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8
好喜歡被他揉屁股(微H)
很燥,很熱,很想舔舐點什麼。
囿於淋浴間一角,花灑分明已經關了,萬姿卻恍然間仍聽見淅淅瀝瀝,她的世界仍在下雨。
睫翼真如沾水般沉重,她隻能低垂視線,看梁景明相隔棉質衣料,彎腰吮咬著她的胸。
微粗材質包裹牙齒,在最敏感嬌嫩的地方來回碾轉,濕而粘的微喘糾纏,這種欲說還休的過癮和不過癮,竟比**相見還要色情。
可她冇法抗議,因為一張口便會溢位呻吟。男人俯下來極具壓迫感,幾乎把她整個人托舉起來,掌心手臂都是滾燙的,更燙的鼻息浸著她耳廓——
“自己咬著。”
她怎能不依。她從來冇法拒絕他眸間濃重又溫柔的欲。
於是T恤被急躁捲起,堵住她楚楚可憐的嗚咽。餘光讓布料遮去大半,所以她不知道自己是迷濛濕潤的,主動挺起柳枝細腰,以及腰上白生生的兩方墜重,任憑他親著蓓蕾,送入口中。
“唔……”
她隻知道**起先是涼的,酥酥麻麻地頂著T恤,隻把圓潤輪廓落在他眼裡。而現在最後一層遮掩也消失殆儘,細膩卻又粗糙的唇舌裹纏而來,她就像一隻初生小獸般無助袒露,胸肉被他愈發猛烈地舔弄玩弄,乳暈被激得更加翹立發皺,吃得漲紅,嘖嘖有聲。
不,他纔是小獸。
令她瀕死的那種。
戀戀不捨,骨感分明的指節摩挲著豐乳,如同安撫兩隻震顫白鴿,梁景明是極體貼的,於她肌膚每一寸,落下至軟至柔的吻。
可這樣體貼的人,在悄然間空出一隻手來,沿著她蝶似的肩胛下滑,再是肋下,背溝,腰窩,滑入窄小的蕾絲內褲,又輕又重捏了一把——
“啊!壞人!”
觸電感刹那劈入脊椎,萬姿尖叫得宛若小貓在撒野。但此時此刻,杏眼再瞪也是水汪汪的,纖細手臂不由自主攀附他的肩頸,嘴和腿都合不攏般微開著,萬姿舔了舔唇,讓他揉得更深——
好喜歡被他揉屁股,好喜歡他用手掌抓牢她的臀肉,留下鞭打般的痕跡縱橫交錯;他指腹在她縫隙間喚醒遊走,更有意無意觸到她的穴,撫摸回縮又再度伸手,裹挾著佔有慾十足的男性荷爾蒙,也帶著憐惜與渴求。
她知道自己這回真濕了,否則身體怎麼會有這麼淫糜的響動。
她受不了了。
“彆。”
汗水搶先**交融,已有堅挺的物什抵在入口。忍不住去摸,萬姿卻被他止住動作。
冇有褪下褲子,甚至刻意隔出一拳距離,和怒張的**迥然不同,梁景明僅僅垂眸凝視她片刻,就像過山車俯衝前的瞬間停頓。
然後他的確猛地俯下來,這是一場燃情掠奪。
從耳垂到嘴唇再到脖頸,男人的親吻吸吮雜亂無章,她根本無從抵抗。他太高了,太有力氣了,她隻能如掛件般倚在他懷中,呻吟著被他扣緊腰際,**被他胸膛恣意壓成各種形狀,漫著近乎痛楚的悶癢——
可遠冇有,身下來得刺激。
中指修長,剝開花瓣似的柔唇,直貼蕊心。毫無長驅直入的意思,他不過打著圈搓碾那一點,繼而越來越無所顧忌,寬大手掌包住她的軟穴進出猛烈,連同她的靈魂一起,打入**的牢籠。
“嗯啊……那裡……就是那啊……”
快感奔襲而來,伴隨他的高頻震顫。萬姿其實不清楚,這感覺具體源於何處。是內褲裡深淺起伏的指節弧度,是最黏膩的嫩肉被他滑著磨著,是他手臂用勁而暴起性感的青筋,還是他的粗喘、體溫、竭力自持的眼神……
思維攪成一團迷幻星雲,她想不了那麼多了,體內有條火線在滋滋作響,距離爆炸隻有一步之遙,於是她等待宿命般闔上眼睛——
可在最後一刻,梁景明抽出了手。
“乖,躺下來。” 聲音極啞,像**燒乾了所有水分。他在床上總有另一種人格,熱烈,忘情,強勢得恰到好處。
但更恰到好處的是,與他相左,她最擅長在**時佯裝弱者。
所有的意猶未儘,都是為了那一刻肆意放縱。
“你乾嘛啦。”
於是軟穴濕潤了愈發空虛,她還是撒著嬌照做。他很快在地上鋪好浴巾,然而架不住花灑噴射留下的痕跡,純棉質地瞬間泅濕,她略微一動,便有水意浮湧滋出。
晃盪得就像睡在水床。
“冇乾嘛。”
趴下來,雙手支在她兩側,他笑著把萬姿虛抱在懷中央。向來對她怎麼親也親不夠,梁景明是小動物標記在領地,一邊一遍遍吻著身下人,一邊脫去她早已不成樣的T恤。
轉眼間,宛若山茶剔掉褐色殘葉,露出潔白剔透的肌理。可萬姿比花更攝心魄,不然他怎麼會如此無法自拔,唇舌在她皮膚漾起漣漪,單手分開她的雙腿,順著纖腰慢慢下移——
“誒不要……你起來啦……”
濕濕綿綿,烙印成串而落,大腿內側經不起這般熱吻,微張**也受不了這般冷遇。她當然知道即將來臨的為何,因為實在太美妙了,欲擒故縱被寫入本能,她必須延宕每一瞬極樂。
“就這麼想吃我?”
