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銳士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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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8章

銳士營 · 山腰小青年

鎮國王府書房裏燈火通明,炭火燒了一夜,已經快燃盡了。栓子輕手輕腳進來添了兩塊新炭,又悄悄退出去。

陳驟坐在案後,盯著對麵那個人。

那人也看著他。

桌上擺著那塊甲一木牌、那塊完整的龍紋玉、那張永平元年的甲級名錄、那張太後的親筆紙條。

四樣東西,每一件都能要人命。

陳驟沉默了很久。

“你叫什麼?”

那人道:“趙德。”

陳驟眉頭一皺。

“趙德?”

“永平元年入影衛,甲七。”那人道,“名錄上最後一個。”

陳驟拿起那張名錄,找到第七個名字。

趙德。

後麵寫著“在逃”。

“你是甲七,不是甲一。”他道。

趙德點頭。

“先帝崩後,甲一的位置就空了。”他道,“可影衛不能沒有甲一。我拿著先帝的牌子,就是甲一。”

陳驟盯著他。

“周延說他是甲一。”

趙德笑了一下。

“周延想當甲一。”他道,“先帝在的時候他就是甲二,一直盯著那個位置。先帝一死,他就動了心思。”

他從懷裏又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

是一塊木牌,刻著“甲二”。

“這是三年前我從他屋裏偷出來的。”他道,“他換了新牌子,刻了甲一。可這塊舊的,他沒捨得扔。”

陳驟拿起那塊甲二木牌,翻來覆去看了幾遍。

和周延之前給他看的那塊甲一木牌做工一樣。

隻是字不同。

他把木牌放下。

“你為什麼要偷這些?”

趙德看著他。

“因為我在查。”他道,“查先帝的死。”

陳驟瞳孔微縮。

“先帝的死?”

“先帝是被人毒死的。”趙德道,“慢性毒,從七月初開始下的。下毒的人,在宮裏。”

陳驟盯著他。

“你怎麼知道?”

趙德從懷裏又掏出一張紙。

這張紙已經發黃,邊緣磨得發毛。

“先帝駕崩前三天,讓人把這個送給我。”他道。

陳驟接過。

紙上隻有一行字,是先帝的筆跡:

“趙德,朕若崩,查周延。”

陳驟看著這行字,腦子裏轉得飛快。

先帝讓趙德查周延。

可週延說,先帝讓他查太後。

“周延那份,”他道,“是先帝給的?”

趙德點頭。

“也是先帝給的。”他道,“先帝給了兩個人兩道令。一個查周延,一個查太後。”

他看著陳驟的眼睛。

“王爺,先帝誰都不信。”

陳庶沉默。

他想起周延說過的話。

“先帝死得不明不白。”

“他讓人查了三年。”

“什麼都沒查到。”

原來不是沒查到,是查的方向錯了。

查太後的人,查不到周延頭上。

查周延的人,查不到太後頭上。

先帝把棋下成了兩盤。

“你查了三年,”他道,“查到什麼?”

趙德沉默了一會兒。

“周延和太後,是一夥的。”他道。

天亮了。

書房裏點了燈也擋不住窗外的光透進來。

陳驟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看著院子裏那棵梅樹,花開了幾朵,粉的白的花瓣在晨光裡輕輕顫著。

趙德站在他身後。

“王爺,周延三年前就開始佈局了。他讓自己的人扮成他,去江寧當佈政使。他自己留在京城,暗中操控影衛。”

陳驟沒回頭。

“太後呢?”

“太後幫他。”趙德道,“太後手裏的遺詔,就是周延想要的。”

陳驟轉過身。

“遺詔寫的什麼?”

趙德搖頭。

“不知道。”他道,“可我知道,那道遺詔,能讓周延當上攝政王。”

陳驟盯著他。

“攝政王?”

