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綠蘿活過了四個冬天------------------------------------------。,濕透的衣服過了一整夜還冇乾透,貼著皮膚,像是雨水滲進了骨頭縫裡。窗外的天已經亮了,灰濛濛的,分辨不出是早晨還是傍晚。。背在鞋櫃上靠了一整夜,脊椎僵硬得像是被人釘了一排釘子。腿邊的機票散落一地,被她按照時間順序排列得整整齊齊的序列被我弄亂了,最早的和最晚的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次是去,哪一次是回。。我撿起來,按了一下開機鍵。。信號遲緩地轉了兩圈,然後訊息開始一條一條彈進來。工作群裡的未讀,運營發來的檔案,外賣平台的優惠券推送。“到家了冇”,底下是我回覆的“到了”。之後再無其他。,然後退出來。手指在螢幕上停了一瞬,點進了蘇晚的頭像。。,是空白的橫線。頭像還是那隻貓,她在舊金山公寓樓下經常喂的那隻橘貓,她說長得像我,胖,表情拽。簽名檔改過,以前是“萬物皆有裂痕”,現在變成了一個句號。。。是前天,她發來咖啡館的地址,問下午三點可以嗎。我回可以。她說好。。。她說綠蘿該澆水了。我回澆過了。她說嗯。。一個月前。她說程野,我想吃以前學校門口那家麪館的牛肉麪。我說哪天帶你去。她說好。“好”字之後,她發了一個表情。係統自帶的小黃臉,微笑的那個。眼睛彎著,嘴巴是一條弧線。
她以前從不用這個表情。她說這個小黃臉笑得假,看著瘮人。我問她那用什麼,她發了一個顏文字,兩個小括號和一個句號組成,說是笑臉,我橫看豎看看不出來哪裡像臉。
現在她自己也開始用那個她覺得瘮人的表情了。
我把手機放下,把地上的機票一張一張撿起來。按照日期重新排好,放回鐵盒裡。便簽、書簽、照片,也放回去。蓋上蓋子的時候,鐵盒發出一聲沉悶的合攏聲,像是什麼東西重新被關了起來。
然後我站起來,膝蓋發出一聲脆響。
窗外的天確實是早晨。樓下傳來早點攤支起油鍋的聲音,油條下鍋的滋啦聲混著晨間新聞的播報,從半開的窗縫裡擠進來。這座城市正在醒來,和昨天一樣,和前天也一樣。
陽台上那盆綠蘿安靜地垂著藤蔓。葉片上掛著昨夜的雨水,被早上的光一照,亮得像碎玻璃。
我走過去。藤蔓已經垂得很長了,從花盆邊緣一直垂到地板,最長的幾根沿著陽台欄杆攀出去,像是想要夠到外麵的什麼東西。葉片還是綠的,但底下的老葉子邊緣開始發黃,捲起來,像被火燒過的紙。
她臨走前澆透了這盆綠蘿。那天她站在陽台上,手裡拎著紅色的澆水壺,把每一片葉子都淋了一遍。我說你再不走趕不上飛機了。她說綠蘿澆這一次能頂很久,等我回來再澆也行。
那是她走的那天。
四年過去了。
這盆綠蘿活過了四個冬天。
花盆還是原來那個。土還是原來的土。甚至澆水壺也還是原來那個,紅色的塑料壺,壺嘴被她摔過一次,用透明膠帶纏了兩圈,放在陽台角落。每週日的下午我拎起來,接滿水,澆透。
有時候我會想,這盆綠蘿知不知道澆水的人換了一個。水是一樣的水,壺是一樣的壺,但是拎壺的手不一樣了。她的手小,握住壺柄的時候無名指會翹起來,像端茶杯的姿勢。我的手大,握住壺柄剛好填滿。
綠蘿分不出來。
它隻管活著。
我把澆水壺拎起來,接滿水。水從壺嘴裡流出來,落在葉片上,沿著葉脈流到葉尖,再一滴一滴掉進土裡。土的顏色變深,散發出一股潮濕的、泥土特有的腥甜氣味。
澆完水,我蹲在陽台上看著那盆綠蘿。
當初要是冇買這盆綠蘿就好了。
當初。
要是。
我站起來,走進衛生間,打開水龍頭。冷水撲在臉上,把殘存的睏意沖走。鏡子裡的人看著我,頭髮亂著,眼睛裡全是血絲,下巴上新長出來的胡茬在皮膚上投下一小片青色。
今天週六。不用上班。冇有地方要去,也冇有人在等。
我換了一身乾淨衣服,把濕透的那身扔進洗衣機。洗衣機開始注水,發出持續的嘩嘩聲,像一場小型的雨。
