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銳士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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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9章

銳士營 · 山腰小青年

武定四年三月十四,辰時。

黑風口。

天亮了,但太陽沒出來。濃煙從北邊飄過來,遮住了半邊天,灰濛濛的,像要下雨。空氣中全是焦糊味,嗆得人嗓子眼發乾。

陳驟站在坡頂,拿著千裡鏡往北看。

敵營的火還在燒,但已經小多了。濃煙滾滾,看不清裏麵什麼情況。隻能隱約看見有人在救火,跑來跑去,像熱鍋上的螞蟻。

韓遷在旁邊道:“燒了這一把,他們至少亂三天。”

陳驟沒說話。

他放下千裡鏡,看著坡下的營地。

一夜沒睡的三千多騎兵正在休息。有的靠著馬打盹,有的躺在地上,有的坐在火邊烤火。夥房那邊還在煮肉,大鍋咕嘟咕嘟冒著熱氣,香味飄過來。

趙鐵柱蹲在火邊,手裏端著碗肉湯,一口一口喝著。他旁邊坐著錢串子,正拿根樹枝剔牙。

錢串子剔完牙,扭頭看他。

“小子,聽說王爺點名要見你?”

趙鐵柱點點頭。

“什麼時候?”

“不知道。”

錢串子拍拍他肩膀。

“你小子要發達了。”

趙鐵柱沒說話。

他低頭看著碗裏的湯,湯麵上漂著一層油花,幾塊羊肉沉在碗底。

發達?

他不知道發達是什麼。

他就知道昨天那一箭,射出去的時候手抖,跑回來的時候腿軟。現在想想,後脖頸子還發涼。

旁邊一個火器營的老兵湊過來。

“你就是那個一箭射死敵將的?”

趙鐵柱點頭。

老兵上下打量他一番。

“看著不像啊。”

趙鐵柱撓撓頭。

“像什麼?”

老兵道:“像高手。你這樣子,跟新兵蛋子似的。”

錢串子在旁邊笑。

“人家本來就是新兵蛋子。”

老兵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

“新兵蛋子能射二百步?你逗我呢?”

趙鐵柱不知道說什麼。

他低頭繼續喝湯。

巳時,中軍大帳。

趙鐵柱站在帳外,手心冒汗。

帳簾掀開,韓遷出來。

“進來吧。”

趙鐵柱深吸一口氣,掀開帳簾進去。

帳子裏人不少。陳驟坐在主位,韓遷坐在旁邊,李順、胡茬、李莽、王二狗都在。幾個人正說著什麼,見他進來,都抬起頭。

趙鐵柱膝蓋一軟,跪下去。

“小的趙鐵柱,給王爺請安。”

陳驟擺擺手。

“起來。”

趙鐵柱爬起來,站著,手腳不知道往哪兒放。

陳驟看著他。

“那一箭,射得好。”

趙鐵柱張了張嘴,不知道說什麼。

陳驟繼續道:“聽李莽說,你願意跟著火器營?”

趙鐵柱點頭。

“小的願意。”

陳驟道:“那就跟著。以後多學學火器,光會射箭不夠。”

趙鐵柱應了。

陳驟揮揮手。

“去吧。”

趙鐵柱愣了一下,就這麼完了?

他偷偷看了陳驟一眼,見陳驟已經低頭看地圖了,趕緊退出去。

出了帳,錢串子迎上來。

“怎麼樣?”

趙鐵柱撓頭。

“就說了幾句話。”

錢串子瞪眼。

“就幾句話?”

趙鐵柱點頭。

錢串子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小子,是真不知道還是裝不知道?”

趙鐵柱愣住。

“知道什麼?”

錢串子拍拍他肩膀。

“王爺記住你了。這就夠了。”

午時,黑風口北邊。

濃煙散了,敵營漸漸露出來。

一眼望去,慘不忍睹。

至少三分之一的地方被燒成白地。帳篷燒沒了,糧草燒沒了,牛羊燒死無數。到處是黑灰,到處是屍體,救火的人還在忙碌。

中軍大帳還立著,但周圍清出一大片空地。

帳中,氣氛壓抑得像要爆炸。

阿史那雲坐在主位,三十齣頭,臉型狹長,眼眶深陷,鷹鉤鼻子,一看就是突厥王族的種。他穿著皮袍,外麵罩著鐵甲,手裏攥著一把短刀,刀尖插在麵前的矮桌上。

拔汗那大將坐在左邊,臉色鐵青。他叫賽亦德,四十來歲,滿臉絡腮鬍,是拔汗那國主的親弟弟,這次帶了八千兵來。

石國副將坐在右邊,叫石虎,漢姓,據說是石國胡商的後人,三十五六,一臉精悍。他帶了五千兵。

康國將領坐在下首,叫康破胡,四十齣頭,沉默寡言,帶了六千兵。

帳簾掀開,一個滿身黑灰的將領衝進來,撲通跪下。

“可汗,糧草……糧草燒了七成。”

阿史那雲手裏的刀往下壓了一寸,桌麵裂開一道縫。

“多少人?”

