嚥下去。

“栓子,”他道,“你說,甲十七跟了周延五年,為什麼周延不讓他見真臉?”

栓子想了想。

“怕他記住?”

陳驟點頭。

“怕他記住,以後會出賣自己。”他道,“可週延最後還是讓他見了。”

“什麼時候?”

“二月初九。”陳驟道,“那天晚上,甲十七去了空宅,見了周延。周延讓他見了真臉。”

栓子愣了一下。

“那甲十七的死……”

“周延讓他見真臉的時候,就知道他會死。”陳驟道。

栓子沉默。

陳驟看著那盞燈,火苗跳動。

“周延不是殺他的人。”他道,“可他知道誰會殺他。”

他頓了頓。

“他讓甲十七見真臉,是讓甲十七死之前知道,自己跟了五年的人是誰。”

栓子沒說話。

陳驟端起茶,又喝了一口。

醜時,城南民宅。

孫太監蹲在灶前,往灶膛裡添柴。

鍋裡的水開了,咕嘟咕嘟冒著白汽。

他今晚睡不著。

老貓把甲十七的死告訴他了。

那個跟了周延五年的人,死了。

和他一樣,都是影衛。

和他一樣,都見過不該見的東西。

他從懷裏掏出那塊甲一木牌,就著火光看。

先帝的牌子。

他看了很久,把木牌收起來。

門外傳來腳步聲。

他沒抬頭。

門被推開,一個人走進來。

老貓。

“孫公公,”他道,“甲十七死了。”

孫太監沒回頭,繼續吃麪。

“咱知道。”

老貓蹲在他旁邊。

“你怕嗎?”

孫太監吃完麪,把碗洗了,放回原位。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老貓。

“怕什麼?”他道,“咱家活了五十多年,該見的都見了。”

他頓了頓。

“那個殺甲十七的人,遲早會來找咱家。”

老貓看著他。

“那你……”

孫太監笑了一下。

笑得很淺,隻嘴角扯了扯。

“等他來。”他道。

寅時,天還沒亮。

陳驟沒睡。

他坐在書房裏,麵前攤著一張紙。

紙上寫著三行字:

曹德海——知道暗記被偷——死了。

李太醫——拿了甲一木牌——死了。

甲十七——見了周延真臉——死了。

三起命案,同一種死法。

殺人的是同一個人。

那個人是誰?

他拿起筆,在下麵又寫了一行字。

那個人知道曹德海知道什麼,知道李太醫拿了什麼,知道甲十七見了誰。

那個人一直在盯著他們。

那個人,是真正的甲一。

可週延說他是甲一。

周延在說謊?

還是周延也是那個人盯著的?

他把筆放下,揉了揉眼睛。

窗外,天邊泛起魚肚白。

後院的雞叫了頭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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