經過鞋櫃的時候,我又看了一眼那個鐵盒。它就放在鞋櫃最上麵,蓋子合著,鏽跡斑斑的邊角在晨光裡泛著暗紅色的光。昨晚我把她擋在前麵的幾雙帆布鞋挪開了,現在它完整地露在外麵。
她的帆布鞋一共有三雙。白色那雙鞋麵上有一塊洗不掉的黃漬,是她下雨天穿出去的。深藍色那雙鞋帶換過,我幫她穿過一次鞋帶,穿反了,她笑著說你連鞋帶都不會穿,拆了重新穿了一遍。還有一雙黑色的,鞋跟磨歪了,她說要找修鞋的換底,一直冇去。
三雙鞋並排放在鞋櫃底層,鞋尖朝外。她走了四年,鞋還在。
手機又震了一下。
是宋遲。
“中午有空嗎,吃個飯。”
不是問句。冇有問號。像是一個陳述,一種通知,一句他知道答案的話。
我看著這條訊息。手指在螢幕上方懸著,懸了很久。然後我打了兩個字。
“幾點。”
“十二點。老地方。”
老地方。學校門口那家麪館。
她說想吃的那家。
我把手機揣進口袋裡。鐵盒還放在鞋櫃上,蓋子合著。裡麵的機票、便簽、書簽和照片安靜地躺在黑暗裡,像一堆冇有被拆開的信。
出門的時候,我又看了一眼陽台上的綠蘿。剛澆過水,葉片上的水珠還在往下滾。藤蔓垂到地板上,被門縫裡灌進來的風輕輕晃著。
門關上了。鎖舌彈進鎖孔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公寓裡回了一下,然後被牆壁吃掉。
電梯間裡貼著物業的通知,說下週三停水檢修。紅紙黑字,邊角翹起來。電梯來了,門打開,裡麵冇人。我走進去,按了一樓。電梯開始往下,鋼纜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手機在口袋裡又震了一下。
以為是宋遲發來了具體的地址或時間的確認。
是蘇晚。
“你動過鞋櫃。”
四個字。句號。
電梯繼續往下。樓層數字一格一格跳動。六樓,五樓,四樓。
我看著螢幕上的那四個字。她知道了。她去過公寓。或者說,她一直有公寓的鑰匙。
四年前她把鑰匙放在鞋櫃上的時候,說留著吧,萬一我回來的時候你不在家。我說你回來我肯定在家。她笑了笑,把鑰匙往鞋櫃裡麵推了推,說放著,以防萬一。
後來那把鑰匙一直放在那裡。她冇有回來過。我也冇有動過。
三樓。二樓。
電梯停了。門打開,一樓大堂。陽光從玻璃門外照進來,在地磚上鋪出一塊明亮的方形。
我走出去。玻璃門外的梧桐樹被昨夜的雨洗得很乾淨,葉子綠得發亮。有一個小孩蹲在樹下撿什麼東西,站起來跑向他媽媽,手裡舉著一片葉子。
手機被我握在手裡,螢幕已經暗了。蘇晚的訊息停在上麵,我冇回。
不是不想回。
是不知道該說什麼。
說我看到了鐵盒,看到了機票,看到了她寫在背麵的那些話。說我看到了“第一天冇哭”,看到了“數到第十七架飛機的時候開始哭”,看到了“若知如此”。
說我看到了宋遲的名字。
說我昨晚坐在鞋櫃旁邊,把她四年的沉默一張一張翻過去,像翻一本裝訂得很緊的書,每一頁都撕得手指發疼。
這些話在喉嚨裡轉了一圈,又被咽回去。
我在玻璃門前站了一會兒。外麵的陽光很好,昨夜的雨像是一場很久遠的記憶。梧桐葉子在風裡翻動著,露出銀白色的背麵。那個撿葉子的小孩已經被他媽媽牽著手走遠了,手裡還攥著那片葉子。
我推開玻璃門走出去。雨後空氣裡有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氣味,濕漉漉的,被陽光一曬,蒸騰出某種不真切的暖意。
十二點,老地方。
手機螢幕上,宋遲最後一條訊息的時間停在八點四十七分。
現在是九點十二分。距離十二點還有兩個小時四十八分鐘。
我把手機調成靜音,沿著人行道往不知道什麼方向走。昨夜積在路麵低窪處的水被踩碎,濺起來打濕褲腳。我冇有繞開。
頭頂的梧桐葉子還在滴水。一滴落在我後頸,涼意沿著脊椎往下走,像有人用手指從後麵輕輕劃了一下。
當初要是冇有那場雨就好了。
當初。
要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