將領哆嗦著道:“昨夜南蠻子摸進來,至少三千騎。放完火就跑,末將……末將沒追上。”

阿史那雲沒說話。

帳中安靜得可怕。

拔汗那大將賽亦德開口了,語氣陰陽怪氣。

“突厥人的勇士,就這麼讓南蠻子燒了糧草?”

阿史那雲抬頭看著他。

賽亦德被那眼神一掃,笑容僵住。

阿史那雲道:“拔汗那的將軍,昨天你的人在幹什麼?”

賽亦德張了張嘴。

阿史那雲繼續道:“你的人守西邊,南蠻子從西邊摸進來,你的人在哪兒?”

賽亦德說不出話來。

石虎在旁邊打圓場。

“可汗,現在不是追究的時候。糧草燒了,咱們得想辦法。”

阿史那雲看著他。

“什麼辦法?”

石虎道:“要麼退兵,要麼速戰。拖下去,咱們先餓死。”

阿史那雲沉默了一會兒。

“退兵?”

他冷笑一聲。

“我等了那麼久,從突厥跑到拔汗那,從拔汗那跑到康國,收攏舊部,聯絡各國,好不容易湊出這十一萬人。你讓我退兵?”

石虎不說話了。

阿史那雲站起身。

“傳令各營,今天歇一天,明天卯時,全軍壓上。打不下黑風口,誰也別想活著回去。”

他掃視帳中所有人。

“包括我。”

未時,黑風口營地。

瘦猴的情報送回來了。

韓遷念著:“敵營燒毀帳篷至少三千頂,糧草七成被毀,牛羊死傷無數。突厥主帥阿史那雲大怒,殺了兩個守夜的千夫長。明天卯時,敵軍將全軍壓上,強攻黑風口。”

帳子裏安靜了一瞬。

李莽道:“全軍壓上?十一萬一起上?”

瘦猴點頭。

“訊息是從俘虜嘴裏撬出來的,應該不假。”

李順罵了一句。

“他孃的,這是要拚命了。”

陳驟沒說話。

他看著地圖,手指在黑風口的位置點了點。

“拔汗那、石國、康國……這些國家以前跟咱們有互市,怎麼會跟突厥人攪在一起?”

瘦猴道:“末將打聽了。阿史那雲這十幾年一直在西域各國遊走,娶了康國公主,跟拔汗那國主結拜兄弟,石國內部也有他的人。這次他打著復國的旗號,把幾股勢力擰在一起。”

韓遷皺眉:“復國?突厥早滅了三十年了。”

瘦猴道:“話是這麼說,但草原上那些小部落,還有西域的突厥遺民,都認他這個姓。加上他許的好處,願意跟著乾的人不少。”

陳驟沉默了一會兒。

“馮一刀那邊有訊息嗎?”

瘦猴搖頭。

“還沒。但末將估計,西域那邊現在也亂著。這些國家出兵,國內肯定空虛。”

陳驟點點頭。

他看著地圖。

“李莽,火藥還有多少?”

李莽道:“八千斤。省著點用,能打一天。”

陳驟道:“夠不夠?”

李莽想了想。

“夠打一場狠的。”

陳驟點點頭。

“李順,疾風騎還能動的有多少?”

李順道:“兩千二。”

“胡茬呢?”

胡茬道:“一千八。”

陳驟算了一下。

加上王二狗的新兵營,加上韓遷的步卒,能動的不到三萬五。

三萬五對十一萬。

三比一。

韓遷道:“王爺,要不要把野狐嶺的人調過來?”

