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太後出殯。
天還沒亮,陳驟就進了宮。
宮裏已經佈置好了,白幡白帳白燈籠,連宮道兩旁的槐樹都纏上了白布。太監宮女們穿著素服,垂著頭站在路邊,沒有人說話。
靈柩停在慈寧宮正殿,梓宮是金絲楠木的,漆了十八遍,在燭光下泛著暗沉的光。
小皇帝站在靈前,一身孝服,臉色發白。
陳驟走過去,在他身後站定。
“陛下。”
小皇帝沒回頭。
“鎮國王,”他道,“朕昨晚夢見母後了。”
陳驟沒說話。
小皇帝繼續道:“她跟朕說,讓朕好好活著。”
他轉過身,看著陳驟。
“朕問她,你為什麼要殺父皇。她沒答。”
陳驟看著他。
十三歲的孩子,眼眶發紅,但沒哭。
“陛下,”他道,“有些事,不問也好。”
小皇帝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點點頭。
“朕知道。”
卯時正,起靈。
三十二個太監抬著梓宮,緩緩往外走。小皇帝走在最前麵,陳驟跟在後麵,再後麵是文武百官。
從慈寧宮到午門,走了一個時辰。
午門外,靈柩上了喪車,往皇陵去。
小皇帝站在午門城樓上,看著喪車越來越遠。
陳驟站在他旁邊。
“陛下,回吧。”
小皇帝沒動。
他站在那兒,站了很久。
直到喪車消失在官道盡頭,他才轉過身。
“鎮國王,”他道,“陪朕走走。”
辰時,禦花園。
園子裏的花開了不少,迎春、連翹、玉蘭,黃的白的粉的,熱熱鬧鬧擠了一樹。可今兒個沒人看花,太監宮女們遠遠站著,不敢靠近。
小皇帝走在前麵,陳驟跟在後麵。
兩人沿著鵝卵石小路慢慢走。
走到一座亭子前,小皇帝停下。
“鎮國王,”他道,“朕聽說,你北疆那些老兄弟,都在京城?”
陳驟點頭。
“有幾個在。”
“都有誰?”
“周槐、嶽斌、耿石。”陳驟道,“還有幾個在禁軍當差。”
小皇帝想了想。
“那個周槐,是吏部尚書?”
“是。”
“他多大了?”
“二十七。”
小皇帝點點頭。
他看著亭子外的花,忽然道:“朕今年十三。等朕二十七的時候,能像他那樣嗎?”
陳驟愣了一下。
“陛下,”他道,“您是皇帝。”
小皇帝笑了一下。
笑得很淡。
“皇帝也是人。”他道。
午時,鎮國王府。
陳驟從宮裏回來時,蘇婉正在醫館給病人看病,熊霸坐在廊下曬太陽。
見陳驟進來,熊霸又要起身。
陳驟按著他。
“別動。”
熊霸咧嘴笑。
“王爺,老吳說再養幾天就能走了。”
陳驟點頭。
他往後院走。
走到東廂房門口,忽然想起方烈他們已經走了。
屋裏空蕩蕩的,床鋪收拾得乾乾淨淨。桌上放著一封信。
陳驟拆開。
是方烈留下的。
“王爺,走了。草原上的事,會辦好。那座墳,會去看。若有需要,隨時傳召。方烈。”
陳驟把信折起來,收進懷裏。
申時,吏部衙門。
周槐坐在值房裏,麵前堆著半人高的摺子。
門被推開,嶽斌探頭進來。
“還沒走?”
“走不了。”周槐道,“太後的事剛辦完,一堆事等著。”
嶽斌進來,在他對麵坐下。
“王爺今天進宮了?”
周槐點頭。
“太後出殯,他得陪著。”
嶽斌沉默了一會兒。
“周槐,”他道,“你說,這事算完了嗎?”
周槐想了想。
“表麵完了。”他道。
嶽斌看著他。
“裏頭呢?”
周槐沒答。
他拿起一份摺子,翻開看了看,又放下。
“裏頭的事,咱倆管不著。”
酉時,城南醫館。
蘇婉送走最後一個病人,正在收拾藥箱。
老吳蹲在門口,手裏拿著把新磨好的刀,對著光看。
“夫人,”他道,“這把刀磨得咋樣?”