伸直了手,故意儘顯慢條斯理,萬姿挑起梁景明的下頷。
濕發淋漓貼著雪膚,她是誘惑水手的海妖塞壬。聲線如羽,輕輕刷掃他的耳膜:“那你求我呀。”
“說,你該叫我什麼。” 就想被他叫一次寶貝,在親密如斯的時刻。
然而不知是太懂,還是太不懂,梁景明隻全身心望著她,眼神晶潤而熱切。
在某一霎,萬姿恍然覺得如果他有尾巴,此時此刻正又豎又直,毛茸茸飛舞搖晃著,激動地打在她手心。
即便冇有也不要緊,他一樣會把她猛舔乾淨——
“姐姐。”
果然,他是不假思索的。
彷彿喝醉了般,他笑起來,再度把頭埋入她腿心,近乎癡纏地熨出熱氣。
“姐姐,給我。”
轟地一聲,顱內有煙花激射綻放,大朵大朵閃在夜幕,璀璨得驚心動魄。
可還冇等回過味來,萬姿已被折起雙腿,由著人啜著濕潤泉眼。太深了,太爽了,她什麼都做不了,唯有閉上眼睛,任由終極滿足一汩汩奔流而來——
這種感受基於肉慾,更勝於肉慾,梁景明真在吞嚥下她所有不堪的秘密。癢意沿著神經瘋狂亂竄,耳邊儘是“咕嘰咕嘰”的舐弄恥音,她甚至能發覺他呼吸燙著軟穴,他的挺直鼻梁就抵在那興奮起來的嫩芽般的蕊心,唇齒更如靈蛇,靈活模仿儘出儘入的動作,越來越快,快得令她欲罷不能……
她是他的,她是他標記的領地。
“嗯……啊……”
喉間隻剩毫無意義的喘音,蕾絲內褲早已捲到左邊腿根,彷彿待嫁婦少女象征貞潔的襪圈。但冇有新娘會放浪成這樣,她下身張得更開,卻也把他的頭夾得更緊,身體似弓般接近痙攣,她不能再想入非非,即便他嘴角儘是她的液體,她就要泄在他英俊的臉上——
終於當黑暗傾覆時,腦袋同步炸出了五彩幻象。 她從摩天大樓頂層縱身一躍,墮入彩虹編織的特大漩渦,又把毒蘑菇和迷幻藥合著海水大口吞服,看消波塊排著隊和波濤旋舞,浪花裡有飛鳥振翅,有遊弋的巨型金魚翩然轉身,她被霓虹燈般的尾巴掃過臉頰,琉璃色水母纏住她帶領她,躍出水麵的刹那她才發現,海洋不過是一圈熟稔的深邃瞳仁——
他盯著她。
什麼都發生了,什麼都冇發生。
一動不動,把精神懸掛在爽感的巔峰。萬姿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無端端闖進來的,她揮之不去。
《快樂王子》裡那句話大錯特錯,王爾德到底在胡扯什麼。 睡是死的兄弟?
不,**纔是。
……
“好痛快,好像靈魂出竅了一趟。”
真是冇有力氣起身了,他們並肩躺在淋浴間的地上。天花板是近似夕陽的深米色,中央嵌著圓形吸頂燈,像一輪隻屬於兩個人的皎月。
沐浴在銀輝下,她偏了偏頭,看向梁景明,慵懶又有點哀怨的。
“但你為什麼不跟我**呢。”
“剛纔算做了吧。”
唇角上翹牽起無奈,他揉了揉她的濕發。用手指感受水意,又從遠處扯了兩件浴袍下來。
“不想穿就蓋著,小心著涼。”
萬姿果然不想穿,也果然不依不饒:“我是說,你為什麼不……進來。” “……因為你之前說今天不怎麼濕,怕你又痛了。”看著她的眼睛,他倒很老實,“而且我冇拿套進浴室,純粹想看看你在乾嘛。”
“誰知道,會突然有感覺了。”
彷彿心頭被輕咬一口,頓時湧起一股愧疚。
主動索吻引誘的是她,身體意外宕機的也是她,梁景明卻說得責任似是全在自己。
何況萬姿不是冇瞥見,在浴袍的覆蓋下,他腿間仍有一座可觀的山丘。
“要不然我幫你?”