陳驟搖頭。

“野狐嶺不能丟。萬一這邊頂不住,那邊就是退路。”

他看著帳中眾人。

“明天這一仗,不打也得打。打好了,敵人就得退。打不好……”

他沒說下去。

李順站起身。

“王爺,末將去打頭陣。”

胡茬也站起來。

“末將跟著。”

李莽道:“末將的火器營,拚到最後一個人也不退。”

王二狗張了張嘴,沒說話。

陳驟看著他們。

“都坐下。”

幾個人坐下。

陳驟道:“明天怎麼打,聽我的。”

申時,黑風口東坡。

李莽帶著火器營的人在調整炮位。十五門炮重新佈設,有的往前推,有的往後撤,力求射界覆蓋最寬。

趙鐵柱蹲在一個炮坑裏,幫著搬火藥。

旁邊一個老炮手問他:“小子,明天怕不怕?”

趙鐵柱想了想。

“怕。”

老炮手笑了一下。

“怕就對了。不怕的是傻子。”

趙鐵柱道:“您怕嗎?”

老炮手道:“怕。打了幾十年仗,每次都怕。”

趙鐵柱愣了一下。

老炮手繼續道:“怕歸怕,該打還得打。打完了,活下來,就不怕了。”

他拍了拍趙鐵柱的肩膀。

“明天跟著我,我讓你點火你就點火,讓你蹲下你就蹲下,別抬頭。”

趙鐵柱點點頭。

酉時,黑風口西坡。

胡茬的騎兵正在喂馬。馬料不多,一人一把豆子,讓馬攢點力氣。

胡茬蹲在地上,手裏拿著那隻小木羊。

陳寧給的。

他看了很久,然後小心地收進懷裏。

旁邊一個隊正湊過來。

“將軍,您那是什麼?”

胡茬道:“護身符。”

隊正笑了。

“將軍還信這個?”

胡茬沒笑。

“王爺的女兒給的。”

隊正愣了一下,不笑了。

胡茬站起身。

“明天都給我活著回來。”

隊正點頭。

“是。”

戌時,中軍大帳。

陳驟一個人坐著。

蘇婉不在身邊,兩個孩子不在身邊。

他想起陳安蹲在地上畫馬的樣子,想起陳寧攥著小木羊的樣子。

他想起蘇婉昨晚送他出來時說的話。

“活著回來。”

他把那兩個字從腦子裏趕出去,低頭看著地圖。

黑風口。

明天,十一萬人將從這裏湧過來。

三萬五千人守在這兒。

能守住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守不住也得守。

帳簾掀開,韓遷進來。

“王爺,李順那邊報,敵人今晚有動靜。”

陳驟抬頭。

“什麼動靜?”

韓遷道:“敵營在調動。東邊的往西邊靠,西邊的往中間聚。像是在整隊。”

陳驟想了想。

“他們明天要從正麵來。”

韓遷點頭。

陳驟站起身,走到帳外。

北邊,敵營的篝火比昨晚少了。但能看見人影在移動,密密麻麻。

他站了很久。

韓遷在旁邊道:“王爺,您去睡一會兒吧。明天還有硬仗。”

陳驟搖搖頭。

“睡不著。”

他轉身往回走。

走了幾步,忽然停下。

“韓遷。”

“在。”

“明天開戰之前,讓兄弟們吃頓飽的。”

韓遷應了。

子時,黑風口東坡。

趙鐵柱睡不著,躺在炮坑裏看著天。

天上一顆星星都沒有,雲層厚,黑壓壓的。

旁邊老炮手打呼嚕,鼾聲像拉風箱。

遠處傳來狼嚎,一聲接一聲。

他想起雲州老家,想起爹孃。

爹孃早沒了。

他想起新兵營那些兄弟,昨天死了六十七個。有的連名字都叫不全。

他想起那個給他奶豆腐的小姑娘。

王爺的女兒。

她這會兒應該在睡覺吧。

不知道明天過後,還能不能見到她。

他把手伸進懷裏,摸了摸那塊奶豆腐。

油紙包著,還在。

他閉上眼。

明天,還得活著。

三月十五,寅時。

天還沒亮,號角聲響了。

敵人動了。

十一萬人,黑壓壓一片,從北邊湧過來。

李莽站在坡頂,手心冒汗。

他數了數。

前麵是步卒,至少五萬,扛著盾牌,舉著刀槍。

後麵是騎兵,至少三萬,列成橫隊。

再後麵,還有。

他回頭看了看東坡上的十五門炮,西坡上的十五門炮。

三十門炮,八千斤火藥。

夠打多久?

不知道。

但他知道,今天得往死裡打。

“傳令,”他道,“炮手就位。敵人進三裡,再開炮。”

命令傳下去。

炮手們蹲在坑裏,手裏攥著火摺子,盯著北邊。

敵陣越來越近。

五裡,四裡,三裡半。

三裡。

李莽舉起手。

“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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