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黑風口。
天還沒亮透,東邊剛露一線灰白。風從北邊刮過來,帶著草原的腥氣和人馬糞便的臭味。
陳驟站在坡頂,手裏攥著千裡鏡。
鏡筒裡,敵人鋪天蓋地湧過來。
打頭的步卒扛著盾牌,盾牌上畫著亂七八糟的圖案有認不出的符號。盾牌後麵是長矛,密密麻麻,像刺蝟的背。再後麵是弓箭手,再後麵是騎兵,再後麵……
看不見頭。
韓遷在旁邊報著數:“前鋒步卒至少三萬,後麵跟著兩萬,再後麵是騎兵,至少四萬。加上昨天的,十一萬隻多不少。”
陳驟沒說話。
他把千裡鏡遞給韓遷,轉身下坡。
“傳令李莽,讓他省著點火藥。頭三輪打準點,打完馬上換位置。”
韓遷應了,派人去傳令。
陳驟走到坡下,王二狗正帶著新兵營列陣。一千八百人,排成三排,前麵是刀盾,後麵是長矛,再後麵是弓箭手。陣列齊整,但不少人臉上帶著緊張,嘴唇發白,攥兵器的手骨節凸起。
王二狗跑過來。
“王爺,列好了。”
陳驟點點頭。
他看著那些新兵,一張張年輕的臉,有的還沒長鬍子。
“怕不怕?”
沒人答話。
陳驟道:“怕就對了。老子也怕。”
有人笑了一下,笑聲很輕,很快收了回去。
陳驟繼續道:“怕歸怕,待會兒敵人衝上來,該砍的砍,該刺的刺。砍完刺完,活下來,就不怕了。”
他看著這些年輕人。
“都給我活著回來。”
東坡上,炮手們蹲在坑裏,盯著北邊。
李莽趴在最前麵的坑裏,手裏攥著千裡鏡。
敵人越來越近。
五裡,四裡,三裡半。
三裡。
李莽舉起手。
“打!”
十五門炮同時開火。
轟!轟!轟!
炮彈砸進敵群。
盾牌碎了,人飛了,血肉濺起老高。
但後麵的沒停,踩著前麪人的屍體繼續往前。
李莽喊:“裝彈!”
炮手們裝葯、填彈、點火。
第二波。
第三波。
敵人還在往前沖。
兩裡半。
李莽喊:“換霰彈!”
炮手們換上霰彈——鐵皮筒裡裝滿鐵砂鉛子,一打一片。
轟!
霰彈掃過去,敵人倒下一排,像被鐮刀割過的麥子。
但後麵又湧上來。
李莽額頭冒汗。
“打!給我往死裡打!”
西坡上,十五門炮也在轟鳴。
兩麵夾擊,炮彈從兩邊砸進敵陣。
但敵人太多了。
十一萬人,鋪天蓋地,怎麼打都打不完。
辰時正,太陽完全升起來了。
但陽光被硝煙遮住,天地間灰濛濛一片。
打了半個時辰,至少打死三千敵人。
但敵人已經衝到一裡之內。
李莽喊:“連珠銃!”
火器營兵卒從坑裏探出頭,端起連珠銃。
砰砰砰!砰砰砰!
子彈雨點般掃過去。
敵人倒下一批,又衝上一批。
有人衝到坡下,開始往上爬。
李莽抽出刀。
“準備近戰!”
坡上,火器營兵卒放下連珠銃,抽出腰刀。
第一個敵人爬上來了,被一刀砍翻。
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越來越多。
李莽渾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敵人的。
旁邊一個年輕炮手被刺中肚子,倒下去,嘴裏往外冒血。他伸手去抓李莽的腿,沒抓住,手垂下去。
李莽沒顧上看他。
又一個敵人衝上來,他一刀捅進那人的胸口,拔出來,又一刀。
“頂住!”
巳時,西坡。
胡茬的騎兵從側麵殺出去,截住一股試圖包抄的敵騎。
兩股騎兵撞在一起,刀砍,槍刺,人喊馬嘶。
胡茬一刀砍翻一個,撥馬又沖向另一個。
旁邊一個隊正被刺中落馬,馬蹄踩過去,慘叫聲戛然而止。
胡茬回頭看了一眼,咬咬牙,繼續沖。
“殺!”
李順的疾風騎從東邊殺出,截住另一股敵人。
兩千二百騎對五千騎,撞進去就沒打算出來。
李順沖在最前麵,長槍刺穿一個敵兵的胸口,拔出來橫掃,又砸翻一個。
後麵的人跟著他,像一把尖刀,狠狠捅進敵陣。
午時,黑風口坡下。
王二狗的新兵營頂上去了。
敵人已經衝到坡下,再不頂上去,火器營就得被人淹了。
王二狗沖在最前麵。
“殺!”
