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雪後初晴,陽光照在覆雪的營帳頂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寒意卻並未消散,反而因融雪而更添幾分濕冷。“驟雨營”的營地裡,嗬出的白氣如同一個個小小的煙圈,操練的呼喝聲比往日更加響亮,似乎想用熱血驅散這嚴寒。
陳驟左肩的傷在蘇婉每日定時換藥調理下,好轉得很快。那日之後,兩人之間似乎多了一種無言的默契。每次換藥,蘇婉都會帶來一些傷兵營的訊息,哪個弟兄恢復得好,哪個又因天冷傷口有些反覆,語氣平和,如同嘮家常。陳驟則會簡單說說營裡的操練情況,或者哪個新兵又鬧了笑話。交談不多,卻自然。那塊飴糖,陳驟一直沒捨得吃,就揣在懷裏,偶爾摸到,心裏會泛起一絲奇異的安定。
但這短暫的平靜,很快就被打破。
這日上午,王都尉的親兵再次來到“驟雨營”,傳達的命令卻與以往不同:著百夫長陳驟,即刻至中軍大帳,參與軍功評議。
軍功評議!這四個字讓整個“驟雨營”的核心層都精神一振。黑風坳的戰功報上去已有數日,終於到了論功行賞的關鍵時刻!大牛咧著嘴,石墩搓著手,連老王的獨眼都亮了幾分。
陳驟卻比他們想得更深。軍功評議,不僅是賞功,更是各方勢力角力的舞台。他“驟雨營”風頭太盛,這次評議,恐怕不會一帆風順。
他仔細整理好衣甲,確保那身百夫長的戎裝一絲不苟,又特意將蘇婉新換的乾淨繃帶整理平整。土根默默將他的長矛擦拭得鋥亮,遞到他手中。
“走吧。”陳驟深吸一口氣,對土根道。按照規定,他隻能帶一名親兵隨行。
中軍大帳比尋常營帳大了數倍,帳內燃著炭盆,溫暖如春,卻也瀰漫著一股壓抑的氣氛。王都尉坐在主位,兩側分坐著旅帥部的幾位參軍、書記官,以及其他幾位都尉、資深百夫長。眾人的目光在陳驟踏入帳內時,齊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有欣賞,有審視,有好奇,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
陳驟目不斜視,走到帳中,向王都尉和諸位上官抱拳行禮,聲音沉穩:“卑職陳驟,奉命報到!”
王都尉點了點頭,示意他站在一旁。評議已經開始,書記官正在宣讀一份份戰功申報文書。大多是按部就班的斬首、破陣之功,評議過程也波瀾不驚。
終於,輪到了“驟雨營”的黑風坳之戰。
當書記官唸到“百夫長陳驟,率五十餘眾,深入險地,以疑兵之計,致數千敵軍營嘯自潰,克複黑風坳……”時,帳內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一位麵色黝黑、身材魁梧的張都尉率先開口,語氣帶著質疑:“王都尉,陳百夫長此戰固然精彩,但‘致敵軍自潰’之說,是否言過其實?或許本就是敵軍糧盡援絕,自行崩潰,恰被陳百夫長撞上而已。以此定為奇功,恐難服眾啊。”
這話說得陰險,直接將陳驟的主動謀劃說成了撞大運。
王都尉麵色不變,淡淡道:“張都尉所言,不無道理。然,黑風坳敵軍雖疲,卻據天險,若非陳驟部製造巨大聲勢,攻心為上,其豈會未接一戰便土崩瓦解?俘虜口供、戰場痕跡皆可佐證。此非運氣,實乃戰術也。”
另一位姓李的參軍撚著鬍鬚介麵道:“戰術雖妙,然以五十人行此險招,萬一失敗,豈非徒損精銳?為將者,當以持重為先。陳百夫長年輕氣盛,勇猛可嘉,但此番行險,是否值得提倡,還需斟酌。”這話看似中立,實則暗指陳驟行事莽撞,不堪大任。
帳內氣氛頓時有些微妙。顯然,有人不願看到“驟雨營”這支新銳過分得勢。
陳驟一直沉默地聽著,心中冷笑。他知道,此刻辯解無用,反而落了下乘。他需要的是更有力的東西。
這時,端坐主位的旅帥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陳驟。”
“卑職在!”陳驟踏前一步。
旅帥目光如電,直視著他:“張都尉和李參軍所言,你有何看法?”
