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錄
銳士營
書籍

第537章

銳士營 · 山腰小青年

武定十一年五月十八,京城入了暑。

太陽毒辣辣地照著,甜水井衚衕口那棵老槐樹上的花早就落盡了,地上鋪了薄薄一層淡黃,被太陽曬得捲起來,踩上去沙沙響。

錢串子坐在雜貨鋪門口,手裏搖著蒲扇,扇出來的風都是熱的。他婆娘在裏頭罵:“熱你就進來,外頭曬出油來!”

錢串子不動窩。

“外頭有風。”

“有個屁風,那是熱浪!”

錢串子不理她,眯著眼看對麵。韓遷那小院門關著,門口站著兩個人。

木頭和鐵戰。

這兩人站了有一盞茶工夫了,誰也沒進去,誰也沒走。

錢串子樂了。

他站起來,一瘸一拐走過去。

“二位,這是站崗呢?”

木頭回頭看他,臉上沒什麼表情。

錢串子壓低聲音:“怎麼?韓總管不見你們?”

木頭沒說話。

鐵戰在旁邊悶聲道:“見了。”

“見了怎麼不進去?”

“進去了,又出來了。”

錢串子一愣:“出來了?那怎麼站這兒?”

木頭道:“韓總管讓我們在外頭站著。”

錢串子眨眨眼:“為什麼?”

木頭道:“他說我們倆身上有汗味,熏著他的花了。”

錢串子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笑得直拍大腿。

“韓總管這是嫌棄你們!行行行,那你們站著,我進去坐坐。”

他推開門,一瘸一拐進去。院子裏,韓遷坐在廊下,麵前擺著茶,那四盆花開得正好,月季、茉莉、梔子,白的粉的,香氣撲鼻。

錢串子走過去,在韓遷旁邊坐下。

“韓總管,外頭那倆怎麼回事?”

韓遷端起茶,喝了一口。

“他們身上有味。”

錢串子笑:“有味也不能讓站著啊,這大熱天的。”

韓遷看了他一眼。

“錢串子,你腿腳不利索,不在鋪子裏待著,跑我這來幹什麼?”

錢串子嘿嘿笑:“我來看看那倆的事有沒有下文。”

韓遷道:“什麼下文?”

錢串子道:“相親啊!我那天說的那兩個,他們回去想了沒有?”

韓遷搖搖頭。

“我沒問。”

錢串子急了:“您怎麼不問問呢?三十大幾的人了,不娶媳婦,天天跟著王爺跑,老了怎麼辦?”

韓遷道:“老了有我。”

錢串子一愣,然後笑了。

“您?您自己還是光棍呢,能照顧誰?”

韓遷沒說話,隻是喝茶。

錢串子湊近一點,壓低聲音。

“韓總管,我跟您說,我婆娘那表妹是真不錯。人長得周正,脾氣好,還會做飯。守寡三年,沒孩子,嫁過去就能過日子。您幫我問問那倆,誰有意,我給牽線。”

韓遷放下茶碗。

“錢串子,你這麼熱心,圖什麼?”

錢串子道:“圖什麼?圖個熱鬧。我這腿腳不行了,天天坐鋪子裏,悶得慌。能給年輕人牽牽線,也算積德。”

韓遷看著他,沒說話。

外頭,太陽曬得地上冒熱氣。

木頭和鐵戰還站著,汗順著臉往下流。

錢串子探頭看了一眼,又縮回來。

“韓總管,要不讓他們進來吧?中暑了怎麼辦?”

韓遷道:“中暑了正好,讓他們媳婦照顧。”

錢串子笑了。

“您這話說的,好像他們有媳婦似的。”

韓遷嘴角動了動,不知道是不是笑。

午時,鎮國王府。

前院書房。

周槐拿著一份卷宗,遞給陳驟。

“王爺,老貓那邊有進展了。”

陳驟接過來,翻開。

周槐道:“那個死掉的王太監,生前最後一個月,跟一個神秘人見過四次麵。見麵的地方都在城東一家茶館,那人每次都戴鬥笠,看不清臉。茶館掌櫃說,那人說話帶點江南口音。”

陳驟抬頭。

“江南口音?”

周槐點頭。

“老貓查了,那個茶館是江南商人常去的地方。那個神秘人,很可能是從江南來的。”

陳驟沉默了一會兒。

“那個姓劉的商人,也是從江南來的?”

