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7章
陰山。
太陽快要落到山後麵去了，天邊燒成一片紅。山是青黑色的，山頂上還有雪，被夕陽照著，泛著淡淡的金。
營地紮在山腳下的一條河邊。河水是從山上流下來的，清得很，能看見底下的石頭。岸邊的草還是黃的，但仔細看，根上已經冒出了綠芽。
陳驟勒住馬，看著這片營地。
營地不大，百來頂帳篷，錯落著紮在河灘上。帳篷外麵有馬樁，拴著上百匹馬。炊煙升起來，被風吹散，飄得到處都是。
韓遷站在營地入口，身後跟著一群人。
陳驟下馬，走過去。
韓遷迎上來，在他麵前站定。
“王爺。”
陳驟看著他。
韓遷四十三了，頭髮白了一半，臉上的皺紋比去年又深了些。但腰板還是直的，眼神還是亮的。
“韓遷，”陳驟道，“你瘦了。”
韓遷笑了一下。
“王爺，您也瘦了。”
兩人對視一眼，都沒再說話。
陳安從馬車裏鑽出來，探頭探腦地看。
“爹爹，這是哪兒？”
陳驟回頭。
“陰山。”
陳安眼睛亮了。
“雪！山上有雪！”
陳寧也鑽出來，順著陳安指的方向看。
“真的！爹爹，我們能上去玩雪嗎？”
陳驟還沒答，韓遷已經走過去，在馬車邊站定。
“小公子，小姐，山上雪還厚，上去得騎馬，冷不冷？”
陳寧道：“韓叔叔，你頭髮怎麼白了？”
韓遷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小姐，臣老了。”
陳寧搖搖頭。
“不老。”
韓遷笑出聲。
蘇婉從馬車裏下來，朝韓遷點點頭。
“韓總管，辛苦你了。”
韓遷抱拳。
“夫人客氣。”
方烈走過來，在韓遷旁邊站定。
“韓總管。”
韓遷看著他。
“方將軍，那座墳看過了？”
方烈點頭。
“看過了。”
韓遷沒再問，隻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陳驟道：“進去說。”
戌時，營地中軍大帳。
帳子裏燒著炭火，暖烘烘的。地上鋪著羊毛氈子，中間擺著一張矮桌，桌上放著幾盤羊肉乾、奶豆腐，還有一壺馬奶酒。
陳安和陳寧坐在羊毛氈上，好奇地四處看。陳寧摸摸氈子，陳安盯著帳頂的煙孔。
蘇婉坐在他們旁邊，手裏端著碗熱茶。
陳驟坐在主位，韓遷坐在他下首，方烈、王二狗、李順、馮一刀、瘦猴依次坐下。
木頭和鐵戰站在帳門口，沒進來。
韓遷先開口。
“王爺，京裡的事，臣聽說了。”
陳驟點點頭。
“太後的事，辦完了。”
韓遷沉默了一會兒。
“陛下那邊……”
“沒事。”陳驟道，“他知道。”
韓遷沒再問。
王二狗在旁邊道：“王爺，您這次來，能待多久？”
陳驟道：“一個月。”
王二狗咧嘴笑了。
“那敢情好，帶您看看新兵營，今年又招了八百人。”
李順道：“王爺，疾風騎也擴了，現在有兩千五百人。”
馮一刀道：“斥候營也擴了，三千人。”
陳驟看著他們。
“都擴了？”
韓遷點頭。
“去年冬天，草原上春荒的訊息傳來，就讓各營擴編了。萬一有事，能頂上去。”
陳驟道：“糧食夠嗎？”
韓遷道：“定邊倉還有存糧，撐到秋收沒問題。”
陳驟想了想。
“江南那邊的漕運，今年應該能多送些。”
韓遷點頭。
瘦猴忽然開口。
“王爺，我有個事要稟。”
陳驟看著他。
“說。”
瘦猴道：“草原上最近有些異常。”
帳子裏安靜下來。
瘦猴繼續道：“開春以來，有好幾撥小部落南下搶邊，都被打回去了。但我讓人盯著，發現那些搶邊的部落，背後好像有人指使。”
陳驟眉頭皺了皺。
“誰？”
瘦猴搖頭。
“還沒查出來。但有幾個跡象：第一，他們搶的東西不多，像是故意找茬。第二，他們跑得快，一觸即退，不像真缺糧的樣子。第三，他們撤退的路線，都往同一個方向。”
方烈忽然道：“白狼部那邊？”
瘦猴看了他一眼。
“方將軍也發現了？”
方烈點頭。
“我從格勒河回來的時候，看見一個營地，二三十人，可能是白狼部散出去的。”
瘦猴道：“我也盯上了那撥人。但還沒摸清他們的底細。”
陳驟沉默了一會兒。
