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銳士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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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6章

銳士營 · 山腰小青年

張家口。

太陽落到山後麵去了,天邊還剩一抹紅。城牆比宣府矮一截,但更長,蜿蜒著往兩邊伸,看不見頭。

城門口守著十幾個兵,為首的隊正見著這隊人馬,遠遠就迎上來。趙狗子策馬上前,掏出腰牌晃了晃。隊正臉色一變,趕緊讓開路。

陳驟催馬進城。

張家口比宣府熱鬧。主街兩邊全是店鋪,布莊、糧店、鐵匠鋪、雜貨鋪,一家挨一家。天色雖然暗了,街上還有人走動。穿著皮襖的商人,揹著褡褳的腳夫,幾個穿著破棉襖的孩子蹲在牆角,盯著路邊的包子攤流口水。

陳寧趴在車窗邊,眼睛亮亮的。

“爹爹,好多人。”

陳驟點點頭。

馬車往前走,經過包子攤時,陳安鼻子動了動。

“娘,好香。”

蘇婉看了陳驟一眼。

陳驟擺擺手,木頭會意,下馬買了幾個包子,用油紙包著遞進馬車。

陳安接過包子,咬了一口。

“好吃!”

陳寧也拿了一個,小口小口地吃。

陳驟看著她們,嘴角翹了一下。

驛站不大,在城北,挨著城牆。院子裏停著幾輛馬車,拴著十幾匹馬。驛丞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臉黑,嗓門大,見著陳驟一行,趕緊迎上來。

“王爺,末將張家口驛丞周黑子,給王爺請安。”

陳驟下了馬。

“起來。有住處嗎?”

周黑子爬起來,滿臉堆笑。

“有有有,上房都收拾好了。王爺您裏邊請。”

陳驟點點頭,回身把陳寧從馬車裏抱出來。陳安自己跳下來,落地時歪了一下,被木頭扶住。

周黑子眼睛在兩個孩子身上轉了轉,沒敢多看,弓著腰在前麵引路。

後院有三間上房,雖然簡陋,但收拾得乾淨。炕燒得熱熱的,被褥是新的,散發著一股太陽曬過的味道。

蘇婉帶著兩個孩子進去,陳驟站在院子裏。

周黑子湊上來。

“王爺,晚飯備好了,在夥房。您是先吃還是……”

陳驟擺擺手。

“先說說,張家口最近怎麼樣?”

周黑子臉上的笑收了收。

“回王爺,別的都好,就是草原上不太平。”

陳驟看著他。

“怎麼個不太平?”

周黑子壓低聲音。

“開春以來,有好幾撥小部落南下搶邊。上個月,有一夥人摸到三十裡外的劉家莊,搶走了十幾頭牛,還殺了兩個人。韓總管派兵追,追到草原邊上,那些人跑沒影了。”

陳驟沒說話。

周黑子繼續道:“還有,互市那邊,最近來的胡人少了。往常這時候,一天能有上百個,現在一天二三十個都不到。”

“知道為什麼嗎?”

周黑子搖頭。

“小人問過幾個相熟的胡商,他們說,草原上春荒,好些部落牛羊餓死了,顧不上來互市。還有人說,白狼部散夥以後,那些散兵遊勇到處流竄,路上不安全,沒人敢來。”

陳驟沉默了一會兒。

“韓遷知道嗎?”

“知道。”周黑子道,“韓總管上月派人來傳過話,讓張家口這邊加強戒備,互市暫時照常,但出入都要查。”

陳驟點點頭。

“晚飯送到屋裏來。”他道。

周黑子應了,退下去。

木頭走過來。

“王爺,草原上不太平,要不要加點人手?”

陳驟想了想。

“不用。”他道,“韓遷心裏有數。”

戌時,屋裏。

炕桌上擺著晚飯,羊肉燉蘿蔔,雜麵饅頭,一盆小米粥。

陳安吃得滿嘴流油,陳寧喝粥喝得很斯文。

蘇婉給陳驟盛了一碗粥。

“草原上不太平?”

陳驟點頭。

“春荒,小部落搶邊。”

蘇婉看著他。

“那你還帶安兒寧兒去?”

