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4章
武定十一年五月初九,辰時。
皇城,宣政殿。
這已經是連續第五天有人站出來挑毛病了。
先是周槐的吏部,被查了三天,查出來幾個無關痛癢的小錯——一個書吏的字寫錯了,一個檔案放錯了櫃子。吳禦史拿著這些“證據”在朝上唸了半天,最後周槐認了罰俸三個月。
然後是嶽斌的戶部。有人翻出去年的一筆賬,說是對不上。嶽斌當場讓人把賬本抬來,一筆一筆對,對了半個時辰,最後發現是那個禦史自己看錯了行。那禦史麵紅耳赤地退了回去,但嶽斌的臉色也沒好看到哪兒去。
接著是耿石的鴻臚寺。有人說西域使節的接待規格太高,浪費國帑。耿石當場報出去年的接待費用,比前年還少了一成。那人又說,那也不能證明你們不浪費。耿石氣得臉都白了,還是陳驟看了他一眼,他才壓下去。
今天,輪到方烈的北疆了。
“陛下,臣有本。”
站出來的是個年輕禦史,姓何,三十齣頭,麵生得很。他站的位置,跟杜鴻、吳禦史他們挨著。
趙璟坐在禦座上。
“說。”
何禦史道:“臣昨日收到北疆來信,說格勒營擴編之後,軍紀鬆弛,有兵卒騷擾草原部落,強買強賣。臣以為,此事雖小,但若放任,恐影響朝廷與草原諸部的關係,請陛下徹查。”
殿中安靜了一瞬。
然後有人笑了。
笑聲不大,但很清晰。
所有人都看向那個方向。
陳驟。
他站在最前麵,紫色朝服,玉帶束腰,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那一聲笑,確確實實是從他那兒傳出來的。
趙璟眉頭動了動。
“鎮國王,你笑什麼?”
陳驟站出來,抱拳。
“陛下,臣笑這摺子寫得有趣。”
趙璟道:“怎麼有趣?”
陳驟看向那個何禦史。
“何禦史,你說你收到北疆來信,誰來的信?”
何禦史愣了一下。
“這個……臣不便透露。”
陳驟道:“不便透露?那就是沒有實據?”
何禦史道:“臣有信為證。”
陳驟道:“信在哪兒?”
何禦史從袖子裏掏出一封信,雙手呈上。
黃太監下來接過去,呈給趙璟。
趙璟看了看,眉頭皺了皺。
陳驟道:“陛下,臣可否看看?”
趙璟點點頭。
黃太監把信遞給陳驟。
陳驟接過來,看了一眼,然後笑了。
他又笑了。
這回笑得更明顯。
何禦史臉色變了變。
陳驟把信舉起來。
“諸位同僚,這封信,寫的是格勒營兵卒騷擾草原部落。但寫信的人,落款是‘北疆一百姓’。”
他看向何禦史。
“何禦史,你收信的時候,沒發現這信有問題?”
何禦史道:“有什麼問題?”
陳驟道:“北疆百姓,寫信給京城禦史,告方烈的兵。你知不知道,從北疆到京城,驛路要走多少天?”
何禦史道:“這……我不知。”
陳驟道:“最快也要十天。但你這封信上的日期,是四月二十五。今天是五月初九,十四天。按理說,能到。”
他頓了頓。
“但你知道這封信用的紙是什麼紙嗎?”
何禦史愣住了。
陳驟把信紙對著光,讓眾人看。
“這是江南產的澄心紙。北疆的百姓,用江南的紙寫信?”
殿中議論聲起。
何禦史臉色發白。
陳驟繼續道:“還有這墨。這墨是徽墨,江南產的。北疆百姓,用徽墨?”
他把信放下。
“何禦史,你這封信,是有人幫你偽造的吧?”
何禦史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趙璟開口了。
“鎮國王,你的意思是,這信是假的?”
陳驟道:“陛下,信是不是假的,一查便知。但臣想說的是,這五天來,有人挑吏部的毛病,挑戶部的毛病,挑鴻臚寺的毛病。今天又挑北疆的毛病。挑毛病可以,但得有真憑實據。拿假信來糊弄,那就不光是挑毛病了。”
他看著何禦史。
“何禦史,你告訴我,這信是誰給你的?”
何禦史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陳驟道:“不說?那我幫你查。”
他轉向趙璟。
“陛下,臣請旨,徹查此事。查清楚這封信的來歷,查清楚這五天來,那些摺子都是誰讓上的。”
殿中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看著禦座。
趙璟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開口。
“準。”
何禦史癱在地上。
巳時,禦書房。
趙璟坐在案後,臉色不太好看。
陳驟站在下首。
兩人都沒說話。
過了很久,趙璟開口。
“鎮國王,你今天讓朕下不來台。”
陳驟道:“陛下,臣沒有。”
趙璟看著他。
“你當著滿朝的麵,把何禦史的信說成假的,還說要徹查。你讓朕怎麼辦?”
陳驟道:“陛下準了徹查,處置得當。”
趙璟冷笑一聲。
“處置得當?朕的人,被你當眾打臉,你叫處置得當?”
陳驟看著他。
“陛下的人?”
