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銳士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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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8章

銳士營 · 山腰小青年

武定十一年五月二十,暑氣更重了。

太陽從早上就毒辣辣的,照得人睜不開眼。甜水井衚衕口的槐樹葉子都打了卷,耷拉著,像是被曬蔫了。

錢串子坐在雜貨鋪門口,蒲扇搖得飛快,還是滿頭汗。

他婆娘從裏頭探出頭:“那倆來了沒?”

錢串子眯著眼往衚衕口看。

“沒呢。”

“不是說好了今兒見麵嗎?”

“說好了,辰時。這才卯時末,急什麼?”

婆娘縮回去,又探出頭。

“你說,他倆能成嗎?”

錢串子道:“成不成看緣分。我就是牽個線。”

婆娘道:“我那個表妹可是真不錯,人長得周正,脾氣也好。要是能成,也算有個歸宿。”

錢串子點點頭,沒說話。

他盯著衚衕口,蒲扇搖著。

辰時剛到,衚衕口出現兩個人影。

木頭和鐵戰。

兩人今天換了乾淨衣裳,頭髮也梳得整齊,臉上颳得乾乾淨淨。就是走路還是那副樣子,木頭板著臉,鐵戰悶著頭,看不出是緊張還是不緊張。

錢串子站起來,一瘸一拐迎上去。

“來了?走,先跟我去鋪子裏坐坐。”

木頭道:“錢掌櫃,那個……姑娘在哪兒?”

錢串子道:“急什麼?先喝口茶,我讓人去叫。”

他把兩人領進鋪子,讓他婆娘倒茶。

婆娘端了茶來,上上下下打量木頭和鐵戰,看得兩人都不自在。

“嗯,看著倒是個老實的。”婆娘點點頭,“等著,我去叫人。”

她一扭身出去了。

錢串子坐下來,搖著蒲扇。

“別緊張。姑娘也是普通人,見了麵說說話,看對眼就成,看不對眼就拉倒。”

木頭點點頭。

鐵戰沒動。

錢串子看看這個,看看那個。

“你們倆,誰先見?”

木頭和鐵戰對視一眼。

木頭道:“都行。”

錢串子道:“那就按年紀?誰大?”

木頭道:“我大。我三十九。”

錢串子一愣:“三十九?你不是跟王爺同歲嗎?王爺四十,你三十九?”

木頭道:“我比王爺小一歲。”

錢串子點點頭,看向鐵戰。

鐵戰悶聲道:“我三十七。”

錢串子道:“行,那就木頭先見。我婆娘那表妹今年二十八,守寡三年,沒孩子。待會兒見了麵,你說話和氣點,別板著臉。”

木頭道:“我盡量。”

錢串子笑了。

“盡量就行。”

巳時,城南小院。

韓遷坐在廊下,那四盆花開得正好。月季紅艷艷的,茉莉白生生的,香氣混在一起,聞著就讓人靜心。

院門被推開,周槐走進來。

韓遷抬頭看他。

“你怎麼來了?”

周槐走到廊下,一屁股坐下,抹了把汗。

“熱死了。韓總管,有水嗎?”

韓遷指了指旁邊的茶壺。

周槐自己倒了一碗,咕咚咕咚喝了。

韓遷看著他。

“出事了?”

周槐放下碗。

“沒出事。就是路過,進來坐坐。”

韓遷道:“路過?你吏部尚書的路過我這小院?”

周槐嘿嘿笑了一聲。

“韓總管,您別問了。我就是來躲躲清靜。”

韓遷看著他。

“躲什麼清靜?”

周槐道:“我兒子。一歲多,正是鬧騰的時候。今天早上把我書房翻了個底朝天,把我一份摺子撕了。我罵他兩句,他哭得震天響,文氏跟我急。我惹不起,躲出來。”

韓遷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也有今天。”

周槐苦笑。

“韓總管,您沒成家不知道。成了家,日子就不是自己的了。”

韓遷端起茶,喝了一口。

“那你後悔了?”

周槐想了想。

“不後悔。累是累點,但回到家,看見媳婦孩子,心裏踏實。”

韓遷沒說話。

周槐看著他。

“韓總管,您當年怎麼沒成家?”

韓遷沉默了一會兒。

“當年沒空。”

周槐道:“現在有空了,怎麼也不找一個?”

韓遷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是來給我說媒的?”