陳驟道:“韓遷在,沒事。”

蘇婉沒再說話。

陳寧抬起頭。

“爹爹,什麼是搶邊?”

陳驟道:“就是壞人跑過來搶東西。”

陳寧眨眨眼。

“那他們會搶我們的東西嗎?”

陳驟搖頭。

“不會。”

陳安放下饅頭。

“為什麼不會?”

陳驟看著他。

“因為有爹爹在。”

陳安想了想,點點頭,繼續啃饅頭。

亥時,京城,老貓住處。

老貓坐在炕上,麵前擺著一盞油燈,一張紙條。

紙條是從天牢裏傳出來的,孫太監的字跡:

“甲十二說先帝讓他盯著太後。咱家查了名錄,永平元年入甲字號的,一共十八人。先帝駕崩時,活著的還有九個。如今咱們找到了五個:甲一孫太監(先帝牌子)、甲二週延、甲七趙德、甲十二(此人自稱)、甲十七(已死)。還有四個下落不明。周延說那四個可能是太後的人,但不確定。你先查查,有訊息報王爺。”

老貓把紙條湊到燈上,看著它燒成灰。

他站起身,推門出去。

院子裏站著兩個年輕後生,都是他手下的探子。

“頭兒?”

老貓道:“去查,永平元年入影衛甲字號的,活著的還有誰。先從宮裏查起。”

兩個後生應了,消失在夜色裡。

亥時,天牢。

周延坐在牢房裏,麵前攤著那本書。

油燈的火苗跳動著。

他翻到一頁,停下。

“故用間有五:有因間,有內間,有反間,有死間,有生間。五間俱起,莫知其道,是謂神紀,人君之寶也。”

他看了很久。

然後抬起頭,看著牢房頂上的那扇小窗。

窗外有月亮,白白的,冷冷的。

他忽然笑了一下。

“先帝,”他喃喃道,“你到底留了多少後手?”

子時,張家口驛站。

陳驟睡不著,披著衣服走到院子裏。

月亮掛在頭頂,照得院子白花花的。角落裏拴著馬,偶爾打個響鼻。

他蹲在井邊,掬了捧涼水洗臉。

身後傳來腳步聲,木頭走過來。

“王爺,睡不著?”

陳驟點點頭。

木頭在他旁邊蹲下。

“王爺,白天周黑子說的那些,要不要派人去查查?”

陳驟道:“老貓會查。”

木頭沒說話。

陳驟看著他。

“回去睡吧,明天還要趕路。”

木頭應了,起身往回走。

走出幾步,忽然回頭。

“王爺,趙狗子那小子,是個好苗子。”

陳驟點頭。

“我知道。”

三月初一,辰時。

隊伍從張家口出發,繼續往北。

出了城,官道越來越窄,兩邊的房子越來越少,最後隻剩荒草和碎石。

陳寧趴在車窗邊,看著外麵的景色。

“爹爹,草怎麼是黃的?”

陳驟道:“春天剛來,草還沒綠。”

陳安也湊過來。

“那什麼時候綠?”

“再過一個月。”

陳安有點失望。

“那我們來早了。”

陳寧道:“早了好,早能看到雪。”

陳安眼睛一亮。

“對,雪!”

兩個孩子又興奮起來。

趙狗子騎馬跟在旁邊,忽然指著前麵。

“王爺,那邊有人。”

陳驟順著看過去,遠處有幾個小黑點,正在往這邊移動。

木頭把手按在刀柄上。

“王爺,要不要……”

陳驟擺擺手。

“看看再說。”

黑點越來越近,是幾個人。四個孩子,最大的十來歲,最小的五六歲,都穿著破舊的皮襖,揹著背簍,裏麵裝著黑乎乎的東西。

他們看見這隊人馬,停在原地,不敢往前走。

陳驟勒住馬。

趙狗子策馬上前。

“喂,你們是哪兒的?”

最大的那個孩子抬起頭,警惕地看著他。

“我們是巴爾學堂的。”

陳驟愣了一下。

巴爾學堂?