陳驟深吸一口氣,不卑不亢地答道:“回旅帥!卑職以為,用兵之道,在於因勢利導。當時敵疲我寡,地利在敵,若強行攻堅,我部五十人盡沒亦難成功。唯有攻心,方有一線生機。卑職並非一味行險,而是審時度勢後,選擇勝算最大的戰法。至於是否持重……”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張都尉和李參軍,“若事事持重,畏首畏尾,何來落馬澗阻擊?何來鷹嘴灘破營?我軍又如何能步步推進?”
他語氣平靜,卻字字鏗鏘,直接將質疑引向了更高的戰略層麵,暗示若沒有之前的“行險”,就沒有今日的大好局麵。
王都尉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旅帥麵無表情,繼續問道:“你部傷亡幾何?”
“回旅帥!黑風坳一役,我部無一陣亡,僅數人輕傷!”陳驟朗聲回答。這個數字,本身就是對“行險”和“徒損精銳”最有力的反駁!
帳內頓時一靜。五十人對數千人,零陣亡!這份戰績,足以讓任何質疑閉嘴!
張都尉和李參軍的臉色變得有些難看。
旅帥微微頷首,不再追問,轉向王都尉:“王都尉,依你之見,該如何敘功?”
王都尉早有準備,沉聲道:“旅帥!陳驟洞察戰機,膽略過人,以微小代價換取巨大戰果,功勛卓著!其所部‘驟雨營’亦展現出極強戰力與執行力!卑職建議,擢升陳驟為副都尉,準其獨立領一營之兵(約三百人)!‘驟雨營’全體將士,重重有賞!”
副都尉!獨立領一營兵!這幾乎是連跳數級!帳內響起一片吸氣聲。
旅帥沉吟片刻,目光再次掃過眾人,最後落在陳驟身上:“陳驟之功,確實當得起重賞。然,晉陞副都尉,非同小可,需考量其統兵馭下之能。這樣吧,暫且記下,容本帥斟酌,並上報將軍府裁定。至於賞賜,按王都尉所請,先行下發‘驟雨營’。”
這個結果,既肯定了功勞,又沒有立刻滿足王都尉的全部請求,留下了迴旋餘地,也平息了可能的爭議。
陳驟心中明瞭,旅帥這是在平衡各方。他立刻抱拳:“謝旅帥!謝王都尉!卑職定當竭盡全力,訓導士卒,以報厚恩!”
評議結束,陳驟退出大帳。陽光照在雪地上,有些晃眼。土根迎了上來,眼中帶著詢問。
陳驟微微搖頭,又點了點頭。晉陞暫緩,但賞賜落實,而且旅帥並未否定,隻是需要時間。這個結果,比他預想的要好。至少,“驟雨營”的功勞得到了官方確認,無人能夠抹殺。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座威嚴的中軍大帳,知道從今天起,“陳驟”這個名字,已經正式進入了更高層級將領的視野。風,已經起了。而這風起於青萍之末,最終會將他吹向何方,他拭目以待。
回到營地,將訊息告知眾人。聽說賞賜即刻下發,眾人士氣高漲。但對於陳驟晉陞暫緩,大牛等老兄弟不免有些憤憤。
陳驟卻顯得很平靜:“樹大招風,未必是壞事。先把賞賜分下去,把咱們自己的刀磨得更快再說!仗,有得打!”
他摸了摸懷裏那塊飴糖,又想起蘇婉換藥時說的“朝廷使者已至大營,不日將有封賞旨意下達”的訊息。
更大的波瀾,或許還在後麵。而他和他“驟雨營”,已經做好了迎接的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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