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8章
陰山營地。
陳驟喝完最後一口糊糊,把碗放下。韓遷還在旁邊坐著,手裏端著碗,沒急著走。
帳簾掀開,一個人鑽進來。
陳驟抬頭看,是王二狗。
“王爺,”王二狗道,“胡將軍來了。”
陳驟愣了一下。
“胡茬?他不是在北疆大營嗎?”
王二狗道:“昨夜到的,帶著三百騎兵,說是押送一批軍械過來。”
陳驟站起身。
“人在哪兒?”
“在校場那邊,正跟李順說話。”
陳驟往外走。
韓遷跟上來。
校場在營地東邊,一塊平整的草地,百來步見方。邊上立著十幾個草靶子,是射箭用的。這會兒場上沒人,隻有幾匹馬拴在旁邊的木樁上。
胡茬站在場邊,正跟李順說著什麼。他比李順矮半個頭,但肩寬背厚,一身腱子肉把皮襖撐得鼓鼓囊囊。臉被風吹得糙黑,左眉骨上一道舊疤,是當年留下的。
見陳驟過來,胡茬轉身,咧嘴笑了。
“王爺!”
他大步走過來,在陳驟麵前站定,抱拳行禮。
陳驟擺擺手。
“什麼時候到的?”
“昨夜子時。”胡茬道,“押著軍械,走得慢,不然前天就到了。”
陳驟看著他。
“瘦了。”
胡茬摸摸臉。
“沒瘦,還是那樣。”
陳安從後麵跑過來,在陳驟身邊站定,仰頭看著胡茬。
胡茬低頭看他。
“小公子,還記得我不?”
陳安眨眨眼。
“記得,你是胡叔叔,上次在京城請我吃過羊肉。”
胡茬咧嘴笑了。
“記性好。”
陳寧也跑過來,拉著陳驟的衣角,探頭看胡茬。
胡茬蹲下,平視著她。
“小姐,我也請你吃過羊肉,記得不?”
陳寧點點頭。
“記得,那個羊肉可香了。”
胡茬笑出聲。
他從懷裏掏出兩個小東西,一人手裏放一個。
陳安低頭看,是個小木雕的馬,巴掌大,雕得粗糙,但馬腿馬頭都能認出來。
陳寧的是個小木雕的羊,也是巴掌大。
“胡叔叔自己刻的,”胡茬道,“湊合著玩。”
陳安拿著小木馬,翻來覆去地看。
“胡叔叔,你會刻馬?”
胡茬道:“會刻一點,刻得不好。”
陳寧把小木羊舉起來給陳驟看。
“爹爹,好看嗎?”
陳驟看了一眼。
“好看。”
陳寧笑了,把小木羊攥在手心裏。
韓遷在旁邊道:“胡茬,軍械都送到了?”
胡茬站起身。
“送到了,三百張弓,五千支箭,還有一百把新式手弩,李莽那邊剛送來的。”
韓遷點點頭。
“工部那邊動作倒快。”
胡茬道:“孫文從高昌來信,說火器又有改進,連珠銃能多打幾發了。”
陳驟聽著,沒說話。
他看著胡茬,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那邊騎兵練得怎麼樣了?”
胡茬道:“三千五百人,馬都是好馬,箭法也練出來了。去年冬天拉出去跑了一圈,來回八百裡,沒掉隊的。”
陳驟點點頭。
“吃完飯,去看看。”
巳時,騎兵營地。
營地紮在陰山北麓的一片緩坡上,離陳驟這邊有二十裡。三千多頂帳篷密密麻麻排開,中間空出一條路,直通校場。
胡茬陪著陳驟騎馬過來,木頭帶著十個親衛跟在後麵。
校場上,騎兵們正在操練。三百人分成三隊,一隊射箭,一隊衝殺,一隊練馬術。馬蹄聲、喊殺聲混成一片,震得地皮發顫。
陳驟勒住馬,看了一會兒。
一個年輕騎兵從校場邊跑過來,在胡茬麵前勒住馬。
“將軍!”
胡茬點點頭。
“這是王爺。”
年輕騎兵愣了一下,趕緊下馬行禮。
陳驟擺擺手。
“起來。你叫什麼?”
年輕騎兵爬起來。
“小的馬三,騎兵營隊正。”
陳驟看著他。
“哪兒人?”
“雲州人,永平十一年入伍。”
陳驟點點頭。
“打過仗嗎?”
馬三道:“打過。野狐嶺那會兒小的在後勤營,往前線送過糧。黑水河之戰小的跟著胡將軍衝過陣。”
陳驟道:“沖陣怕不怕?”
