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5章 審訊
武定十一年六月初三,入暑第七天。
太陽從早上就毒辣辣的,曬得人睜不開眼。甜水井衚衕口的槐樹葉子捲成了筒,知了叫得有氣無力,像是嗓子眼冒了煙。
錢串子坐在雜貨鋪門口,搖著蒲扇。他婆娘在旁邊擇菜,嘴裏唸叨著東家長西家短。
錢串子嗯嗯啊啊地應著,眼睛卻時不時往對麵瞟一眼。
韓遷那小院門關著,靜悄悄的。
“你看什麼呢?”婆娘問。
“沒看什麼。”
“沒看什麼你一直瞟?”
錢串子收回目光。
“我就是想著,今兒該去給韓總管送幾個粽子。端陽那天的,還剩幾個。”
婆娘道:“那就去唄。”
錢串子站起來,一瘸一拐進屋,拿了幾個粽子用荷葉包好,又出來。
他走到對麵,推開院門。
韓遷坐在廊下,那幾盆花開得正好。月季紅艷艷的,茉莉白生生,香氣撲鼻。
錢串子走過去,把粽子放下。
“韓總管,給您送幾個粽子。”
韓遷看了一眼。
“坐。”
錢串子坐下,搖著蒲扇。
“韓總管,昨晚上那個戴鬥笠的,審了嗎?”
韓遷端起茶,喝了一口。
“審了。”
錢串子湊近一點。
“招了嗎?”
韓遷看了他一眼。
“錢串子,你打聽這個幹什麼?”
錢串子嘿嘿笑。
“我就是好奇。”
韓遷放下茶碗。
“好奇可以。但別往外說。”
錢串子連忙點頭。
“不說,不說。我這嘴嚴實著呢。”
韓遷沒再說話。
錢串子坐了一會兒,識趣地站起來。
“行,那我回去了。粽子您趁熱吃。”
他一瘸一拐走了。
院子裏安靜下來。
韓遷一個人坐著,看著那幾盆花。
巳時,天牢。
最深的那間牢房裏,一盞油燈忽明忽暗。
那個戴鬥笠的人——孫貴——蜷在角落裏,雙手反綁,臉上有傷。昨晚上老貓的人沒少招呼他。
牢門開啟,陳驟走進來。
後麵跟著老貓和周槐。
孫貴抬頭,看見陳驟,瞳孔縮了一下。
陳驟在他麵前蹲下。
“孫貴?”
孫貴沒說話。
陳驟道:“倭寇的人?”
孫貴還是不吭聲。
陳驟看著他。
“那些火藥,從哪兒來的?”
孫貴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開口。
“江南。”
陳驟道:“我知道是江南。誰給你的?”
孫貴道:“有人給。”
陳驟道:“什麼人?”
孫貴又不說話了。
陳驟站起來。
“孫貴,你在京城藏了五年。五年時間,你見過多少人,辦過多少事,你以為我們查不出來?”
孫貴低著頭。
陳驟道:“那個姓劉的,是你手下吧?他死了,誰殺的?”
孫貴渾身一抖。
老貓在旁邊道:“王爺,殺人的人還沒查到。”
陳驟點點頭。
他看著孫貴。
“那個姓劉的,是不是你殺的?”
孫貴猛地抬頭。
“不是!”
陳驟盯著他。
“那誰殺的?”
孫貴咬著牙。
“我不知道。”
陳驟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忽然回頭。
“孫貴,你招不招,都活不了。但招了,能死得痛快點兒。”
他出去了。
牢門關上。
孫貴蜷在角落裏,渾身發抖。
午時,禦書房。
趙璟坐在案後,麵前攤著孫貴的供詞。
孫太監在旁邊站著。
“陛下,孫貴招了。那些火藥是從江南運來的,走的海路。倭寇那邊給了他五百兩銀子,讓他進京辦這件事。”
趙璟道:“辦什麼事?”
孫太監沉默了一下。
“刺殺陛下。”
趙璟眉頭一皺。
孫太監道:“倭寇在江南被打怕了,不敢再來。但他們不甘心,想趁著陛下剛親政,在京城鬧出點動靜來。要是陛下出了事,朝廷肯定大亂,他們就能在江南捲土重來。”
趙璟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
“那個姓劉的商人,是誰殺的?”
孫太監道:“孫貴說不是他殺的。他也在查。”
趙璟道:“查到了嗎?”
孫太監搖頭。
“還沒。”
趙璟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太陽明晃晃的,曬得禦花園的花都蔫了。
“孫伴,你說,那個姓劉的,是誰殺的?”
孫太監想了想。
“奴婢覺得,可能是滅口。那個姓劉的知道得太多,有人怕他招供。”
趙璟回過頭。
“誰怕?”
孫太監搖頭。
“不知道。但肯定有人在京城裏藏著,比孫貴藏得還深。”
趙璟沉默了一會兒。
“讓老貓接著查。”
申時,鎮國王府。
前院書房。
周槐把孫貴的供詞又說了一遍。
陳驟聽完,眉頭皺起來。
“那個姓劉的,不是孫貴殺的?”
周槐點頭。
“他說不是。老貓也信了。那個殺人的人,捅了七八刀,刀刀泄憤,不像是孫貴那種人能幹的。”
陳驟道:“那會是誰?”
周槐搖頭。
“不知道。老貓還在查。”
陳驟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太陽西斜,知了叫得人心煩。
“周槐,你說,那個姓劉的,除了孫貴,還跟誰有來往?”
周槐道:“老貓查過,他接觸的人不少。有商賈,有官員,還有幾個宮裏的人。那個王太監,就是其中一個。”
陳驟道:“王太監死了。”
周槐道:“是。被人勒死的。”
陳驟沉默了一會兒。
“這個案子,比我們想的深。”
周槐道:“王爺,接下來怎麼辦?”
