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銳士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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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8章

銳士營 · 山腰小青年

武定四年五月十八,寅時。

京城,城南一處不起眼的宅子。

老貓蹲在對麵屋頂的陰影裡,盯著那扇緊閉的門。他已經在這兒蹲了三天三夜,眼皮都沒合幾下。旁邊兩個年輕探子輪流盯著,這會兒輪到他親自看。

門開了。

一個人影閃出來,四下看看,往北走。

老貓眯起眼。

是那個姓鄭的太監——伺候陛下起居的那個。

“盯著。”他壓低聲音對旁邊探子說了一句,貓著腰從屋頂另一側滑下去。

鄭太監走得很急,不時回頭。街上沒人,月亮剛落下去,天最黑的時候。他穿過兩條巷子,在另一座宅子前停下,敲了三下門,停一停,又敲兩下。

門開了一條縫,他閃進去。

老貓趴在二十步外的牆根下,把這一切看在眼裏。

他等了半個時辰。

鄭太監沒出來。

又等了一刻鐘,門再次開啟。這次出來的是兩個人——鄭太監和一個穿長袍的。長袍那人低著頭,看不清臉,但走路姿勢讓老貓覺得眼熟。

兩人分開,各往一邊走。

老貓打了個手勢。兩個探子分頭跟上去。

他親自跟那個長袍的。

跟了兩條街,那人進了一處宅子。老貓看了看門牌——城東,甜水井衚衕,張宅。

他想了想,想不起來這宅子是誰的。

但天亮之前,他會知道。

辰時,鎮國王府。

老貓頂著兩個黑眼圈,站在陳驟麵前。

“王爺,查到了。”

陳驟看著他。

“說。”

老貓道:“昨晚鄭太監見了個人。那個人,是江寧來的。”

陳驟眉頭一皺。

“江寧?”

老貓點頭:“姓張,叫張廣才,是江寧佈政使司的參議。去年劉參議死後,他接的位子。”

陳驟沉默了一會兒。

“他來京城幹什麼?”

老貓道:“明麵上是述職。但昨晚跟鄭太監見麵的地方,不是驛館,是私宅。那宅子,是一個商號的產業。”

“什麼商號?”

“通源號。”

陳驟眼神一凝。

通源號——錢通弟弟錢富的商號。

錢通已經下獄,秋後問斬。錢富也關著。但通源號的產業還在。

老貓繼續道:“臣讓人查了,那宅子明麵上是通源號的,但真正的買家,是個江南商人。那個商人,跟江寧佈政使司有來往。”

陳驟站起來。

“周槐呢?”

栓子在門口應聲:“周尚書在吏部。”

陳驟道:“讓他過來。還有嶽斌、孫太監。”

午時,書房。

人齊了。

老貓把昨晚的事又說了一遍。

周槐聽完,眉頭皺緊。

“江寧的參議,半夜見陛下身邊的太監。這事不對勁。”

嶽斌道:“錢通那條線,我以為查到他就斷了。現在看來,沒斷。”

孫太監開口:“王爺,那個姓鄭的,臣盯了半個月。他一直很老實,昨晚突然動,肯定是接到訊息了。”

陳驟看著他。

“什麼訊息?”

孫太監道:“可能是知道錢通扛不住了。錢通在死牢裏,這幾天一直喊冤,但沒吐口。不過昨天,臣讓人給他送了塊糕。”

周槐愣了一下。

“孫公公,你這是在釣魚?”

孫太監點頭。

“錢通不知道咱們查到了什麼,但他知道有人在外麵。那塊糕是提醒他,外麵還有人,他可以等。他一等,外麵的人就得動。”

陳驟想了想。

“張廣才什麼時候到京城的?”

老貓道:“三天前。住進那宅子之後,沒出過門。昨晚是第一次出來。”

陳驟道:“盯死了。今晚,收網。”

酉時,城南,鄭太監住處。

鄭太監回來之後,一直沒出門。他坐在屋裏,麵前擺著一碗茶,沒喝。

他在等。

等天黑。

天黑之後,還要再去一趟那個宅子。張廣才說了,今晚有重要訊息要告訴他。

什麼訊息?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這次的事辦成了,就能離開京城,回江南。那邊有宅子,有地,有女人。比在宮裏伺候人強多了。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

門被踢開。

幾個人衝進來。

鄭太監還沒來得及喊,就被按在地上。

“你們……你們幹什麼?我是宮裏的人!”

一個人蹲下來,看著他。

老貓。

“知道你是宮裏的人。抓的就是宮裏的人。”

鄭太監臉白了。

戌時,城東甜水井衚衕。

張廣才坐在屋裏,等著鄭太監。

門外有腳步聲。

他站起來,迎上去。

門開了。

進來的不是鄭太監,是一群穿短打的漢子。

張廣才轉身要跑,被一把按住。

“你們……你們是什麼人?”