馬三撓撓頭。
“怕,但衝起來就不怕了。”
陳驟笑了一下。
“歸隊吧。”
馬三應了,翻身上馬,跑回校場。
胡茬在旁邊道:“這小子不錯,去年冬天草原拉練,他帶的隊,八十個人來回八百裡,沒一個掉隊的。”
陳驟看著校場上的騎兵。
“都是這樣的?”
胡茬道:“差不離。老的多,新的少。這幾年打了幾仗,活下來的都是好苗子。”
陳驟沒說話。
他催馬往前走,在校場邊上停下。
一個隊正正在訓兵,嗓門大得能傳二裡地。
“你!馬肚子底下鑽什麼鑽!那是馬,不是洞!”
“還有你!箭射哪兒呢!那是靶子,不是天上的鳥!”
陳驟聽了一會兒,嘴角翹起來。
胡茬在旁邊道:“那是周大鬍子的兵,周大鬍子您記得不?方烈那邊過來的,四十三了,腿有凍傷,但練兵有一套。”
陳驟點點頭。
他看著那些騎兵,看了很久。
午時,回到營地。
蘇婉正在帳篷裡給陳寧梳頭,陳安蹲在門口,拿根樹枝在地上畫馬。
見陳驟回來,陳安抬起頭。
“爹爹,胡叔叔呢?”
陳驟道:“回營了,明天還來。”
陳安點點頭,繼續畫馬。
陳寧從帳篷裡探出腦袋。
“爹爹,胡叔叔刻的小羊,我給棗花留一個。”
陳驟愣了一下。
“棗花?”
“就是前天撿牛糞的那個。”陳寧道,“我們說好了,下次見麵送她禮物。”
陳驟點點頭。
“留吧。”
陳寧縮回腦袋,繼續讓蘇婉梳頭。
韓遷走過來。
“王爺,瘦猴回來了。”
陳驟轉身。
瘦猴站在不遠處,臉色不太好。
陳驟走過去。
“怎麼了?”
瘦猴壓低聲音。
“王爺,那個阿史那沙,昨晚死了。”
陳驟眉頭皺起來。
“怎麼死的?”
瘦猴道:“咬舌。”
陳驟沉默了一會兒。
“審出什麼了?”
瘦猴搖頭。
“什麼都沒說。我昨晚去的時候,他臉色就不對,但沒想到他會尋死。”
韓遷在旁邊道:“突厥人死士?”
瘦猴點頭。
“應該是。能派死士來送信的,不是一般人。”
陳驟想了想。
“他送的那封信,查出來是誰寫的了嗎?”
瘦猴道:“查出來了。信是龜茲國的一個商人寫的,但那個商人三個月前就死了。”
陳驟看著他。
“死了?”
“死了。”瘦猴道,“我讓人去查,說是病死的,但死得蹊蹺。前一天還好好的,第二天就沒了。”
陳驟沒說話。
風吹過來,帶著涼意。
韓遷道:“王爺,這事透著古怪。”
陳驟點頭。
“讓馮一刀加派人手,盯著草原上的動靜。”
韓遷應了。
申時,斥候營地。
馮一刀坐在帳篷裡,麵前攤著一張地圖。地圖上畫著陰山、草原、西域,還有密密麻麻的標註。
瘦猴坐在他對麵。
“一刀,你那邊的探子,有訊息嗎?”
馮一刀搖頭。
“草原深處那幾撥人,都跟丟了。一進草原,就跟蒸發了一樣。”
瘦猴道:“那個阿史那沙,是突厥人。突厥人可能藏在西域。”
馮一刀看著他。
“你是說,有人在西域那邊,想把草原上的小部落聚起來?”
瘦猴點頭。
“有這個可能。”
馮一刀沉默了一會兒。
“我去找竇通。”
瘦猴道:“寫信就行。”
馮一刀搖頭。
“寫信說不清。我親自去一趟。”
瘦猴想了想。
“王爺那邊……”
馮一刀道:“我今晚就走,快去快回,半個月的事。”
戌時,營地中軍大帳。
陳驟聽完馮一刀的話,沉默了一會兒。
“你要去西域?”
馮一刀點頭。
“王爺,這事蹊蹺,我親自去看看放心。”
陳驟看著他。
“路上小心。”
馮一刀抱拳。
“是。”
他轉身要走,陳驟叫住他。
“等等。”
馮一刀回頭。
陳驟從懷裏掏出一塊腰牌,遞給他。
“拿著,到了高昌找竇通,他認得這個。”
馮一刀接過腰牌,收進懷裏。
“王爺放心。”
帳簾掀開又合上,馮一刀消失在夜色裡。
亥時,帳篷裡。
陳寧和陳安已經睡了。兩個孩子擠在一張羊皮褥子上,睡得四仰八叉。陳寧手裏還攥著那隻小木羊,陳安的小木馬掉在一邊。
蘇婉把木馬撿起來,放在陳安枕邊。
陳驟坐在旁邊,看著兩個孩子。
蘇婉在他身邊坐下。
“草原上不太平?”