“不用啦,你看起來很累了,好好休息吧。”
“可是,”說不清是過意不去還是好奇,她忍不住來回掃視他胯下,“男生不是會憋得很難受嗎?”
“是有點不舒服,但不至於難受……”轉瞬害羞般不給她看,他側身枕在她的頸窩,“轉移一下注意力,讓它冷靜冷靜,過一會兒就好了。”
他的嗓音天生偏沉,此刻卻放得極柔極緩。和他的呼吸一樣,輕盈散在她的四周。
“再說我都這麼大個人了,相信我,我可以自控。”
萬姿忍不住眯眼,在他看不見的角度。
梁景明總有種矛盾的氣質,深沉和天真的混合。明明才十八歲,非要自稱是大人了;在床上能毫無顧忌叫她“姐姐”,下了床連生理反應都要遮擋。
可以火熱可以剋製,是野獸也是小狗。
但其實,她也是矛盾的。一直以來,她自認為身體隻喜歡特定異性,喜歡他們滿是佔有慾的眼神,啟動速度越快越好,即便略帶粗暴和強迫。她對這種取向向來堅定不移,從來冇想過為什麼。
可現在她竟然平靜而滿足地,陪一個男人慢慢軟掉。
就因為他說,他可以自控。
“誒梁景明,我問你。”
無論他給她取多少昵稱,萬姿還是喜歡連名帶姓叫他,特彆話語愈發黏膩的時刻。
她很清楚,時光會把他雕琢成一個很棒的男人。但不知為何,想起這個她總是隱隱暗藏忐忑,像是麵臨深不可測的懸崖。
再猶豫不覺,還是得踏出一步。
“你會愛我一輩子嗎。”
出乎她的意料,梁景明乍然悶聲笑起來。眼睛很亮,還主動往外挪了挪,莫名其妙跟她保持距離——
“隻能一輩子嗎,多加兩個枕頭行不行。”
“……”
下一秒,萬姿氣得牙關咬緊。
抽起浴袍帶想勒死他,果然冇夠著,立刻當做鞭子打過去:“你有病啊?你這什麼爛笑話?非要在這時候講?平時屁不放一個,這時候倒給我幽默上了?”
“對不起對不起,就突然想到……”
除了護住脖頸,梁景明簡直毫無還手之意。笑得牙不見眼,任由她熟練地騎在身上揍他,辯解也覷著她的臉色,弱而無力地。
“不是,有一床被子兩個枕頭,就能一直睡在一起……”
眼看她眼鋒又惡狠狠掃來,他趕緊擺正姿態。總以為情話說儘,可在她眼裡,永遠就少了那麼一句。
她怎麼就不明白呢,他整顆心都要剖給她了。 “同樣的,我當然會一直愛你。”
“寶貝。”
萬姿動作霎時一頓。
終於被他這麼叫了。
他說過,怕叫她太多次寶貝,她會很煩。
他想留到很喜歡她的時候,喜歡得完全忍不了,溢滿出來的時候。
對上男人的清眸,裡麵有兩個小小的她在凝視自己,某種力量震撼得令她戰栗。
俯下身,彎下腰,她撬開他柔軟的唇,深深濃濃地吻著。這個世界真的有皮膚饑渴症,她放開他該怎麼活,他的迴應強而有力,慢慢摟緊了她,微微偏開頭去,鼻梁相撞也無所謂,隻要舌尖纏綿在一起——
直到又有什麼東西,硬戳戳抵上她的小腹。
她抬眸,撞上他尷尬的表情。 年輕,到底是年輕。 “剛纔是誰說,‘我都這麼大個人了,相信我,我可以自控’?”
這回輪到她大笑,萬姿惟妙惟肖模仿他的口吻。從梁景明身上起來,施施然靠著浴室門,她還刻意展示雙手,媚眼如絲地挑眉。
“再問你一次,要不要我幫忙?”
“不要!”
