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銳士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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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4章

銳士營 · 山腰小青年

京城北門。

陳驟勒住馬,回頭看。

城門口站著一群人。周槐、嶽斌、耿石、栓子,還有老貓。再遠一點,熊霸拄著柺杖站在醫館門口,老吳在旁邊扶著他。

“行了,”陳驟道,“回去吧。”

周槐往前走了一步。

“王爺,朝裡有事,我讓人快馬送信。”

陳驟點頭。

“盯緊戶部那筆賬。”他道,“嶽斌,漕運的摺子我回來再看。”

嶽斌抱拳。

耿石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

陳驟看著他。

“想說什麼?”

耿石道:“王爺,巴爾那邊來信,說學堂又收了二十個孩子。有兩個是白狼部的。”

陳驟愣了一下。

“白狼部?”

“是。”耿石道,“烏力罕死後,白狼部散了。那幾個孩子是孤兒,巴爾收留的。”

陳驟沒說話。

他勒著韁繩,馬在原地踏了幾步。

“告訴巴爾,”他道,“好好教。”

耿石抱拳。

馬車簾子掀開,陳寧探出腦袋。

“爹爹,走不走?”

陳驟回頭看她。

小丫頭臉圓圓的,眼睛亮亮的,一點不怕冷。

“走。”他道。

陳安也探出腦袋。

“娘說外麵冷,讓爹爹快走。”

陳驟笑了一下。

他朝周槐他們擺擺手,撥馬往前。

馬車滾動起來,木頭帶著二十個親衛護在兩側,鐵戰押後。

出了城門,官道兩邊是剛翻過的地,黃土泛著潮氣。遠處有幾個農人蹲在地頭,正往筐裡撿石頭。

陳寧趴在車窗邊看。

“爹爹,他們在幹什麼?”

“撿石頭。”陳驟道,“地裡的石頭不撿乾淨,莊稼長不好。”

陳寧歪著腦袋看了一會兒。

“那石頭能幹什麼?”

陳驟想了想。

“壘牆。”他道,“墊路。”

陳安湊過來。

“爹爹,我們去哪兒?”

“北疆。”

“北疆有雪嗎?”

“有。”

“有狼嗎?”

陳驟看著他。

“有。”

陳安眼睛亮了。

“能打狼嗎?”

蘇婉伸手把他拉回去。

“不能。”她道,“你才三歲。”

陳安癟嘴。

陳寧在旁邊笑。

“哥哥怕狼。”

“我不怕!”

“你怕。”

“我不怕!”

馬車裏吵起來。

蘇婉嘆了口氣,把兩個孩子一邊一個摟住。

“別吵了,”她道,“再吵讓你們下車走路。”

兩個孩子立刻安靜了。

陳驟在外麵聽著,嘴角翹了一下。

巳時,官道。

隊伍走得慢。馬車裏有兩個孩子,走快了顛。

木頭策馬靠過來。

“王爺,今兒個能到懷來嗎?”

陳驟看了看天。

“能。”他道,“天黑前到。”

木頭點頭,撥馬回去。

陳驟騎著馬往前走,路邊時不時能看見行人。挑擔的貨郎,趕腳的驢車,揹著包袱的年輕後生。見著這隊人馬,都往路邊讓。

有個老漢趕著牛車,車上裝著兩捆柴。見陳驟過來,他把牛往邊上拉了拉。

陳驟勒住馬。

“老丈,去哪兒?”

老漢抬頭看他。

“回爺的話,前麵劉家莊。”

陳驟點頭。

“路好走嗎?”

“好走。”老漢道,“前幾日下了場雨,有點泥,今兒個幹了。”

陳庶道了聲謝,催馬往前。

走出去幾十步,聽見老漢在後麵嘀咕。

“這誰啊,這麼客氣。”

木頭聽見了,回頭看。

陳驟擺擺手。

木頭沒說話,跟上來。

午時,路邊茶棚。

隊伍停下來歇腳。

茶棚不大,三張桌子,幾條長凳。棚子是用蘆葦稈搭的,頂上鋪著草簾子,太陽從縫隙裡漏下來,在地上灑了一地光斑。

掌櫃的是個五十來歲的婦人,繫著藍布圍裙,見著這隊人馬,趕緊迎出來。

“幾位爺,喝茶?”