趙璟愣了一下。
陳驟道:“何禦史是陛下的人?”
趙璟沒說話。
陳驟道:“陛下,臣不管他是誰的人。他拿假信誣告,就該查。臣在朝上說的,句句是實。”
趙璟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太陽明晃晃的。
“鎮國王,你是不是覺得,朕在打壓你的人?”
陳驟道:“臣不敢這麼想。”
趙璟轉身看著他。
“不敢想,還是不想說?”
陳驟道:“陛下想聽真話?”
趙璟道:“說。”
陳驟道:“臣覺得,陛下在試。”
趙璟眉頭一挑。
“試什麼?”
陳驟道:“試臣的反應,試周槐他們的反應,試這朝裡到底誰說話算數。”
趙璟沒說話。
陳驟繼續道:“陛下想用新人,想有自己的班底,臣明白。臣當年也是這樣過來的。但陛下用人的時候,得看那些人是不是真的可用。何禦史拿假信誣告,這樣的人,陛下敢用?”
趙璟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
“那封信,不是朕讓寫的。”
陳驟道:“臣知道。”
趙璟看著他。
“你知道?”
陳驟道:“陛下不會用這麼拙劣的手段。”
趙璟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笑得很淡。
“鎮國王,你倒是瞭解朕。”
陳驟道:“臣看著陛下長大的。”
趙璟走回禦案後,坐下。
“那你說,這封信是誰寫的?”
陳驟道:“臣正在查。查出來,會給陛下一個交代。”
趙璟點點頭。
他看著陳驟。
“鎮國王,今天的事,朕記住了。”
陳驟抱拳。
“臣告退。”
他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趙璟忽然道:“鎮國王。”
陳驟停下。
趙璟道:“你今天是來出氣的吧?”
陳驟沒回頭。
“陛下說笑了。”
他推門出去。
禦書房裏隻剩趙璟一個人。
他坐在那兒,看著那扇門。
看了很久。
午時,吏部衙門。
周槐坐在值房裏,臉上帶著笑。
嶽斌在旁邊,也笑。
“周槐,你看見何禦史那臉色沒有?”
周槐道:“看見了。”
嶽斌道:“王爺今天真痛快。”
周槐點點頭。
他看著窗外。
窗外,太陽正好。
“嶽斌,你說,這事完了嗎?”
嶽斌愣了一下。
“什麼意思?”
周槐道:“何禦史是栽了,但人還在。”
嶽斌沉默了一會兒。
“你是說……”
周槐擺擺手。
“不說這個。老貓在查,查出來再說。”
申時,城南甜水井衚衕。
杜鴻坐在雜貨鋪裡,手裏拿著本書,但沒看。
何禦史被抓的事,他已經聽說了。
他心裏有些亂。
楊鈞今天又來找他了。
這回楊鈞沒笑。
“杜禦史,今天的事,你聽說了?”
杜鴻點頭。
楊鈞道:“何禦史栽了。用假信,太蠢。”
杜鴻看著他。
“楊編修,那封信,你知道是誰寫的嗎?”
楊鈞搖頭。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我們的人。”
杜鴻道:“那就好。”
楊鈞看著他。
“杜禦史,你怕了?”
杜鴻沉默了一會兒。
“有一點。”
楊鈞道:“怕就對了。但怕完,還得往前走。”
他站起來。
“杜禦史,陛下還等著看呢。”
杜鴻沒說話。
楊鈞走了。
杜鴻一個人坐著。
他看著櫃枱上的那本書,看了很久。
酉時,鎮國王府。
後院。
陳安蹲在地上,拿著筆寫字。沈默在旁邊看著。
陳安寫完一個字,抬頭。
“沈先生,這個字對嗎?”
沈默看了看。
“小公子,這個字的撇要再長一點。”
陳安點點頭,又寫了一遍。
陳寧走過來,站在旁邊看。
“哥哥,你今天寫了多少了?”
陳安道:“二十個了。”
陳寧點點頭。
“還行。”
陳安瞪她。
陳寧笑了一下,轉身走了。
沈默看著這兩個孩子,嘴角翹了翹。
但心裏有事。
今天朝上的事,他聽說了。
王爺當眾拆穿了何禦史的假信,陛下準了徹查。
他想起那天耿石送他來的時候說的話。
“好好乾,王爺不會虧待你。”
他低頭看著陳安寫的字。
字寫得歪歪扭扭,但一筆一劃,都很認真。
他忽然有些羨慕這個孩子。
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用想。
戌時,禦書房。
趙璟一個人坐著。
麵前的摺子批完了,燈還亮著。
他想著今天的事。
陳驟當眾拆穿何禦史,讓他的人下不來台。
但陳驟說的沒錯。
那封信太拙劣了。
他看向那份名單。
名單上,楊鈞、杜鴻、吳禦史、何禦史……
何禦史已經廢了。
他拿起筆,把何禦史的名字劃掉。
然後他放下筆。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
他看著月亮,想起陳驟走的時候說的那句話。
“臣看著陛下長大的。”
他笑了一下。
笑得很苦。
“是啊,”他輕聲道,“你是看著朕長大的。”
風吹進來,燭火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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