他語氣越硬她越開心,即便被梁景明扳著俊臉,包進浴袍推出門外。她從冇見他這麼生氣,生的還是自己的氣。
實在是太可愛了。
“哎呀你慢慢洗,我們有的是時間——”
水聲淋漓而曖昧,渲染著某種氤氳。
在酒店房間裡走來走去,萬姿拉著長音故作體貼,當然知道他不是在洗澡。
估摸著他怎麼也要半小時,她拿起冷落已久的手機。頃刻間回到商業世界,一按亮螢幕就有不少工作訊息跳出,長長地歎了口氣,她選擇性地點開讀。
最惹眼的,莫過於三條Whatsapp,來自於八卦小報記者阿Ken:
【Hello Donna,之前丁家撤了丁競玲出意外那天的緋聞。但正如我跟你講的,當時她從酒吧高台摔下來,人正在看一張照片。現在我們挖到了這張照片,麻煩你問問丁家,可以作報道出街嗎?】
【如果不能出的話,價錢好商量。】 最後一條訊息則附上了相,看起來年代感十足。
萬姿粗略看去,這應該是在某個建築工地照的。人群正中央顯然是丁競玲,豎著羊角辮穿著揹帶裙,大概六七歲的模樣;左手牽著她尚未發福的爸爸丁裕雄,右手牽著她彼時略帶學生氣的哥哥丁競誠。
後排人群則跟衣著講究的三人迥異,是一群頭戴安全帽、麵目模糊的工人。
每個人都是近乎一樣的表情,如墓碑般肅立。
八卦出刊週期向來緊湊,此事事不宜遲。照片一旦曝光,媒體又添油加醋,極容易再把之前壓下去的桃色醜聞帶回公眾視線。
況且阿Ken說著好商好量,但任誰聽,都是要錢的意思。
心轉如電,立刻給丁家助理鐘先生打去電話,可耳邊聽著“嘟嘟”長音,萬姿突然本能覺得有些不對勁。
掛斷電話,她重新看回那張相片。
用手指放大,緊眯起眼睛,不放過任何細節,直到每個人的麵容都被拉成畫素點——
猝然,彷彿有人用力攫住她的心臟。
窗外是新加坡的熾熱陽光,她卻幾乎瞬間激出一身冷汗。
呼吸已經冇法平穩了,冰涼手指緊攥成拳,萬姿緩緩轉頭,死死盯住浴室——
水聲劈裡啪啦而輕快,他似乎完全無知無覺。
她手機裡的,是一張很老的照片,看前排三人衣飾風格,至少能追溯到十年之前。
可是為什麼,後排左邊最高的工人,看起來那麼像梁景明呢。
捨不得你
捨不得你
“你是不是很累?”
“……有點,這幾天走太多路。” ?? ??
梁景明看過來的時候,萬姿正盯著酒杯發呆。坐在臨窗的桌子前,午後陽光是張金色的網,無邊無際鋪灑開來,籠住杯底爭先恐後往上衝的氣泡。
她恍惚間覺得,這些氣泡要溺死在酒裡了。
和她一樣。
“要不你去休息一下?”發頂一暖,是梁景明俯下身親了親,“我來搭帳篷就好。”
“嗯,那麻煩你了。”
把殘酒一飲而儘,萬姿站起來走向床,不留痕跡地中斷他的親吻。臉深紮在枕頭裡,蓬鬆羽絨阻擋了光,但她依舊聽得見,他在原地停留片刻,然後輕輕帶上了室外門。
幾乎在同時,萬姿睜開眼睛。
根本睡不著,雖然人很累,雖然很累全然不是因為“走太多路”。
來新加坡已經三天,她的確跟梁景明吃了海南雞飯,逛了夜間動物園,去了他交換的學校,日行程被他安排得滿滿噹噹,但她的精神一直活在彆處。
比如追溯與梁景明有關的任何回憶,不放過絲毫點滴;比如找阿Ken幫忙查一遍梁景明的身份,看他是否曾弄虛作假;再比如阿Ken也替她弄清楚了,那張舊照片上的工人,其實是梁景明的父親。
他父親從業建築領域,五年前在勞作時,被墜落的狗臂架擊中後腦,還冇送到醫院就已身亡。
這段往事,正如梁景明大部分的人生曆程,他都和她一五一十地講過。但他唯獨漏了,或者說刻意隱瞞,他父親出意外的工地隸屬於丁家。
他明知道,丁競誠是她的前男友。
她厭惡這種感覺,這種被人矇在鼓裏,還要她情意綿綿的感覺。但她暫時不能攤牌,因為冇有足夠多的證據。
此時此刻,她也許看不透梁景明瞭;但自從高二那年撞破爸爸出軌,萬姿一直堅信一個道理。
發現男人撒謊,就像在家裡發現蟑螂。最絕望的不是噴完殺蟲劑,要隔著紙巾抓它濡濕的屍體,而是你很清楚,蟑螂那無窮無儘的繁殖效率。
隻要你看到一隻,就說明你冇看到的,還有無數隻。
“喝不喝。”
毫無睏意,也躺在床上回了很久的訊息,等萬姿真起身時,已是暮色四合。
提了酒瓶和杯子走到室外沙灘,隻見梁景明早搭好了帳篷,坐在一旁的摺疊椅上,毫無察覺地背對著她。
如果這在古代,他等於把整個命門露給了她,傷害他變得輕而易舉。
如果她想。 ?? ??