周槐連忙擺手。

“不是不是。我就是問問。”

韓遷放下茶碗。

“周槐,我問你,木頭和鐵戰今天是不是去相親了?”

周槐點頭。

“是。錢串子牽的線。”

韓遷道:“你覺得能成嗎?”

周槐想了想。

“木頭夠嗆。他那張臉,一年到頭板著,姑娘見了害怕。鐵戰倒是有戲,他話少但老實,姑娘喜歡老實的。”

韓遷點點頭。

“那你說,他倆要是成了,以後日子怎麼過?”

周槐愣了一下。

“什麼怎麼過?”

韓遷道:“他倆天天跟著王爺跑,動不動就十天半月不回家。成了家,媳婦怎麼辦?”

周槐沒話了。

韓遷看著他。

“周槐,你跟嶽斌都成了家,有孩子。你們的日子,跟木頭鐵戰的日子,不一樣。”

周槐沉默了一會兒。

“韓總管,您是擔心他們成了家,顧不上媳婦?”

韓遷道:“不是擔心。是事實。”

周槐想了想。

“那也不能因為他們顧不上,就不讓他們成家。總得試試。”

韓遷沒說話。

他看著那四盆花,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開口。

“周槐,你回去跟王爺說,這幾天別讓木頭和鐵戰往我這兒跑了。”

周槐一愣。

“為什麼?”

韓遷道:“昨晚有人在我門口晃悠,手裏有刀。那兩個人要是天天來,遲早跟那人撞上。”

周槐臉色變了。

“有人盯上您了?”

韓遷點點頭。

“那個姓劉的商人打聽過我,現在有人來看我長什麼樣。說明他們對我有興趣。”

周槐站起來。

“我回去稟報王爺。”

韓遷擺擺手。

“去吧。”

周槐走到門口,忽然回頭。

“韓總管,您自己小心。”

韓遷點點頭。

周槐走了。

院子裏安靜下來。

韓遷一個人坐著,看著那四盆花。

太陽升得更高了,曬得人發暈。

他忽然想起周槐剛才說的話。

“您當年怎麼沒成家?”

他搖搖頭。

當年的事,不提也罷。

午時,鎮國王府。

前院書房。

周槐把韓遷的話說了。

陳驟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那個人手裏有刀?”

周槐點頭。

“木頭和鐵戰親眼看見的。”

陳驟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太陽毒辣,知了叫得人心煩。

“韓遷不讓木頭鐵戰去了?”

周槐道:“是。他說怕他們撞上那人。”

陳驟沉默了一會兒。

“那就換人去。”

周槐一愣。

陳驟回過頭。

“老貓手下有的是人。挑幾個機靈的,暗中守著韓遷。”

周槐點頭。

“是。”

陳驟道:“還有,讓老貓加緊查那個神秘人。五月初八之後就沒去過茶館,說明他要麼跑了,要麼藏起來了。”

周槐道:“老貓已經在查了。他的人在城東挨家挨戶問,看有沒有人見過那個戴鬥笠的。”

陳驟點點頭。

他走回書案後,坐下。

“周槐,熊霸最近在幹什麼?”

周槐愣了一下。

“熊霸?他在禁軍當值。怎麼了?”

陳驟道:“他成家了嗎?”

周槐搖頭。

“沒呢。他還單著。”

陳驟想了想。

“他今年多大了?”

周槐道:“三十七。跟鐵戰同歲。”

陳驟道:“三十七了還不成家,怎麼回事?”

周槐道:“他自己說沒遇上合適的。其實是他那性子,話太少,又不愛湊熱鬧,見不著姑娘。”

陳驟沉默了一會兒。

“讓錢串子也給他介紹介紹。”

周槐忍住笑。

“是。我回頭跟錢串子說。”

申時,禁軍校場。

太陽曬得地上冒熱氣,校場上一個人都沒有。這個時辰,傻子才練武。

但校場邊上的樹蔭裡,坐著一個人。

熊霸。

他靠著一棵大槐樹,手裏拿著一塊餅,慢慢啃著。餅是早上出門時帶的,已經幹了,啃起來費勁。

但他啃得很認真,一口一口,嚼得仔細。

遠處走來一個人。

白玉堂。

他走到樹下,在熊霸旁邊坐下。

“大中午的,你不睡覺,跑這來啃餅?”

熊霸看了他一眼。

“睡不著。”

白玉堂道:“為什麼睡不著?”