“先帝駕崩時,陛下才九歲。”趙德道,“先帝怕有人專權,寫了遺詔,指定輔政大臣。”

他頓了頓。

“那道遺詔上,沒有周延的名字。”

陳驟明白了。

“所以周延要毀了遺詔。”

趙德點頭。

“他讓太後幫他拿到遺詔。太後拿到了,燒了。周延以為萬事大吉。可他不知道,太後燒之前,抄了一份。”

陳驟眉頭一皺。

“抄了一份?”

“太後也不傻。”趙德道,“她留了後手。”

他從懷裏掏出最後一樣東西。

是一張紙,疊得方方正正。

陳驟接過,展開。

紙上寫著幾行字:

“永平十四年八月初一,先帝召見哀家於寢殿,授遺詔一紙。遺詔曰:朕崩之後,立太子璟為帝,命陳驟、大學士徐階、英國公張輔共同輔政。此詔藏於乾清宮正大光明匾後。若有人篡改,以此為準。”

陳驟看著這張紙,手微微發顫。

他的名字在上麵。

先帝指定他輔政。

可他從來不知道。

三年前他還在北疆打仗,京城發生這些事,他一概不知。

“太後為什麼留這個?”

趙德道:“因為她知道周延靠不住。周延想當攝政王,太後不想讓他當。可週延手裏有影衛,太後鬥不過他。她隻能先順著他,等機會。”

他頓了頓。

“王爺,你就是那個機會。”

辰時,太陽出來了。

陳驟站在窗前,陽光照在他臉上,刺得他眯起眼。

趙德的話在他腦子裏轉來轉去。

周延和太後是一夥的。

太後燒了遺詔,又留了抄本。

周延不知道太後留了後手。

周延還在江寧,以為萬事大吉。

“趙德,”他道,“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趙德看著他。

“因為我查了三年,查不動了。”他道,“周延的人到處在找我。甲十七就是他派來殺我的,可甲十七不知道我是誰。”

陳驟一愣。

“甲十七不是你殺的?”

趙德搖頭。

“不是我。”他道,“我殺他幹什麼?他是周延的人,可他是被人當刀使的。我要殺也是殺周延。”

陳驟眉頭緊皺。

“那甲十七是誰殺的?”

趙德沉默了一會兒。

“周延。”他道,“甲十七見了他的真臉,就不能活著。”

陳驟想起甲十七說過的話。

“我從沒見過他的臉。”

唯一一次見,是月光下。

見了,就死了。

“可週延那天早上已經離京了。”他道,“辰時出的永定門。甲十七是申時死的。”

趙德看著他。

“王爺,你怎麼知道辰時出永定門的那個,是周延本人?”

陳驟愣住。

是啊。

他怎麼知道那是周延本人?

周延有替身。

那個張三,替他當了三年江寧佈政使。

那個張三,和他身形相仿,戴上人皮麵具就是另一個人。

辰時出永定門的,是周延還是張三?

他不知道。

“鐵戰,”他道,“去把張三帶來。”

巳時,鎮國王府柴房。

張三被帶進來時,還是一臉平靜。

他穿著半舊的棉袍,站在那兒,不卑不亢。

陳驟看著他。

“張三。”

“草民在。”

“周延去哪了?”

張三愣了一下。

“周大人?他不是回江寧了嗎?”

陳驟盯著他的眼睛。

“你怎麼知道?”

張三道:“那天早上我親眼看見他出的永定門。我送的他。”

陳驟沉默了一會兒。

“你送的?”

“是。”張三道,“周大人讓我送他到城門口,說這一別不知道什麼時候再見,讓我多送一程。”

陳驟看著他。

“他是周延本人?”

張三點頭。

“是。我跟他三年,他真臉假臉我分得清。”

陳驟沒說話。

他起身走到張三麵前,盯著他的臉。

看了很久。

“張三,”他道,“你今年多大?”

“四十二。”

“在哪當的兵?”

“北疆,永平十二年。”

“跟誰?”

“韓遷韓總督。”

陳驟瞳孔微縮。

韓遷。

北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永平十二年在北疆當兵的,退伍後大多回了老家。可張三說他在保定,保定離京城近,離北疆遠。

一個北疆退伍的老兵,怎麼會被周延挑中去江寧當替身?

