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銳士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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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1章

銳士營 · 山腰小青年

武定十一年五月二十九,端陽前一日。

天還沒亮透,甜水井衚衕口就熱鬧起來了。賣艾草的挑著擔子,扯著嗓子喊:“艾草嘞——驅邪避瘟的艾草嘞——”賣粽子的支起鍋,熱氣騰騰,粽葉的香味飄出半條街。

錢串子坐在雜貨鋪門口,手裏攥著把艾草,往門框上插。他婆娘在旁邊幫忙,嘴裏唸叨著:“插高點兒,高了才吉利。”

錢串子嗯了一聲,眼睛卻盯著對麵。

韓遷那小院門開著,裏頭有人影走動。

“老貓的人還在?”

婆娘探頭看了一眼。

“在呢。昨晚抓了人,今兒肯定要問話。”

錢串子把艾草插好,拍拍手。

“我去看看。”

婆娘一把拽住他。

“你去幹什麼?添亂?”

錢串子道:“我就看看,不進去。”

婆娘鬆開手。

“看完了趕緊回來,粽子還等著你吃呢。”

錢串子一瘸一拐往對麵走。

走到門口,他探頭往裏瞧。

院子裏站著好幾個人。老貓坐在廊下,麵前跪著個人,雙手反綁,垂著腦袋。韓遷站在旁邊,手裏端著茶碗,慢悠悠喝著。

錢串子縮回腦袋,轉身就走。

老貓的聲音從裏頭傳出來。

“錢掌櫃,進來坐。”

錢串子站住了。

他回頭,嘿嘿笑了一聲。

“老貓爺,您忙著,我就是路過……”

老貓道:“路過就進來坐坐。”

錢串子看看裏頭,又看看外頭,硬著頭皮走進去。

他在廊下找了個角落坐下,離那個跪著的人遠遠的。

老貓沒理他,繼續審。

“姓名。”

跪著的人不說話。

老貓道:“不說也行。你手腕上那刀傷,我讓人看看,就知道你是幹什麼的。”

那人抬起頭,三十來歲,瘦削,眼窩深陷,滿臉驚恐。

“我……我叫劉三。”

老貓道:“劉三?跟那個姓劉的商人什麼關係?”

劉三道:“沒……沒關係。同姓而已。”

老貓笑了一聲。

“同姓?那你為什麼盯韓總管?”

劉三不說話。

老貓道:“你來了五次,五次都沒敢動手。昨晚怎麼敢了?”

劉三低著頭。

老貓道:“是不是有人催你?”

劉三渾身一抖。

老貓盯著他。

“誰催你?”

劉三咬著牙,不說話。

韓遷在旁邊慢悠悠開口。

“劉三,你手腕上的傷,我紮的。剪刀不快,但也夠你疼幾天。你要是不說,下次就不是手腕了。”

劉三臉色慘白。

他抬起頭,看著韓遷。

韓遷也在看他。

那眼神很平靜,就像看一塊石頭。

劉三忽然開口。

“是……是有人讓我來盯著你。他說你認識那個姓劉的,讓我看看你是什麼人。”

老貓道:“誰?”

劉三道:“我不知道他叫什麼。他戴鬥笠,看不清臉。”

老貓眉頭一皺。

“戴鬥笠的那個人?”

劉三點頭。

老貓和韓遷對視一眼。

老貓道:“他讓你來盯著韓總管,還讓你幹什麼?”

劉三道:“就盯著。看看他平時跟誰來往,有沒有人保護。”

老貓道:“那你昨晚為什麼動手?”

劉三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因為他說,端陽之前必須把事情辦了。辦不了,我就得死。”

老貓道:“辦什麼事?”

劉三搖頭。

“我不知道。他沒說。他隻讓我盯著,到時候會有人來通知我。”

老貓站起來,走到他麵前。

“劉三,你知不知道,盯的是誰?”

劉三抬頭。

老貓道:“這位韓總管,當年在北疆殺的人,比你見過的都多。你拿把破匕首,就想動他?”

劉三渾身發抖。

韓遷放下茶碗。

“老貓,讓他走。”

老貓一愣。

“走?”

韓遷點頭。

“放他走。”

劉三也愣住了。

韓遷看著他。

“回去告訴那個戴鬥笠的,就說我韓遷在這兒等著他。他要是有膽子,自己來。”

劉三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韓遷擺擺手。

老貓的人上來,把他繩子解開,拖出去了。

錢串子縮在角落裏,大氣不敢出。

等人都走了,他才湊過來。

“韓總管,您怎麼把他放了?”