熊霸沒說話。

白玉堂看著他。

“有心事?”

熊霸沉默了一會兒。

“白教頭,你成家了嗎?”

白玉堂愣了一下。

“沒呢。”

熊霸道:“為什麼不成家?”

白玉堂笑了。

“沒遇上合適的。”

熊霸道:“我也沒遇上合適的。”

白玉堂道:“那你剛纔想什麼?”

熊霸把最後一口餅塞進嘴裏,嚼了嚼,嚥下去。

“我想,是不是該找個人了。”

白玉堂看著他。

“怎麼突然想這個?”

熊霸道:“木頭和鐵戰今天去相親了。”

白玉堂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他們倆?相親?”

熊霸點點頭。

白玉堂笑得直不起腰。

“他倆那悶葫蘆樣,相親?姑娘能看上?”

熊霸道:“萬一呢。”

白玉堂收了笑。

他看著熊霸。

“你也想去相親?”

熊霸搖頭。

“不去。”

白玉堂道:“那你什麼意思?”

熊霸道:“我就是想,要是他們成了,我也該想想這事。”

白玉堂靠在樹上,看著頭頂的槐樹葉。

“想就想唄。反正我是想不明白。”

熊霸道:“你怎麼想不明白?”

白玉堂道:“我這些年,見過的姑娘不少。有的長得好看,有的性子好,有的家世好。但就是沒一個讓我想娶的。”

熊霸道:“你想要什麼樣的?”

白玉堂想了想。

“不知道。就是那種……看見她就覺得踏實,不說話也不彆扭的那種。”

熊霸沉默了一會兒。

“那難找。”

白玉堂笑了。

“是啊,難找。”

兩人坐在樹蔭裡,誰也不說話。

知了在頭頂叫,一聲接一聲,吵得人心煩。

遠處,校場上熱浪翻滾。

熊霸忽然開口。

“白教頭,你說,韓總管當年為什麼沒成家?”

白玉堂愣了一下。

“韓遷?不知道。我沒問過。”

熊霸道:“我聽人說,他年輕的時候有過一個。”

白玉堂看著他。

“誰說的?”

熊霸道:“好幾年前,有一回喝酒,他說的。”

白玉堂道:“說什麼?”

熊霸道:“韓遷年輕的時候有個相好的,後來那人沒了。具體怎麼沒的,他沒說。”

白玉堂沉默了一會兒。

“難怪他一直單著。”

熊霸點點頭。

兩人又沉默了。

知了還在叫。

太陽慢慢西斜,樹蔭拉長了一點。

白玉堂站起來。

“走了,回去當值。”

熊霸也站起來。

兩人往校場外走。

走到門口,白玉堂忽然回頭。

“熊霸,你要是真想找,就讓錢串子介紹。他最近正忙著牽線。”

熊霸愣了一下。

“錢串子?”

白玉堂點頭。

“木頭和鐵戰就是他牽的線。”

熊霸想了想。

“再說吧。”

白玉堂擺擺手,走了。

熊霸一個人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

太陽曬在他身上,熱烘烘的。

他抹了把汗,也走了。

酉時,甜水井衚衕。

錢串子坐在雜貨鋪門口,搖著蒲扇。

他婆娘從裏頭出來,一屁股坐在他旁邊。

“怎麼樣?”

錢串子道:“什麼怎麼樣?”

婆娘道:“相親啊!我表妹跟木頭見了麵,說什麼了?”

錢串子道:“說了會兒話。”

婆娘道:“說什麼了?”

錢串子道:“我問了,木頭就說,他說自己叫木頭,跟著王爺當差,三十九了,沒成過家。我表妹問他平時幹什麼,他說跟著王爺。問他有什麼喜好,他說沒有。問他以後有什麼打算,他說聽王爺的。”

婆娘愣住了。

“就這?”

錢串子點頭。

“就這。”

婆娘氣笑了。

“這叫什麼相親?這是審犯人呢?”

錢串子道:“他就是那個性子。我表妹怎麼說?”

婆娘道:“我表妹說,這人太悶了,坐一塊兒半天憋不出一句話,嫁過去得悶死。”

錢串子嘆了口氣。

“那就沒戲了?”

婆娘道:“沒戲。”

錢串子搖搖頭。

“行,明天讓鐵戰見豆腐坊的劉姑娘。”

婆娘道:“鐵戰能好點?”

