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4章
武定十一年四月十五,辰時。
京城北門。
太陽剛升起來,照在城牆上,泛著淡淡的金色。官道上行人不多,幾個挑擔的貨郎,一輛牛車,兩個騎著驢的年輕後生。
韓遷勒住馬,看著那座城門。
城門口守著的兵丁見這隊人馬過來,正要上前盤問,領頭的隊正忽然愣住。
“韓……韓總管?”
韓遷看著他。
“你認識我?”
那隊正趕緊跪下。
“小的永平十二年在北疆當過兵,野狐嶺那會兒受過傷,是韓總管讓人抬下來的。”
韓遷想了想,想不起來。
隊正也不在意,爬起來,滿臉激動。
“韓總管,您這是回京了?”
韓遷點點頭。
“回來了。”
隊正朝後麵喊:“讓開讓開!讓韓總管進城!”
城門洞裏的人趕緊往兩邊閃。
韓遷催馬往前走。
進城之後,他勒住馬,四下看了看。
京城變了。
街道寬了,鋪子多了,人也多了。以前路邊那些破破爛爛的棚子不見了,換成了齊整的店麵。挑擔的貨郎少了,推車擺攤的多了。
他慢慢往前走,看著兩邊。
一個賣包子的攤子,熱氣騰騰,香味飄過來。幾個孩子圍著攤子,手裏攥著銅錢,眼巴巴等著。
一個布莊門口,兩個婦人正在挑布料,嘰嘰喳喳說著什麼。
一個茶攤上,幾個老頭兒坐著喝茶,聊天,曬太陽。
韓遷看了很久。
旁邊一個親衛問:“韓總管,咱們直接去王府?”
韓遷搖頭。
“先去個地方。”
巳時,城南。
一片墳地。
墳地不大,幾十個墳包,有的立了碑,有的沒有。周圍長滿了野草,開著些小黃花。
韓遷下馬,往裏走。
走到一個墳前,他停下來。
墳上長了草,但有人打理過,不算荒。墓碑是塊青石,上麵刻著字。
“先考徐公諱莽之墓”。
徐莽。
他蹲下來,伸手摸了摸那塊碑。
碑涼,糙手。
“徐大哥,”他道,“我來看你了。”
風從遠處吹過來,吹得野草沙沙響。
沒人答話。
韓遷蹲了很久。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時候他三十齣頭,在北疆,跟著陳驟。徐莽比他大幾歲,是老大哥,打仗的時候沖在最前麵,平時喝酒也沖在最前麵。
後來徐莽死了。
死在京城,死在政變裡。
連最後一麵都沒見上。
韓遷從懷裏掏出一壺酒,開啟,澆在墳前。
酒滲進土裏,很快就不見了。
他站起來。
“徐大哥,我先去王府。回頭再來看你。”
午時,鎮國王府。
陳驟站在大門口,等著。
周槐站在他旁邊,嶽斌、耿石、大牛、趙破虜、李順、胡茬都在。連白玉堂也來了,靠在門邊。
遠遠的,一隊人馬過來。
韓遷騎著馬,走在最前麵。
他老了。
頭髮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背還直著,但騎在馬上,能看出身子骨不如以前了。
陳驟看著他,沒動。
韓遷在府門口下馬。
他走過來,在陳驟麵前站定。
“王爺。”
陳驟看著他。
“回來了。”
韓遷點頭。
“回來了。”
兩人對視著,都沒說話。
周槐在旁邊道:“韓總管,一路辛苦。”
韓遷看向他。
“周槐?你都長鬍子了。”
周槐笑了一下。
“末將今年三十四了。”
韓遷又看看嶽斌、耿石、大牛他們。
“都老了。”
大牛道:“您才老了呢。頭髮都白了。”
韓遷笑了一下。
笑得很淡。
陳驟道:“進去說話。”
申時,書房。
人都散了,隻剩陳驟和韓遷。
韓遷坐在椅子上,手裏端著碗茶。他喝了一口,放下。
“王爺,北疆的事,都交接給方烈了。”
陳驟點點頭。
韓遷繼續道:“巴爾學堂現在有一千二百學生,胡人子弟佔一半。渾邪部新頭領孝順,年年送牛羊來。草原上這幾年太平,沒戰事。”
陳驟道:“你辛苦了。”
韓遷搖頭。
“不辛苦。”
他沉默了一會兒。
“王爺,末將有個事想求。”
陳驟看著他。
“說。”
韓遷道:“末將想在北疆立個碑。”
陳驟愣了一下。
韓遷繼續道:“野狐嶺、黑風口、格勒河……這些年死在北疆的兄弟,好些連名字都沒留下。末將想給他們立個碑,刻上名字。能刻多少刻多少。”
陳驟沉默了一會兒。
“好。”
韓遷抬起頭。
陳驟道:“銀子從府裡出。碑要立,就立個大點的。”
韓遷站起來,抱拳。
“多謝王爺。”
陳驟擺擺手。
“坐。”
韓遷坐下。
陳驟看著他。
“以後有什麼打算?”
