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0章
武定十一年三月初十。
京城,鎮國王府。
天還沒亮透,廚房就忙開了。炊煙升起來,飄得到處都是。幾隻麻雀落在牆頭,探頭探腦往下看,被人一嗓子吼跑了。
栓子站在廊下,手裏攥著張單子,眉頭擰成疙瘩。
“羊肉八十斤,豬肉五十斤,雞三十隻,魚二十條……酒三十壇。差不多了吧?”
旁邊管事的探頭看了眼。
“栓總管,今兒到底來多少人?”
栓子掰著指頭數。
“王爺那些老兄弟,周槐、嶽斌、耿石、大牛、趙破虜、李順、胡茬、方烈、李莽,還有白玉堂。加上他們各家媳婦孩子,少說七八十口。再加上咱們府上的,得一百二三十。”
管事的咂舌。
栓子把單子折起來。
“備著吧。王爺說了,今兒不醉不歸。”
後院,陳安正蹲在井邊洗臉。他今年十歲了,個子躥得高,眉眼間已經有了幾分陳驟的樣子。水涼,激得他直縮脖子,但還是咬牙洗完。
陳寧從屋裏出來,手裏拿著本書。她也十歲,比陳安矮半個頭,走路穩穩噹噹。頭髮長了,蘇婉給她紮了兩個髻,用青色布條繫著。
“哥哥,今天誰來?”
陳安抹了把臉上的水。
“都來。周叔叔、嶽叔叔、耿叔叔,還有大牛伯伯、趙叔叔、胡叔叔、李順叔叔,方叔叔好像也來。”
陳寧數了數。
“那小牛、趙二他們都來?”
陳安點頭。
“肯定來。”
陳寧把書放下。
“那我今天不看書了。”
陳安笑她。
“娘知道該說了。”
陳寧道:“娘也忙,顧不上我。”
辰時,大門口。
第一撥到了。
大牛帶著一家子,趕著兩輛馬車。他人又胖了一圈,肚子挺得老高,走路的時候一顛一顛的。後麵跟著他媳婦——還是那個圓臉婦人,看著比前幾年老了點,但精神很好。再後麵是兩個孩子,大的男孩十歲,小名小牛,跟陳安同歲;小的女孩七歲,還是紮著兩個衝天辮,跑起來辮子一甩一甩的。
陳驟站在門口,看著大牛過來。
“王爺!”
大牛抱拳,嗓門還是那麼大。
陳驟看著他。
“又胖了。”
大牛咧嘴笑。
“沒法子,媳婦做飯香。再說末將現在不領兵了,天天在家閑著,不長肉纔怪。”
大牛媳婦在旁邊瞪他。
“閑?誰天天往城外跑馬?”
大牛撓頭。
“那是遛彎,遛彎。”
陳驟笑了笑。
“進去吧,蘇婉在後院。”
大牛一家往裏走。小牛跑過來,看見陳安,使勁揮手。
“陳安!”
陳安也揮手。
兩個男孩湊到一起,嘀嘀咕咕說著什麼。
辰時三刻,又來一撥。
趙破虜騎著馬,後麵跟著輛大馬車。他今年二十八,比之前沉穩多了,留著短須,看著像個當家的人。馬車裏是他媳婦,還有兩個兒子,一個七歲,一個五歲。後麵還跟著個小丫頭。
“王爺!”
趙破虜下馬,抱拳。
陳驟看著他。
“聽說你又添了個閨女?”
趙破虜咧嘴笑。
“是。去年生的,淘得很。”
他媳婦下來,帶著三個孩子給陳驟行禮。兩個男孩躲在後麵,小丫頭倒是不怕生,盯著陳驟看。
陳寧跑過來。
“趙小妹!”
小丫頭看見她,笑了,張開手要抱。
陳寧把她抱起來。
“走,姐姐帶你去玩。”
小丫頭趴在她肩上,朝陳安揮手。
辰時末,人越來越多。
嶽斌到了,帶著媳婦鄭氏和兩個孩子。鄭氏懷裏抱著個小的,一歲多,手裏牽著個大的,三歲多。臉上帶著笑。
“王爺。”
嶽斌抱拳。
陳驟看著他。
“你倒沒胖。”
嶽斌笑。
“天天在戶部看賬本,坐著坐著就瘦了。”
鄭氏在旁邊道:“他那是操心。天天半夜還在看摺子。”
嶽斌撓頭。
“沒辦法,戶部事多。”
耿石到了,帶著媳婦文氏和兩個孩子。大的女兒五歲,小的兒子兩歲。文氏還是那副溫婉樣子,隻是眼角添了細紋。
“王爺。”
耿石抱拳。
陳驟看著他。
“鴻臚寺那邊忙不忙?”