韓遷端起茶,喝了一口。

“不放他,怎麼引那個戴鬥笠的出來?”

錢串子愣了一下,然後豎起大拇指。

“高。實在是高。”

韓遷看了他一眼。

“你來幹什麼?”

錢串子嘿嘿笑。

“我來看看熱鬧。順便問問,今兒端陽前一天,您這兒有什麼安排?”

韓遷道:“沒安排。”

錢串子道:“那您不去看龍舟賽?”

韓遷搖搖頭。

錢串子道:“也是,您這剛抓了人,得盯著點。”

他站起來,一瘸一拐往外走。

走到門口,忽然回頭。

“韓總管,明兒端陽,我讓我婆娘給您送幾個粽子來。”

韓遷點點頭。

錢串子走了。

院子裏安靜下來。

韓遷一個人坐著,看著那幾盆花。

太陽升起來了,照在花瓣上,亮晶晶的。

巳時,禦書房。

趙璟坐在案後,麵前攤著一份密報。

孫太監在旁邊站著。

“陛下,老貓那邊來信了。昨晚韓遷親手抓了一個人,是那個盯了他好幾天的。”

趙璟抬頭。

“審出來了?”

孫太監道:“審出來了。那人叫劉三,是那個戴鬥笠的派來的。那個戴鬥笠的,讓劉三盯著韓遷,說端陽之前必須把事情辦了。”

趙璟眉頭一皺。

“辦什麼事?”

孫太監搖頭。

“劉三不知道。韓遷把他放了,讓他回去傳話,說自己在等著那個戴鬥笠的。”

趙璟沉默了一會兒。

“韓遷這是拿自己當餌。”

孫太監道:“是。但這也是最快的辦法。”

趙璟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太陽明晃晃的,禦花園裏的艾草插得到處都是,飄著淡淡的香味。

“明天端陽,龍舟賽那邊安排好了嗎?”

孫太監道:“安排好了。大牛那邊加派了人手,老貓的人也都在。那個綢緞莊,已經讓人盯死了。”

趙璟點點頭。

他轉過身。

“孫伴,你說,那個戴鬥笠的,明天會不會露麵?”

孫太監想了想。

“奴婢覺得會。他急著辦那件事,明天人多,是個好機會。”

趙璟道:“那就等著。”

午時,鎮國王府。

前院書房。

周槐把老貓的進展說了。

陳驟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韓遷把人放了?”

周槐點頭。

“放了。說要引那個戴鬥笠的出來。”

陳驟嘴角動了動。

“他還是那個脾氣。”

周槐道:“王爺,明天龍舟賽,咱們怎麼辦?”

陳驟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太陽毒辣,知了叫得人心煩。

“明天我親自去。”

周槐一愣。

“王爺,您去?萬一出事……”

陳驟擺擺手。

“出事更好。我倒要看看,那個戴鬥笠的,到底是什麼人。”

周槐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陳驟回過頭。

“讓木頭和鐵戰跟著我。還有熊霸,讓他也去。”

周槐道:“是。”

陳驟走回書案後,坐下。

“周槐,鄭彪那邊有訊息嗎?”

周槐道:“有。他已經過了德州,估計後天到京。”

陳驟點點頭。

禁軍校場。

太陽曬得地上冒熱氣,校場上一個人都沒有。

樹蔭裡,熊霸坐著,手裏拿著塊餅,慢慢啃著。

白玉堂從遠處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熊霸,聽說你明天要去龍舟賽?”

熊霸點頭。

白玉堂道:“王爺點的你?”

熊霸又點頭。

白玉堂笑了。

“好事啊。說不定能遇上個姑娘。”

熊霸看了他一眼。

“我去當差,不是看姑娘。”

白玉堂道:“當差也不耽誤看姑娘。萬一遇上了呢?”

熊霸沒說話,繼續啃餅。

白玉堂靠在樹上,看著頭頂的槐樹葉。

“熊霸,你說,那個戴鬥笠的,明天會不會去?”

熊霸道:“不知道。”

白玉堂道:“我猜會去。他折騰了這麼多天,總得有個結果。”

熊霸道:“去了更好。”

白玉堂看著他。

“怎麼,你想抓他?”

