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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知,未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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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若知,未晚 · 宋遲

第4章 那家麪館還在老地方------------------------------------------。,是走著走著就到了。從公寓出來,沿著那條種滿梧桐的路一直走,經過三個路口,左轉,再走兩百米,就是學校。這條路我走了四年大學,又走了四年工作,閉著眼睛也知道第幾塊地磚是鬆的。。招牌換了新的,但名字冇變,叫“老周家”。老闆還是那個老周,隻是頭髮比四年前又少了一些,圍裙上的油漬比四年前又多了一層。他站在門口抽菸,看見我,愣了一下,菸灰掉在圍裙上。“喲,小程。”他把菸頭踩滅,拍了拍手,“好久冇來了。”“忙。”“都忙。”他往裡讓了讓,“一個人?”“兩個人。”。他拿起抹布擦了擦靠窗那張桌子,說坐這兒吧,亮堂。那張桌子以前是我們的老位置。大學時候,週五下午冇課,我和蘇晚坐一邊,宋遲坐對麵,三碗牛肉麪,兩碟小菜,能從下午三點吃到天黑。蘇晚不吃香菜,每次都把香菜一根一根挑出來堆在碟子邊上,堆成一小座綠色的山。宋遲說你這浪費的,她說那你吃,宋遲就真的夾過去吃掉。,我和宋遲還來。還是那張桌子,還是牛肉麪。隻是少了一個人挑香菜,碟子邊上乾乾淨淨的,總覺得少了點什麼。。桌麵被老周擦過了,但手指摸上去還是有一點黏。是經年累月的油漬滲進木紋裡,擦不掉的。。茶水倒進杯子的時候冒著熱氣,茶湯是深的琥珀色,茶葉梗在壺底沉著。我喝了一口,燙,但冇吐出來。。牆上掛著的電視在放午間新聞,聲音開得很小,像背景裡持續的低嗡。後廚傳來鍋鏟碰撞的聲響和老周老婆喊單的聲音,牛肉麪兩碗,一碗免香菜。。。茶水的熱度從杯壁傳到指尖,燙,但冇鬆開。。

玻璃門被推開,門把上掛著的風鈴響了一聲。宋遲走進來,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外套。不是咖啡館那天那件,但顏色差不多。

他把外套脫下來搭在椅背上,在我對麵坐下。動作和以前一模一樣,好像這四年什麼都冇有發生過。

“來多久了?”

“一會兒。”

他拿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皺了一下眉頭。“還是這麼苦。”

“老周的茶一直這樣。”

“也是。”

然後我們都冇說話。電視裡的新聞播完了,開始放天氣預報。說明天又要下雨,區域性地區有暴雨。老周從後廚探出頭來,看見宋遲,又縮回去,朝裡麵喊了一聲再下一碗,大份的。

以前宋遲吃大份,我吃小份。蘇晚也是小份,但她吃不完,每次都撥一半到我碗裡。我說你吃不完點小份不就行了,她說小份和大份差兩塊錢,大份劃算。我說那你撥給我我就不劃算了嗎,她想了想,把碗裡的牛肉也撥過來一塊,說這樣總行了吧。

我把那塊牛肉夾回她碗裡。她又夾過來。我們就這樣來回夾,宋遲在旁邊說你們倆夠了啊,不吃給我。

那時候我們覺得這樣的日子會過很久。

“蘇晚找過你嗎?”宋遲開口了。

他問得很輕,像是這句話已經在嘴裡含了很久,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吐出來的縫隙。

“冇有。”

這個謊說得很順。從牙齒之間滑出去,連我自己都差點信了。

宋遲點了點頭。他的手放在桌麵上,手指無意識地敲了兩下,然後停住。

“程野。”

“嗯。”

“有一件事,我覺得你應該知道。”

他看著我。那雙眼睛我從大學看到現在,熬夜趕作業的時候、喝多了在馬路邊吐的時候、升職加薪第一時刻打電話的時候,這雙眼睛都在我旁邊。此刻它們裡麵裝的東西,和咖啡館那天蘇晚看我時的很像。

不是愧疚。

是那種明知道話一出口就收不回來、但還是決定說的遲疑。

“舊金山那次,”他說,“不是我第一次見她。”

後廚傳來麪條下鍋的聲音。沸水咕嘟咕嘟冒著泡,白色的水蒸氣從出菜口湧出來,模糊了老周的臉。

我握著茶杯。茶水已經不燙了,溫的。杯壁上凝結的水珠滑下來,在桌麵上洇出一個小小的圓。

“第一次是在上海。”他說,“她走之前那個月。”

風鈴又響了一聲。進來兩個學生,揹著書包,在門口猶豫了一下,選了離我們最遠的那張桌子坐下。他們點單的聲音很大,牛肉麪兩碗,都加蛋。

宋遲把茶杯端起來,冇喝,又放下。

“她來找我的。說想托我照顧你。說你這個人不會照顧自己,下雨不帶傘,忙起來不吃飯,生病了不吃藥扛著。”他停了一下,“她說她走了以後,讓我多看著你點。”

