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陳驟的命令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在銳士營中盪開層層漣漪,迅速轉化為行動。短暫的慌亂被壓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逼到絕境後破釜沉舟的狠厲。
無需過多催促,所有人在各級軍官的吼罵聲中動了起來。依託官道旁這處難得的、一側靠土坡、一側臨淺溝的地形,防禦工事以驚人的速度構建。
輜重車被迅速推到外圍,首尾相連,車輛之間的縫隙用粗木、撿來的石塊甚至凍土塊死死堵住。大牛帶著左部士卒,拚命用隨軍的少量鐵鍬和刀鞘挖掘車陣前的凍土,構築一道簡陋的絆馬陷坑。石墩的右部則忙著將車上的大盾取下,在車陣後方架設起一道盾牆,長矛如林般從盾牌間隙伸出。
“快!快!不想死就趕緊幹活!”錢四吼得嗓子嘶啞,親自扛起一根粗木加固車陣。趙四則指揮著部下,將弓弩手優先安置在土坡製高點和車陣的關鍵節點。
新兵們起初手腳發軟,但在老卒的帶動和死亡的威脅下,也爆發出求生的本能。木頭咬著牙,帶領他那伍人奮力搬運石塊。李順臉色慘白,卻死死抱著一麵盾牌,按照胡茬的指令,將其牢牢抵在預定位置。
老王居中排程,獨臂揮舞,將有限的兵力像釘子一樣楔入防線各處。土根帶著親兵隊作為機動力量,隨時準備撲救危險地段。
陳驟沒閑著,他親自巡視防線,檢查每一個細節。看到馮一刀正冷眼旁觀幾個新兵手忙腳亂地固定盾牌,他走過去,目光如刀:“看什麼?等死嗎?還是覺得這幫雜碎的馬匪,不配你馮一刀動手?”
馮一刀嘴角抽搐了一下,哼了一聲,終於上前,一腳踹開一個笨手笨腳的新兵,三兩下就將鬆動的盾牌牢牢卡死,手法老辣。陳驟不再理他,繼續向前。
傷兵被集中到車陣中心相對安全的位置。蘇婉留下的藥包發揮了作用,醫兵正給栓子和趙驢蹄清洗傷口、上藥包紮。栓子咬著木棍,額頭冷汗直流,硬是一聲不吭。趙驢蹄則痛得直抽冷氣,嘴裏不乾不淨地咒罵著馬匪。
另一邊,豆子和小六鋪開粗製輿圖,阿草被帶了過來。孩子依舊驚恐,但在豆子小聲安撫和小六遞過的一塊肉乾後,情緒稍微穩定。
“阿草,別怕,慢慢說,那些馬匪去你們村子時,具體什麼樣?他們騎馬怎麼跑?在哪裏停?搶完東西往哪個方向走的?”陳驟蹲下身,盡量讓自己的語氣平和。
阿草瑟縮著,斷斷續續地回憶:“他們……他們跑得很快,圍著村子轉圈,喊叫……下馬搶東西時,好像……好像有幾個人一直沒下馬,在外頭看著……搶完,他們點火,然後……大部分往北邊灰雁口方向跑了,但有……有十幾個人,往西邊山裡去了……”
西邊山裡?陳驟與旁邊的老王、老貓交換了一個眼神。西邊,正是那條獵道延伸的方向,也是老貓他們遭遇馬匪的地方。
“看來,這夥馬匪在灰雁口附近有個落腳點,可能還不止一處。”老王沉吟道,“西邊山裡那夥,更像是放出來的哨探和眼睛。”
老貓包紮著胳膊上的傷口,補充道:“司馬,和他們交手,感覺不像普通流寇,進退有點章法,像是……受過點撥。”
陳驟站起身,看著豆子和小六在地圖上艱難地標記出獵道、疑似馬匪活動區域以及阿草提到的西向山路。地圖很粗糙,但關鍵資訊逐漸清晰。
“灰雁口情況不明,貿然前去是送死。咱們現在這裏,就是一顆釘子,卡在他們南下的路上。”陳驟指著輿圖,“他們不想暴露窩點,就必須拔掉咱們。所以,仗,有的打!”
他看向老王和老貓:“加固工事,多設陷阱,尤其是夜間防禦。斥候隊輪流休息,入夜後,派精幹小組前出潛伏,監聽動靜,我要知道他們晚上會不會來,來多少,從哪個方向來!”
“明白!”
“大牛,石墩!”
“在!”
“安排好守夜順序,弓弩上弦,刀不離身!告訴弟兄們,今晚可能睡不成安穩覺了!”
“諾!”