熊霸道:“抓不抓是王爺的事。我負責護著王爺。”

白玉堂點點頭。

“也對。”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知了在頭頂叫,一聲接一聲。

白玉堂忽然開口。

“熊霸,你說,咱們在禁軍這麼多年,抓過多少人了?”

熊霸想了想。

“記不清了。”

白玉堂道:“我也是。可這次這個,總覺得不一樣。”

熊霸道:“怎麼不一樣?”

白玉堂道:“說不上來。就是覺得,他背後還有人。”

熊霸沉默了一會兒。

“那就把他背後的人一起抓了。”

白玉堂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行,有誌氣。”

他站起來。

“走了,回去當值。”

熊霸也站起來。

兩人往校場外走。

走到門口,白玉堂忽然回頭。

“熊霸,明天要是真遇上姑娘,你別板著臉。笑一笑。”

熊霸沒說話。

白玉堂搖搖頭,走了。

熊霸一個人站在門口,看著他背影。

太陽曬在身上,熱烘烘的。

他想了想,試著咧了咧嘴。

不太像笑。

他放棄了,轉身走了。

酉時,城南小院。

韓遷坐在廊下,那幾盆花開得正好。他今天哪兒也沒去,就在院子裏坐著,喝茶,看花。

院門被推開,孫太監走進來。

韓遷抬頭。

“又來了?”

孫太監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來看看你。”

韓遷道:“看我幹什麼?”

孫太監道:“怕你一個人悶。”

韓遷嘴角動了動。

“我不悶。”

孫太監看著他。

“韓遷,你把那個劉三放了,就不怕他跑了不回來?”

韓遷道:“不會。”

孫太監道:“你怎麼知道?”

韓遷道:“那個戴鬥笠的急著辦事,手底下沒人。劉三是他唯一能用的。劉三回去,他不會殺,也不會放。隻會讓劉三再來。”

孫太監沉默了一會兒。

“那要是劉三不來呢?”

韓遷端起茶,喝了一口。

“那就說明那個戴鬥笠的另有打算。明天龍舟賽,他會自己去。”

孫太監點點頭。

“老貓那邊都安排好了。”

韓遷放下茶碗。

“孫太監,明天你也在?”

孫太監點頭。

“在。陛下讓我盯著。”

韓遷道:“那你小心點。”

孫太監愣了一下。

“你讓我小心?”

韓遷看著他。

“你也是餌。”

孫太監笑了。

“我知道。可我這個餌,沒那麼好咬。”

韓遷沒說話。

月亮升起來了,照在院子裏。

那幾盆花在月光下,白的更白,紅的更紅。

孫太監站起來。

“走了,明天見。”

韓遷點點頭。

孫太監走到門口,忽然回頭。

“韓遷,明天要是真抓到了人,我請你喝酒。”

韓遷道:“好。”

孫太監走了。

院子裏安靜下來。

韓遷一個人坐著,看著月亮。

看了很久。

戌時,鎮國王府。

後院。

陳安在院子裏跑來跑去,手裏舉著個艾草紮的小人,那是蘇婉給他做的。陳寧坐在廊下,手裏也拿著一個,是蘇婉給她做的。

蘇婉在旁邊做針線。

陳驟推門進來。

陳安跑過來。

“爹!爹!你看我的艾草人!”

陳驟蹲下來,接過那個小人,看了看。

“誰做的?”

陳安道:“娘做的!”

陳驟笑了,摸摸他的頭。

“好看。”

陳寧走過來,把手裏的也遞給他。

“爹,我的呢?”

陳驟接過來,也看了看。

“也好看。”

陳寧笑了。

蘇婉在旁邊道:“明天端陽,你們真要去龍舟賽?”

陳驟點點頭。

“去。”

蘇婉看著他。

“有危險嗎?”

陳驟道:“有我在,不會有事。”

蘇婉沉默了一會兒。

“那孩子們呢?”

陳驟道:“留在府裡,讓栓子看著。”

蘇婉點點頭。

陳安在旁邊聽見了,撅起嘴。

“爹,我也要去!”

陳驟蹲下來,看著他。

“明天人多,你去了,爹照顧不過來。”

陳安道:“我不亂跑。”

陳驟道:“不是亂跑的問題。明天可能有壞人,爹要抓壞人。”

陳安歪著頭。

“壞人長什麼樣?”