周槐道:“是。他在江南待過幾年,後來才來京城。”

陳驟合上卷宗。

“江南。倭寇。看來鄭彪打得還不夠狠。”

周槐道:“王爺,要不要讓鄭彪再清剿一次?”

陳驟搖搖頭。

“清剿沒用。倭寇不是大軍,是細作。殺一批,又來一批。得找到他們的根。”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太陽毒辣,知了叫得人心煩。

“周槐。”

周槐應聲。

陳驟道:“讓老貓接著查。那個神秘人,一定要查出來是誰。”

周槐點頭。

“還有,木頭和鐵戰呢?”

周槐愣了一下。

“他們……在韓總管那兒。”

陳驟眉頭一皺。

“去韓遷那兒幹什麼?”

周槐道:“錢串子給他們介紹媳婦,他們去請教韓總管。”

陳驟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介紹媳婦?誰介紹?”

周槐道:“錢串子。說他婆娘有個表妹,還有對麵豆腐坊的劉姑娘。”

陳驟搖搖頭。

“這兩個人,倒是該成家了。”

他想了想。

“讓他們別老往韓遷那兒跑,韓遷自己都是光棍,能教他們什麼?”

周槐忍住笑。

“是。我回頭跟他們說。”

申時,天牢。

周槐走進去,一股黴味混著熱浪撲麵而來。

何禦史蜷縮在角落裏,瘦了一圈,眼睛深陷,臉上鬍子拉碴。

牢門開啟,他抬頭,看見周槐,眼裏閃過恐懼。

周槐在他麵前蹲下。

“何禦史,這兩天怎麼樣?”

何禦史嘴唇哆嗦著。

“周……周尚書……”

周槐道:“別怕,我不是來審你的。就是來看看你。”

何禦史愣住了。

周槐看著他。

“那個姓劉的商人,你是在哪兒認識的?”

何禦史嚥了口唾沫。

“在……在城東一家茶館。他主動找我說話,說他是做皮貨生意的,常跑北疆,知道很多北疆的事。”

周槐道:“他第一次找你,是什麼時候?”

何禦史想了想。

“今年二月。那時候我剛當上禦史沒多久。”

周槐點點頭。

“他除了給你假信,還跟你說了什麼?”

何禦史搖頭。

“沒說什麼。就是……就是有一次他問我,認不認識宮裏的人。”

周槐眼神一凝。

“你怎麼說的?”

何禦史道:“我說不認識。他就沒再問了。”

周槐沉默了一會兒。

“他問這個做什麼?”

何禦史道:“我不知道。我當時沒多想。”

周槐站起來。

“何禦史,你好好待著。隻要你沒撒謊,未必就是死路。”

何禦史撲通跪下。

“周尚書!我真的沒撒謊!我真的不知道他是倭寇!”

周槐擺擺手,轉身走了。

牢門關上,何禦史癱在地上,渾身發抖。

酉時,城南小院。

太陽西斜,熱氣消了一點。

木頭和鐵戰還站在門外,衣服濕透了,貼在身上。

門開了,韓遷站在門口。

“進來。”

兩人如蒙大赦,趕緊進去。

韓遷指了指井邊的水桶。

“洗把臉。”

木頭和鐵戰走過去,打水洗臉。水涼絲絲的,澆在臉上,舒服極了。

韓遷坐在廊下,看著他們。

“錢串子跟你們說了?”

木頭點頭。

鐵戰也點頭。

韓遷道:“想好了?”

木頭和鐵戰對視一眼。

木頭道:“韓總管,我們……不知道怎麼想。”

韓遷道:“不知道怎麼想?那你們想不想娶媳婦?”

木頭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鐵戰悶聲道:“想。”

韓遷看了他一眼。

“想就好辦。錢串子說那兩個,你們選一個。”

鐵戰臉紅了。

木頭在旁邊道:“韓總管,我們沒相過親,不知道……”

韓遷擺擺手。

“沒相過親就去相。見了麵,看對眼就成,看不對眼就拉倒。有什麼不知道的?”