“韓遷，你怎麼看？”
韓遷道：“我覺得，有人在試探咱們。”
“試探什麼？”
韓遷想了想。
“試探咱們的底線，試探咱們的反應。去年王滅了白狼部，草原上那些大部落都老實了。但小部落還在，還有一些散兵遊勇。如果有人能把他們聚起來，也是一股力量。”
陳驟道：“誰會聚他們？”
韓遷搖頭。
“不知道。可能是西域那邊的，可能是草原深處的，也可能是……”
他頓了頓。
“也可能是咱們內部的。”
帳子裏安靜了一瞬。
陳驟看著韓遷。
“你懷疑誰？”
韓遷道：“我沒證據，隻是覺得奇怪。那些人搶邊，搶完就跑，不戀戰，不拚命。這不像是餓急了的部落，倒像是……”
“像是什麼？”
“像是有人派來探路的。”
陳驟沒說話。
馮一刀忽然道：“王爺，我去年冬天截獲過一封信。”
陳驟看著他。
“什麼信？”
馮一刀道：“從草原往西域送的。信上說，陰山這邊有大軍，但防備鬆懈，可趁春荒之時，擾邊試探。”
陳驟眉頭皺緊。
“信是誰寫的？”
馮一刀搖頭。
“沒查出來。送信的人被我抓了，但嘴硬，還沒撬開。”
瘦猴道：“那人還在嗎？”
馮一刀道：“在，關在斥候營。”
瘦猴看向陳驟。
“王爺，我去看看？”
陳驟點點頭。
“去吧。”
瘦猴起身，掀開帳簾出去了。
帳子裏又安靜下來。
陳安坐在旁邊，聽得似懂非懂。他看看陳驟，又看看韓遷，忽然道：“爹爹，有壞人嗎？”
陳驟看了他一眼。
“有。”
陳安道：“那打他們。”
陳寧在旁邊道：“哥哥，你打得過嗎？”
陳安挺起胸。
“我長大了就能打。”
韓遷笑了一下。
“小公子有誌氣。”
陳安看著他。
“韓伯伯，你打過壞人嗎？”
韓遷點頭。
“打過。”
“多嗎？”
“多。”
陳安眼睛亮了。
“那你教我。”
韓遷愣了一下，看向陳驟。
陳驟擺擺手。
“他還小，教什麼教。”
陳安癟嘴。
“我不小，我馬上四歲了。”
陳寧在旁邊笑。
“四歲還小。”
陳安瞪她。
“你也快四歲！”
陳寧道：“我是女的，小一點沒關係。”
陳安被噎住了。
帳子裏的人都笑起來。
亥時，營地外。
瘦猴帶著兩個手下，騎馬往斥候營的方向去。
月亮升起來了，照得草原白花花的。風吹過來，帶著涼意。
一個手下道：“頭兒，那個送信的，咱們審了三個月了，什麼都沒說。您去能有用？”
瘦猴沒回頭。
“有沒有用，去了才知道。”
另一個手下的道：“頭兒，您懷疑是誰派來的？”
瘦猴沉默了一會兒。
“西域那邊，最近不太平。”
“西域？竇將軍不是鎮著嗎？”
瘦猴道：“竇通鎮的是大食那邊，西域諸國，亂著呢。”
馬蹄聲響起，三個人消失在夜色裡。
子時，斥候營地。
瘦猴下馬，走進一頂帳篷。
帳篷裡關著一個人，手腳都被鐵鏈鎖著，靠在角落裏。見有人進來，他抬起頭。
是個胡人，三十來歲，滿臉絡腮鬍子，眼睛深陷，眼神陰鷙。
瘦猴在他麵前蹲下。
“你叫什麼？”
胡人沒說話。
瘦猴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布包，開啟，裏麵是一塊羊肉乾。
他把羊肉乾遞過去。
胡人看著那塊肉，喉結動了動，但沒接。
瘦猴把肉放在地上。
“吃吧，不吃餓死。”
胡人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慢慢伸手，拿起那塊肉，塞進嘴裏。
瘦猴等他嚥下去，才開口。
“誰讓你送信的？”
胡人沒說話。
瘦猴道：“你不說，我也知道。西域那邊的人，對吧？”
胡人眼皮跳了一下。
瘦猴看見了。
“是哪國的？龜茲？疏勒？還是更遠的？”
胡人還是不開口。
瘦猴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忽然停下。
“你叫阿史那沙，對吧？”
胡人身體一震。
瘦猴沒回頭，掀開帳簾出去了。
帳篷外，兩個手下迎上來。
“頭兒，他叫阿史那沙？”
瘦猴點點頭。
“突厥人的姓。”
一個手下倒吸一口涼氣。
“突厥？阿史那氏不是早就……”
瘦猴擺擺手。
