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銳士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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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6章 落子

銳士營 · 山腰小青年

武定十一年六月初四,暑氣蒸騰。

天還沒亮透,甜水井衚衕口的槐樹底下就坐了個老頭。錢串子今兒起得早,搬了把椅子坐在門口,搖著蒲扇看天。

他婆娘在裏頭喊:“大早上不睡覺,坐外頭幹什麼?”

“透氣。”

“透什麼氣?熱烘烘的,透的都是熱氣。”

錢串子不理她,眼睛盯著對麵。韓遷那小院門開著,裏頭有人影走動。昨晚又抓了一個,老貓的人忙活了大半夜,天快亮才消停。

他正想著,院門推開,韓遷走出來。

錢串子站起來:“韓總管,這麼早?”

韓遷看了他一眼,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錢串子,問你個事。”

“您說。”

“那個劉三,你認識?”

錢串子一愣:“劉三?不認識啊。怎麼這麼問?”

韓遷道:“他盯了我好幾天,對這條衚衕很熟。我以為是有人給他指的路。”

錢串子連忙擺手:“韓總管,我可什麼都沒說。我這嘴嚴實著呢。”

韓遷嘴角動了動:“沒說就好。”

他站起來,往回走。

錢串子在後頭喊:“韓總管,您這是懷疑我?”

韓遷頭也不回:“不懷疑你。就是問問。”

院門關上了。

錢串子坐回去,搖著蒲扇,嘴裏嘟囔:“這都什麼事兒啊……”

巳時,天牢。

最深的那間牢房裏,油燈忽明忽暗。

昨晚抓的那個年輕人蜷在角落裏,雙手反綁,臉上青一塊紫一塊。老貓的人沒少招呼他,但他嘴硬,熬了一宿什麼都沒說。

牢門開啟,陳驟走進來。

後麵跟著老貓和周槐。

年輕人抬頭,看見陳驟,眼裏閃過一絲恐懼,很快又壓下去了。

陳驟在他麵前蹲下。

“叫什麼?”

年輕人不說話。

陳驟道:“不說也行。你是宮裏的人,對吧?”

年輕人渾身一抖。

陳驟看著他:“尚衣監的王太監,是你殺的?”

年輕人咬著牙,還是不吭聲。

陳驟站起來:“老貓,把他宮裏的底細查清楚。哪一司哪一監,跟誰走得近,全查。”

老貓道:“是。”

陳驟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年輕人忽然開口:“你查不到的。”

陳驟回頭。

年輕人抬起頭,眼裏有一種奇怪的光:“宮裏頭的人,你們查不到。”

陳驟看著他,沒說話。

年輕人忽然笑了:“你以為抓了我就完了?我不過是條狗。真正的主子,你們永遠找不到。”

陳驟走回去,在他麵前蹲下。

“你主子是誰?”

年輕人閉嘴了。

陳驟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站起來。

“帶下去,單獨關。”

老貓的人上來,把年輕人拖走。

陳驟站在牢房裏,沉默了一會兒。

“周槐。”

“在。”

“去查,宮裏所有太監,近三年有沒有突然發財的,有沒有跟外頭來往密切的。一個一個查。”

周槐點頭。

午時,禦書房。

趙璟坐在案後,臉色陰沉。

孫太監跪在麵前。

“陛下,奴婢失職。宮裏頭出了這樣的人,奴婢竟然不知道……”

趙璟擺擺手:“起來。不是你的錯。”

孫太監爬起來,垂手站著。

趙璟道:“那個年輕人,查清楚了嗎?”

孫太監道:“查清楚了。他叫小順子,是尚衣監的,五年前入宮。平時不顯山不露水,誰也沒注意到他。”

趙璟道:“他跟那個姓劉的商人有來往?”

孫太監點頭:“有。去年開始,他出宮跟姓劉的見過三次麵。每次都是夜裏,偷偷摸摸的。”

趙璟沉默了一會兒。

“他跟王太監呢?”

孫太監道:“他跟王太監都在尚衣監,平時低頭不見抬頭見。王太監死了之後,他表現得跟沒事人一樣。”

趙璟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太陽明晃晃的,禦花園裏的花被曬得蔫頭耷腦。

“孫伴,你說,他背後還有人嗎?”

