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陳驟站在坡頂,看著北邊。敵營的篝火比昨晚少了一片——拔汗那人撤走,空出一大塊地方。剩下的篝火還在,但看著稀疏不少。
韓遷在旁邊道:“瘦猴又去探了。拔汗那一萬人確實走了,往西,走得很快。”
陳驟點點頭。
“剩下的呢?”
韓遷道:“阿史那雲的人大概三萬,石國的五千,康國的六千,加上那些小部落湊的,加起來頂多五萬。”
陳驟算了算。
五萬。
自己這邊還剩六千能打的。
五萬對六千。
還是八比一。
但比十一萬好多了。
韓遷道:“王爺,要不要把野狐嶺的人調過來?”
陳驟想了想。
“再等等。”
他看著北邊。
敵營裡,有人影在動。不是整隊,是亂竄。
“他們亂了。”
韓遷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拔汗那一走,剩下的人心裏肯定犯嘀咕。”
陳驟沒說話。
他轉身下坡。
“傳令各營,抓緊休息。半夜可能有動靜。”
子時,黑風口東坡。
趙鐵柱躺在炮坑裏,睡不著。
一天下來,身上十幾道口子,都不深,但疼。醫官給上了葯,用麻布纏起來,現在渾身僵硬,動一下就扯著疼。
旁邊躺著個火器營的老兵,姓周,都尉,三十五六,打了一天炮,胳膊被刀砍了一下,也纏著麻布。
周都尉也沒睡。
“小子,你那塊奶豆腐還在不?”
趙鐵柱摸了摸懷裏。
“在。”
周都尉笑了一聲。
“留著過年?”
趙鐵柱沒說話。
周都尉道:“等打完仗,找個機會吃了。別留到最後,人沒了,東西還在。”
趙鐵柱愣了一下。
他想起白天死在他旁邊的那個同鄉,十八歲,臉圓圓的,早上還跟他分著吃一塊餅子。中午人就沒了。
他把手伸進懷裏,掏出那塊奶豆腐。
油紙包著,還是好好的。
他撕開油紙,掰下一半,遞給周都尉。
周都尉接過來,看了看,放進嘴裏。
“嗯,甜。”
趙鐵柱把另一半塞進嘴裏。
奶豆腐硬,得慢慢嚼。他嚼著,滿嘴奶香。
周都尉嚼完,舔了舔嘴唇。
“小子,明天要是還活著,我請你吃羊肉。”
趙鐵柱點點頭。
遠處傳來馬蹄聲。
趙鐵柱翻身爬起來,往北看。
月光下,一隊騎兵正往這邊跑。
他抓起刀。
周都尉按住他。
“別急,是咱們的。”
騎兵越來越近,在坡下停住。
一個人翻身下馬,大步往坡上走。
趙鐵柱看清了那張臉。
方烈。
方烈渾身是汗,甲上沾著灰塵,但眼睛亮得嚇人。他大步流星從趙鐵柱身邊走過,直奔中軍大帳。
趙鐵柱愣在那兒。
周都尉拍拍他。
“看什麼看,睡你的覺。”
中軍大帳。
方烈掀開帳簾進去時,陳驟正站在地圖前。
“王爺。”
陳驟回頭看他。
方烈抱拳:“末將來晚了。”
陳驟擺擺手。
“不晚。”
方烈道:“末將從陰山趕來,路上碰見瘦猴的人,說這邊打起來了。末將把格勒營兩千七百人全帶來了——都是當年跟末將練過的,能打。”
陳驟看著他。
“兩千七?”
方烈點頭。
“兩千七。末將走得急,馬都跑廢了二十幾匹,但人到了。”
陳驟沒說話。
他走過去,拍了拍方烈的肩膀。
方烈愣了一下。
陳驟道:“來得正好。”
方烈咧嘴笑了。
寅時,黑風口營地。
又一陣馬蹄聲。
這次是從南邊來的。
趙鐵柱又爬起來,往南看。
月光下,黑壓壓一片騎兵,至少兩千騎,正往這邊湧。
他抓起刀。
周都尉也爬起來,眯著眼看。
“別動,是咱們的旗號。”
騎兵越來越近,在營地外停住。
一個壯實的身影翻身下馬,大步往營裡走。
大牛。
趙鐵柱不認識,但看見那人的身形和氣勢,就知道是個大人物。
大牛走到中軍帳外,掀開帳簾進去。
趙鐵柱看向周都尉。
“那是誰?”