“醒了?”
聞聲回頭,梁景明笑起來。
接過酒瓶,先為她斟了一杯,即便遞來時有片刻的遲疑:“……你今天喝不少啊。”
“逃避現實唄。”
誰不會撒逼真的謊,無非把心聲和偽裝勾兌一氣。當即灌了一大口酒,萬姿倒是淡淡的:“畢竟我明天就要回香港了。”
一時間,天地靜得隻剩下獵獵風聲。
笑意也被吹散了般,梁景明低眸盯著手中酒杯。彷彿都市傳說裡的奇人,要用意誌力彎折器皿,或者做其他什麼事情。
“誒,竟然還有這個。”
是萬姿率先打破了沉默。
這酒店不僅有私人海灘,同時主打精緻露營體驗。除了提供帳篷,還有炊具、咖啡壺、裝飾彩燈,甚至更包含一個便攜式音響。
連上藍牙,她倏然朝他伸出了手,勃勃興致突如其來,像是覺察不到他的黯然——
“梁生,賞臉和我跳支舞吧。”
“可是我不怎麼會——”
“冇事,我教你呀。” ?? ??
黃昏太冷了,需要兩個人抱在一起,伴著光線變幻老去。
與其說跳舞,不如說是跟著節奏輕輕搖擺,在赤金飛濺的碧海藍天裡。她依舊在放她愛的落日飛車,主唱依舊拖著迷幻腔調,若有若無地,和天色交纏著,瀰漫在耳膜。
《我是一隻魚》,這是一首翻唱的老歌。
可不可以不想你,我需要振作一下
七**月的天氣,像我和你需要下一場雨
需要你我是一隻魚,水裡的空氣
是你小心眼和壞脾氣
冇有你像離開水的魚,快要活不下去
不能在一起遊來遊去
……
“梁景明。”
聲線盪漾著,也是另一種淺吟低唱。萬姿抬眸看他,眸光粼粼,凝著恰到好處的醉意。
“你釣魚這麼多年,最喜歡什麼魚。”
“槍烏賊吧,雖然不算魚類。”
“……為什麼?”
她驚訝於他的不假思索,直到撞上他的眼睛,遲緩思維像被捱了一記悶棍。
當時他們在越南相遇,梁景明就是在遊船上,第一次俯身虛抱住她,教她如何釣槍烏賊。
她應該覺得甜蜜的。
可就像一塊放久的水果糖,黏膩比味道來得更凶,硬邦邦地滯塞在喉嚨。酒喝得再多,萬姿依然順不下去。
所幸梁景明不以為意,隻把她牽得更緊:“那你呢。”
“你喜歡什麼魚。”
“鱟。”
他皺眉,循著她的讀音:“hòu?”
“對,這個字很難寫。”吃吃地笑起來,她翻過他的手,指尖勾畫大刀闊斧地落在他掌心,“它長得也很難看,是一種螃蟹,長得像清朝男人的髮型,滿身都是硬殼,還拖著一個尾巴。”
手被戳得泛紅,他卻舒展開表情:“我冇見過。”
“當然了傻瓜,它很稀少的,是保護動物,纔不是一般海產品。”
酒精彷彿也化成小魚,在血管裡四處遊弋。虛幻的幸福感衝上腦海,笑容更為劇烈,萬姿驀然壓低嗓門,藏著小小的得意。
“不過我見過。”
“小時候,我在鄰居家見過。”
“我家大排檔在的那條街,是我們那裡有名的夜宵街,周圍都是做海鮮生意的同行。其中有一家特色菜,就是爆炒鱟肉。”
她說得緩慢而坦蕩,像陣煙霧一樣,消弭在海風裡。
“以前我家鄉那種小城市,纔不管什麼稀少不稀少。大排檔的主要客源是中年男人,對他們來說,動物越受保護隻就說明越滋補,爆炒菜又特彆下酒……可能在他們看來,酗酒跟養生並不衝突吧。”
“因為隔壁生意好,我不懂事的時候,還曾經問過我媽,為什麼我們不跟著做鱟。我媽說不行的,這種動物很有靈性。我一直冇懂,直到我親眼目睹鄰居叔叔在殺鱟。”
“它的血是藍色的。”
眺著遠方,她隻留給梁景明一個側臉。最後的殘陽吻在她麵頰,帶著眷戀。
“非常透明的灰藍色。像有某種情緒凝結在裡麵,你會覺得那不是它的血,是它的眼淚。”
“而且最神奇的,鱟隻成雙成對出現,終生不會分離。隻要抓住了母鱟,公鱟就會跟著過來,哪怕是送死。而母鱟對公鱟,也是一樣的癡情。” ?? ??
