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2章
武定十一年三月十五,辰時。
鎮國王府,書房。
陳驟坐在案後,麵前攤著韓遷的信。信紙已經有些皺了,他看了三遍。
周槐站在下首,等著他開口。
陳驟抬起頭。
“韓遷跟了我十多年了。”
那時候韓遷四十齣頭,帶著一隊殘兵從野狐嶺撤下來,渾身是血,但腰板挺直。他站在陳驟麵前,說:“王爺,末將的弟兄死了一半,剩下的還能打。”
後來他就一直跟著。
從北疆到京城,從京城回北疆,又從北疆到西邊。打過仗,受過傷,頭髮從黑變白。
陳驟把信折起來。
“讓他回來。”
周槐愣了一下。
“王爺,韓總管回來了,北疆誰看著?”
陳驟道:“方烈。”
周槐想了想。
“方烈……他行嗎?”
陳驟道:“格勒營他練了八年,草原上的事他熟。韓遷這幾年一直在帶他,該教的都教了。”
周槐點頭。
“那我去擬旨。”
陳驟擺擺手。
“不急。先讓韓遷自己挑個日子,把北疆的事交接好再回來。”
周槐應了。
午時,後院。
陳安蹲在地上,拿著一根樹枝在劃拉。旁邊蹲著小牛、趙二,三個人頭湊在一起,不知道在看什麼。
陳寧坐在廊下,手裏拿著一本書,偶爾抬頭看一眼。
蘇婉從屋裏出來,端著幾碗酸梅湯。
“喝點水,別中暑了。”
陳安抬起頭,臉上沾著泥。
“娘,我們在看螞蟻。”
蘇婉走過去,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確實有一群螞蟻,正在搬家,排成一長串。
“看螞蟻幹什麼?”
陳安道:“小牛說螞蟻搬家要下雨,我們看看是不是真的。”
蘇婉笑了一下。
“那你們慢慢看。”
她把酸梅湯放在旁邊,轉身進屋。
陳寧放下書,走過來,也蹲下看。
“下不下雨?”
小牛道:“還沒看出來。”
陳寧看了一會兒。
“它們搬的是蟲卵,不是吃的。應該是要下雨。”
陳安看著她。
“你怎麼知道?”
陳寧道:“書上寫的。”
陳安癟嘴。
“又是書。”
小牛在旁邊笑。
陳安瞪他。
申時,書房。
老貓來了。
他五十三了,頭髮白了大半,但眼睛還亮。進門先抱拳,然後在椅子上坐下。
“王爺,江南那邊有新訊息。”
陳驟看著他。
“說。”
老貓道:“江寧府往南三百裡,有座山叫伏牛山。山裡最近不太平。”
陳驟眉頭一皺。
“不太平?”
老貓點頭。
“有股山匪,去年開始冒出來的,一開始幾十人,現在據說有三四百。專門劫道,搶商隊,去年冬天還洗了一個鎮子。”
陳驟道:“官府沒管?”
老貓道:“管了。但沒管住。江寧府派過兵,進山剿了一次,死了幾十個,灰溜溜回來了。之後就再沒去過。”
陳驟沉默了一會兒。
“這麼大的事,怎麼沒人報?”
老貓壓低聲音。
“江寧府瞞著。摺子上寫的是‘偶有小賊,已派人清剿’。朝廷那邊,根本不知道有幾百人的山匪。”
陳驟站起來。
“周槐知道嗎?”
老貓道:“還不知道。我先來稟王爺。”
陳驟在屋裏走了幾步。
“那個鎮子,叫什麼?”
老貓道:“叫青石鎮。去年冬天被洗了,死了二十多口人,燒了三十多間房。江寧府事後發了點撫恤,但沒聲張。”
陳驟停住腳步。
“查。查江寧府跟誰有來往,為什麼瞞報。”
老貓應了。
他站起來,要走。
陳驟叫住他。
“等等。”
老貓回頭。
陳驟道:“帶幾個好手去,別打草驚蛇。”
老貓點頭。
戌時,後院。
陳安練完劍回來,渾身是汗。陳寧給他倒了碗水,他咕咚咕咚喝完。
陳驟走進來。
“今天練得怎麼樣?”
