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江夏風起,高人難為
江夏城臨江而踞,水門森森。
劉琦親自出迎,將劉備一行接入城中。這位荊州牧的長公子,麵色帶著久病的蒼白,眼神裏卻有一種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急切與感激。他對劉備執禮甚恭,一口一個“叔父”,安置院落,調撥糧秣,無不盡力。顯然,劉表新喪,蔡氏一族把持權柄、意圖獻州降曹的壓力,已讓這位名為江夏太守、實則勢單力孤的公子喘不過氣。劉備的到來,於他而言,無異於雪中送炭。
劉平安跟著人群,住進了劉琦安排的一處清靜小院,比在新野時的廂房還要好些。有獨立的屋子,甚至配了個手腳麻利、不多話的半大少年伺候起居,名叫阿草。食物也精細了許多,至少粟米飯裏不見多少糠皮,偶爾還能見點油腥。
若是從前,劉平安能為此歡喜得睡不著覺。可現在,他對著案幾上熱氣騰騰的飯菜,卻有些食不知味。院子是清靜,卻也像座精緻的囚籠。外麵關於“長阪坡白霧阻敵”的傳聞,經過幾日發酵和口口相傳,越發光怪陸離。有人說他袖中藏有仙家法寶,一揚手便是飛沙走石;有人說他精通奇門遁甲,撒豆成兵,那白霧乃是陣法所化;更離譜的,竟有流言說他乃南華老仙隔代傳人,那石灰粉是搓泥成丹變化而來……
“先生,今日廚下特意熬了魚羹,您嚐嚐。”阿草小心翼翼地將一陶碗奶白色的羹湯放在他麵前,眼神裏是毫不掩飾的好奇與崇拜。這孩子顯然也聽說了那些傳言。
劉平安嘴角抽了抽,拿起調羹,舀了一勺。魚羹鮮美,可他喝在嘴裏,總覺得有一股子石灰粉的澀味。他放下調羹,歎了口氣。
“先生為何歎氣?可是羹湯不合口味?”阿草立刻緊張起來。
“非也。”劉平安搖搖頭,看著窗外院落裏蕭疏的樹木,“隻是覺得……城中似乎過於煩擾了。”
這是實話。自打住進來,隔三差五便有人以各種名目前來“拜會”。有關羽麾下的軍侯,有張飛營中的校尉,甚至還有劉琦手下的文吏武將。有的直言請教“破曹之策”,有的拐彎抹角打聽“異術”可否傳授,更有的純粹是想來瞧瞧這位“奇人”長什麽模樣。劉平安不勝其擾,一律以“身體不適”、“才疏學淺”、“雕蟲小技不足掛齒”推脫,後來幹脆稱病,閉門謝客。
可“病”了,也擋不住真正想見他的人。
“平安先生可在?”溫和清朗的聲音在院門外響起,是諸葛亮。
劉平安頭皮一麻,連忙起身,示意阿草開門。諸葛亮一身月白道袍,綸巾飄飄,手持羽扇,臉上帶著慣常的、令人如沐春風的微笑,走了進來。他身後還跟著一人,青衫緩帶,麵容清臒,目光沉靜,正是馬良馬季常。
“孔明先生,季常先生。”劉平安拱手行禮,心裏打起鼓。諸葛亮一個人來就夠難應付了,還帶上以才思敏捷、識見過人著稱的馬良?
“聞聽先生玉體欠安,亮與季常特來探望。”諸葛亮含笑還禮,目光在劉平安臉上掃了掃,“觀先生氣色,似已無大礙,可是城中喧囂,令先生煩憂?”
劉平安幹笑兩聲:“勞孔明先生掛念,隻是前番受了些驚嚇,心神未定,靜養幾日便好。些許喧擾,不妨事。” 他請二人入座,阿草奉上清水——茶葉是稀罕物,劉備軍中眼下是沒有的。
馬良坐下後,並不多言,隻是靜靜打量著劉平安,和他這間除了一榻、一幾、兩個蒲團外別無長物的屋子,目光尤其在劉平安那雙指甲縫裏還帶著點泥土痕跡(昨日閑極無聊,在院裏摳了會兒野草根)的手上停留了一瞬。
諸葛亮輕搖羽扇,開門見山:“先生過謙了。今日前來,一為探病,二來,確有一事,心中疑難,想請教先生。”
來了。劉平安心中一緊,麵上強作鎮定:“孔明先生學究天人,智謀深遠,平安一介山野村夫,何敢當‘請教’二字?先生但說無妨,平安姑妄聽之。”
“先生可知,曹孟德已遣使至江東?”諸葛亮緩緩道,目光卻如實質,落在劉平安臉上。
劉平安一愣,這個他當然“知道”,但此刻隻能搖頭:“平安閉門不出,訊息閉塞,未曾聽聞。”
“曹使攜檄文而至,言稱率百萬之眾,欲與孫權‘會獵於吳’。”馬良介麵,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絲凝重,“實則威逼之意,昭然若揭。江東人心震動,戰和之爭,甚囂塵上。”
諸葛亮點頭,接著道:“主公決議聯吳抗曹,此乃存亡之道。亮不日將渡江赴柴桑,說以利害,共謀抗曹大計。然則……”
他羽扇微頓,看著劉平安:“江東英才輩出,然主公孫權,年少承業,外有強敵壓境,內有不諧之音,其心必是疑慮重重,首鼠兩端。如何能堅定其心,促其速決,聯手抗曹?亮雖有一二說辭,然關乎生死存亡,不得不慎。久聞先生洞悉人心,觀事於微,不知對此,可有以教我?”
劉平安心裏叫苦不迭。問我怎麽說服孫權?我連孫權麵都沒見過!我知道的不過是《三國演義》裏諸葛亮舌戰群儒、智激孫權的那一套,可那能說嗎?那不是班門弄斧,自尋死路?
