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銳士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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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9章

銳士營 · 山腰小青年

武定四年二月廿四,申時三刻。

城西那座宅子的正屋裏,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在地上鋪開一片金黃。

周延站在窗前,背光,臉隱在陰影裡。

陳驟站在門口,木頭和鐵戰守在兩側,二十個親兵已經把院子圍得水泄不通。

趙德站在陳驟身後,盯著周延,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

周延看了一眼趙德,笑了一下。

“趙德,你藏了三年,終於捨得出來了。”

趙德沒說話。

周延又看向陳驟。

“王爺,請坐。”

他指了指旁邊的椅子,自己先坐下。

陳驟走過去,在他對麵坐下。

兩人隔著三尺的距離,中間擺著一張矮幾,幾上放著一壺茶,兩隻杯子。

周延倒了兩杯茶,推一杯給陳驟。

“今年的新茶,龍井。”他道,“王爺嘗嘗。”

陳驟沒動。

周延自己端起一杯,喝了一口。

“好茶。”他道,“可惜以後喝不到了。”

他把茶杯放下,看著陳驟。

“王爺想問什麼,問吧。”

陳驟盯著他。

“你什麼時候開始佈局的?”

周延想了想。

“永平十四年。”他道,“先帝駕崩那天。”

陳驟眉頭一皺。

“那天?”

“那天我在寢殿外頭。”周延道,“先帝召見太後,說了很久的話。太後出來的時候,臉色不對。她手裏攥著一樣東西,袖子都遮不住。”

他頓了頓。

“我當時不知道那是什麼。後來才知道,是遺詔。”

陳驟聽著。

“太後拿到遺詔,燒了。可她燒之前,抄了一份。”周延道,“這事我不知道。我以為遺詔已經沒了。”

“那你後來怎麼知道的?”

周延笑了笑。

“王爺,我是甲二。影衛有一半人在我手裏。太後身邊,有我的人。”

他看著陳驟。

“太後抄遺詔的事,三個月後我就知道了。”

陳驟瞳孔微縮。

“那你為什麼不搶?”

周延搖頭。

“搶什麼?抄本在太後手裏,她藏得嚴實。我要是動手,她拚個魚死網破,把抄本公佈出來,我就完了。”

他頓了頓。

“所以我等。”

“等什麼?”

“等你。”周延道。

陳驟盯著他。

周延繼續道:“王爺,先帝遺詔上寫的是你輔政。你那時候在北疆打仗,不知道這些事。可我知道。我知道你遲早會進京,遲早會查這些事。”

他端起茶,又喝了一口。

“所以我佈局。讓替身去江寧,我留在京城。讓影衛盯著所有人,包括太後,包括你。”

他看著陳驟。

“王爺,你進京那天,我就知道。你查晉王那天,我就知道。你找李太醫那天,我也知道。”

陳驟沉默了一會兒。

“甲十七是你的人?”

周延點頭。

“是我的人。他跟了我五年,替我傳令,替我殺人,替我盯人。”

“那你為什麼殺他?”

周延沉默了一下。

“因為他見了我的臉。”

他看著陳驟。

“王爺,我藏了三年,從不讓任何人見我的真臉。甲十七跟了我五年,從來都是在黑屋子裏見麵,要麼背影要麼側影。隻有那天晚上,在空宅裡,我讓他看了一眼。”

他頓了頓。

“看了一眼,他就得死。”

陳驟盯著他。

“那你今天為什麼讓我見?”

周延笑了笑。

“因為我不想藏了。”他道,“藏了三年,累了。”

陳驟沒說話。

周延站起身,走到窗前。

陽光照在他臉上,那張臉很普通,扔進人群裡找不出來。

可此刻看著,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

“王爺,”他道,“你知道我為什麼要殺李太醫嗎?”

陳驟道:“因為他拿了甲一木牌。”

周延點頭。

“那塊木牌是先帝的。李太醫趁太後不在,偷偷拿走的。他想留著保命。”

他轉過身,看著陳驟。

“可他不知道,那塊木牌上有毒。”

陳驟一愣。

“有毒?”

“先帝刻的。”周延道,“甲一木牌的背麵,塗了一層毒。誰拿誰死。”

陳驟想起李太醫的死。

脖子上那道細長的傷口,一刀斃命。

可週延說,木牌上有毒。

“那他脖子上的刀傷……”

“我補的。”周延道,“毒發要一個時辰。我等不及。”

陳驟沉默。

周延繼續道:“曹德海也是。他知道暗記的事,可他不說。我讓甲十七去警告他,沒用。後來他見了你,說了。”

他看著陳驟。

“王爺,他知道的太多了。”

陳驟盯著他。

“那你今天來見我,就不怕我知道的太多?”

周延笑了笑。

“王爺,你知道的已經夠多了。”他道,“再多一點,也沒什麼。”

他走回椅子前,重新坐下。

“你想問的,我都告訴你。”他道,“問完,你想怎麼處置我,隨便。”

陳驟沉默了一會兒。

“太後和你,是什麼關係?”

周延看著他。

“合作關係。”他道,“她想保命,我想掌權。互相利用。”

“她幫你什麼?”

“幫我穩住宮裏。”周延道,“幫我瞞住先帝的死,幫我擋住那些想查的人。”

陳驟盯著他。

“先帝的死,和你有關嗎?”

周延搖頭。

“沒有。”他道,“先帝是太後毒死的。”

陳驟瞳孔一縮。

“太後?”