耿石道:“還行。西域那些國家這幾年老實,沒什麼大事。”
李順到了,帶著媳婦和兩個孩子。他黑了些,臉上多了道疤,是前年剿匪時留下的。
“王爺!”
李順抱拳。
陳驟看著他臉上的疤。
“怎麼弄的?”
李順道:“前年草原上有股馬賊,末將帶人去追,被砍了一刀。沒事,皮外傷。”
他媳婦在旁邊道:“皮外傷?流了那麼多血。”
李順撓頭。
“好了好了。”
胡茬到了,帶著媳婦和三個孩子。他臉上那道舊疤還在,但人精神得很。媳婦是個高個子婦人,說話嗓門也大。
“王爺!”
胡茬抱拳。
陳驟看著他。
“你倒沒變。”
胡茬咧嘴笑。
“末將就這樣,變不了。”
方烈到了,騎著馬,後麵跟著輛馬車。鬢角有了白髮,但腰板還是直的。馬車裏是他媳婦——去年才成的婚,是北疆一個軍戶的女兒,二十齣頭,看著結實。
“王爺。”
方烈下馬,抱拳。
陳驟看著他。
“成了家,不一樣了。”
方烈笑了一下。
“末將也這把年紀了,總得有個後。”
李莽到了,帶著媳婦和兩個孩子。他這些年一直管著火器營,人瘦了些,但眼睛亮。
“王爺。”
陳驟點點頭。
“火器營怎麼樣?”
李莽道:“新造了一批連珠銃,能連打十發不炸膛。回頭末將讓人送來給王爺看看。”
白玉堂最後一個到。他騎著馬,一個人。
陳驟看著他。
“你的人呢?”
白玉堂道:“末將還沒成家。”
陳驟愣了一下。
“怎麼?不想?”
白玉堂搖頭。
“想。但沒合適的。”
陳驟看著他。
“你今年多大了?”
白玉堂道:“三十七。”
陳驟道:“不小了。”
白玉堂點頭。
“末將知道。再看吧。”
午時,後院。
擺了八桌。
男人們坐三桌,女人們坐三桌,孩子們坐兩桌。
大牛那一桌,他正跟趙破虜劃拳。趙破虜輸了,喝酒。大牛贏了,也喝。
李順跟胡茬說話,說著說著笑起來。
方烈跟李莽聊著火器的事。
嶽斌跟耿石聊著朝裡的事。
周槐一個人坐著,有點落寞。
陳驟端著碗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怎麼?你家那口子沒來?”
周槐道:“來了,在後院跟女眷們說話。”
陳驟看著他。
“那你怎麼不去陪著?”
周槐撓頭。
“她說讓我跟兄弟們喝,別管她。”
陳驟笑了一下。
“你媳婦是個明白人。”
周槐點頭。
周槐是三年前成的婚,娶的是耿石介紹的那個姑娘,姓文,鴻臚寺書吏的侄女。成婚第二年添了個兒子,如今一歲多。
他朝女眷那桌看了一眼。
文氏正跟蘇婉說話,懷裏抱著個孩子。
周槐嘴角翹起來。
陳驟拍拍他肩膀。
“行了,喝你的吧。”
孩子們那桌,熱鬧得很。
陳安坐在中間,左邊是小牛,右邊是趙二。陳寧坐在對麵,旁邊是趙三、小牛妹妹,還有耿石家的大女兒。
小牛正跟陳安吹牛。
“我爹說了,等我再大兩歲,就帶我去北疆。”
陳安道:“我也想去。但我爹說還小。”
小牛道:“你爹是王爺,肯定管得嚴。”
陳安點頭。
陳寧在旁邊道:“哥哥,你去北疆幹什麼?”