一個人走進來。

周槐。

“江寧佈政使司參議張廣才,私通宮禁,貪墨漕糧,你的事發了。”

張廣才臉色慘白。

“我……我沒有……我是來述職的……”

周槐道:“述職?半夜見太監,叫述職?”

張廣才說不出話來。

周槐擺擺手。

“帶走。”

亥時,天牢。

錢通坐在角落裏,渾身發抖。

牢門開了。

一個人被推進來。

錢通抬頭,愣住了。

“哥……”

錢富。

錢通撲過去。

“你怎麼……你怎麼也……”

錢富滿臉是淚。

“哥,他們都知道了。張廣才也被抓了。全完了。”

錢通渾身冰涼。

牢門又開了。

孫太監走進來。

他在兩人麵前蹲下。

“錢大人,你那塊糕,好吃嗎?”

錢通瞪著他。

“你……你設的套?”

孫太監點點頭。

“不設套,怎麼把人都釣出來?”

錢通癱在地上。

孫太監站起來。

“錢大人,秋後問斬之前,好好想想。下輩子,別貪了。”

五月十九,辰時。

禦書房。

小皇帝坐在案後,麵前跪著三個人——鄭太監、張廣才、還有昨晚一起抓的禦膳房劉太監。

周槐在旁邊,把事情說了一遍。

小皇帝聽完,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鄭太監。

“朕待你不薄。”

鄭太監磕頭。

“奴才……奴才該死……”

小皇帝道:“是。你該死。”

他看向周槐。

“按律,當如何?”

周槐道:“私通外官,貪墨漕糧,數罪併罰,皆斬立決。”

小皇帝點點頭。

“那就斬。”

三個人被拖下去。

禦書房裏安靜下來。

小皇帝坐在那兒,看著窗外的天。

天很藍,幾朵白雲飄著。

他忽然道:“周槐。”

周槐應聲。

小皇帝看著他。

“朕十四了。”

周槐道:“是。”

小皇帝道:“再過一年,就能親政了。”

周槐沒說話。

小皇帝繼續道:“但朕知道,朝裡的事,還得靠你們。”

周槐抱拳。

“臣等定當盡心竭力。”

小皇帝笑了一下。

笑得很淡。

“你下去吧。”

周槐退出去。

禦書房裏隻剩小皇帝一個人。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禦花園裏花開得正好。

五月二十,鎮國王府。

陳驟坐在書房裏,麵前攤著一封信。

信是韓遷從北疆送來的。

“王爺,北疆一切安好。草原上春草長起來了,牛羊肥了。巴爾學堂又收了五十個學生,渾邪部送來的。突厥俘虜分到各營,幹活挺賣力。方烈在格勒河練兵,說那兩千七百人,現在能頂五千用。”

陳驟把信折起來,收進抽屜。

周槐推門進來。

“王爺,都辦妥了。”

陳驟看著他。

“說。”

周槐道:“錢通、錢富、張廣才、鄭太監、劉太監,五個,秋後問斬。司禮監那個姓王的,查出來隻是跑腿的,不知情,打了一頓板子,發配去洗衣局了。通源號的產業全部抄沒,充入國庫。”

陳驟點點頭。

周槐道:“還有,嶽斌那邊查了江寧的賬,那五萬石糧,還有五萬兩銀子,牽扯到的人一共十三個。該殺的殺,該關的關,該流放的流放。江南那邊,算是乾淨了。”

陳驟站起來。

他走到窗前。

窗外,槐樹綠油油的,知了開始叫了。

“周槐。”

周槐應聲。

陳驟道:“這事,從去年查到今年,總算完了。”

周槐點頭。

“完了。”

陳驟轉過身,看著他。

“你今年多大了?”

周槐愣了一下。

“屬下二十八。”

陳驟道:“也該成家了。”

周槐臉一紅。

“王爺,我……”

陳驟擺擺手。

“不急。但別太晚。”

周槐撓撓頭。

“是。”

五月二十一,京城街頭。

趙鐵柱走在街上,手裏抱著那支連珠銃,東張西望。

來京城半個月了,還沒逛過。今天輪休,出來走走。

街上人多,賣什麼的都有。包子、餛飩、糖葫蘆、布匹、雜貨,擠擠挨挨,熱熱鬧鬧。

他走到一個攤子前,看著那些糖葫蘆發獃。

賣糖葫蘆的老頭兒看著他。

“小哥,來一串?”

趙鐵柱摸摸懷裏。

還有幾文錢。

他點點頭。

老頭兒給他挑了一串最大的。

趙鐵柱接過來,咬了一口。

甜,酸,脆。

他嚼著,繼續往前走。

五月二十二,鎮國王府。

陳驟站在院子裏,看著陳安和陳寧玩耍。

蘇婉坐在廊下,手裏拿著本書,沒看,就看著他們。

白玉堂走過來,在陳驟旁邊站定。

“王爺,都安頓好了。”

陳驟點點頭。

白玉堂道:“周槐那邊,嶽斌那邊,老貓那邊,孫太監那邊,都消停了。”

陳驟看著遠處。

天很藍,幾朵白雲飄著。

“白玉堂。”

白玉堂應聲。

陳驟道:“你跟了我幾年了?”

