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銳士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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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0章

銳士營 · 山腰小青年

武定十一年五月二十八,離端陽還有三天。

天熱得邪乎,甜水井衚衕口的槐樹葉子打了卷,知了叫得人心煩。錢串子坐在雜貨鋪門口,蒲扇搖得胳膊酸,汗還是順著脖子往下淌。

他婆娘從裏頭探出頭。

“韓總管那邊怎麼樣了?”

錢串子沒回頭。

“昨兒老貓的人又來了,說那人又跑了。”

婆娘嘆了口氣。

“這都多少回了,怎麼就是抓不住?”

錢串子道:“那人滑得很,每次來都挑半夜,一有動靜就跑。老貓的人又不能滿衚衕追,怕驚著街坊。”

婆娘道:“那怎麼辦?”

錢串子搖著蒲扇。

“韓總管說不急,等著。”

婆娘搖搖頭,縮回去了。

錢串子盯著對麵的小院,院門關著,靜悄悄的。

他忽然站起來,一瘸一拐往那邊走。

院門虛掩,他推門進去。

韓遷坐在廊下,麵前擺著茶,手裏拿著把剪刀,正在修剪那幾盆花。月季開得正好,紅艷艷的,他把多餘的枝葉剪掉,動作很慢,很仔細。

錢串子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韓總管,您還有心思修花?”

韓遷頭也不抬。

“為什麼沒心思?”

錢串子道:“那人三天兩頭來,您就不怕?”

韓遷剪下一根枝條,扔到一邊。

“怕什麼?”

錢串子道:“怕他翻牆進來。”

韓遷看了他一眼。

“他來了五次,五次都沒敢翻牆。你知道為什麼?”

錢串子搖頭。

韓遷道:“因為他知道,牆裏頭有人等著他。”

錢串子愣了一下。

韓遷繼續修花,不再說話。

錢串子坐了一會兒,忽然道:“韓總管,木頭和鐵戰這幾天沒來?”

韓遷道:“沒來。我讓他們別來。”

錢串子道:“為什麼?”

韓遷道:“他們來了,那人就不敢來。那人不敢來,就抓不住。”

錢串子點點頭,又搖搖頭。

“您這是拿自己當餌啊。”

韓遷沒說話。

他把最後一根枝條剪掉,放下剪刀,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錢串子,你腿腳不利索,沒事別往我這跑。”

錢串子道:“我這不是擔心您嘛。”

韓遷看著他。

“擔心我?你還是擔心你那倆媒吧。木頭和鐵戰的事怎麼樣了?”

錢串子嘆了口氣。

“黃了,都黃了。木頭見了我婆孃的表妹,人家嫌他太悶。鐵戰見了豆腐坊的劉姑娘,人家嫌他話太少。”

韓遷嘴角動了動。

“那你怎麼打算?”

錢串子道:“再找唄。京城這麼大,還能找不著合適的?”

韓遷點點頭。

錢串子忽然道:“韓總管,您說,熊霸那人怎麼樣?”

韓遷一愣。

“熊霸?”

錢串子點頭。

“對啊,禁軍的那個,話也少,人老實。周尚書前兩天來找我,說讓我也給他介紹介紹。”

韓遷沉默了一會兒。

“熊霸今年三十七了吧?”

錢串子道:“對,跟鐵戰同歲。”

韓遷想了想。

“他那人,比木頭和鐵戰還悶。”

錢串子道:“那怎麼辦?不介紹了?”

韓遷道:“介紹還是要介紹的。能不能成,看緣分。”

錢串子點點頭。

“行,那我這幾天打聽打聽,看有沒有合適的姑娘。”

他站起來,一瘸一拐往外走。

走到門口,忽然回頭。

“韓總管,您真不打算找個伴兒?”

韓遷沒說話。

錢串子搖搖頭,走了。

院子裏安靜下來。

韓遷一個人坐著,看著那幾盆花。

太陽升得更高了,曬得人發暈。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

茶涼了。

城東,綢緞莊。

鋪門開著,姓蘇的掌櫃坐在櫃枱後,手裏拿著把算盤,劈裡啪啦打著。鋪子裏沒人,太陽曬得門簾子都捲起來了。

門口進來一個人。

掌櫃的抬頭,愣了一下。

是那天那個戴鬥笠的人,今天沒戴鬥笠,穿著一身青布衣裳,像個普通買賣人。

他走到櫃枱前,壓低聲音。

“東西準備好了嗎?”