陳安道:“打壞人。”
陳寧道:“現在沒壞人。”
陳安噎住了。
小牛妹妹忽然道:“我想吃那個。”
她指著桌上的糖蒸酥酪。
陳寧給她舀了一勺。
“給你。”
小牛妹妹笑了。
趙二湊過來。
“我也要。”
陳寧又舀一勺。
趙三也伸手。
陳寧把碗推過去。
“自己舀。”
耿石家的大女兒怯生生看著。
陳寧給她也舀了一勺。
“吃吧。”
孩子們笑起來。
申時,酒席散了。
男人們移到書房,喝茶說話。
大牛靠在椅子上,摸著肚子。
“王爺,北疆那邊,韓遷來信沒?”
陳驟點頭。
“來了。說一切安好。巴爾學堂現在有一千二百學生,胡人子弟佔一半。渾邪部新頭領孝順,年年送牛羊來。”
大牛道:“方烈那小子,格勒營現在多少人?”
方烈在旁邊道:“六千。都是練出來的。”
趙破虜道:“六千騎兵?那可不得了。”
李順道:“末將的疾風騎現在也有四千。”
胡茬道:“我那邊三千五。”
嶽斌道:“加起來兩萬多了。”
陳驟點點頭。
他看著眾人。
“這幾年,大家都好。”
眾人沉默了一會兒。
大牛忽然道:“王爺,末將有個事。”
陳驟看著他。
大牛道:“末將想請個旨。”
陳驟道:“說。”
大牛道:“末將家那小子,小牛,今年十歲了。他想跟陳安一起,讓白玉堂教劍法。末將自己教不了,他娘也管不住。”
陳驟看向白玉堂。
白玉堂道:“可以。隻要王爺同意。”
陳驟點點頭。
“行。讓安兒跟他一起學。”
大牛咧嘴笑。
趙破虜在旁邊道:“王爺,末將家趙二也想學。”
胡茬道:“末將家老大也是。”
李順道:“末將家那小子也想來。”
陳驟看著他們。
“都想來?”
眾人點頭。
陳驟笑了一下。
“那讓白玉堂開個班。一個月教幾天。”
白玉堂抱拳。
“末將領命。”
酉時,太陽西斜。
客人們陸續散了。
陳安和陳寧站在門口,跟小牛、趙二他們揮手。
“下次再來玩!”
小牛喊:“好!下個月還來!”
馬車走遠。
陳驟站在院子裏,看著天邊的晚霞。
蘇婉走過來,在他旁邊站定。
“累不累?”
陳驟搖頭。
“不累。”
蘇婉道:“白玉堂那邊,你真讓他開個班?”
陳驟點頭。
“教幾個孩子,他教得了。”
蘇婉笑了一下。
“那安兒以後有伴了。”
陳寧跑過來,拉著陳驟的手。
“爹爹,小牛妹妹說,下次帶她去抓蝴蝶。”
陳驟低頭看她。
“抓蝴蝶?”
陳寧點頭。
“她說她家那邊有好多蝴蝶,黃的白的,可漂亮了。”
陳驟道:“那你去不去?”
陳寧想了想。
“去。但我要帶娘做的藥膏,萬一被蚊子咬了。”
陳驟笑了一下。
陳安也跑過來。
“爹爹,趙二說,等他學了劍法,要跟我比試。”
陳驟看著他。
“那你比不比?”
陳安挺起胸。
“比。我不怕。”
陳驟點點頭。
“好。”
月亮升起來了。
一家人站在院子裏,看著月光。
遠處傳來更夫的打更聲。
“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陳驟把兩個孩子抱起來,一手一個。
“進去吧。”
陳寧趴在他肩上。
“爹爹,今天開心嗎?”
陳驟道:“開心。”
陳安道:“我也開心。”
蘇婉在旁邊笑。
月光下,一家四口往屋裏走。
院子裏,老槐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槐花香了一整天,這會兒淡了些,但還在。
屋裏,燈火亮起來。
栓子還在廚房忙著收拾。
“羊肉還剩二十斤,明天給下人加餐。酒罈子空了一半,這幫人真能喝……”
管事的在旁邊笑。
“栓總管,您也歇歇吧。”
栓子擺擺手。
“還有幾桌沒收拾完,歇什麼歇。”
遠處,傳來孩子的笑聲。
是陳安和陳寧在屋裏鬧。
栓子嘴角翹起來。
“這日子,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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