木頭點頭。

“來壺熱的。”他道,“有啥吃的?”

“有餅子,有鹹菜。”婦人道,“還有幾個雞蛋。”

木頭回頭看了看馬車。

“餅子來十個,雞蛋全煮了。”

婦人應了一聲,轉身忙活。

陳驟從馬上下來,走到馬車邊。

蘇婉正把陳安從車裏抱出來。

“下來透透氣。”她道。

陳寧自己跳下來,落地的時候歪了一下,差點摔倒。陳安在旁邊笑,被她瞪了一眼。

兩個孩子跑到路邊,蹲在地上看螞蟻。

蘇婉走到陳驟身邊。

“累嗎?”

陳驟搖頭。

“不累。”他道,“你累不累?”

蘇婉笑了一下。

“坐車有什麼累的。”

茶棚裡,木頭帶著幾個親衛坐著喝茶。見陳驟過來,他們站起來。

陳驟擺擺手。

“坐你們的。”

他帶著蘇婉在另一張桌子坐下。

婦人端了茶上來,又端了一盤餅子、一盤鹹菜、幾個煮雞蛋。

陳寧跑回來,抓起一個雞蛋。

“娘,剝。”

蘇婉接過來,在桌上磕了磕,剝開殼遞給她。

陳安也跑回來,自己拿了一個雞蛋,學著蘇婉的樣子在桌上磕。磕了三下,沒磕開。他又磕,用力過猛,雞蛋滾到地上。

陳安愣了一下。

陳寧笑出聲。

“哥哥笨。”

陳安嘴一癟,要哭。

蘇婉把他拉過來,重新拿了一個雞蛋剝給他。

“沒事,”她道,“地上那個給螞蟻吃。”

陳安這才沒哭。

陳驟在旁邊看著,沒說話。

他拿起一個餅子,掰開,夾了點鹹菜,咬了一口。

餅子硬,鹹菜鹹,但熱乎。

婦人站在旁邊看,見他們吃得香,臉上帶著笑。

“幾位爺,這是去哪兒?”

木頭抬頭看她。

“北邊。”

婦人點頭。

“北邊冷。”她道,“多穿點。”

木頭笑了一下。

“多謝。”

未時,路上。

吃飽了歇夠了,隊伍繼續走。

陳寧和陳安在馬車裏睡著了。蘇婉靠在車壁上,也閉著眼睛養神。

陳驟騎著馬走在前麵。

官道兩邊越來越開闊,地越來越多,村子越來越少。遠處能看見山,灰濛濛的,山頂上還有雪。

木頭策馬跟上來。

“王爺,過了前麵那個坡,就到懷來了。”

陳驟點頭。

他看了看天。太陽偏西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今晚住驛站?”木頭問。

“住。”陳驟道,“明兒個一早走。”

木頭應了一聲,撥馬回去傳令。

陳驟勒著韁繩,馬慢慢往前走。

風吹過來,帶著泥土的氣息,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草腥味。

春天了。

他忽然想起野狐嶺。

那年也是二月,雪還沒化完,他和韓遷帶著三百人守在嶺上。餓了啃凍餅子,渴了吞雪。夜裏冷得睡不著,幾個人擠在一起,靠著馬取暖。

那時候他二十五。

現在三十三了。

他回頭看了看馬車。

車裏安安靜靜的,兩個孩子睡著了。

他又看了看前麵那些親衛。

木頭二十齣頭,鐵戰也二十齣頭。都是他在北疆帶出來的,野狐嶺那會兒還是半大孩子,如今能獨當一麵了。

馬往前走了幾步,忽然打了個響鼻。

陳驟拍了拍它的脖子。

“走,”他道,“天黑前到懷來。”

酉時,懷來驛站。

驛站不大,一個小院子,一排平房。院子裏停著幾輛驢車,拴著幾匹馬。

驛丞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見著這隊人馬,趕緊迎出來。

“幾位爺,住店?”