他催馬過去,在孩子們麵前停下。

“你們是巴爾的學生?”

那孩子點點頭,但眼裏還有警惕。

陳驟道:“別怕,我是陳驟。”

孩子們愣住了。

最大的那個眼睛瞪大。

“鎮國王?”

陳驟點頭。

幾個孩子互相看看,忽然齊齊跪下。

“給王爺請安!”

陳驟下馬,把他們扶起來。

“起來,地上涼。”

他看了看孩子們背簍裡的東西,是乾牛糞。

“撿這個幹什麼?”

最大的孩子道:“回王爺,學堂裡要燒火,巴爾先生讓我們出來撿牛糞。”

陳驟點點頭。

“學堂在哪兒?”

孩子往北指了指。

“那邊,走半天就到了。”

陳驟回頭看了看馬車。

陳寧正趴在車窗邊,好奇地看著這些孩子。

陳驟道:“你們叫什麼?”

最大的孩子道:“小的叫鐵牛,是渾邪部的。這個是石頭,白狼部的。這個是棗花,女的,也是白狼部的。這個是豆子,烏桓部的。”

陳驟看著那幾個孩子。

石頭瘦瘦的,眼睛很大,看著陳驟,有點怕。棗花紮著兩個小辮子,臉被風吹得皴紅。豆子最小,還流著鼻涕。

陳寧忽然從馬車裏鑽出來。

“爹爹,我能跟他們一起玩嗎?”

陳驟看著她。

“你想玩什麼?”

陳寧想了想。

“撿牛糞。”

陳安也鑽出來。

“我也去!”

蘇婉在後麵嘆了口氣。

陳驟笑了一下。

“行。”他道,“木頭,帶幾個人跟著。”

木頭應了。

陳寧和陳安跳下馬車,跑到那幾個孩子麵前。

陳寧看著棗花。

“你叫什麼?”

棗花小聲道:“棗花。”

陳寧道:“我叫陳寧。他是陳安,我哥哥。”

陳安湊過來。

“你們撿牛糞幹什麼?”

鐵牛道:“燒火,做飯。”

陳安眨眨眼。

“牛糞能燒?”

“能。”鐵牛道,“幹了就能燒。”

陳寧道:“那我們一起撿。”

幾個孩子互相看看,又看看陳驟。

陳驟擺擺手。

“去吧。”

孩子們這才笑了,帶著陳寧陳安往路邊走。

草地上牛糞不少,幹了的發白,沒幹的發黑。鐵牛教他們怎麼撿乾的,怎麼掰開看看裏麵有沒有蟲子。

陳寧撿了一塊,舉起來給陳驟看。

“爹爹,我撿到了!”

陳驟點頭。

“好。”

陳安也撿了一塊,但沒拿穩,掉在地上,滾了一圈。他追上去,又撿起來,手上沾了黑泥。

蘇婉在馬車邊看著,搖了搖頭。

陳寧和棗花湊在一起,嘀嘀咕咕說著什麼。石頭和豆子跟在旁邊,豆子流著鼻涕,時不時吸一下。

陳安跑到鐵牛跟前。

“你們學堂有多少人?”

鐵牛道:“四十三個。”

“都像你們這樣撿牛糞?”

“有時候撿,有時候念書,有時候練武。”

陳安眼睛亮了。

“練武?練什麼?”

鐵牛道:“巴爾先生教射箭,鐵木爾先生教摔跤。”

陳安道:“我也想學。”

鐵牛看看他,又看看遠處的陳驟。

“你是王爺的兒子,肯定能學。”

陳安咧嘴笑了。

半個時辰後,孩子們撿滿了背簍。

陳寧和陳安手上全是黑泥,但臉上笑著。

棗花把背簍背上,朝陳寧揮手。

“陳寧,我走了。”

陳寧道:“你什麼時候再來?”

棗花想了想。

“明天還來。”

陳寧道:“那明天我們還在這兒等你。”

棗花笑了,使勁點頭。

鐵牛帶著幾個孩子,往北走去。

陳寧看著他們的背影,直到看不見了,才轉身跑回馬車。

“爹爹,我喜歡棗花。”

陳驟把她抱起來。

“喜歡就喜歡。”

陳寧趴在他肩上。

“爹爹,我們以後還能來嗎?”