蘇婉看了一眼。
“亮。”
老吳咧嘴笑了。
他把刀收起來,又從懷裏掏出另一把。
“這把是熊霸的,他腿好了得用。”
蘇婉沒說話。
她把藥箱收拾好,起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忽然想起什麼。
“老吳,”她道,“熊霸的腿,還要養多久?”
“十天。”老吳道,“最多十天。”
蘇婉點頭。
戌時,天牢。
周延坐在牢房裏,麵前擺著一碗飯。
飯是熱的,今兒個送飯的太監特意換的。
他端起碗,吃了一口。
門被推開,一個人走進來。
孫太監。
周延抬起頭。
“孫公公。”
孫太監在他對麵坐下。
“周大人,”他道,“咱家來看看你。”
周延笑了一下。
“看什麼?看我死沒死?”
孫太監搖頭。
“看你餓沒餓著。”
他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布包,放在周延麵前。
周延開啟,是一包桂花糕。
他愣了一下。
“這是……”
“咱家讓老貓從江南帶回來的。”孫太監道,“你嘗嘗。”
周延看著那包桂花糕,看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一塊,咬了一口。
甜,軟,和京城的不一樣。
“孫公公,”他道,“你來,不光是為了送糕吧?”
孫太監點頭。
他從懷裏掏出那張名單,放在地上。
“周大人,這名單上的人,你認識多少?”
周延看了一眼。
“都認識。”
“有幾個是太後的人?”
“七個。”周延道,“我標了記號。”
孫太監把名單收起來。
“周大人,”他道,“咱家接手影衛,你有啥要交代的?”
周延看著他。
“交代什麼?”
“比如,”孫太監道,“哪些人能用,哪些人不能用。”
周延沉默了一會兒。
“孫公公,”他道,“你跟了先帝多少年?”
“十四年。”
周延點頭。
“那你比我懂。”他道,“你自己看。”
孫太監站起身。
“周大人,”他道,“咱家走了。”
周延點頭。
孫太監走到門口,忽然停下。
“周大人,”他道,“那包糕,你慢慢吃。”
亥時,鎮國王府。
陳驟坐在書房裏,麵前攤著幾封信。
一封是韓遷的,說北疆一切如常,春耕開始了,草原上的雪化得差不多,今年應該是個好年景。
一封是瘦猴的,說巴爾和鐵木爾的學堂又收了四十個學生,渾邪部巴特爾親自送來的,還帶了兩百隻羊、五十匹馬。草原上現在有十幾個部落都送了孩子來,最小的五歲,最大的十六。
一封是鄭彪的,說江南水師新船又下水五艘,倭寇去年被打怕了,今年開春以來一撥都沒敢來。
他把信折起來,收進抽屜。
栓子敲門進來。
“王爺,老貓來了。”
老貓進門時帶著一股寒氣。
“王爺,”他道,“周延那邊,孫太監去過了。”
陳驟點頭。
“他怎麼說?”
“他給了周延一包桂花糕。”老貓道,“聊了一刻鐘,走了。”
陳驟沒說話。
他看著那盞燈,火苗跳動。
“老貓,”他道,“你說,周延能信嗎?”
老貓想了想。
“不能全信。”他道,“但有用。”
陳驟點頭。
“盯著他。”
老貓抱拳。
“是。”
子時,後院。
陳寧和陳安已經睡了。
蘇婉坐在床邊,藉著燈光看書。是一本醫書,老吳給的,說是太醫院的老方子。
陳驟推門進來,在她旁邊坐下。
“還沒睡?”
“等你。”她道。
陳驟握住她的手。
“婉兒,”他道,“明天,我想去趟北疆。”
蘇婉愣了一下。
“又去?”
“去看看。”陳驟道,“方烈他們走了,韓遷那邊有事要商量。”
蘇婉沉默了一會兒。
“去多久?”
“一個月。”陳驟道,“最多個半月。”
蘇婉點點頭。
她放下書,看著他。
“安兒和寧兒呢?”
“帶著。”陳庶道,“讓他們也看看。”
蘇婉愣了一下。
“帶他們去北疆?”
陳驟點頭。
“草原上雪化了,天暖和了。讓他們去看看。”
蘇婉看著他。
“你捨得?”
陳驟笑了一下。
“有什麼捨不得的?”他道,“我兒子女兒,早晚得見見世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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