陳驟點頭。
“有點麻煩。”
蘇婉看著他。
“要打嗎?”
陳驟想了想。
“現在還不知道。”
蘇婉沒再問。
她握住他的手。
陳驟看著兩個孩子,看了很久。
“婉兒,”他道,“明天我帶安兒去看看新兵營。”
蘇婉點點頭。
“寧兒呢?”
“一起帶著。”
三月初三,辰時。
新兵營在營地南邊二十裡,一片開闊的草地上。八百頂帳篷紮得整整齊齊,中間空出條路,直通校場。
陳驟帶著兩個孩子騎馬過來。陳寧坐在他前麵,陳安坐在木頭前麵。
遠遠的,就聽見校場上的喊聲。
“殺!”
“殺!”
“殺!”
陳寧趴在陳驟懷裏,探出腦袋看。
“爹爹,他們在幹什麼?”
“練兵。”陳驟道。
陳安眼睛亮了。
“我也想練。”
木頭低頭看他。
“小公子,您還小,等長大了再練。”
陳安癟嘴。
“我不小。”
校場邊上,王二狗正站著。見陳驟過來,他迎上去。
“王爺。”
陳驟下馬,把陳寧抱下來。木頭把陳安也放下來。
兩個孩子站在地上,好奇地看著校場。
校場上,八百新兵正在操練。分成八隊,每隊百人,練的是最基礎的刺殺。長矛刺出去,收回來,再刺出去。動作整齊,喊聲震天。
陳安看得眼睛都不眨。
“爹爹,他們刺的是什麼?”
“空氣。”陳驟道。
陳安愣了一下。
“空氣是什麼?”
陳寧在旁邊道:“就是什麼都沒有。”
陳安想了想。
“那刺空氣有什麼用?”
王二狗在旁邊道:“小公子,刺空氣是為了練力氣。力氣練出來了,刺人纔有力氣。”
陳安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一個年輕後生從佇列裡跑出來,在王二狗麵前站定。
“王教頭!”
王二狗點點頭。
“這是王爺。”
後生愣了一下,趕緊行禮。
陳驟擺擺手。
“起來。叫什麼?”
後生爬起來。
“小的趙鐵柱,雲州人,今年新招的。”
陳驟看著他。
“多大了?”
“十八。”
“以前幹什麼的?”
“種地。”
陳驟點點頭。
“為什麼來當兵?”
趙鐵柱撓撓頭。
“家裏窮,吃不上飯。當兵能吃飽。”
陳寧在旁邊聽見了,拉拉陳驟的衣角。
“爹爹,他吃不上飯?”
陳驟低頭看她。
陳寧看著趙鐵柱。
“你餓嗎?”
趙鐵柱愣了一下,看看陳寧,又看看陳驟,不知道該怎麼答。
陳寧從懷裏掏出一塊奶豆腐,遞給他。
“給你吃。”
趙鐵柱愣住了。
他看著那塊奶豆腐,又看看陳寧,眼眶忽然有點紅。
陳驟道:“拿著吧。”
趙鐵柱這才接過來,攥在手心裏。
“多謝小姐。”
陳寧笑了笑。
“不謝。”
王二狗在旁邊看著,沒說話。
陳安忽然道:“爹爹,我以後也要當兵。”
陳驟低頭看他。
“為什麼?”
陳安想了想。
“當兵能吃飽。”
陳寧在旁邊笑。
“哥哥,你吃得還少嗎?”
陳安瞪她。
“我吃得不多!”
“你昨天吃了三個饅頭。”
“那也不多!”
兩個孩子又吵起來。
陳驟沒理他們,看著校場上的新兵。
八百人,都是十**歲的後生,有的臉上還帶著稚氣,有的已經像久經風霜的漢子。他們站在那裏,手裏握著長矛,喊著殺聲。
他看著他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時候他也十**歲,站在北疆的風雪裏,手裏握著刀,不知道明天是死是活。
如今他三十三了,兒子女兒都三歲了。
他看著陳安和陳寧,看了很久。
兩個孩子還在吵。
“你吃得多!”
“你才吃得多!”
王二狗在旁邊小聲問:“王爺,要不要勸勸?”
陳驟搖搖頭。
“不用。”
他轉身,往外走。
王二狗跟上去。
“王爺?”
陳驟沒回頭。
“讓他們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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