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3章
武定十一年三月二十五,辰時。
江寧府往南三百裡,伏牛山。
山不高,但連綿起伏,一眼望不到頭。此時正是暮春,山上樹木蔥蘢,野花開得熱鬧。可山腳下那幾個村子,卻冷冷清清,看不見幾個人影。
鄭彪勒住馬,往山上看。
他今年三十八了,在浙江水師提督的位子上幹了七年,人曬得黝黑,臉上皺紋像刀刻的。旁邊跟著個年輕人,二十齣頭,是他麾下的一個校尉,姓林,本地人。
“將軍,翻過前麵那道梁,就是伏牛山腹地。那幫山匪就藏在裏頭。”
鄭彪點點頭。
他身後,一千水師兵卒正在休息。這些人平時在船上操練,上岸也不含糊,行軍三天,沒一個掉隊的。
“探子回來沒有?”
林校尉道:“還沒。昨晚進去的,按說今早該回了。”
鄭彪眉頭皺了皺。
話音剛落,林子裏鑽出一個人。渾身是泥,臉上帶著血道子,跑過來就癱在地上。
“將軍!山裏頭……山裏頭不止五百人!”
鄭彪臉色一變。
“多少?”
探子喘著氣。
“至少……至少一千。還修了寨子,有箭樓,有壕溝。”
林校尉倒吸一口涼氣。
“一千?江寧府報的不是三四百嗎?”
鄭彪沒說話。
他看著那座山。
江寧府瞞報,瞞到這種程度?
“傳令,往後撤五裡,紮營。派人去給王爺送信。”
三月二十六,申時。
京城,鎮國王府。
陳驟看完鄭彪的信,臉色沉下來。
周槐在旁邊站著,大氣不敢出。
“一千人。”陳驟把信拍在桌上,“江寧府報的是三四百,實際一千。還修了寨子,挖了壕溝。這是山匪?這是造反。”
周槐道:“王爺,我請旨去江寧。”
陳驟看著他。
“你去幹什麼?”
周槐道:“查。看到底是誰在背後。”
陳驟沉默了一會兒。
“你去可以。但別一個人去。”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
“讓大牛帶一千禁軍跟你去。再把李莽的火器營調五百人,帶上連珠銃。”
周槐抱拳。
“是。”
陳驟轉身看著他。
“周槐,這次的事,沒那麼簡單。山裡那一千人,後麵肯定還有人。你去了,別急著動手,先查清楚。”
周槐點頭。
“明白。”
三月二十八,江寧府。
周槐到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府衙門口,一個官員正在等著。四十來歲,白白凈凈,穿著四品官服,臉上帶著笑。
“周尚書遠道而來,下官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周槐看著他。
“周文炳?”
那人點頭。
“正是下官。”
周槐沒下馬。
“周知府,伏牛山的事,你知道嗎?”
周文炳笑容僵了僵。
“這……下官知道。前些日子已經派兵清剿過了……”
周槐打斷他。
“清剿過了?那一千人還在山裏,你跟我說清剿過了?”
周文炳臉色變了。
“一……一千人?下官得到的訊息是三四百……”
周槐冷笑一聲。
“周知府,你這知府是怎麼當的?”
周文炳說不出話來。
周槐撥馬往前走。
“進城。”
戌時,府衙後院。
周文炳坐在書房裏,臉色發白。他對麵站著一個中年漢子,穿著短打,滿臉橫肉。
“馬德,你弟弟到底怎麼回事?”
那漢子正是馬德,江寧府的參軍。
“知府大人,小的……小的也不知道啊。上個月他還說隻有三四百人,怎麼突然就一千了?”
周文炳一拍桌子。
“你弟弟是匪首,你不知道?”
馬德低下頭。
周文炳站起來,在屋裏走來走去。
“周槐來了,帶著兵來的。這事瞞不住了。”
馬德道:“大人,要不……”
周文炳看著他。
“要不什麼?”
馬德壓低聲音。
“要不,讓山裏的人……”
他沒說下去。
周文炳臉色變了幾變。
“你想幹什麼?殺人滅口?那是他親弟!”
馬德道:“親弟怎麼了?保命要緊。”
周文炳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
“你去。今晚就去。”
亥時,伏牛山。
馬德的弟弟叫馬成,三十齣頭,滿臉絡腮鬍,正坐在寨子裏喝酒。旁邊圍著幾個頭目,都在吹牛。
“大哥,等再招些人,咱們就能下山了。江寧府那些軟蛋,根本不敢來。”
馬成喝了口酒。
“不急。再等等。”
話音剛落,寨門那邊傳來喊聲。
馬成站起來。
“怎麼回事?”