“張三,”他道,“周延怎麼找到你的?”

張三道:“有人介紹的。”

“誰?”

張三沉默了一會兒。

“一個姓周的。”他道,“說是周大人的遠親。在保定開當鋪的。”

陳驟心頭一跳。

“那個當鋪在哪?”

“保定城南,叫‘順和當’。”

陳驟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忽然停下。

“張三,”他道,“你說的那個姓周的,左眉角有沒有一顆痣?”

張三想了想。

“有。”他道,“有顆痣。”

午時,鎮國王府書房。

陳驟站在窗前,看著外麵。

孫太監坐在椅子上,臉色發白。

“王爺,那個開當鋪的姓周的,就是咱家。”他道,“可咱家不姓周,咱家姓孫。”

陳驟轉過身。

“你介紹的?”

孫太監點頭。

“三年前周延找到咱家,讓咱家幫他找個人。說要身形相仿,當過兵,能保守秘密的。咱家就想起了張三。”

他看著陳驟。

“王爺,咱家不知道他是要用來幹什麼的。周延說找個替身,幫他應付差事,咱家就信了。”

陳驟沉默了一會兒。

“周延怎麼找到你的?”

孫太監愣了一下。

“他……”他想了想,“他派甲十七來的。甲十七說,周大人想見咱家。”

陳驟盯著他。

“甲十七?”

“是。”孫太監道,“那時候咱家還在保定開當鋪,甲十七找上門來,說周大人有請。”

陳驟腦子裏把線頭一根一根理出來。

甲十七是周延的人。

甲十七去找孫太監,讓孫太監介紹張三。

張三去江寧當替身。

周延留在京城。

甲十七後來死了。

被誰殺的?

周延殺的。

為什麼?

因為甲十七見了他的真臉。

可甲十七見的那個真臉,是真的嗎?

他看向孫太監。

“孫公公,甲十七來找你的時候,帶周延的話。周延本人,你見過嗎?”

孫太監搖頭。

“沒見過。”他道,“咱家隻見過甲十七。”

陳驟沉默。

周延藏得太深了。

從頭到尾,他都沒露過麵。

甲十七傳話。

甲十七送信。

甲十七殺人。

甲十七被殺。

甲十七什麼都知道,又什麼都不知道。

“趙德,”他道,“你知道周延在哪嗎?”

趙德站在旁邊,一直沒說話。

這時才開口。

“知道。”他道。

申時,城西一座宅子。

宅子不大,青磚灰瓦,門口兩棵槐樹。和之前那座空宅隔了兩條街,藏在巷子深處。

趙德走在前麵,陳驟跟在後麵,木頭鐵戰帶著二十個親兵散在四周。

“就是這兒。”趙德道。

陳驟看著那扇門。

門關著,門環擦得鋥亮。

他示意木頭。

木頭翻牆進去,從裏麵開啟門。

陳驟進去。

院子不大,收拾得乾淨。正屋的門虛掩著,裏麵傳來翻書的聲音。

陳驟推開門。

周延坐在案後,手裏捧著一本書。

見他進來,抬起頭,笑了笑。

“王爺,來得正好。”他道,“茶剛沏好。”

陳驟站在門口,看著他。

周延放下書,站起身。

“趙德也來了?”他看了一眼陳驟身後,“老熟人。”

趙德沒說話。

周延走到窗前,推開窗。

陽光照進來,照在他臉上。

那張臉,和之前戴麵具的臉不一樣。

可和那天晚上在空宅裡,月光下照的那張臉,一樣。

“王爺,”他道,“你查到這兒,不容易。”

陳驟盯著他。

“甲十七是你殺的。”

周延點頭。

“是我。”

“曹德海呢?”

“也是我。”

“李太醫?”

“我。”

他看著陳驟。

“王爺,這些人不死,你查不到我。”

陳驟沉默了一會兒。

“那你為什麼讓我查到?”

周延笑了一下。

“因為我等的人,來了。”他道。

陳庶眉頭一皺。

“誰?”

周延看著他。

“你。”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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