韓遷想了想。
“末將想回北疆看看。不是去管事兒,就是看看。看看那些地方,看看那些墳。”
陳驟點點頭。
“去吧。”
韓遷笑了。
“王爺,末將還有一件事。”
陳驟看著他。
韓遷道:“末將這輩子,沒成家。以前是顧不上,後來是老了。現在回來了,想……想看看有沒有合適的。”
陳驟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行。這事我幫你問。”
戌時,後院。
陳安蹲在地上,拿根樹枝劃拉著。陳寧坐在旁邊,手裏拿著本書。
陳驟走進來。
陳安抬起頭。
“爹爹,韓爺爺來了?”
陳驟點頭。
陳安道:“他長什麼樣?”
陳驟想了想。
“頭髮白了,臉皺了,但腰板挺直。”
陳安道:“那他不是老了?”
陳驟道:“老了。但還能打。”
陳安眼睛亮了。
“那他能教我打仗嗎?”
陳驟搖頭。
“他回來養老的。不打仗了。”
陳安有點失望。
陳寧放下書。
“爹爹,韓爺爺有家人嗎?”
陳驟道:“沒有。”
陳寧想了想。
“那他一個人,不孤單嗎?”
陳驟沉默了一會兒。
“會吧。”
陳寧站起來。
“那我明天去看他。帶點好吃的。”
陳驟看著她。
“好。”
亥時,驛館。
韓遷坐在院子裏,看著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圓,很亮。
他想起北疆的月亮。
北疆的月亮也圓,但看著比京城的大。大概是因為那邊空曠,沒什麼遮攔。
門被敲響。
韓遷站起來,開啟門。
門外站著一個人。
孫太監。
韓遷愣了一下。
“孫公公?”
孫太監點點頭。
“韓總管,多年不見。”
韓遷側身。
“進來坐。”
孫太監走進去,在石凳上坐下。
韓遷給他倒了碗茶。
孫太監接過來,喝了一口。
“韓總管,聽說您回來了,咱家來看看。”
韓遷道:“多謝。”
孫太監看著他。
“韓總管,您今年多大了?”
韓遷道:“五十一。”
孫太監點點頭。
“咱家六十二了。”
韓遷愣了一下。
孫太監繼續道:“咱家這輩子,也是一個人。在宮裏待了四十多年,看著一批一批人進來,一批一批人出去。”
韓遷沒說話。
孫太監道:“韓總管,您回來,是好事。北疆那邊,有人替您看著。京城這邊,有王爺在。您以後,好好養老。”
韓遷點點頭。
孫太監站起來。
“咱家走了。韓總管,有空來天牢坐坐。”
韓遷一愣。
“天牢?”
孫太監笑了一下。
“咱家管著影衛,周延關在那兒。您要是有空,可以來看看。那老小子,還挺有意思的。”
韓遷笑了。
“好。”
孫太監走了。
韓遷站在院子裏,看著月亮。
月亮還是那麼亮。
遠處傳來更夫的打更聲。
“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他轉身進屋。
屋裏,燈還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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