陳安道:“還行。白玉堂師父說,我再練半年,就能跟小牛比了。”
陳驟點點頭。
他在石凳上坐下。
陳安湊過來。
“爹爹,你今天不高興?”
陳驟看著他。
“沒有。”
陳安道:“我看你眉頭皺著。”
陳驟愣了一下。
這孩子,眼尖。
他伸手摸了摸陳安的頭。
“有點事要處理。”
陳安道:“什麼事?”
陳驟想了想。
“江南那邊有壞人。”
陳安眼睛亮了。
“那我跟你去。”
陳驟搖頭。
“你留在家裏,照顧娘和妹妹。”
陳安癟嘴,但還是點點頭。
陳寧走過來,在陳驟旁邊坐下。
“爹爹,壞人厲害嗎?”
陳驟道:“還行。”
陳寧道:“那你能打贏嗎?”
陳驟道:“能。”
陳寧點點頭。
她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布包,遞給陳驟。
陳驟開啟。
裏麵是一把小石子,五顏六色的。
“這是趙狗子送我的,我留了幾顆,剩下的給你。你帶著,打壞人的時候能用。”
陳驟看著那把石子,又看看陳寧。
他笑了一下。
“好。”
三月十八,北疆,陰山營地。
韓遷站在坡頂,看著遠處的草原。
草原上草已經綠了,一片一片,風吹過來,像波浪一樣起伏。牛羊散在各處,白的黑的,點綴在綠色裡。
方烈走過來,在他旁邊站定。
“韓總管,王爺的信。”
韓遷接過,拆開。
他看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看。
看完,他沉默了一會兒。
方烈看著他。
“韓總管?”
韓遷把信遞給他。
方烈看完,愣住了。
“王爺讓您回京?”
韓遷點點頭。
方烈道:“那北疆……”
韓遷道:“你看著。”
方烈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
韓遷看著遠處的草原。
“我跟了王爺十三年。一直到現在。”
方烈沒說話。
韓遷繼續道:“北疆這地方,我待了十年。看著草綠了又黃,黃了又綠。看著那些兵從新兵變成老兵,又變成墳。”
他轉過身,看著方烈。
“你行。”
方烈愣住了。
韓遷拍了拍他的肩膀。
“格勒營你練了八年,草原上的事你比我熟。王爺信你,我也信你。”
方烈沉默了一會兒。
“韓總管,您什麼時候走?”
韓遷道:“把手頭的事交接完就走。一個月吧。”
方烈點點頭。
韓遷又看了一眼草原。
風很大,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
“這地方,以後就交給你了。”
三月二十,京城。
老貓回來了。
他瘦了一圈,臉上帶著疲憊,但眼睛亮。
“王爺,查到了。”
陳驟看著他。
“說。”
老貓道:“伏牛山那股山匪,背後有人。”
陳驟眉頭一皺。
“誰?”
老貓道:“江寧府一個姓馬的參軍,叫馬德。他弟弟就在山裏,是匪首之一。”
陳驟沉默了一會兒。
“江寧府知道嗎?”
老貓點頭。
“知道。那個姓馬的參軍,是江寧知府的小舅子。”
陳驟站起來。
“知府叫什麼?”
老貓道:“姓周,叫周文炳,永平十五年的進士。在江寧幹了五年。”
陳驟想了想。
“周槐的親戚?”
老貓搖頭。
“不是。周槐查過,沒血緣。”
陳驟在屋裏走了幾步。
“那個馬德,抓了沒?”
老貓道:“沒敢動。怕打草驚蛇。”
陳驟點點頭。
“做得好。”
他看著老貓。
“山裡那股匪,有多少人?”
老貓道:“現在至少五百。還在招人。”
陳驟冷笑一聲。
“五百人,江寧府敢瞞?”
老貓沒說話。
陳驟走到窗前,看著窗外。
窗外,槐樹綠油油的,知了開始叫了。
“傳令給鄭彪,讓他從水師調一千人,從南邊進山。再告訴周槐,讓他擬一道旨,撤了江寧知府。”
老貓應了。
陳驟轉身。
“這次,一個都別想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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