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她不怕它
一
鱗片貼在胸口,涼涼的。
林念一整天都心不在焉。開會時隔著衣服摸它,吃飯時低頭看它,走路時感覺它貼著麵板輕輕晃動。它像個秘密,隻有她知道。
下班時姬霞拉住她:“晚上有事沒?陪我去買衣服。”
林念想拒絕,但姬霞已經挽上她胳膊:“走走走,你最近神神叨叨的,出來散散心。”
商場裏人來人往,姬霞在一家店裏試衣服,林念坐在沙發上等。她低頭看手機,餘光瞥見試衣間的簾子動了一下。
姬霞探出頭:“這件怎麽樣?”
林念抬頭看了一眼:“還行。”
“還行是什麽意思?好還是不好?”姬霞走出來,對著鏡子轉了一圈,“我覺得腰這裏有點緊。”
林念正要說話,餘光又瞥見一個東西——
試衣間旁邊的鏡子裏,有一個影子。
不是姬霞,不是她自己,也不是別的顧客。是一個蜷曲的影子,盤在鏡子角落,一動不動。
林念猛地轉頭看過去。
什麽都沒有。
鏡子正常地反射著店裏的衣架、燈光、還有幾個正在挑衣服的人。
她再看鏡子角落,空的。
“怎麽了?”姬霞注意到她表情不對。
“沒事。”林念站起來,“我去趟洗手間。”
她快步走進洗手間,關上門,靠在門上深呼吸。鏡子裏那個影子,她看清了——是蛇的輪廓。
它又出現了。不是在夢裏,是在現實裏。雖然隻有一瞬間,但她看見了。
林念低頭看胸口的鱗片。它安安靜靜貼著麵板,涼的。
她洗完手出去,姬霞已經買完單,拎著袋子等在門口:“走吧,請你喝奶茶。”
兩人坐在奶茶店裏,林念握著杯子發呆。姬霞看了她一會兒,突然開口:“那片鱗,你還戴著?”
林念愣了一下,點頭。
“給我看看。”
林念把紅繩從脖子上取下來,遞過去。
姬霞接過來,對著燈光仔細看。鱗片在奶茶店的暖光裏泛著淡淡的銀光,邊緣那個小缺口很明顯。
“這東西,”姬霞慢慢說,“我好像在哪兒見過。”
林念心裏一跳:“在哪兒?”
“想不起來了。”姬霞把鱗片還給她,“就覺得眼熟。你確定是蛇鱗?”
“張敏說是。”
“張敏又不是專家。”姬霞吸了口奶茶,“我有個朋友養蛇,要不要幫你問問?”
林念猶豫了一下:“……好。”
姬霞當場就掏出手機拍照,把照片發過去。對麵很快回複,姬霞看了一眼,表情有點奇怪。
“怎麽了?”
姬霞把手機遞過來。
螢幕上,她朋友回的是一條語音轉文字:“這是蛇鱗,但品種我說不準。你朋友從哪兒弄的?這鱗片很老了,至少五六年以上。”
林念盯著那行字,腦子裏嗡嗡的。
五六年以上?
她一個月前還沒見過這東西。
“他說至少五六年。”姬霞看著她,“你那夢,不是最近才開始做的嗎?”
林念點頭。是,第一次夢見蛇,是上週的事。
可鱗片,已經存在五六年了。
那它之前在哪?為什麽現在纔出現?
二
回到家已經九點多。
林念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才掏出鑰匙開門。燈開啟,屋裏一切正常。她每個房間都檢查了一遍,床底、衣櫃、陽台,什麽都沒有。
她坐在沙發上,把那片鱗放在茶幾上,盯著它看。
五六年。它跟了自己五六年?還是從別的地方來的?
手機響了,是張敏發來的微信:“鱗片的事問了嗎?”
林念回:“姬霞朋友說是蛇鱗,至少五六年了。”
張敏秒回:“這麽久?你之前見過嗎?”
“沒有。”
“那可能是從哪兒掉出來的?前任房主留下的?”
林念想過這個可能。這房子她租了兩年,之前住的什麽人她不知道。也許那條蛇是別人的,鱗片是它蛻皮時留下的。
可為什麽是現在出現?為什麽在她開始做那個夢之後?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第一次發現鱗片那天,她趴在地上檢查床底時,聽到過窸窸窣窣的聲音。那時候她以為是蛇,但床底是空的。
如果鱗片一直在床底,隻是她沒發現呢?