孫太監想了想:“應該有。他入宮才五年,能做到這些事,背後肯定有人撐著。”

趙璟回過頭:“查。把宮裏頭翻個底朝天,也要把這個人找出來。”

孫太監道:“是。”

未時,鎮國王府。

前院書房。

周槐拿著一份名單,遞給陳驟。

“王爺,查到了。近三年突然發財的太監,有三個。”

陳驟接過來看。

第一個是禦馬監的趙太監,去年在城外買了二十畝地。

第二個是司設監的劉太監,前年託人往家裏捎了五百兩銀子。

第三個是尚膳監的錢太監,今年剛在城南買了處宅子。

陳驟看完,抬起頭。

“這三個,都查過了嗎?”

周槐道:“查過了。趙太監的地是他給的,他是個商人,正當買賣。劉太監的銀子是他娘賣了家裏的地,他幫著存的。隻有這個錢太監……”

他頓了頓。

“錢太監的宅子,是去年買的。買房子的銀子,來路不明。他一個尚膳監的太監,月例銀子就那麼點兒,哪來的錢買宅子?”

陳驟道:“他人呢?”

周槐道:“在宮裏。還沒動他。”

陳驟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太陽西斜,知了叫得人心煩。

“讓孫太監去抓人。別驚動太多人。”

周槐點頭。

酉時,城南小院。

韓遷坐在廊下,那幾盆花開得正好。月季紅艷艷的,茉莉白生生,香氣撲鼻。

院門被推開,錢串子走進來。

韓遷抬頭:“又來了?”

錢串子嘿嘿笑著,在他旁邊坐下:“韓總管,今兒個熱鬧大了。”

韓遷看著他:“什麼熱鬧?”

錢串子壓低聲音:“宮裏抓人了。一個太監,叫什麼錢太監的,被孫太監帶走了。”

韓遷眉頭一動。

錢串子道:“聽說是跟那個倭寇的案子有關係。您說,這宮裏頭的人,怎麼就跟倭寇攪到一塊兒去了呢?”

韓遷端起茶,喝了一口。

“錢串子,你訊息倒是靈通。”

錢串子嘿嘿笑:“我這鋪子裏來來往往的人多,聽一耳朵就知道了。”

韓遷放下茶碗。

“錢串子,有件事我得跟你說。”

錢串子湊近一點。

韓遷道:“那個劉三,盯了我好幾天,對這條衚衕很熟。我一直想不通誰給他指的路。”

錢串子臉色變了:“韓總管,您不會還懷疑我吧?”

韓遷看著他。

“不是懷疑你。是提醒你。你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傳出去,對你沒好處。”

錢串子愣住了。

韓遷繼續道:“你是開雜貨鋪的,賣賣醬油醋就行。別的事,少打聽,少傳話。”

錢串子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韓遷端起茶,又喝了一口。

“回去吧。”

錢串子站起來,一瘸一拐往外走。走到門口,忽然回頭。

“韓總管,我知道了。以後我少打聽。”

韓遷點點頭。

錢串子走了。

院子裏安靜下來。

韓遷一個人坐著,看著那幾盆花。

太陽落下去,天邊一片紅。

戌時,天牢。

最深的那間牢房裏,油燈忽明忽暗。

錢太監蜷在角落裏,渾身發抖。他是個五十來歲的瘦小老頭,臉色蠟黃,眼窩深陷,看著就不像能幹什麼壞事的人。

牢門開啟,孫太監走進來。

錢太監抬頭,看見孫太監,眼淚一下就下來了。

“孫公公!孫公公!我冤枉啊!”

孫太監蹲下來,看著他。

“冤枉?那你說說,買宅子的銀子哪兒來的?”

錢太監張了張嘴。

孫太監道:“不說?那我替你說。是倭寇給的,對吧?”

錢太監渾身一抖。

孫太監看著他:“你跟那個姓劉的商人,來往了多久?”

錢太監嘴唇哆嗦著。

“我……我沒跟倭寇來往……我就是……就是收了點銀子,幫他打聽點事……”

孫太監道:“打聽什麼事?”

錢太監道:“打聽……打聽北疆的事。還有……還有鎮國王的事。”

孫太監眉頭一皺。

“鎮國王?”

錢太監點頭。

“他……他讓我打聽鎮國王什麼時候出府,什麼時候上朝,身邊帶多少人……”

孫太監道:“那個姓劉的,是你讓人殺的?”