錢串子道:“不知道。試試吧。”

他搖著蒲扇,看著對麵的小院。

院門關著,裏頭靜悄悄的。

他忽然想起韓遷說的那句話。

“我當年沒空。”

他搖搖頭。

沒空。

一輩子沒空。

一輩子就過去了。

戌時,禦書房。

燈亮著。

趙璟坐在案後,看著麵前的摺子。

孫太監站在旁邊。

“陛下,那個神秘人,老貓那邊查到點東西。”

趙璟抬頭。

“說。”

孫太監道:“那人在茶館見過幾次麵之後,最後一次出現是五月初八。那天他離開茶館之後,往城東去了。老貓的人追查下去,發現他最後消失的地方,是城東一條巷子。那條巷子裏住的人,有好幾個是江南來的商人。”

趙璟眉頭一皺。

“江南商人?”

孫太監點頭。

“是。其中有一個,三年前來京城,開了一家綢緞莊。生意不大,但日子過得不錯。”

趙璟道:“這個人有問題?”

孫太監道:“現在還不確定。老貓的人在盯著。”

趙璟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

他想起五月初九那天,陳驟在朝上當眾拆穿何禦史。

想起那個姓劉的商人死在破廟裏。

想起那個王太監死在庫房裏。

想起今天查到的這個神秘人。

一條線,斷了兩處,現在又接上了。

他回過頭。

“孫伴,你說,這個神秘人,會不會就是那個殺了姓劉商人的?”

孫太監想了想。

“有可能。但奴婢覺得,殺人的另有其人。”

趙璟道:“為什麼?”

孫太監道:“那個神秘人如果真是倭寇的頭目,不會親自動手殺人。殺人的手法太糙,像是外行乾的。應該是另外的人,跟那兩個人有仇。”

趙璟沉默了一會兒。

“繼續查。”

孫太監應了。

亥時,鎮國王府。

後院。

陳安已經睡了。陳寧還在看書。

蘇婉在旁邊做針線,繡的是一塊帕子,上頭是一枝梅花。

陳驟推門進來。

蘇婉抬頭。

“回來了?”

陳驟點點頭,走過去,在陳寧旁邊坐下。

“看什麼?”

陳寧把書遞給他。

是《傷寒論》。

陳驟笑了笑,摸摸她的頭。

蘇婉在旁邊道:“今天周槐來過了?”

陳驟道:“來了。說了韓遷的事。”

蘇婉停下手裏的針線。

“韓遷那邊有人盯上了?”

陳驟點頭。

蘇婉眉頭皺起來。

窗外,月亮掛在槐樹梢上。

槐花香飄進來,淡淡的。

陳驟忽然想起熊霸。

他看向蘇婉。

“熊霸還沒成家?”

蘇婉愣了一下。

“熊霸?沒呢。怎麼突然問他?”

陳驟道:“今天想起他了。三十七了,也該找個人了。”

蘇婉想了想。

“他那性子,話太少,姑娘見了害怕。”

陳驟道:“讓錢串子給介紹介紹。”

蘇婉笑了。

“錢串子現在成專業媒婆了。”

陳驟也笑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月亮很亮。

他想起韓遷,想起木頭,想起鐵戰,想起熊霸,想起白玉堂。

這些跟著他出生入死的人,一個個都過了而立之年。

有的成了家,有的還單著。

他忽然覺得,該幫他們操操心了。

子時,城南小院。

韓遷躺在竹椅上,搖著蒲扇。

院門忽然響了一聲。

他沒動。

蒲扇繼續搖。

過了一會兒,牆頭有人影一閃。

他嘴角動了動。

“來了。”

他坐起來,走到牆邊,搬了把梯子,靠在牆上。

然後他爬上梯子,露出半個腦袋。

牆外,一個人正蹲在陰影裡,盯著他的院門。

那人看見牆上忽然冒出個腦袋,嚇了一跳,差點叫出聲。

韓遷看著他。

“大半夜的,蹲這兒喂蚊子?”

那人愣了愣,轉身就跑。

韓遷沒追。

他從梯子上下來,重新躺回竹椅上。

蒲扇搖起來。

“跑吧,跑得了今天,跑不了明天。”

月光照在院子裏,那四盆花開得正好。

他閉上眼睛。

蒲扇搖著,搖著,漸漸慢了。

遠處傳來打更的聲音。

“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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