夜幕迅速降臨,北地的夜晚寒冷徹骨。車陣內,篝火被嚴格控製,隻在必要的幾處點燃,且都用土坑和車板遮蔽光亮。大部分士卒裹著毛氈,抱著兵器,靠在車轅或盾牌後休息,不敢深睡。哨兵瞪大眼睛,豎起耳朵,捕捉著黑暗中的任何異響。
壓抑的寂靜籠罩著營地,隻有風聲和偶爾傳來的馬匹響鼻聲。新兵們緊張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李順緊緊挨著木頭,彷彿能從對方身上汲取一點勇氣。馮一刀抱著刀,靠在一輛輜重車後,眼神在黑暗中閃爍,不知在想什麼。
陳驟沒有睡,他和老王、老貓等人待在臨時指揮點——一輛加固的輜重車後,藉著微弱的火光,反覆推演著可能的敵情。
時間在煎熬中緩慢流逝。子時前後,正是人最困頓之時。
突然,趴在車陣邊緣潛聽的一名老斥候猛地抬起頭,耳朵緊貼地麵,隨即打出了一個急促的手勢——有動靜!大量馬蹄聲,從西邊獵道方向而來,正在靠近!
“敵襲——!”淒厲的警報瞬間劃破夜空!
整個車陣如同被投入滾水的螞蟻窩,瞬間沸騰!休息的士卒猛地跳起,抓起身旁的兵刃,按照預先的部署沖向各自的戰位。
“弓弩手就位!長矛手頂住!沒有命令,不準放箭!”陳驟的吼聲在夜空中回蕩,壓住了最初的騷動。
黑暗中,沉悶的馬蹄聲如同催命的鼓點,越來越近,越來越響。藉著微弱的星光,可以看到西邊林地邊緣,影影綽綽出現了數十騎黑影,正朝著車陣緩緩壓來!
壓抑的喘息聲在車陣內響起,新兵們看著黑暗中那些晃動的、代表著死亡的身影,恐懼幾乎要衝破胸膛。
“穩住!都給老子穩住!”大牛在左翼咆哮,“看清楚再打!別浪費老子的箭!”
石墩在右翼沉默地舉起了一麵盾牌,他身後的長矛手們深吸一口氣,將長矛架在了盾牌上,組成一道冰冷的死亡之牆。
陳驟站在車陣中央一處稍高的位置,眯著眼盯著迫近的敵騎。他沒有立刻下令攻擊,他在等,等對方進入弓弩最有效的射程,等對方先露出破綻。
馬匪們似乎也在觀察,他們在車陣外百餘步的距離停了下來,隊形散亂,發出一陣陣怪叫和呼哨,試圖擾亂守軍的心神。
“司馬……”土根握緊了刀,看向陳驟。
陳驟抬手,示意稍安勿躁。他看出來了,這更像是一次試探性的攻擊,或者說,是疲敵之策。
果然,對峙了約半柱香的時間,馬匪隊伍中突然分出十餘騎,猛地加速,朝著車陣右翼看似薄弱的一處衝來!蹄聲如雷,彎刀在黑暗中反射著冰冷的光!
“右翼!弓弩!射!”陳驟終於下令!
早已蓄勢待發的弓弩手猛地扣動扳機、鬆開弓弦!一片箭矢帶著淒厲的破空聲,迎頭射向衝鋒的敵騎!
慘叫聲頓時響起!沖在最前麵的兩騎連人帶馬被射成了刺蝟,轟然倒地。後續的騎兵慌忙撥轉馬頭,揮舞彎刀格擋箭矢,衝鋒的勢頭為之一滯。
“不要停!繼續壓製!”石墩悶吼著,指揮弓弩手進行第二輪齊射。
同時,車陣後的長矛手們死死頂住盾牌,長矛斜指前方,如同受驚的刺蝟,讓僥倖沖近的馬匪無從下口。
這波試探性的衝鋒很快被打退,丟下幾具人馬屍體,狼狽地撤回了黑暗之中。車陣內爆發出短暫的歡呼,尤其是新兵們,第一次實戰擊退敵人,極大地提振了士氣。
然而,陳驟、老王等人的臉色卻並未放鬆。
“孃的,真是來試探的。”大牛啐了一口。
老貓眼神凝重:他們是在摸咱們的底,看咱們的弓弩配備,看咱們的反應速度。
陳驟望著重歸寂靜的黑暗,冷冷道:那就讓他們慢慢摸。傳令下去,輪換休息,警惕對方聲東擊西。今晚,還長著呢。
第一波接觸有驚無險。但銳士營上下都明白,這僅僅是開始。黑暗,是敵人最好的掩護,也是他們必須熬過的第一道鬼門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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