木頭和鐵戰又對視一眼。

韓遷道:“明天,讓錢串子安排,你們去見見那倆姑娘。”

木頭道:“明天?王爺那邊……”

韓遷道:“王爺那邊我替你們說。”

木頭和鐵戰沒話說了。

韓遷端起茶,喝了一口。

“行了,回去吧。明天穿乾淨點,別一身汗味。”

木頭和鐵戰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木頭忽然回頭。

“韓總管,您當年怎麼沒娶?”

韓遷愣了一下。

然後他擺擺手。

“我當年沒空。”

木頭想再問,鐵戰拉了他一把,兩人出去了。

院子裏安靜下來。

韓遷一個人坐著,看著那四盆花。

太陽落下去,天邊一片紅。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時候,他也年輕過。

也有過想娶的人。

隻是後來,那人沒了。

他搖搖頭,端起茶,喝了一口。

茶涼了。

戌時,禦書房。

燈亮著。

趙璟坐在案後,看著麵前的摺子。

孫太監在旁邊站著。

“陛下,那個神秘人,老貓那邊也在查。”

趙璟抬頭。

“老貓?他怎麼知道神秘人?”

孫太監道:“周槐告訴他的。老貓的探子也在查那個茶館。”

趙璟沉默了一會兒。

“查到什麼了?”

孫太監道:“查到那個神秘人最後一次出現,是五月初八。之後就再沒去過茶館。”

趙璟道:“五月初八?何禦史被抓的前一天?”

孫太監點頭。

趙璟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月亮還沒升起來,天邊最後一抹紅正在消失。

“孫伴,你說,這個神秘人,跟那個姓劉的商人,是什麼關係?”

孫太監道:“奴婢猜,可能是上下級。姓劉的是明麵上的,神秘人是背後的。”

趙璟道:“那殺姓劉的,是不是這個神秘人?”

孫太監想了想。

“不一定。殺姓劉的手法太糙,不像是專業的人乾的。神秘人如果是幕後主使,不會用這種笨辦法。”

趙璟回過頭。

“那會是誰?”

孫太監道:“也許是另外的人。那個王太監的死,手法也糙。這兩個人,像是同一個人殺的。”

趙璟眉頭一皺。

“你是說,殺姓劉的和殺王太監的,是同一個人?”

孫太監點頭。

“手法都不專業,都是泄憤的樣子。這個人,應該不是職業殺手,而是跟那兩個人有仇。”

趙璟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

“查。查到底。不管這個人是誰,都要揪出來。”

孫太監應了。

亥時,鎮國王府。

後院。

陳安已經睡了。陳寧還在看書。

陳驟推門進來,蘇婉正在給陳寧扇扇子。

“這麼晚還不睡?”

陳寧抬頭。

“爹,我再看一會兒。”

陳驟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看什麼?”

陳寧把書遞給他。

是《本草綱目》。

陳驟翻了翻。

“看得懂嗎?”

陳寧點頭。

“娘教我認字,我自己看,有些不懂就問娘。”

陳驟笑了笑,摸摸她的頭。

蘇婉在旁邊道:“今天怎麼這麼晚?”

陳驟道:“有點事。”

蘇婉看著他。

“什麼事?”

陳驟沉默了一會兒。

“那個倭寇細作的案子,有點眉目了。但背後的人還沒找到。”

蘇婉道:“會有危險嗎?”

陳驟搖搖頭。

“不會。我就是擔心,那個人可能盯上韓遷了。”

蘇婉一愣。

“韓遷?為什麼?”

陳驟道:“那個姓劉的商人,臨死前打聽過韓遷住哪兒。”

蘇婉臉色變了。

陳驟握住她的手。

“別擔心。我已經讓木頭和鐵戰明天去韓遷那兒守著。”

蘇婉點點頭。

陳寧在旁邊聽著,忽然開口。

“爹,韓伯伯會有事嗎?”

陳驟低頭看她。

“不會。爹會保護他。”

陳寧想了想。

“那我能去看看他嗎?”

陳驟道:“等這事過了,帶你去。”

陳寧笑了。

“好。”

她打了個哈欠。

蘇婉道:“睡吧。”

陳寧躺下,閉上眼睛。

陳驟給她蓋好被子,站起來,和蘇婉一起出去。

月亮升起來了,照在院子裏。

槐樹的葉子在月光下泛著銀光。

陳驟站在廊下,看著月亮。

蘇婉站在他身邊。

“木頭和鐵戰明天去見姑娘?”