陳驟道:“讓老貓繼續查。那個殺姓劉的,還有殺王太監的,一定要揪出來。”
周槐點頭。
酉時,城南小院。
韓遷坐在廊下,那幾盆花在夕陽裡格外好看。
院門被推開,孫太監走進來。
韓遷抬頭。
“你怎麼又來了?”
孫太監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來告訴你一聲,那個孫貴招了。”
韓遷道:“招什麼了?”
孫太監道:“他是倭寇的人。那些火藥是從江南運來的,想炸陛下。”
韓遷眉頭一皺。
“炸陛下?”
孫太監點頭。
韓遷沉默了一會兒。
“那個姓劉的呢?”
孫太監道:“不是他殺的。他說他也在查。”
韓遷道:“那會是誰?”
孫太監搖頭。
“不知道。老貓還在查。”
韓遷端起茶,喝了一口。
“這京城,還真是藏龍臥虎。”
孫太監看著他。
“韓遷,你說,那個殺人的人,還會不會再動手?”
韓遷想了想。
“會。”
孫太監道:“為什麼?”
韓遷道:“他殺了兩個人,都沒被發現。他覺得自己藏得住。”
孫太監沉默了一會兒。
“那你小心點兒。”
韓遷嘴角動了動。
“我小心什麼?他又不是沖我來的。”
孫太監站起來。
“走了。”
韓遷點點頭。
孫太監走到門口,忽然回頭。
“對了,鄭彪來了。陛下召見的。”
韓遷道:“知道。”
孫太監走了。
院子裏安靜下來。
韓遷一個人坐著,看著那幾盆花。
太陽落下去,天邊一片紅。
戌時,鎮國王府。
後院。
陳安在院子裏跑來跑去,手裏舉著個小木劍,追著一隻蜻蜓。蜻蜓飛得忽高忽低,他追得滿頭汗。
陳寧坐在廊下看書。
蘇婉在旁邊做針線。
陳驟推門進來。
陳安跑過來。
“爹!爹!你看我抓的!”
他攤開手,手裏空空。
陳驟笑了。
“抓到了嗎?”
陳安撓撓頭。
“沒抓到。它飛得太快了。”
陳驟蹲下來,摸摸他的頭。
“明天爹給你做個網。”
陳安眼睛一亮。
“真的?”
陳驟點頭。
“真的。”
陳安高興地跳起來,又跑去找蜻蜓。
陳寧放下書,走過來。
“爹,那個壞人抓到了嗎?”
陳驟低頭看她。
“抓到了一個。還有一個沒抓到。”
陳寧道:“那您明天還去抓嗎?”
陳驟道:“去。”
陳寧想了想。
“那您明天還帶我去看韓伯伯嗎?”
陳驟愣了一下。
他想起昨天答應過的事。
“明天帶你去。”
陳寧笑了。
蘇婉在旁邊道:“韓遷那邊怎麼樣了?”
陳驟道:“抓到的那個是倭寇的人。還有一個人沒抓到,殺了那個姓劉的商人和那個王太監的。”
蘇婉眉頭皺起來。
“還會有危險嗎?”
陳驟道:“會。但不在韓遷那邊。”
蘇婉點點頭。
月亮升起來了,照在院子裏。
槐樹的葉子在月光下泛著銀光。
亥時,天牢。
孫貴蜷在角落裏,閉著眼。
牢門忽然開啟。
一個人走進來。
孫貴睜開眼,是老貓。
老貓在他麵前蹲下。
“孫貴,那個姓劉的,除了你,還跟誰有來往?”
孫貴想了想。
“他……他跟我說過,有個宮裏的人,給他送過錢。”
老貓眉頭一皺。
“宮裏的人?誰?”
孫貴搖頭。
“我不知道。他沒說名字。隻說是個太監,出手很大方。”
老貓道:“什麼時候的事?”
孫貴道:“去年。那人給他送了三百兩銀子,讓他幫忙打聽點事。”
老貓道:“打聽什麼事?”
孫貴道:“打聽北疆的事。那個姓劉的經常跑北疆,知道不少事。那個太監想讓他幫忙打聽韓遷。”
老貓眼神一凝。
“韓遷?”
孫貴點頭。
老貓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站起來,走出牢房。
牢門關上。
孫貴縮回角落,繼續閉著眼。
五更天,天邊剛泛起魚肚白。
甜水井衚衕口,一個人影閃進巷子。
他走到韓遷小院門口,站住了。
他盯著那扇門,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轉身,要走。
身後忽然有人說話。
“來了就別走了。”
他猛地回頭。
韓遷站在他身後三丈遠的地方。
那人愣住了。
韓遷往前走了一步。
那人後退一步。
韓遷又往前走一步。
那人又後退一步。
韓遷停住。
“你是誰的人?”
那人沒說話。
韓遷道:“那個姓劉的,是你殺的吧?”
那人臉色變了。
韓遷看著他。
“捅了七八刀,刀刀泄憤。你跟那個姓劉的有仇?”
那人咬著牙。
韓遷嘆了口氣。
“不說也行。帶回去,讓老貓審。”
老貓的人從暗處衝出來,把那人按住。
那人掙紮著,嘴裏嗚嗚地叫。
韓遷走過去,蹲下,看著他的臉。
二十來歲,很年輕,眼睛裏有驚恐,也有恨意。
韓遷道:“你是宮裏的人?”
那人渾身一抖。
韓遷站起來。
“帶走吧。”
老貓的人把他拖走了。
巷子裏安靜下來。
晨光照在小院門口,那扇門還開著。
韓遷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轉身進去。
院子裏,那幾盆花開得正好。
他在廊下坐下,端起茶壺,倒了一碗茶。
茶是涼的。
他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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