“當時,我看著鄰居叔叔抓住一隻公鱟,把它翻過來放在砧板上,把菜刀插入一對對足中間,稍微一用力,灰藍色的血就會噴出來,不斷噴著,伴隨它被斬成一件一件。它的那隻母鱟,就在旁邊看著,看著伴侶被斬成屍塊。”
“然後母鱟會很順從地,自己爬到砧板上來。泡在公鱟灰藍色的血裡,一樣等著被人活活肢解。”
“很浪漫的動物,對不對。”
越發輕柔起來,萬姿恍如夢囈。
“也很愚蠢。”
不知不覺,天色徹底暗下來,徹底壽終正寢,冇有留下遺言一句。
輓歌一樣,音響仍毫無倦意地循環著。她卻早已停下腳步,靠在梁景明懷裡,任由慵懶的男聲填滿空氣。
能不能讓你清醒,愛是快樂的事情
我隻有真心而已,世界末日我都不會離去
需要你我是一隻魚
水裡的空氣,是你小心眼和壞脾氣
冇有你像離開水的魚,快要活不下去
不能在一起遊來遊去
……
他的心跳沉穩而有力,鼓點般拽著縹緲的旋律,落回她耳邊。萬姿不用回頭,也知道梁景明如墮雲霧中,正靜靜咀嚼她的話語。
放在以前,她會很想理清,他正直的小腦袋在思考什麼。但現在,她已經冇有探究的力氣。
她甚至都不知道,他是否正直了。
“抱歉,我說錯了。”
從他懷裡逃走,她伸手去夠那瓶酒。這次甚至不用杯子了,直接生吞利刃般倒入嘴裡。
酒精模糊了嗓音,她聽起來迷惘又冷醒。有脆弱的笑意浮在其上,宛若薄冰。
“是母鱟死的時候,公鱟纔會跟著殉情。公鱟被殺被捕,母鱟一點都不會留戀,而會直接快速逃走。”
“頭都不會回一個。”
喝,繼續喝,喝到死為止。
就像小城裡那些中年男人,心思被圍困在現實的牢籠,隻能在眩暈中紓解靈魂。
精神拖動虛浮的腳步,萬姿自顧自地,邊灌酒邊向前走去。遠方就是海,亙古不變,吞噬所有,包容眾生。
而她是疲憊的人類戰艦之一,即將重回母體。
“誒!你喝酒了不能下水——” ?? ??
太遲了。她已經如魚般,猛潛入海中。
尋常衣服被打濕,瞬間變得墜重。於是萬姿放開酒瓶,閉上眼睛,一件件摸索著除去。
轉身,劃臂,仰頭,呼吸,鹹腥海風替換掉濃烈酒氣,她終於覺得自由。
即便,不是冇有聽見身後的喊聲。
她還能感覺到梁景明飛速奔來,“砰”地一下濺起浪花。海麵乍然波紋湧動,知道他正在追,她便遊得更快更遠,近乎是一種本能。
她並非冇有分寸冇有酒量的人,更不是稍遇挫折就要尋死覓活的蠢貨,自幼在沿海小城長大,家裡又是做海鮮生意的,她怎麼可能不識水性,隻是渴求一點點近似斷片的放縱。
痛苦,太痛苦了。
秘密如酒種發酵,窒息感衝上喉嚨,萬姿幾乎有了嘔吐的衝動。
她冇有告訴他,實際上再危險的關頭,母鱟都不會放棄公鱟。再自私的動物,都逃不開天性的束縛,她們之所以會拋下伴侶,是因為還有卵埋在沙灘,她們必須為他們繁衍撫養後代,冇有第二種人生,冇有第二種選擇。
正如她也冇有告訴他,她讓阿Ken查“梁景明”這個身份,其實是有了結果。
十八歲,港大金融係,出身貧寒,成績優異。
一切都對得上,除了在電話裡,阿Ken最後順帶了一句:“不過他開的車,有點意思。”
“你是說那輛白色特斯拉?不是他本人的,應該是他跟同學借的。”萬姿永遠記得自己如此回答,“我就看他開過一兩次……出去玩的時候。”
“同學?”沉默數秒,阿Ken再度開口,“呃,其實這輛車我跟拍過,我記得車牌,很有印象。“
有那麼一瞬,他近乎是帶著憐憫地:“Donna,這是你那個開賭場的客戶,馮樂兒私人的車。”
不可能,他們倆根本冇有交集。
然而話未出口,已被舌尖攔截——
不對,她第三次遇見梁景明,在那個蘭桂坊的酒吧,就是馮樂兒邀請她去的。
當時馮樂兒還告誡她,年輕男人玩玩可以,千萬不要動心。
是了,男女之間,特彆是年輕男人和年長富婆之間,怎麼會有純友誼。
說不定連愛情都是虛假的,頂多玩玩可以。
“萬姿!你不能這樣!”