周都尉道:“大牛將軍,九門提督,從京城來的。”
趙鐵柱愣了一下。
“京城?”
周都尉點頭。
“王爺的老兄弟。”
中軍大帳。
大牛進去時,陳驟正和方烈說話。
“王爺!”大牛抱拳,嗓門大得帳子都抖了一下。
陳驟看著他。
“你怎麼來了?”
大牛道:“周槐讓末將來的。他說北疆打仗,京城不能幹看著。末將點了一萬禁軍,日夜兼程,跑了六天。先頭兩千騎到了,後麵八千步卒明天中午能到。”
陳驟沉默了一會兒。
“周槐呢?”
大牛道:“他在京城盯著。嶽斌和耿石也在。老貓說,朝裡有人想動,但被他們壓住了。”
陳驟點點頭。
他看著大牛。
“帶了多少糧草?”
大牛道:“夠一萬人吃半個月。還有火藥,李莽那邊的人讓帶的,五千斤。”
陳驟轉身看向韓遷。
“現在咱們有多少人?”
韓遷道:“方烈帶來兩千七,大牛先頭兩千,加上咱們剩下的六千,一萬零七百。明天中午大牛那八千步卒到了,一萬八千七。”
陳驟算了一下。
一萬八千七。
敵人五萬。
三比一。
但這次,他有火器,有援軍,有士氣。
他看向方烈。
“你的人歇好了嗎?”
方烈道:“不用歇,現在就能打。”
陳驟搖頭。
“讓他們歇一個時辰。天亮之前,咱們給阿史那雲送份大禮。”
他看向大牛。
“你的人呢?”
大牛咧嘴笑。
“跑了一夜,但還能打。”
陳驟點點頭。
他走到地圖前。
“方烈,你帶人從東邊繞,堵住他們往東的路。”
“大牛,你帶人從西邊繞,堵住往西的路。”
“李順、胡茬,你們的人跟著我,從正麵壓過去。”
“李莽,把所有炮都架上,天亮之後,往敵營裡轟。轟完再沖。”
眾人抱拳。
“是。”
三月十六,卯時。
天剛矇矇亮。
黑風口北邊,敵營裡正亂著。
拔汗那撤了,剩下的人心惶惶。石國的石虎坐在自己的帳篷裡,臉色陰晴不定。康國的康破胡站在帳外,看著北邊,不知道在想什麼。
阿史那雲的中軍大帳裡,氣氛壓抑得像要爆炸。
“拔汗那那個軟蛋!”阿史那雲一拳砸在桌上,“等打完仗,我非滅了他的國不可!”
旁邊幾個萬夫長、千夫長不敢說話。
帳外忽然傳來喊聲。
阿史那雲衝出去。
南邊,黑壓壓一片人正在逼近。
不是步兵,是騎兵。
至少五千騎。
阿史那雲瞳孔一縮。
“列陣!快!”
但來不及了。
李莽的炮先響了。
二十門炮,五千斤火藥,全部砸進敵營。
轟!轟!轟!
帳篷飛了,人飛了,馬驚了,到處是火,到處是煙,到處是慘叫。
炮聲還沒停,騎兵就衝進來了。
陳驟沖在最前麵。
李順在左邊,胡茬在右邊,方烈從東邊殺出,大牛從西邊殺出。
一萬多人,從四個方向同時殺進敵營。
阿史那雲的人還沒列好陣,就被衝散了。
石虎站在自己的帳篷前,看著這場麵,忽然拔出刀。
但不是對著北疆軍。
他一刀砍翻身邊的一個突厥千夫長。
“石國人,跟我走!”
五百石國兵跟著他,往南跑。
康破胡看著他跑,沒動。
旁邊一個副將問:“將軍,咱們怎麼辦?”