一千八百新兵衝下坡,跟敵人撞在一起。
趙鐵柱跟在王二狗後麵,手裏握著刀。
他不知道自己砍了多少人,隻知道砍完一個又一個,砍完一個又一個。
旁邊一個同鄉被刺中脖子,血噴了他一臉。
他抹了一把臉,繼續砍。
刀砍豁了,他撿起地上的一把,繼續砍。
他想起那塊奶豆腐,還在懷裏揣著。
不能死。
死了就吃不到了。
未時,中軍旗下。
陳驟站在坡頂,看著下麵的戰況。
韓遷在旁邊報著傷亡:“火器營傷亡過半,李莽左臂中了一箭,還在打。西坡那邊,胡茬的騎兵剩不到八百。東坡那邊,李順剩一千二。王二狗的新兵營,還剩九百多。”
陳驟沒說話。
他看著下麵。
戰場上,屍體堆成山。有敵人的,有自己的。血把草染紅了,踩上去發黏。
三萬五千人,現在能打的不到兩萬。
敵人呢?
至少還有八萬。
韓遷道:“王爺,是不是該……”
陳驟搖頭。
“再等等。”
他盯著敵陣後方。
那邊,有一麵大旗。
旗上畫著狼頭。
突厥的狼頭。
申時,戰場上出現了變化。
敵人突然退了。
不是潰退,是整隊後撤。
陳驟眯起眼。
韓遷愣了一下。
“他們退了?”
陳驟沒說話。
他拿起千裡鏡,往敵陣後方看。
狼頭旗下,有幾個人在爭吵。
拔汗那的賽亦德指著阿史那雲,臉漲得通紅,隔著這麼遠都能看出他在吼。
石國的石虎在旁邊拉架,康國的康破胡冷眼看著。
阿史那雲拔刀,一刀砍斷麵前的旗杆。
賽亦德閉嘴了。
敵人重新整隊。
但沒再進攻。
陳驟放下千裡鏡。
“他們內訌了。”
韓遷看著那邊。
“王爺,要不要趁亂……”
陳驟搖頭。
“讓兄弟們歇口氣。今天打夠了。”
酉時,太陽落山。
敵人退回去五裡,紮營。
黑風口坡下,到處是屍體。
活著的人癱在地上,動都不想動。
陳驟走下坡,在屍體堆裡穿行。
有人在哭,有人在喊醫官,有人一動不動躺著,不知道是死是活。
王二狗坐在一塊石頭上,左臂纏著繃帶,血還在往外滲。見陳驟過來,他要站起來,陳驟按住了。
“歇著。”
王二狗點點頭。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沒說出來。
陳驟知道他想說什麼。
新兵營一千八百人,現在剩不到九百。
死了九百多。
陳驟沒說話,拍了拍他的肩膀,繼續往前走。
前麵,趙鐵柱蹲在地上,拿著塊布在擦刀。刀已經豁了好幾道口子,他還在一遍一遍擦。
陳驟在他旁邊站定。
趙鐵柱抬頭,愣了一下,要跪。
陳驟擺擺手。
“坐著。”
趙鐵柱沒動。
陳驟看著他。
“今天殺了幾個?”
趙鐵柱想了想。
“不知道。”
陳驟道:“怕不怕?”
趙鐵柱點頭。
“怕。”
陳驟道:“怕還往前沖?”
趙鐵柱撓撓頭。
“不沖不行。不沖就得死。”
陳驟看著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
那時候他也二十齣頭,在北疆,也是這樣,怕得要死,但還得往前沖。
他轉身,往前走。
走了幾步,忽然停下。
“奶豆腐還在嗎?”
趙鐵柱愣住了。
陳驟沒回頭,繼續往前走。
趙鐵柱把手伸進懷裏,摸了摸那塊油紙包著的奶豆腐。
還在。
他攥緊了。
戌時,中軍大帳。
活著的人都回來了。
李莽左臂纏著厚厚一層麻布,血還在往外滲,但人還站著。胡茬臉上被劃了一道,從左眉到嘴角,肉翻著,看著嚇人,但他自己不在乎,用袖子擦了擦,血糊了一臉。李順甲上三個窟窿,每個窟窿都在往外冒血,醫官正手忙腳亂地給他包紮。
韓遷在念傷亡。
“火器營,三千二百人,現在能打的不到一千四。李順的疾風騎,兩千二,剩九百。胡茬的騎兵,一千八,剩六百。王二狗的新兵營,一千八,剩八百六。韓遷的步卒,三千,剩兩千一。”
帳子裏安靜得可怕。
三萬五千人,打了一天,剩不到六千。
死了一萬四。
傷了還不知道多少。
敵人呢?
至少打死一萬。
但還有十萬。
陳驟沒說話。
他看著麵前的這些人。
都還活著。
帳簾掀開,瘦猴進來。
他臉色慘白。
陳驟看著他。
“說。”
瘦猴道:“王爺,敵人那邊,拔汗那的人撤了。”
帳中所有人都愣住了。
瘦猴繼續道:“賽亦德跟阿史那雲吵翻了,帶著他的人連夜往西撤。石國的石虎沒動,康國的康破胡也沒動,但拔汗那這一撤,至少少了一萬人。”
李莽罵了一句。
“他孃的,這時候撤?”
胡茬咧嘴笑,扯動臉上的傷口,疼得嘶了一聲。
“好事啊,少打一萬。”
陳驟沒說話。
他看著瘦猴。
“探仔細了?”
瘦猴點頭。
“末將親自盯著看的。拔汗那的營地在西邊,現在空了。”
陳驟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站起來。
“傳令,今晚加餐。讓兄弟們吃頓好的。”
韓遷愣了一下。
“王爺,您這是……”
陳驟道:“明天還有仗打。但今天,先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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