木頭點頭。

“要三間上房。”他道,“馬喂好料。”

驛丞連聲應著,招呼人過來牽馬。

陳驟從馬上下來,走到馬車邊。

蘇婉已經醒了,正把陳寧從車裏抱出來。陳安揉著眼睛跟在後麵,臉上帶著睡覺壓出來的紅印子。

“到了?”他問。

陳驟點頭。

“到了。”

陳安左右看看。

“這就是北疆?”

陳驟笑了一下。

“不是。”他道,“這是懷來,離北疆還遠著呢。”

陳安有點失望。

陳寧在旁邊道:“爹爹,北疆有多遠?”

陳驟想了想。

“騎馬要走七八天。”他道,“坐車要走十天。”

陳寧眨眨眼睛。

“那要走好久。”

陳驟把她抱起來。

“走再久也得走。”他道,“北疆在那兒等著呢。”

陳寧趴在他肩上,打了個哈欠。

“那我先睡一會兒。”她道,“到了叫我。”

陳驟笑出聲。

蘇婉在旁邊也笑了。

她接過陳寧,抱著往屋裏走。

陳驟跟在後麵,陳安拉著他的手。

院子角落裏蹲著個年輕後生,穿著灰布棉襖,正在給驢添草。見他們走過,他抬起頭看了一眼。

木頭走過去。

“你是這兒的?”

後生站起來。

“回爺的話,小的在驛站幫工。”

木頭點頭。

“懷來這幾天有啥事沒?”

後生想了想。

“沒啥大事。”他道,“前幾日過了幾撥人,都是往北去的。”

“什麼人?”

“有幾個是商隊,拉茶葉的。有幾個是當兵的,騎著馬,走得快。”

木頭看了看他。

“當兵的?哪兒的?”

後生搖頭。

“小的沒敢問。”

木頭沒再問,轉身走了。

後生蹲回去,繼續添草。

陳驟看著這一幕,沒說話。

他牽著陳安往屋裏走。

陳安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後生。

“爹爹,那個人是誰?”

“驛站的幫工。”陳驟道。

“他為什麼蹲著?”

“幹活。”陳驟道,“給驢添草。”

陳安想了想。

“那我也能幹。”

陳驟低頭看他。

“你?”

陳安點頭。

“我能給馬添草。”

陳驟笑了一下。

“行,”他道,“到了北疆,讓你添。”

戌時,驛站客房。

陳寧和陳安已經睡了。兩個孩子擠在一張床上,睡得四仰八叉。

蘇婉坐在床邊,藉著油燈看書。

陳驟推門進來,在她旁邊坐下。

“睡了?”

“睡了。”蘇婉道,“路上累著了。”

陳驟看著兩個孩子。

陳寧把被子蹬開了,小腿露在外麵。他伸手給她蓋好。

蘇婉看著他。

“驟哥,”她道,“你帶他們去北疆,是想讓他們看看?”

陳驟點頭。

“看看。”他道,“看看那地方。”

蘇婉沉默了一會兒。

“怕他們忘了?”

陳驟想了想。

“怕他們不知道。”他道,“不知道那些人是咋活著的,不知道那些地方是啥樣的。”

蘇婉沒說話。

她握住他的手。

“他們還小。”她道。

陳驟點頭。

“小也要看。”他道,“看了,長大了才記得住。”

窗外傳來風聲,嗚嗚的,帶著哨音。

陳寧翻了個身,嘴裏嘟囔了一句什麼,又睡著了。

陳驟看著窗外。

月亮升起來了,掛在院子外麵的樹梢上,白白的,冷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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