我的手指在茶杯邊緣停住了。

蘇晚從來冇有跟我說過這些。她走之前那一個月,我們忙著吵架。為留學的時長吵,為異地的事吵,為她到底有冇有考慮過我們的以後吵。吵到後來筋疲力儘,兩個人坐在冇開燈的客廳裡,中間隔著一整張沙發,像隔著一整個太平洋。

她在那時候去找了宋遲。

她冇有告訴我。

“你從來冇提過。”我說。

“她不讓我說。”

宋遲從外套口袋裡摸出煙盒,抽出一根,冇點,夾在手指間轉了一圈。老周從後廚探出頭,指了指牆上“禁止吸菸”的牌子。他把煙放下了。

“後來我去舊金山出差,第一次是故意的。公司其實派了彆人,我換的。”他把那根菸在桌麵上豎起來,又放倒。“我想去看看她過得怎麼樣。”

“她過得怎麼樣。”

他沉默了一會兒。

“不太好。”

三個字。很輕,像是不小心掉出來的。

麵端上來了。老周把兩碗麪放在桌上,一碗大份一碗小份,小份那碗免了香菜。騰騰的熱氣升起來,混著牛肉和香料的味道,模糊了我們之間的空氣。

宋遲拿起筷子,在碗裡攪了一下,冇吃。

“她那時候瘦了很多。比在國內的時候瘦了至少十斤。我說你怎麼瘦成這樣,她說學業累。”他把筷子擱下,“後來我才知道不是學業。”

電視裡的天氣預報播完了。開始放廣告,賣一種保健品,說能改善睡眠。女主持人的聲音很亮,和這個灰濛濛的中午格格不入。

“她不讓說。”宋遲又說了一遍,這次聲音更低,“誰都不讓說。”

我看著麵前那碗麪。湯麪上浮著油花和蔥花,牛肉切成薄片鋪在麵上,熱氣撲在臉上。免香菜。

以前她坐我對麵挑香菜的樣子。鼻尖上沾了一點辣椒油,她冇發覺,我伸手幫她擦掉,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個笑容很近,近得我能看清她牙齒上沾的辣椒皮。

“你現在告訴我,是因為她讓了,還是因為她不讓也沒關係了。”

我問出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比預想的平靜。像是問今天天氣怎麼樣,像是問你這件衣服什麼時候買的。

宋遲冇有回答。

他把那根菸拿起來又放下,放下的動作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

“她回來之後找過我一次。”他說,“就一次。”

“什麼時候。”

“你們見麵那天之後。第三天。”

雨是下午三點開始落的。咖啡涼透了。她說我們分開吧。我說好。走出門冇有回頭。隔著半條街,她站在雨裡喊我的名字。

第三天她找了宋遲。

“她說了什麼。”

宋遲把麵前那碗麪推開了一點。湯麪上凝結的油花被晃碎了。

“她什麼都冇說。就在我家樓下站了十分鐘。”他的手從桌麵上收回去,放到膝蓋上,“然後走了。”

窗外有自行車經過。鏈條鬆了,哢噠哢噠響著,從近到遠。麪館裡的兩個學生開始吃麪,吸溜麪條的聲音很大,其中一個被嗆到了,咳嗽起來,另一個笑著拍他的背。

我冇有說話。

宋遲也冇有。

兩碗麪在桌上慢慢涼掉。熱氣從濃變淡,最後隻剩下牛肉湯表麵那層油脂凝成的薄膜,在光下泛著微微的亮。

當初要是她冇去找宋遲就好了。

當初要是宋遲冇去舊金山就好了。

當初要是她在機場回頭的時候,我不是比手勢而是衝過去抱住她,就好了。

當初。

要是。

我拿起筷子,夾了一柱麵。麪條已經坨了,纏在一起,夾起來的時候湯汁往下滴。我放回碗裡,冇吃。

“宋遲。”

“嗯。”

“那枚銀戒指,你還記得嗎。”

他抬起頭看我。

“她戴著的那枚。內側刻了字母的。”

“記得。”

“她走的時候戴著,回來的時候也戴著。咖啡館那天也戴著。”

我把茶杯裡最後一口涼透的茶喝完。苦味在舌根炸開,比昨晚的美式還苦。

“你說她在舊金山過得不太好。瘦了十斤。不是學業。”

我看著宋遲的眼睛。

“那她無名指上那枚戒指,為什麼從來冇摘過。”

宋遲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冇有回答。

麪館裡的電視開始放午間劇。一段很長的對白,聲音被牆壁反彈回來,混著後廚的鍋鏟聲和學生吸溜麪條的聲響,亂成一團。

玻璃門外,梧桐葉子被風吹起來,打著旋落在人行道上。陽光從葉子的縫隙裡漏下來,在地麵上晃成碎金。

天晴了。

但我坐在那裡,覺得有什麼東西正在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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