一個小嘍囉跑過來。
“大當家的,山下來了個人,說是您哥哥派來的。”
馬成眉頭一皺。
“讓他進來。”
來人是個精瘦的漢子,跑得氣喘籲籲。
“二當家的,馬參軍讓小的來報信,京城來人了,帶了一千多兵。馬參軍說,讓您……讓您……”
馬成盯著他。
“讓老子怎麼?”
精瘦漢子吞了口唾沫。
“讓您……自盡。”
馬成愣住。
旁邊幾個頭目也愣住了。
“你說什麼?”
精瘦漢子道:“馬參軍說,您死了,這事就查不到他頭上。您家小,他會照顧。”
馬成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笑了。
笑得很冷。
“我哥,讓我自盡?”
精瘦漢子點頭。
馬成站起來,走到他麵前。
“你回去告訴他,老子不死。要死,大家一起死。”
他轉身看向那幾個頭目。
“兄弟們,江寧府靠不住了。咱們得自己找出路。”
頭目們麵麵相覷。
“大當家的,什麼出路?”
馬成道:“往南走。那邊有山,官府管不著。”
三月二十九,辰時。
江寧府,驛館。
周槐剛起床,外麵就傳來敲門聲。
“周尚書,出事了。”
周槐開啟門。
大牛站在門口,臉色凝重。
“昨晚,山裏有人跑了。”
周槐眉頭一皺。
“跑了?”
大牛點頭。
“探子來報,昨晚半夜,山裡那幫人突然下山,往南跑了。至少七八百人,剩下的不知去向。”
周槐沉默了一會兒。
“那個馬成呢?”
大牛道:“也跟著跑了。”
周槐想了想。
“追。”
巳時,伏牛山南邊。
馬成帶著七八百人,拚命往南跑。
他回頭看了一眼。
伏牛山越來越遠。
他罵了一句。
“我哥那個軟蛋,讓老子自盡?老子偏不死。”
旁邊一個頭目道:“大當家的,往南是什麼地方?”
馬成道:“不知道。反正比等死強。”
話音剛落,前麵傳來馬蹄聲。
一隊騎兵從林子裏衝出來。
為首那人,三十多歲,黑臉膛,騎著高頭大馬。
鄭彪。
馬成臉色大變。
“水師?水師怎麼在這兒?”
鄭彪看著他。
“等你很久了。”
馬成拔刀。
“沖!”
兩股人撞在一起。
打了半個時辰,馬成的人死了一百多,剩下的跪地投降。
馬成被按在地上,臉貼著地。
鄭彪走過來,低頭看他。
“跑啊,怎麼不跑了?”
馬成抬頭,眼裏全是恨意。
鄭彪蹲下來。
“你哥讓你自盡,你跑了。現在呢?”
馬成不說話。
鄭彪站起來。
“帶走。”
申時,江寧府衙。
周槐坐在大堂上,麵前跪著周文炳和馬德。
周文炳渾身發抖。
“周尚書,下官……下官冤枉……”
周槐看著他。
“冤枉?你小舅子的弟弟是匪首,你瞞報匪情,這叫冤枉?”
周文炳說不出話來。
馬德跪在旁邊,臉如死灰。
周槐站起來。
“周文炳,革職查辦,押送京城。馬德,通匪,斬立決。”
馬德癱在地上。
周槐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忽然停下。
“對了,你那個弟弟,抓著了。就在外麵。”
馬德渾身一震。
四月十二,京城。
陳驟站在院子裏,看著天上的月亮。
月亮又圓了。
蘇婉走過來,在他旁邊站定。
“周槐來信了?”
陳驟點頭。
“事辦完了。周文炳押回來,馬德斬了,馬成也斬了。伏牛山那股匪,徹底平了。”
蘇婉道:“那就好。”
陳驟看著月亮。
“這次的事,讓我想起以前。”
蘇婉看著他。
“想起什麼?”
陳驟道:“想起野狐嶺那會兒。那時候也是山匪,也是瞞報。後來韓遷帶著人去平了。”
蘇婉沉默了一會兒。
“韓遷快回來了吧?”
陳驟點頭。
“下個月。”
遠處傳來孩子的笑聲。
陳安和陳寧在院子裏跑,你追我趕。
陳驟嘴角翹起來。
“走吧,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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