陳驟一愣。

“你怎麼知道?”

蘇婉笑了。

“錢串子婆娘今天來醫館拿葯,說了半天。”

陳驟搖搖頭。

“這兩個人,倒是該成家了。”

蘇婉道:“你覺得能成嗎?”

陳驟想了想。

“不知道。看緣分吧。”

蘇婉道:“我覺得能成。木頭和鐵戰都是老實人,姑孃家就喜歡老實的。”

陳驟笑了笑。

“你倒是會看。”

蘇婉也笑了。

兩人站了一會兒,月亮漸漸升高。

遠處傳來打更的聲音。

“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子時,甜水井衚衕。

韓遷躺在竹椅上,搖著蒲扇。

院門忽然響了一聲。

他睜開眼睛。

門外有人影一閃而過。

他坐起來,走到門口,拉開門。

外麵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

月亮照在衚衕裡,青石板路上泛著白光。

韓遷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關上門,回到院子裏。

他看了一眼那四盆花。

花在月光下,開得正好。

他重新躺下,搖著蒲扇。

蒲扇搖了幾下,停了。

他想起剛才那個人影。

是路過,還是盯著他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這幾天,有人在看他。

他閉上眼睛。

蒲扇又搖起來。

五更天,天邊剛泛起魚肚白。

甜水井衚衕口,一個人影閃進巷子。

他走到韓遷小院門口,站住了。

他盯著那扇門,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從懷裏掏出一把匕首。

匕首在晨光裡閃了一下。

他剛要上前,身後忽然傳來腳步聲。

他猛地回頭。

衚衕那頭,兩個人影走過來。

一高一矮,走得很慢,但很穩。

他愣了一下,轉身就跑。

那兩個人追上去。

但他跑得快,拐個彎就不見了。

那兩個人追到巷口,四處看了看,什麼也沒看見。

高的那個說:“跑了。”

矮的那個說:“看清臉了嗎?”

高的搖頭。

“沒看清。”

矮的沉默了一會兒。

“回去稟報韓總管。”

兩人轉身,往小院走去。

晨光照在衚衕裡,青石板路亮起來。

韓遷站在門口,看著他們。

“追到了?”

高的搖頭。

“跑了。跑得快,沒追上。”

韓遷點點頭。

“進來吧。”

兩人跟著他進去。

院子裏,那四盆花開得正好。

韓遷在廊下坐下。

木頭和鐵戰站在他麵前。

韓遷看著他們。

“你們怎麼來了?”

木頭道:“王爺讓我們來守著您。”

韓遷沉默了一會兒。

“王爺知道了?”

木頭點頭。

“知道。昨晚周槐跟王爺說了。”

韓遷沒說話。

鐵戰在旁邊道:“韓總管,剛才那個人,您認識嗎?”

韓遷搖頭。

“不認識。但我知道他遲早會來。”

木頭道:“為什麼?”

韓遷看著他。

“因為那個姓劉的商人打聽過我。他打聽我,說明他們對我有興趣。有興趣,就會來看看。”

木頭和鐵戰對視一眼。

韓遷站起來。

“行了,你們既然來了,就住下吧。後院有兩間空房。”

木頭道:“韓總管,我們住這兒,那相親的事……”

韓遷看了他一眼。

“相親的事照去。白天去相親,晚上回來守著。兩不耽誤。”

木頭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鐵戰在旁邊悶聲道:“那……那我們現在去錢掌櫃那兒?”

韓遷擺擺手。

“去。穿乾淨點。”

木頭和鐵戰低頭看了看自己。

汗味還有,但比昨天好點。

兩人往外走。

走到門口,韓遷忽然開口。

“木頭。”

木頭回頭。

韓遷道:“那個人手裏有刀。你們小心點。”

木頭點頭。

“知道。”

兩人出去了。

院子裏安靜下來。

韓遷一個人坐著,看著那四盆花。

太陽升起來,照在花瓣上,亮晶晶的。

他想起剛才那個人影。

那把匕首在晨光裡閃了一下。

他嘴角動了動。

“這麼多年了,還有人惦記著我。”

他搖搖頭,端起茶,喝了一口。

茶是熱的。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

若章節內容顯示異常,請重新整理或切換到 手機版 / 電腦版 檢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