康破胡沉默了一會兒。
“降。”
他把刀扔在地上。
康國兵跟著他,放下兵器。
阿史那雲回頭看見這一幕,眼睛都紅了。
“康破胡!你敢!”
康破胡沒理他。
阿史那雲拔刀要衝過去,被身邊的人拉住。
“可汗,快走!”
阿史那雲被拖上馬,往北跑。
身後,喊殺聲震天。
辰時正,太陽完全升起來了。
戰場上,戰鬥基本結束。
阿史那雲的人死了至少一萬,被俘八千,剩下的四散而逃。
石虎帶著五百人投降,康破胡帶著六千人投降。
隻有阿史那雲帶著兩千多親兵跑了。
陳驟勒住馬,看著北邊。
“追。”
方烈抱拳。
“末將去。”
他帶著兩千七百格勒營騎兵,往北追去。
午時,黑風口。
大牛的八千步卒到了。
但他們不用打了。
戰場上到處是俘虜,到處是屍體,到處是投降的敵兵。
韓遷在清點。
“俘虜一萬四千,其中康國六千人,石國五百人,突厥和其他小部落七千五。打死至少一萬二。逃跑的不到五千。”
陳驟點點頭。
他看著那些俘虜。
康破胡被帶過來,跪在地上。
陳驟看著他。
“為什麼降?”
康破胡低著頭。
“打不過。”
陳驟道:“阿史那雲許了你什麼?”
康破胡道:“打下北疆,分一半。”
陳驟笑了一聲。
“分一半?他連自己都保不住。”
康破胡不說話。
陳驟道:“你帶的人,我留著。但以後康國要年年進貢,歲歲來朝。”
康破胡磕頭。
“謝王爺不殺之恩。”
石虎被帶過來。
他跪得比康破胡還低。
“王爺,小的早就想降了。阿史那雲那個瘋子,非拉著我們送死……”
陳驟打斷他。
“你砍的那個千夫長,我看見了。”
石虎愣了一下。
陳驟道:“石國的人,你帶回去。告訴你們國主,別再跟突厥人攪在一起。”
石虎磕頭。
“是!是!”
申時,方烈回來了。
他渾身是血,但眼睛亮。
“王爺,阿史那雲死了。”
陳驟看著他。
方烈道:“末將追出去八十裡,追上他的殘兵。他身邊那兩千多人散了,隻剩幾十個親兵。末將親手砍的他。”
他從馬上解下一個包袱,開啟。
裏麵是一顆人頭。
阿史那雲。
眼睛還睜著,死不瞑目。
陳驟看了一眼。
“掛起來,讓俘虜們都看看。”
方烈應了。
酉時,黑風口營地。
活下來的人都在吃肉。
大牛帶來的糧草,夥房敞開了煮。羊肉、牛肉、馬肉,大鍋燉得咕嘟咕嘟冒泡。
趙鐵柱端著碗,蹲在地上吃。旁邊坐著周都尉,也端著碗。
周都尉嚼著肉,含糊道:“小子,我說請你吃羊肉,這就吃上了。”
趙鐵柱點頭。
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嚼。
周都尉看著他。
“想什麼呢?”
趙鐵柱道:“想那些沒吃上的。”
周都尉沉默了一會兒。
他也想起了很多人。
那些昨天還在說話,今天就沒了的。
他拍拍趙鐵柱的肩膀。
“活著就好。”
趙鐵柱點點頭。
他把碗裏的肉吃乾淨,湯喝乾凈,舔了舔嘴唇。
遠處,陳驟站在坡頂,看著北邊。
太陽落下去了,天邊燒成一片紅。
北邊,草原茫茫。
阿史那雲死了。
突厥復國的夢,碎了。
他轉身往下走。
韓遷跟上來。
“王爺,那些俘虜怎麼處置?”
陳驟道:“康國和石國的,放回去。讓他們國主親自來北疆請罪。”
“突厥那些呢?”
陳驟想了想。
“留著。草原上那些小部落,得有人看著。”
韓遷應了。
陳驟往營地走。
走了幾步,忽然想起什麼。
“方烈呢?”
韓遷道:“在那邊,給兄弟們分肉。”
陳驟笑了一下。
“讓他分完來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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