掌櫃的點頭。

“準備好了。”

他從櫃枱底下拿出一個包袱,遞過去。

那人接過來,掂了掂。

“龍舟賽那天,你安排人送進去。”

掌櫃的道:“送進去?送哪兒?”

那人看著他。

“到時候會有人來取。你隻管把東西給他。”

掌櫃的道:“什麼人?”

那人道:“你不用知道。”

掌櫃的沉默了一會兒。

“端陽那天人多,萬一出事……”

那人打斷他。

“出事也跟你沒關係。你把東西給了,就當什麼也沒發生過。”

掌櫃的點點頭。

那人把包袱夾在腋下,轉身走了。

掌櫃的坐在櫃枱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

他擦了擦額頭的汗。

對麵茶樓上,老貓的人放下茶碗。

“走了。跟上。”

兩個人站起來,下樓。

巳時,禦書房。

趙璟坐在案後,麵前攤著一份摺子。摺子是兵部送來的,說鄭彪已經從浙江啟程,預計六月初到京。

他看完摺子,放在一邊。

“孫伴。”

孫太監上前一步。

“奴婢在。”

趙璟道:“那個案子查得怎麼樣了?”

孫太監道:“回陛下,有進展了。老貓的人盯上了一家綢緞莊,掌櫃的是江南來的。今天早上,那個戴鬥笠的人又去了,從鋪子裏拿了一個包袱出來。”

趙璟眉頭一皺。

“包袱?什麼包袱?”

孫太監道:“不知道。老貓的人還在跟著。”

趙璟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太陽明晃晃的,曬得禦花園的花都蔫了。

“端陽快到了。”

孫太監道:“是。後天就是端陽。”

趙璟沉默了一會兒。

“端陽那天,京城有什麼熱鬧?”

孫太監道回:“回陛下,每年端陽,城外的通惠河都有龍舟賽。今年應該也有。”

趙璟轉過身。

“龍舟賽?”

孫太監點頭。

“是。通惠河邊上搭了綵棚,百姓都去看熱鬧。”

趙璟想了想。

“那個戴鬥笠的人,拿了包袱出來。會不會跟龍舟賽有關?”

孫太監愣了一下。

“陛下的意思是……”

趙璟道:“朕沒什麼意思。就是覺得,端陽那天人多,要是有人想幹什麼,是個好時候。”

孫太監臉色變了。

“陛下,奴婢這就去通知老貓,讓他加強戒備。”

趙璟點點頭。

“去吧。”

孫太監退出去。

禦書房裏隻剩趙璟一個人。

他站在窗前,看著外頭的太陽。

看了很久。

午時,鎮國王府。

前院書房。

周槐把孫太監的話說了。

陳驟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龍舟賽。”

周槐道:“是。孫太監說,陛下擔心那天會出事。”

陳驟點點頭。

“陛下想得對。那天人多,要是有人想幹什麼,確實是個好時候。”

周槐道:“王爺,咱們怎麼辦?”

陳驟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太陽毒辣,知了叫得人心煩。

“讓老貓的人盯死那家綢緞莊。端陽那天,把那個掌櫃的看起來。”

周槐道:“是。”

陳驟回過頭。

“還有,讓大牛那天多派些人手,在通惠河邊上巡邏。明麵上別太多,暗地裏要多。”

周槐道:“是。”

陳驟走回書案後,坐下。

“周槐,鄭彪什麼時候到?”

周槐道:“兵部的摺子說,六月初。”

陳驟點點頭。

“等他到了,讓他來見我。”

禁軍校場。

太陽曬得地上冒熱氣,校場上一個人都沒有。

樹蔭裡,熊霸坐著,手裏拿著塊餅,慢慢啃著。

白玉堂從遠處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又啃餅?”

熊霸點點頭。

白玉堂看著他。

“聽說錢串子要給你介紹物件?”

熊霸愣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白玉堂道:“周槐跟我說的。他說錢串子手裏還有幾個姑娘,想讓你去見見。”

熊霸沉默了一會兒。

“我不去。”

白玉堂道:“為什麼?”

熊霸道:“木頭和鐵戰都沒成,我能成?”

白玉堂笑了。

“他們沒成是他們的事,跟你有什麼關係?”

熊霸道:“我們仨一樣,話都少。”

白玉堂道:“話少怎麼了?話少也有姑娘喜歡。”

熊霸看著他。

“誰?”

白玉堂想了想。

“呃……暫時還沒有。但說不定就有了呢?”

熊霸沒說話,繼續啃餅。

白玉堂靠在樹上,看著頭頂的槐樹葉。

“熊霸,你說,咱們這樣的,是不是就該打光棍?”