林念站起來,走進臥室,趴在地上,把手機手電筒開啟,仔仔細細照了一遍床底。收納盒、舊衣服、灰塵——沒有別的鱗片。她拿掃帚把床底徹底掃了一遍,掃出來的隻有灰。
什麽都沒有。
她坐在地上,看著手裏的鱗片。
窗外很安靜。對麵樓的燈一盞盞滅掉,夜越來越深。
林念站起來,準備去洗澡。
就在她轉身的那一刻,她聽見一個聲音。
很輕。像什麽東西滑過地板。
她的脊椎瞬間僵直。
那個聲音從床底傳來。
她慢慢回頭,蹲下來,把手電筒照向床底深處——
空的。
但那個聲音沒有停。窸窸窣窣,從床底深處,往她這邊來。
林念想跑。腿軟了。
手電筒從手裏滑落,骨碌碌滾進床底,光柱晃動著照出一個輪廓——
蜷曲的。靜默的。正在抬頭的。
蛇。
和第一次在夢裏見到的一模一樣。銀白色的鱗,琥珀色的眼睛,慢慢從黑暗裏爬出來。
林念跌坐在地上,後背撞上牆,退無可退。
那條蛇爬出來了。
它在她麵前一米的地方停下,抬起頭看她。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著,還是那個眼神——可憐巴巴的,像在等什麽。
但這一次,不是在夢裏。
這是現實。
林唸的嘴張著,發不出任何聲音。她的手死死抓著地麵,指甲都快摳進地板裏。
蛇沒有動,就那麽看著她。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幾秒,也許幾分鍾——林念終於發出一點聲音:“你……你到底……”
蛇的頭微微偏了一下。
林念突然想起胸口的鱗片。她低頭看,鱗片安安靜靜貼著麵板,涼的,沒發光。
她再看那條蛇。
它的脖子上,有一小塊地方鱗片顏色不一樣——比周圍的鱗片淺一點,形狀也不太規則。
像缺了一片。
林念慢慢抬起手,握住胸口的鱗片。
蛇的目光跟著她的手移動,落在她胸前那個位置。
它知道。
它知道鱗片在她身上。
林念深吸一口氣,慢慢把鱗片從脖子上取下來,放在手心裏,伸出去。
蛇看著那片鱗,身體微微動了一下。
然後它慢慢爬過來,爬到她麵前,低下頭,用鼻子輕輕碰了一下那片鱗。
就那麽輕輕一碰。
鱗片突然亮了一下。
很微弱,但林念看清了——它發光了。
蛇抬起頭,看著她。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變了。不是可憐巴巴,是別的什麽。林念說不清,但她覺得,那好像是……
安心。
蛇收回身體,重新盤成一團,就盤在她腳邊。然後它把頭枕在自己的身體上,閉上了眼睛。
林念低頭看著它,心跳得像要從胸腔裏蹦出來。
它不走了。
它就這樣,在她腳邊,睡著了。
三
林念不知道自己在牆邊坐了多久。
她不敢動,不敢出聲,就那麽看著腳邊那團銀白色的東西。它在呼吸,鱗片隨著身體的起伏微微開合,像一個普通的、正在睡覺的生物。
可是它不普通。
它是蛇。是她怕了一輩子的東西。
但它也是那個在夢裏一次次靠近她、用可憐巴巴眼神看她的東西。
是那片鱗的主人。
林念低頭看手裏的鱗片。已經不發光了,安安靜靜躺著,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她看看鱗片,看看腳邊的蛇,腦子裏亂成一團。
怎麽辦?
把它趕走?可上次趕走了,它又回來了。
殺了它?試過了,殺不死。
報警?說“我床底下有條蛇,但它好像挺乖的”?
林念苦笑了一下,笑完又覺得自己瘋了——這個時候還笑得出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窗外開始泛白。
天快亮了。
腳邊的蛇動了一下,抬起頭,看她一眼。然後它慢慢爬起來,爬向床底,消失在黑暗裏。
走了。
林念長出一口氣,整個人軟下來。她低頭看時間——淩晨五點十七分。
她在地上坐了一夜。
林念扶著牆站起來,腿麻得站不穩,她扶著牆站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走到床邊,坐下。
手裏還攥著那片鱗。
她低頭看它,想起蛇碰它那一下,想起它發光的那一瞬間。
它認識這片鱗。
或者說,它認識這片鱗的主人。
林念突然想起夢裏那條蛇最後看她的眼神——不是可憐巴巴,是別的什麽。現在她知道了,那是安心。
因為它找到它了。
它找到它丟的那片鱗了。
可是——
林念看著手裏的鱗片。
它是怎麽丟的?丟了多久?為什麽會在自己手裏?
這些問題一個接一個冒出來,但沒人能回答。
外麵天越來越亮。林念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陽光照進來,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低頭看手裏的鱗片,在陽光裏,它隻是普通的銀白色,普普通通,安安靜靜。
但林念知道,它不普通。
她把它重新穿進紅繩裏,戴回脖子上。
鱗片貼著麵板,涼的。
林念深吸一口氣,轉身去洗漱。
今天還要上班。
晚上,那條蛇,還會再來嗎?
她不知道。
但她突然發現,自己好像沒那麽怕了。
四
那天晚上,林念回到家,沒有檢查床底,沒有開著燈不敢睡。
她洗漱完,躺在床上,把那片鱗握在手心裏。
燈關了。
屋裏一片黑暗。
她睜著眼睛,等那個聲音。
窸窸窣窣。
它來了。
林念沒有動,沒有跑。她聽著那個聲音從床底傳來,慢慢靠近,然後停在床邊。
她轉頭看過去。
黑暗中,那團銀白色的輪廓盤在床邊地上,抬起頭,看著她。
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裏亮著。
林念看著它,慢慢伸出手,垂在床邊。
蛇看著她的手,沒有動。
過了很久——也許很久,也許隻是一會兒——它慢慢爬過來,把頭輕輕靠在她垂著的手指上。
冰涼的。光滑的。
和夢裏一模一樣。
林念沒有縮手。
她就這樣躺著,它就這樣靠著。
窗外有月光照進來,照在她們身上。
林念閉上眼睛。
這一夜,她沒有再做那個被影子追逐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