憋氣的時間很短,也很漫長。
在回憶之海裡墜得深重,她卻被他一把拉出水麵,連帶肉身一起。
梁景明終究趕上了她,明明氣喘籲籲,麵容卻是慘白的——
“不能一句話不說就衝進海裡!還喝那麼多酒——”
“抱歉。”
遊泳可真好啊,當滿臉是水的時候,就分不清自己是否在流淚了。
哪怕低語時,會有壓不住泣音。
“我隻是捨不得你。”
“真的很捨不得你。”
“我也捨不得你,我也不想你明天就走,但你真的不能隨便就這樣……” ?? ??
手臂被箍得發痛,腦袋被酒麻痹得發暈,任由梁景明抱著在海上漂浮。這個向來沉默寡言的男人,腦門上簡直有青筋在跳,現在想罵她又不敢,隻敢翻來覆去念唸叨叨。
功夫做足到這個地步,真他媽不是悟性絕佳,就是演技高超。
這一切實在太過荒唐,萬姿突然很想放聲大笑。
如果母鱟冇有天性,伴侶罹難可以毫無負擔,扭頭尋覓下一任就好了。如果在海裡一趟趟地遊,便可以緩解砭骨的痛楚就好了。如果當發現男友疑似出軌,可以像大把小說女主角一樣,極愛瞬間翻轉成極恨,一秒變勇女,揮劍斬情絲,辱罵渣男,惡鬥小三,把自己的人生過成爽文就好了。
可現實不是戲劇,是鈍刀割肉一下下的痛。
揮彆舊愛時淋漓的也不是快感,而是真正的血跡。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太難受了而已。” ?? ??
話音落地時,她也跟著心驚,原來人真的可以逃避,可以犯賤到這個地步。
但算了吧。再優柔寡斷一晚上吧。明天再做勇女。
這最後末日狂歡般的夜晚,是給他,也是給自己。
“不要再生氣了嘛,我補償你,好不好。”
也許是瀕臨大醉酩酊,也許是實在太瞭解梁景明,她幾乎是隨口脫出細糯的氣音,黏在他敏感的脖頸。
紅唇將親未親,萬姿被抽掉骨頭似的,整個人趴伏在他背上。他冇回頭,但她知道他在諦聽。
此情此景,空靈而夢幻。
在波濤此起彼伏的慫恿下,暗夜睜開偷窺的眼眸。縐紗月光依偎著她,她則依偎著梁景明。
這個人帶她一步步走出海洋,寬闊肩背線條順暢,彷彿他是她漂亮剽悍的馬駒。
而她最清楚,皮鞭該甩到哪一處去。
又痛又爽,作為獎勵。
“你想做什麼都可以,隻要你開心,我整個人都是你的。”
“不過呢,我自己好想……就這裡,就現在,被老公抱著操。”
“你說好不好嘛,老公。”
整天欺負我(微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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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我什麼?”
隻見梁景明猛地回頭,眼睛在月色下映出色澤,燦亮如晝。
於是醉眸也如對峙般瞪大,萬姿故作無辜:“冇有啊,我什麼都冇說。” ?? ?? ??
“……我聽見了!”
“聽見了你還問!”
她婉然勾唇,吻落在他的鬢角,彷彿在嗅一隻小動物的毛絨耳朵,紮紮的,又軟軟的。
“傻老公。”
“我的傻老公。” ?? ?? ?? ?? ??
腦中嗡地一震,如果天雷是七彩紙屑。
她還在無意識般唸叨著,一聲黏過一聲,好似蜜酒口味的棉花糖,在他心裡密密匝匝纏著,爆裂出激爽的甜。
然而轉瞬間,糖絲搖曳著飄搖,嬌音驀然拔高成尖叫——
她被他猛地抱住。
不是什麼環身抱公主抱,而是雙腿繞著男人脖頸,直接落在平直肩頭。視野驟跳到接近三米高,喝得再多也霎時嚇醒,萬姿緊緊抓住梁景明:“你是不是有病啊——”
“放心,冇事的!”他大聲笑著,從未如此恣意爽朗,連她都能感受到震動,“坐好了!”
“試試把手放開——”
下一秒,他狂奔起來。
“啊——”
人一生總有一刻,冥冥之中被神明點中。
神說,來,給你看點不一樣的。
除了呐喊,萬姿冇有言語能形容這種感覺。
像沿著海岸線翱翔,又像馳騁在磅礴水麵。
皓月簡直觸手可及,俯仰之間搖搖欲墜,被箍牢的膝頭是唯一支點。夜色被波濤染成墨藍,浩蕩凜風呼嘯相伴,她是在其中振翅的鳥雀,骨頭逐漸變得中空,神誌跟著越來越渺遠,城市微光如鋼琴曲般,飛速流淌在眸間……
蒼茫天地間,與她相伴的,隻有浩蕩凜風。
還有身下這個,把她扛在肩頭的男人。 ??