熊霸道:“不知道。”

白玉堂道:“我有時候想,要不就去見見。萬一成了呢?”

熊霸看了他一眼。

“你想去了?”

白玉堂搖搖頭。

“不想。”

熊霸道:“那你說什麼?”

白玉堂嘿嘿笑了一聲。

“我這不是給你打氣嘛。”

熊霸把最後一口餅塞進嘴裏,嚼了嚼,嚥下去。

“白教頭,你還是給自己打氣吧。”

白玉堂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行行行,咱倆一起打。”

兩人坐在樹蔭裡,誰也不說話。

知了在頭頂叫,一聲接一聲。

太陽慢慢西斜,樹蔭拉長了一點。

白玉堂站起來。

“走了,回去當值。”

熊霸也站起來。

兩人往校場外走。

走到門口,白玉堂忽然回頭。

“熊霸,你要是真想去,就去找錢串子。他那人熱心,不會笑話你。”

熊霸想了想。

“再說吧。”

白玉堂擺擺手,走了。

熊霸一個人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

太陽曬在他身上,熱烘烘的。

他抹了把汗,也走了。

酉時,城南小院。

韓遷坐在廊下,那幾盆花開得正好。他今天沒修花,就坐著發獃。

院門被推開,孫太監走進來。

韓遷抬頭。

“你怎麼又來了?”

孫太監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來吃粽子。”

韓遷指了指旁邊。

“自己拿。”

孫太監拿了一個,剝開咬了一口。

“嗯,還是那個味兒。”

韓遷看著他。

“案子查得怎麼樣了?”

孫太監嚼著粽子。

“有進展。那個戴鬥笠的,今兒又去綢緞莊了,拿了個包袱出來。”

韓遷眉頭一皺。

“包袱?”

孫太監點頭。

“老貓的人跟著呢,看看他往哪兒送。”

韓遷沉默了一會兒。

“端陽快到了。”

孫太監道:“是啊,後天就是端陽。陛下擔心那天會出事,讓加強戒備。”

韓遷點點頭。

孫太監吃完一個粽子,又拿了一個。

“韓遷,你說,那個包袱裡是什麼?”

韓遷想了想。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東西。”

孫太監道:“會不會是兵器?”

韓遷搖搖頭。

“兵器太沉,不好帶。可能是別的東西。”

孫太監道:“什麼東西?”

韓遷看著他。

“孫太監,你在宮裏這麼多年,見過細作嗎?”

孫太監愣了一下。

“見過。太後那會兒,宮裏就有不少。”

韓遷道:“細作辦事,講究快、準、狠。那個姓劉的死了,他們得補上。端陽人多,是個機會。”

孫太監臉色變了。

“你是說,他們想在端陽動手?”

韓遷道:“不一定。但防著點沒錯。”

孫太監點點頭。

“我回去稟報陛下。”

他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忽然回頭。

“韓遷,你自己小心。那個人還盯著你呢。”

韓遷嘴角動了動。

“讓他盯著。”

孫太監走了。

院子裏安靜下來。

韓遷一個人坐著,看著那幾盆花。

太陽落下去,天邊一片紅。

他忽然站起來,走到牆邊。

牆外,巷子裏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去。

月亮升起來了。

戌時,鎮國王府。

後院。

陳安在院子裏跑來跑去,手裏拿著個小網,追著蜻蜓。網是陳驟給他做的,竹竿上綁著個紗布兜,挺好使。

陳寧坐在廊下,手裏捧著本書,時不時抬頭看他一眼。

蘇婉在旁邊做針線。

陳驟推門進來。

陳安看見他,跑過來。

“爹!爹!你看我抓的!”

他舉起網,網裏有隻蜻蜓,翅膀撲棱撲棱的。

陳驟笑了。

“抓到了?”

陳安點頭。

“抓到了!我跑了好久才抓到!”

陳驟蹲下來,看著網裏的蜻蜓。

“待會兒放了它,讓它去找娘。”

陳安歪著頭。

“它有娘嗎?”

陳驟道:“有。蜻蜓也有娘。”

陳安想了想,點點頭。

“好,我放了它。”

他跑回院子裏,開啟網,蜻蜓飛走了。

陳寧放下書,走過來。

“爹,韓伯伯那邊怎麼樣了?”

陳驟看著她。

“還在查。”

陳寧道:“那什麼時候能去看他?”

陳驟道:“快了。等端陽過了,就去。”

陳寧點點頭。

蘇婉在旁邊道:“端陽那天,我想帶孩子們去看龍舟賽。”

陳驟眉頭一皺。

“龍舟賽?”

