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這日子沒法過了
去往江夏的路,漫長而沉默。
隊伍比在當陽潰散時重新聚攏了一些,但氣氛更加沉鬱。失去親人的悲泣被壓抑在喉嚨裏,受傷者的呻吟在夜風中時斷時續,馬蹄和車輪碾過塵土,帶著一種行將就木的疲憊。劉平安分到一匹更溫順些的馱馬,混在簡雍、孫乾等文吏和部分家眷的車駕隊伍中。他低垂著頭,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可那道無形的目光,或者說,那道被“長阪坡奇人”光環強行加諸於身的注視,卻如影隨形。
劉備幾次派人送來稍微精細些的飲食,都被劉平安惶恐地推拒了,隻肯與眾人分食普通的幹糧冷水。關張趙偶爾策馬從旁經過,張飛會粗聲打個招呼,紅臉上擠出個“先生安好”的別扭笑容;關羽是微微頷首,丹鳳眼裏的審視淡了許多,多了點矜持的認可;趙雲則是最讓劉平安如坐針氈的那個,他通常隻是沉默地抱拳一禮,目光平靜掃過,不發一言,卻讓劉平安總覺得自己那點見不得光的心思,在那雙清澈銳利的眼睛麵前無所遁形。
他不再是被簡單視為“有點意思的隱士”或“或許有才的流民”,而是一個在關鍵時刻,能用“奇術”力挽狂瀾的“異人”。這身份轉變帶來的不僅是待遇的微妙提升,更是沉甸甸的、他完全無法承受的期待。他像一隻被趕上架子的鴨子,毛都沒長齊,底下卻圍滿了等著看飛天絕技的觀眾。
更讓他心驚肉跳的是係統。自長阪坡那次詭異的任務後,它再度陷入死寂,無論劉平安在心底如何呼喚、試探、甚至咒罵,都得不到半點回應。可那種被什麽東西“注視”著的感覺,卻偶爾會毫無征兆地掠過脊背,激起一層細密的冷汗。他知道,那東西沒走。它隻是在“觀察”,如同一個冷靜到殘酷的獵人,評估著獵物在陷阱邊緣的反應,準備著下一次驅趕。
這認知比明確的死亡威脅更折磨人。他不知道下一次“任務”何時降臨,內容又是什麽。是讓他去給周瑜下瀉藥,還是對曹操的坐騎做手腳?或者更直接點,在赤壁之戰時去點燃那場大火?每一個可能都讓他不寒而栗。他試過“擺爛”,故意在劉備問及對前往江夏的看法時,支支吾吾,語無倫次,希望能降低點“高人”評價。結果劉備聽完,沉思良久,竟對左右歎道:“平安先生此言,暗合‘示弱隱忍,徐圖後進’之妙,江夏劉琦公子處,確需謹慎行事。” 劉平安當場就想把自己的舌頭咬下來。
這日子沒法過了!
就在這種持續的、低燒般的焦慮中,隊伍抵達了漢津。江麵開闊,水汽混著初冬的寒意撲麵而來。岸邊已有船隻等候,是關羽先前奉命去整頓的水軍。登船時,劉平安因為心神恍惚,腳下趔趄,差點滑倒。旁邊伸來一隻穩定的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是趙雲。他已經換了幹淨的戎服,手上的傷處重新包紮過,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眼神沉靜。“先生小心。”他聲音不高,說完便鬆開手,彷彿隻是隨手為之。
“多……多謝子龍將軍。”劉平安連忙道謝,心髒卻不受控製地多跳了兩拍。是巧合,還是……他總覺得趙雲看他的眼神,比旁人多了點什麽,不是感激,也不是單純的審視,更像是一種冷靜的、持續的評估。評估什麽?評估他這個“奇人”的可靠性?還是評估那袋石灰粉背後可能隱藏的更多東西?
船隻離岸,駛向煙波浩渺的江心。劉備與諸葛亮等人立在最大的那艘樓船船頭,眺望江東方向,低聲商議著聯吳抗曹的大計。劉平安縮在船艙一個避風的角落,裹著一條味道不怎麽好聞的舊氈毯,看著兩岸山色緩緩後移。江風凜冽,卻吹不散他心頭的陰霾。
他知道,赤壁越來越近了。那場決定天下三分的大火,正在曆史的軌跡上無聲燃燒。而他,一個手無縛雞之力、隻想苟命的穿越者,卻被一個詭異的係統和一個天大的誤會,硬生生推到了這洪流的邊緣。他甚至能聞到風裏帶來的、若有若無的焦糊味,那是未來的硝煙,也是他可能被焚成灰燼的預兆。
係統依舊沉默著。可劉平安知道,平靜的水麵下,暗流正在湧動。下一次“任務”的倒計時,或許早已開始無聲的跳動。而他,連拒絕的資格都沒有。
他隻能抓緊身上這條散發著黴味的氈毯,在越來越冷的江風中,把自己蜷縮得更緊些。目光掠過船頭那些或挺拔或沉凝的背影,最終落在船舷外奔流不息的渾濁江水上。
活下去。他對自己說,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固執。無論如何,先活下去。就算要當個“高人”,也得先有命吃飯。
江風嗚咽,如泣如訴。樓船破開波浪,向著未知的前路,也向著命定的烽火,緩緩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