陳驟想了想。

“長得跟普通人一樣,但心裏壞。”

陳安道:“那爹抓到了,能讓我看看嗎?”

陳驟笑了。

“抓到了,讓你看。”

陳安高興地點頭。

陳寧在旁邊道:“爹,您小心。”

陳驟看著她。

十歲的女兒,說話已經像個大人了。

他點點頭。

“知道。”

月亮升起來了,照在院子裏。

槐樹的葉子在月光下泛著銀光。

遠處傳來打更的聲音。

“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五更天,天邊剛泛起魚肚白。

武定十一年五月三十,端陽。

天還沒亮透,通惠河邊就熱鬧起來了。綵棚搭了三裡長,龍舟一條挨一條,船頭紮著紅綢,船尾插著彩旗。賣吃食的攤子支得到處都是,粽子的香味、艾草的香味、炸糕的香味混在一起,飄出老遠。

巳時剛過,河邊已經擠滿了人。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都擠在岸邊,等著看龍舟賽。

陳驟站在一座綵棚裡,隔著簾子往外看。

木頭和鐵戰站在他身後。

熊霸站在棚外,眼睛盯著人群。

老貓的人混在人群裡,三三兩兩,東張西望。

周槐從棚外進來。

“王爺,都安排好了。”

陳驟點點頭。

“那個綢緞莊的掌櫃呢?”

周槐道:“盯死了。他一出門,就有人跟著。”

陳驟道:“那個戴鬥笠的呢?”

周槐搖頭。

“還沒露麵。”

陳驟沒說話,繼續看著外頭。

人群裡,一個穿青布衣裳的男人擠過來,走到一個賣粽子的攤子前,買了兩個粽子,一邊吃一邊往前走。

他走得很慢,東張西望。

老貓的人在後麵跟著。

那人走到一座綵棚前,停了一下。

棚裡坐著幾個官員,正在喝茶聊天。

那人看了一眼,繼續往前走。

老貓的人對視一眼,繼續跟著。

河邊,龍舟賽快開始了。

鼓聲咚咚響,龍舟上的船伕喊著號子,槳片一下一下劃水。

人群歡呼起來。

陳驟盯著人群,眼睛眯著。

棚外,熊霸一動不動站著,眼睛也在人群裡掃。

忽然,他看見一個人。

那個人站在人群邊上,不往前擠,也不看龍舟,就站著,東張西望。

熊霸盯著他。

那人穿著身灰布衣裳,戴著個草帽,壓得很低。

熊霸往前走了一步。

那人忽然轉身,往人群裡鑽。

熊霸追上去。

人群太擠,他追了幾步,那人就不見了。

他站在人群裡,四處看。

忽然,他看見一個人從另一個方向跑過來。

是那個綢緞莊的掌櫃。

掌櫃的跑得氣喘籲籲,手裏抱著個包袱。

他跑到一座綵棚前,把包袱遞給一個人。

那個人接過包袱,轉身就走。

熊霸衝上去。

人群太擠,他撞了好幾個人,才追到那個人身後。

他一把抓住那人的肩膀。

那人回頭。

是張陌生的臉,三十來歲,普通長相。

熊霸道:“包袱裡是什麼?”

那人臉色變了,掙紮著要跑。

熊霸一拳打在他肚子上,那人彎下腰,包袱掉在地上。

包袱散開了。

裏頭是幾個油紙包,裹得緊緊的。

其中一個摔裂了,露出黑乎乎的東西。

有人尖叫起來。

“是火藥!”

人群炸了鍋,四散奔逃。

熊霸把那人按在地上,眼睛死死盯著那幾個油紙包。

火藥。

至少五六斤。

要是炸了,這半邊綵棚都得飛上天。

他抬頭看。

那個綢緞莊的掌櫃已經跑遠了。

老貓的人追上去。

陳驟從綵棚裡走出來,低頭看了一眼那幾個油紙包。

木頭和鐵戰護在他身前。

熊霸道:“王爺,這東西……”

陳驟擺擺手,打斷他。

他抬頭,看著亂成一團的人群。

人群裡,那個戴草帽的人一閃而過。

陳驟道:“木頭,鐵戰。”

兩人衝出去。

太陽照在通惠河上,水波粼粼。

龍舟還在劃,鼓聲還在響,但人群已經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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