蘇婉點頭。

“是啊,通惠河邊上每年都有,可熱鬧了。陳安想去看,陳寧也想去看。”

陳驟沉默了一會兒。

“那天人多,不安全。”

蘇婉看著他。

“你是擔心……”

陳驟點點頭。

蘇婉想了想。

“那就不去了。”

陳安在旁邊聽見了,跑過來。

“為什麼不去?我要去看龍舟!”

陳驟蹲下來,摸摸他的頭。

“今年不去。明年爹帶你去。”

陳安撅著嘴。

“為什麼今年不去?”

陳驟道:“因為今年人多,怕你走丟。”

陳安想了想。

“那我牽著爹的手,就不會走丟了。”

陳驟愣了一下。

蘇婉在旁邊笑了。

陳驟也笑了。

他把陳安抱起來。

“好。那爹牽著你的手。”

陳安高興地摟著他的脖子。

陳寧在旁邊看著,也笑了。

月亮升起來,照在院子裏。

槐樹的葉子在月光下泛著銀光。

遠處傳來打更的聲音。

“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子時,城東綢緞莊。

後院,一盞油燈亮著。

姓蘇的掌櫃坐在燈下,麵前攤著一本賬本,卻看不進去。

他腦子裏想著白天的事。

那個包袱裡裝的是什麼?

那個戴鬥笠的人是誰?

端陽那天,會發生什麼?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這事不小。

門忽然被推開。

他嚇了一跳,抬頭看。

是那個戴鬥笠的人。

“你怎麼又來了?”

那人走進來,在椅子上坐下。

“來看看你。”

掌櫃的道:“看我幹什麼?”

那人道:“怕你害怕。”

掌櫃的沉默了一會兒。

“我不怕。”

那人看著他。

“真的?”

掌櫃的點點頭。

那人笑了一聲。

“不怕就好。端陽那天,你按我說的做。做完這事,你就能回江南了。”

掌櫃的一愣。

“回江南?”

那人點頭。

“事成之後,你拿著錢,回江南去。再也不用來京城了。”

掌櫃的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點點頭。

那人站起來,戴上鬥笠。

“記住,後天午時,會有人來取東西。你把包袱給他,什麼也別問。”

掌櫃的道:“知道了。”

那人推門出去,消失在夜色裡。

掌櫃的一個人坐著,看著那盞油燈。

油燈的火苗跳了跳。

他伸手,把燈吹滅了。

五更天,天邊剛泛起魚肚白。

甜水井衚衕口,一個人影閃進巷子。

他走到韓遷小院門口,站住了。

他盯著那扇門,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從懷裏掏出匕首。

匕首在晨光裡閃了一下。

他剛要上前,身後忽然傳來聲音。

“來了?”

他猛地回頭。

韓遷站在他身後三丈遠的地方,手裏拿著把剪刀。

那人愣住了。

韓遷看著他。

“來了五次,五次都不敢進來。今天怎麼了?想進來了?”

那人握緊匕首。

韓遷往前走了一步。

那人後退一步。

韓遷又往前走一步。

那人又後退一步。

韓遷停住。

“你叫什麼名字?”

那人沒說話。

韓遷道:“不說也行。但你要知道,你今天跑不掉了。”

那人四下看了看。

巷子兩頭,各站著一個人。

老貓的人。

那人臉色變了。

韓遷看著他。

“放下刀,我讓你活著出去。”

那人握緊匕首,沒動。

韓遷嘆了口氣。

“那就別怪我了。”

他往前走。

那人忽然衝上來,匕首刺向韓遷胸口。

韓遷側身一讓,剪刀往上一撩,正刺在那人手腕上。

那人慘叫一聲,匕首脫手。

韓遷一腳踹在他膝蓋彎裡,那人撲通跪下。

老貓的人衝上來,把他按住。

韓遷蹲下來,看著他的臉。

三十來歲,瘦削,眼窩深陷,滿臉驚恐。

“誰派你來的?”

那人咬著牙,不說話。

韓遷站起來。

“帶回去,讓老貓審。”

老貓的人把他拖走了。

巷子裏安靜下來。

晨光照在小院門口,那扇門還開著。

韓遷站在門口,看著手裏那把剪刀。

剪刀上沾著血。

他拿出手帕,擦了擦,把剪刀收起來。

然後他推門進去。

院子裏,那幾盆花開得正好。

他在廊下坐下,端起茶壺,倒了一碗茶。

茶是涼的。

他喝了一口。

太陽升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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