白玉堂道:“六年。”

陳驟點點頭。

“六年。該成家了。”

白玉堂愣了一下。

“王爺,末將……”

陳驟擺擺手。

“不急。但別太晚。”

白玉堂撓撓頭。

六月一,京城。

天氣熱起來了。知了叫得人心煩,街上的人都躲著太陽走。

但該忙的還在忙。

周槐在吏部,嶽斌在戶部,耿石在鴻臚寺,各自忙著各自的事。老貓帶著人,還在暗中盯著。孫太監管著影衛,清理最後一點殘餘。

北疆那邊,韓遷來信說,今年雨水多,草長得好,牛羊肥。巴爾學堂又招了一批學生,草原上那些小部落,送孩子來的越來越多。

西域那邊,竇通來信說,康國和石國的國主準備來京請罪,已經動身了。阿史那明關在高昌,等他們來了,一起處置。

江南那邊,鄭彪來信說,水師又下水五艘新船,倭寇今年一撥都沒敢來。

一切都在慢慢好起來。

六月十五,禦書房。

小皇帝坐在案後,麵前攤著一份摺子。

周槐站在下麵。

小皇帝看完摺子,抬起頭。

“周槐,今年的夏糧,收成如何?”

周槐道:“回陛下,北方諸省報上來,比去年多兩成。江南那邊,也比去年好。”

小皇帝點點頭。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禦花園裏,荷花開了。

“周槐。”

周槐應聲。

小皇帝道:“朕覺得,今年挺好。”

周槐道:“是。”

小皇帝轉過身,看著他。

“你說,以後每年,都能這樣嗎?”

周槐想了想。

“隻要陛下聖明,朝臣用心,百姓儘力,就能。”

小皇帝笑了一下。

這次笑得比上次長一些。

“朕會努力的。”

六月二十,鎮國王府。

晚飯時間。

一家人圍坐在桌前。

陳安大口扒著飯,陳寧小口小口吃菜。蘇婉給兩個孩子夾菜,陳驟自己吃著。

陳安忽然道:“爹爹,我明天還要練摔跤。”

陳驟點頭。

“好。”

陳寧道:“爹爹,我明天還要練射箭。”

陳驟點頭。

“好。”

陳安道:“爹爹,等我長大了,也跟你去打仗。”

陳驟看著他。

“打仗不好。”

陳安愣了一下。

“為什麼不好?”

陳驟道:“會死人。”

陳安想了想。

“那我不去了。我保護娘和寧兒。”

蘇婉笑了一下。

陳寧道:“哥哥保護我?你連我都打不過。”

陳安瞪她。

“那是我不忍心打你!”

陳寧吐吐舌頭。

兩個孩子又吵起來。

陳驟看著他們,嘴角翹著。

蘇婉握住他的手。

陳驟轉頭看她。

蘇婉沒說話,就笑了笑。

窗外,天黑了。

月亮升起來,照得院子裏白花花的。

六月二十五,京城北門。

一隊人馬遠遠駛來。

是康國和石國的國主,帶著使團,來京請罪。

周槐帶著人,在城門口等著。

見他們過來,周槐迎上去。

“兩位國主,一路辛苦。”

康國國主趕緊下馬。

“不敢不敢。罪臣來遲,請周尚書見諒。”

石國國主也跟著下馬。

周槐點點頭。

“先進城吧。王爺等著呢。”

隊伍進城。

街上的人看著,指指點點。

“那是誰?”

“西域來的,好像是康國的國主。”

“來幹什麼?”

“請罪吧。聽說跟著突厥人打北疆,被打慘了。”

“活該。”

人群裡,有人這麼說。

七月一,太和殿。

康國國主、石國國主跪在殿上。

小皇帝坐在禦座上。

陳驟站在一旁。

“康國、石國,助突厥為虐,犯我邊疆,該當何罪?”

康國國主磕頭。

“罪臣知罪,請陛下開恩。”

石國國主也跟著磕頭。

小皇帝看著陳驟。

陳驟點點頭。

小皇帝道:“念爾等知罪來歸,從輕發落。康國、石國,各賠銀十萬兩,牛羊五萬頭,年年進貢,歲歲來朝。爾等可服?”

兩人磕頭。

“服!服!”

七月十五,鎮國王府。

陳驟站在院子裏,看著天上的月亮。

月亮又圓了。

蘇婉走過來,在他旁邊站定。

“想什麼呢?”

陳驟道:“想這一年。”

蘇婉看著他。

“這一年怎麼了?”

陳驟道:“死了不少人。”

蘇婉沉默了一會兒。

“但活下來的,都活著。”

陳驟點點頭。

他看著遠處。

遠處,陳安和陳寧在廊下玩,笑聲響亮。

他嘴角翹起來。

“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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