錢太監猛地抬頭。

“不是!不是!我沒殺他!我……我哪有那個膽子……”

孫太監盯著他。

“那王太監呢?”

錢太監搖頭。

“也不是我!王太監是……是那個姓劉的殺的……”

孫太監一愣。

“姓劉的殺的?”

錢太監道:“是……是姓劉的殺的。王太監知道了他的身份,要告發他。姓劉的就把他殺了,裝成上吊的樣子……”

孫太監沉默了一會兒。

“你怎麼知道的?”

錢太監道:“姓劉的跟我說的。他說王太監死了就死了,反正沒人查……”

孫太監站起來。

“錢太監,你知道姓劉的是倭寇的人嗎?”

錢太監渾身發抖。

“我……我後來才知道……一開始不知道……他就說是個商人,讓我幫忙打聽點事……”

孫太監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出牢房。

牢門關上。

錢太監癱在地上,嚎啕大哭。

亥時,禦書房。

燈還亮著。

孫太監站在趙璟麵前,把錢太監的供詞說了一遍。

趙璟聽完,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

“那個姓劉的,殺了王太監?”

孫太監點頭。

“是。王太監知道了他的身份,要告發,他就下了手。”

趙璟道:“那殺姓劉的呢?”

孫太監道:“錢太監說不是他。奴婢覺得也不是。錢太監沒那個膽子。”

趙璟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月亮很亮。

“那會是誰?”

孫太監想了想。

“可能是倭寇的人。姓劉的做事不幹凈,惹了麻煩,他們自己人下手滅口。”

趙璟回過頭。

“查清楚了嗎?”

孫太監搖頭。

“還沒。但老貓在查。”

趙璟沉默了一會兒。

“孫伴,你說,倭寇在京城到底有多少人?”

孫太監道:“奴婢不知道。但肯定不會少。他們能在京城藏這麼多年,肯定有人接應。”

趙璟走回案後,坐下。

“鄭彪呢?”

孫太監道:“在外麵候著。”

趙璟道:“讓他進來。”

鄭彪走進來,跪下。

趙璟看著他。

“鄭彪,倭寇在浙江,到底什麼情況?”

鄭彪道:“回陛下,倭寇這兩年不敢來了。但他們的老巢還在,隨時可能捲土重來。”

趙璟道:“如果朝廷給你足夠的銀子、足夠的船,你能把倭寇的老巢端了嗎?”

鄭彪愣了一下。

然後他抬起頭。

“能。”

趙璟看著他。

“多久?”

鄭彪想了想。

“三年。給臣三年時間,臣把倭寇的老巢端了。”

趙璟點點頭。

“好。朕給你三年。”

鄭彪磕頭。

“臣定不負陛下!”

趙璟擺擺手。

鄭彪退出去。

禦書房裏隻剩趙璟一個人。

他坐在案後,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筆,在紙上寫了幾個字。

“倭寇。三年。”

他盯著這幾個字,看了很久。

五更天,天邊剛泛起魚肚白。

城南小院。

韓遷躺在竹椅上,閉著眼。

院門被推開,孫太監走進來。

韓遷睜開眼。

“又來了?”

孫太監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韓遷,案子查清楚了。”

韓遷看著他。

孫太監把錢太監的事說了一遍。

韓遷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所以,殺王太監的是那個姓劉的?”

孫太監點頭。

“殺姓劉的,還在查。但應該是倭寇自己人乾的。”

韓遷道:“那個小順子呢?”

孫太監道:“他是錢太監的人。錢太監讓他盯著王太監,怕王太監告發。王太監死了之後,錢太監讓他盯著你。”

韓遷眉頭一皺。

“盯我?”

孫太監點頭。

“錢太監知道你在查那個姓劉的,怕你查出他來。”

韓遷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嘴角動了動。

“我查那個姓劉的?我都沒出過這個院子。”

孫太監笑了。

“所以他才怕。你不出院子都能查到他,他更怕了。”

韓遷搖搖頭。

“這都什麼事兒啊。”

孫太監站起來。

“行了,案子結了。該抓的都抓了。那個殺姓劉的,老貓還在查,但那人估計早跑了。”

韓遷點點頭。

孫太監走到門口,忽然回頭。

“韓遷,陛下說了,這個案子到此為止。宮裏的事,不宜鬧大。”

韓遷道:“知道。”

孫太監走了。

院子裏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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