他手心開始冒汗,腦子飛快轉動。不能說具體的,那太容易露餡。隻能說點大而化之的、放之四海皆準的“道理”。
他低下頭,故作沉思狀,片刻後才緩緩開口,聲音刻意放得低沉:“孔明先生此行,關乎兩家氣運,天下大勢,平安愚鈍,豈敢妄言大計?隻是……竊以為,人心趨利而避害,尤在生死存亡之際,更是如此。”
諸葛亮與馬良對視一眼,都微微前傾了身子。
劉平安硬著頭皮繼續道:“孫權之疑,無非懼曹兵勢大,恐力不能敵,反遭滅頂之災。其和之念,無非欲保江東基業,存身安命。故而,欲堅其心,需先破其‘懼’,再明其‘利’。”
“哦?如何破懼,又如何明利?”馬良追問,目光銳利。
“破懼……”劉平安搜腸刮肚,回憶著看過的那些辯論賽和談判技巧,“需先示之以‘不可和’。曹賊挾天子以令諸侯,所圖者乃整個天下,豈會獨容江東偏安?今以‘會獵’為名,實乃吞並之始。今日降,或許可保一時富貴,然身家性命盡操於人手,猶如虎口乞食,終非長久。且曹操性多猜忌,於降將未必相容……” 他頓了頓,想起楊修、想起孔融、想起許攸,“今日俯首,他日恐難免鳥盡弓藏。此乃其一,示之以降之害,破其僥幸之心。”
諸葛亮羽扇輕搖,不置可否。
“其二,需示之以‘可以戰’。”劉平安漸漸找到點感覺,反正就是把孫劉聯軍優勢換個說法,“曹軍雖眾,遠來疲敝,不習水戰;荊州水軍新附,人心未定;北地之卒,不服水土,必生疾病。此曹軍之短也。而江東有長江天險,水軍精銳,孫討虜(孫權)英明,將士用命,此我軍之長也。若能以長擊短,勝負之數,猶未可知。此乃破其畏敵之懼。”
“那‘明利’又在何處?”諸葛亮問,眼中若有所思。
“明利……”劉平安想了想,“戰若勝,則曹操北退,天下三分之勢可成。孫權不僅可保江東基業無虞,更能拓土揚威,聲望無兩。屆時,荊州乃四戰之地,劉豫州(劉備)仁德布於天下,與孫將軍互為唇齒,共抗北虜,豈不勝過仰曹賊鼻息,朝夕不保?此乃長遠之利,存亡之利,非區區歲貢、虛名可比。”
他說完了,後背已出了一層薄汗。這些都是後世對赤壁之戰的標準分析,他隻是用自己那點貧乏的詞匯包裝了一下,應該……不會出大錯吧?
帳內一時安靜。諸葛亮輕輕搖著羽扇,目光望向窗外,似在思索。馬良則看著劉平安,眼神裏先前那種純粹的審視淡了些,多了幾分驚訝和探究。
良久,諸葛亮收回目光,撫掌輕歎,臉上露出真摯的、甚至帶著幾分欽佩的笑意:“先生之言,雖質樸無華,然切中肯綮,直指根本。‘破懼’、‘明利’四字,道盡說服之要!亮先前所思,多著眼於大勢剖析、利害陳列,卻未如先生這般,將孫權心中躊躇,剖析得如此分明。先破其僥幸畏戰之念,再陳其攜手抗曹之利……先生果然洞悉人心,亮受教了。”
馬良也頷首道:“平安先生雖自稱山野之人,然於天下大勢、人心向背,竟有如此透徹之見。‘不可和’、‘可以戰’、‘長遠之利’,層層遞進,確是高屋建瓴。良亦獲益匪淺。”
劉平安:“……” 又來了。他恨不得以頭搶地。我隻是把後世初中生都知道的赤壁之戰背景概括了一下啊!怎麽就又“洞悉人心”、“高屋建瓴”了?你們能不能別這樣?
“先生過譽了,平安隻是……隻是胡亂揣測,當不得真。”他有氣無力地辯解。
“先生過謙了。”諸葛亮站起身,鄭重一揖,“聽君一席話,亮心中更有成算。江東之行,又多幾分把握。先生靜養之餘,若有所得,還望不吝賜教。亮與季常,便不打擾先生休憩了。”
送走諸葛亮和馬良,劉平安癱坐在蒲團上,隻覺得心力交瘁。他疲憊地閉上眼,在腦海裏第無數次試圖溝通那個該死的係統。依舊一片死寂。但他心中的不安卻越來越濃。諸葛亮即將出使江東,赤壁大戰的齒輪已經開始緩緩咬合。他這個被架上高台的“異人”,接下來會被捲入怎樣的漩渦?係統會在這個時候,再次發布任務嗎?會是什麽樣的任務?
他正胡思亂想,忽然覺得小腹一陣脹痛。是了,剛才緊張,水喝多了。
他起身,跟阿草打了聲招呼,便出了小院,往茅廁方向走去。江夏官署的茅廁在後衙偏僻處,要穿過一小片竹林。天色已近黃昏,竹影婆娑,顯得有些幽深。
剛走到竹林邊緣,忽然,一種極其輕微、幾乎融入風中的破空聲從側後方襲來!
劉平安渾身的汗毛瞬間炸起!那是在長阪坡逃命時練出的一點對危險的模糊直覺。他想也不想,猛地向前一撲!
“奪”的一聲輕響,一支短小的弩箭,擦著他的肩膀掠過,深深釘入了他身前一步遠的竹竿上,箭尾兀自微微顫動。
冰冷的殺意,如同實質的潮水,瞬間將他淹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