“早就沒了？不見得。”
他翻身上馬。
“盯著他，別讓他死了。”
馬蹄聲響起，瘦猴消失在夜色裡。
三月初二，辰時。
陰山營地。
陳驟醒來時，天已經大亮。蘇婉不在旁邊，帳篷外麵有笑聲。
他披上衣服，掀開帳簾出去。
外麵，陳安和陳寧正蹲在河邊，不知道在看什麼。蘇婉站在旁邊，手裏拿著根樹枝。
陳驟走過去。
“看什麼？”
陳寧抬起頭。
“爹爹，有小魚。”
陳驟低頭看，河裏確實有幾條小魚，手指那麼長，在水裏遊來遊去。
陳安伸手去抓，抓了個空，差點栽進河裏。
蘇婉一把拉住他。
“小心點。”
陳安不服氣，又伸手去抓，還是沒抓到。
陳寧在旁邊笑。
“哥哥笨。”
陳安瞪她。
“你抓！”
陳寧蹲下來，慢慢把手伸進水裏，一動不動。一條小魚遊過來，在她手邊轉了轉，遊走了。又一條遊過來，碰了碰她的手指，又遊走了。
陳寧也不急，就那麼等著。
過了一會兒，一條小魚遊過來，在她手心裏停住了。
陳寧慢慢合攏手，把小魚捧起來。
“爹爹，我抓到了！”
陳安眼睛瞪得老大。
“你怎麼抓到的？”
陳寧道：“等它不害怕了就行。”
陳安蹲下，也學著她的樣子，把手伸進水裏。
等了一會兒，沒有魚來。
又等了一會兒，還是沒有。
陳安急了。
“為什麼不來？”
陳寧道：“你手在抖。”
陳安低頭看，自己的手確實在抖。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手不動。
又過了一會兒，一條小魚遊過來，在他手邊轉了轉，然後遊到他手心裏。
陳安慢慢合攏手，把小魚捧起來。
“我抓到了！我也抓到了！”
兩個孩子捧著魚，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陳驟在旁邊看著，嘴角翹起來。
韓遷走過來，在他旁邊站定。
他走過去，在兩個孩子旁邊蹲下。
“把魚放了吧。”
陳安抬頭看他。
“為什麼？”
陳驟道：“它太小了，等長大了再抓。”
陳寧想了想，點點頭，把手伸進水裏，鬆開。
小魚搖了搖尾巴，遊走了。
陳安也學著她，把魚放了。
他看著魚遊走，有點捨不得。
“爹爹，它長大了還能抓到嗎？”
陳驟道：“能。”
陳安咧嘴笑了。
“那等它長大了，我再來抓。”
辰時，早飯。
營地裡的早飯簡單，雜麵糊糊，羊肉乾，奶豆腐。
陳安吃得很香，陳寧吃得斯文。
韓遷端著碗，坐在陳驟旁邊。
“王爺，瘦猴昨晚去斥候營了。”
陳驟點頭。
“我知道。”
韓遷道：“那個送信的，是突厥人。”
陳驟停下筷子。
“突厥？”
韓遷點頭。
“阿史那氏。瘦猴說，可能是突厥殘部。”
陳驟沉默了一會兒。
“突厥不是滅了幾十年了嗎？”
韓遷道：“是滅了，但阿史那氏還有後人。先帝在位時，就有傳聞說突厥殘部藏在西域，一直沒找到。”
陳驟道：“他們想幹什麼？”
韓遷搖頭。
“不知道。但派人來送信，試探咱們的防線，肯定沒安好心。”
陳驟想了想。
“讓瘦猴繼續查。”
韓遷點頭。
陳寧抬起頭。
“爹爹，突厥是什麼？”
陳驟道：“一個草原上的部落。”
陳寧道：“是壞人嗎？”
陳驟想了想。
“以前是。”
陳寧點點頭，繼續喝糊糊。
陳安在旁邊道：“爹爹，他們來了，我幫你打。”
陳驟看了他一眼。
“你？”
陳安挺起胸。
“我長大了。”
陳寧在旁邊笑。
“你才三歲。”
陳安瞪她。
“三歲也能打。”
陳寧道：“那你打個試試。”
陳安站起來，擺了個架勢，往前沖了一步，踩到袍子角，撲通摔在地上。
陳寧笑出聲。
蘇婉趕緊把他扶起來。
陳安摔得灰頭土臉，但沒哭。
他爬起來，拍拍身上的土。
“不算，我沒準備好。”
陳寧笑得更大聲了。
陳驟看著他們，嘴角翹起來。
韓遷在旁邊也笑了。
“王爺，您這倆孩子，真好。”
陳驟點點頭。
“是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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