陳驟道:“能。”

午時,隊伍繼續往北。

草原越來越開闊,天越來越藍。遠處能看見山,連綿起伏,山頂上還有雪。

陳安趴在車窗邊,嘴裏唸叨著。

“摔跤,射箭,撿牛糞……”

陳寧在旁邊道:“我想學射箭。”

陳安道:“我想學摔跤。”

蘇婉看著他們。

“都想學?那回去讓你們爹教。”

兩個孩子一起看向陳驟。

陳驟騎著馬,沒回頭。

陳安道:“爹爹,你教我們嗎?”

陳驟道:“教。”

陳寧道:“說話算話?”

陳驟回頭看了她一眼。

“算話。”

兩個孩子笑起來,在馬車裏滾成一團。

申時,草原上。

遠遠的,出現了一個黑點。

趙狗子眯著眼看了看。

“王爺,好像是個人。”

陳驟勒住馬。

黑點越來越近,是騎馬的人。一個人,一匹馬,跑得很快。

等近了,陳驟看清了那人的臉。

方烈。

方烈勒住馬,在陳驟麵前停下。

“王爺。”

陳驟看著他。

“你怎麼在這兒?”

方烈道:“從格勒河回來,聽說王爺往北來,順道迎一迎。”

陳驟點點頭。

方烈看了看後麵的馬車。

“小公子和小姐也來了?”

陳寧從車窗探出腦袋。

“方叔叔!”

方烈笑了。

“小姐還記得我?”

陳寧道:“記得,你走了,我娘還唸叨你呢。”

方烈愣了一下,看向蘇婉。

蘇婉在馬車裏點了點頭。

方烈翻身下馬,走到馬車邊,抱拳道:“方烈,給夫人請安。”

蘇婉道:“方將軍,路上辛苦了。”

方烈道:“不辛苦。”

陳安也探出腦袋。

“方叔叔,你去哪兒了?”

方烈道:“去看了個老朋友。”

陳安道:“老朋友在哪兒?”

方烈往北指了指。

“那邊,格勒河。”

陳安想了想。

“那兒有牛糞撿嗎?”

方烈愣住了。

陳寧在旁邊笑。

“哥哥就記得撿牛糞。”

陳安瞪她。

“你也撿了!”

陳驟擺擺手,打斷他們。

“方烈,草原上怎麼樣?”

方烈臉上的笑收了收。

“王爺,借一步說話。”

陳驟點點頭,撥馬往邊上走。

方烈跟上去。

兩人走出幾十步,停下來。

方烈道:“王爺,臣在格勒河那邊,發現了點東西。”

陳驟看著他。

“什麼東西?”

方烈壓低聲音。

“有馬蹄印,新的,不是咱們的。我順著印子追了二十裡,發現一個營地,大概有二三十人,都是胡人打扮,但帶著刀弓。”

陳驟眉頭皺了皺。

“認出是哪部的?”

方烈搖頭。

“沒敢靠太近。但看他們的馬,應該是白狼部散出去的。”

陳驟沉默了一會兒。

“韓遷知道嗎?”

方烈道:“我已經讓人送信了。”

陳驟點點頭。

“你做得好。”

方烈道:“王爺,那些人,要不要去查查?”

陳驟想了想。

“讓瘦猴去。”他道,“你跟我回陰山。”

方烈抱拳。

“是。”

兩人撥馬回來。

陳寧趴在車窗邊,看著他們。

“爹爹,你們說什麼悄悄話?”

陳驟道:“大人的事,小孩子別問。”

陳寧癟癟嘴,縮回馬車裏。

陳安道:“我知道,肯定是打壞人。”

陳寧道:“你怎麼知道?”

陳安道:“爹爹每次說悄悄話,都是打壞人。”

蘇婉在旁邊聽著,沒說話。

她看著陳驟的背影,眼裏有一絲擔憂。

隊伍繼續往北。

太陽越來越低,天邊開始泛紅。

遠處,陰山的輪廓越來越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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