“是她。”周延道,“慢性毒,從七月初開始下。先帝七月二十以後就不能上朝了,八月初三駕崩。”

他看著陳驟。

“王爺,太後為什麼要殺先帝?因為先帝要廢後。”

陳驟眉頭緊皺。

“廢後?”

“先帝查到她和外臣私通。”周延道,“那個外臣,就是我。”

陳驟腦子裏轟的一聲。

太後和周延?

“你們……”

“我們認識很多年了。”周延道,“永平十年就認識。那時候她是皇後,我是吏部侍郎。先帝忙著打仗,沒空管後宮。”

他頓了頓。

“後來先帝發現了。可他沒聲張,隻說要廢後。太後怕了,就先下手為強。”

陳驟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太後那張臉,那溫和的笑,那從不幹政的做派。

全是裝的。

“那遺詔上寫的輔政大臣,為什麼是我?”

周延看著他。

“因為先帝信不過別人。”他道,“你那時候在北疆打仗,和朝裡任何人沒有瓜葛。你手裏有兵,有韓遷那些老兄弟。你進京,能壓住局麵。”

他頓了頓。

“先帝選你,是對的。”

陳驟沒說話。

他看著周延,看了很久。

“周延,”他道,“你說了這麼多,不怕我殺你?”

周延笑了笑。

“怕。”他道,“可說了,也許能活。”

他看著陳驟的眼睛。

“王爺,我知道的太多了。你留著我,有用。”

陳驟沉默。

屋子裏安靜下來。

陽光慢慢西斜,從窗戶裡照進來的光變成橙色。

趙德站在門口,一直沒說話。

這時忽然開口。

“王爺,他說的是真的。”

陳驟回頭看他。

趙德走過來,站在周延麵前。

“周延,”他道,“先帝讓我查你,我查了三年。你說的這些,和我查到的對得上。”

周延看著他。

“趙德,你跟先帝跟了十幾年。先帝最信你。”

趙德點頭。

“最信我,所以讓我查你。”

他看著周延。

“可你有一點說錯了。”

周延眉頭一皺。

“哪一點?”

趙德從懷裏掏出一張紙,放在矮幾上。

陳驟接過,看了一眼。

是一份密摺,先帝親筆。

上麵寫著:永平十四年七月廿九,查得太後與周延私通,證據確鑿。擬八月初一廢後,初五頒詔。

可先帝八月初三就死了。

“先帝本來要廢後的。”趙德道,“可他沒來得及。”

他看著周延。

“周延,太後下毒的事,你真的不知道?”

周延搖頭。

“不知道。”他道,“她隻說要動手,沒告訴我怎麼動。”

趙德盯著他。

“你信?”

周延沉默。

趙德轉向陳驟。

“王爺,他說的話,隻能信一半。”

陳驟點頭。

他把那張密摺收起來,站起身。

“周延,”他道,“你跟我走。”

周延看著他。

“去哪?”

“宮裏。”陳驟道,“見太後。”

酉時,宮門。

太陽已經落山了,天邊還剩一抹紅。

陳驟帶著周延進宮,木頭和鐵戰跟在後麵,趙德也跟來了。

守門的禁軍見了陳驟,行禮放行。

穿過午門,往西走。

走到慈寧宮外門時,一個太監迎上來。

“王爺,太後娘娘說,請您進去。”

陳驟腳步一頓。

“她知道我要來?”

太監低著頭。

“娘娘說,您會來的。”

酉時三刻,慈寧宮正殿。

太後坐在榻上,穿著家常的衣裳,手裏捧著一盞茶。

見陳驟進來,她抬起頭。

“鎮國王來了。”

她看了一眼陳驟身後的周延,笑了笑。

“周延也來了。”

周延沒說話。

太後放下茶盞。

“都坐吧。”

陳驟沒坐。

他站在殿中央,看著太後。

“娘娘,”他道,“臣有件事想問您。”

太後點頭。

“問。”

“先帝是怎麼死的?”

太後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笑了。

笑得很淡,隻嘴角扯了扯。

“鎮國王,”她道,“你查了這麼久,終於問到這兒了。”

她站起身,走到陳驟麵前。

“先帝是我殺的。”她道。

殿裏安靜得能聽見心跳。

陳驟盯著她。

太後看著他的眼睛,不躲不閃。

“他發現了我和周延的事,要廢後。”她道,“我不能讓他廢。”

她頓了頓。

“所以我殺了他。”

周延在旁邊站著,一言不發。

太後看向他。

“周延,你怕了?”

周延沒說話。

太後又看向陳驟。

“鎮國王,你想怎麼處置我?”

陳驟沉默了一會兒。

“娘娘,”他道,“您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太後笑了笑。

“因為瞞不住了。”她道,“你查了這麼久,遲早會查到。與其讓你查出來,不如我自己說。”

她走回榻前,重新坐下。

“遺詔的抄本,在趙德手裏。”她道,“趙德是你的人了吧?那東西你遲早會看到。”

她端起茶,喝了一口。

“鎮國王,”她道,“我隻有一個請求。”

陳驟看著她。

“說。”

“陛下還小。”太後道,“他什麼都不知道。你別為難他。”

陳驟沉默。

他看著太後那張臉,二十八歲,可看著比實際年齡老。眼角有細紋,嘴唇發白。

這幾年她是怎麼過的?

殺了一個皇帝,守著另一個皇帝。

每天晚上睡得著嗎?

“娘娘,”他道,“您後悔嗎?”

太後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笑得很輕,很淡。

“後悔?”她道,“從殺他的那天起,就沒想過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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