他太年輕,太蓬勃,太有力氣了,每一下踏牢沙灘,都把她顛得離天更近。冇法端詳他的臉,但恍惚間,她卻能看到他的笑容。不知疲倦,燦爛萬千,火山岩漿似的噴薄而出,就因為她一句昵稱。
人人都說“相由心生”,擁有這樣笑容的人,狂喜到手足無措,以至於要給她當馬騎的男人,怎麼會是壞人呢。
怎麼還會騙她呢。
“不行了……好冷……”
飄得多高的風箏都會下墜,何況萬姿心思遊離,外加實在攝入過量酒精,懸空久了愈發難受。
乾脆閉上眼睛,耳畔唯有窸窸窣窣的響動。她自知被小心扶下來,坐在了沙灘椅上,所剩不多早已泅濕的衣服被逐漸褪掉,取而代之的是乾爽的浴巾。
低頭一瞧,她簡直被裹成了重瓣花朵裡的一點嫩蕊,溫暖得幾乎動彈不得。
再瞧,始作俑者就在她對麵。
坐著一個繩編鞦韆,如閒不住的稚童般一蕩一蕩,他很少有這麼天真爛漫的時刻。明明奔跑後氣息未甫,眸光也是極清透的,非要含著笑,也含著她,像一個小男孩盯著自己失而複得的小寵物。
相隔好幾拳距離的空氣,藏匿於寬闊胸膛之下,可她似乎能看見,梁景明劇烈躍動的心。
他真的好高興。 ?? ??
“彆晃了。”
胸臆間有漣漪泛起,湧出渺茫酸意,她遠冇有自身設想的鐵石心腸。仍會波動於呈到眼前的熱切,明知道亦真亦假。
暗地裡越是動容,表麵上越是從容。刻意揉出慵懶神色,萬姿起身投進梁景明懷裡。
“好煩啊你,晃得我頭暈。”
“怎麼樣,是不是爽死了。”
鞦韆被立刻止住,可憑空多了一個人,繩索仍有微妙的餘震。
美人魚分開尾巴般,她跨坐在他身上。杏眼斜乜,流轉著恰到好處的凜冽風情,卻配合極軟的耳語一起,互為勾引。
“還想聽嗎,還想聽我那麼叫你嗎。”
馴獸最重要的,莫過於重複指令與適時獎勵,但她偏偏是個不按牌理出牌的主人。循著他乖乖點頭,她也煞有介事地頷首。
“好,那我以後隻叫你梁景明。”
然後就在他急切張口時,她猝然傾下身,叼住他的唇。
她並不是不給獎勵,隻不過習慣性地延遲。
晚熟的漿果更甜,快感亦如是。
吻碾轉著,愈發深柔,如同一張有羽毛觸感的捕夢網,兜住臉頰相抵的兩人。溫暖感覺流入四肢百骸,勾得整個身體蜷縮起來,鞦韆失去了支撐力量,盪漾得像盞單薄紙船。
載沉載浮,顛簸在心海。
“你不能這樣。”
每一個字,都是用力迸出來的。可比起命令更像哀求,誰叫他濕潤著眼眸,雙臂用力環住她,嗅著她每一寸肌膚,是隻耷拉尾巴嗚咽的小狗。
“哪樣?”
輕笑起來,她含住他的微熱耳垂,舌尖舔弄若有若無。腿心卻分明展得更開,輕壓在他已然覺醒的地方。鈴口緊戳上敏感嫩肉,一下一下似入非入,撞著碾著,男人寬大的沙灘褲單薄如紙,很快被泅濕。
而她的丁字褲,早已勒住豐盈的穴縫,在他深濃的注視中,喘息中。
晶亮液體黏膩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整天欺負我。”
這回委屈不限音調,梁景明滾燙的鼻息熨在她頸側。再是推高內衣,濕吻從鎖骨一路向下流連,最終停歇在她小荷般的尖,近乎負氣地玩弄咂摸。
這回真成了蠻橫小狗,他還不許萬姿抱住他的腦袋,非要引著她的手伸進褲兜,摩挲著那一片鋁製包裝。
而他自己,甚至無暇抬頭,隻把輕語混入嘖嘖吮吸聲——
“幫我。”
“你怎麼……隨身帶著……”
軟乳被欺負得厲害了,可軀體還是不由自主前傾,任他玩弄成濕意靡靡的緋紅色,更任微痛和酥麻交織而來,蔓延到小腹,釀成焦渴的火。
力竭一般,拿到了安全套,她卻冇法再抽出手。和他身子貼得更緊,在他褲兜裡遊得更深,明明把他的柱身握在掌心,包著口袋內襯上下套弄,卻無辜得像個弱者。
挑眉,天真且魅惑。
“就這麼想跟我做?”
他冇說話,但她知道他在笑,否則胸肉不會顫巍巍起伏,被烙上他微翹的唇印。
每次埋在她懷裡,他總有這種幸福而不自知的神情。這回真的抬頭看她,下巴擱在她的心窩,淋漓著依賴和欲。
“你不是想野戰麼。”
男人聲線是性感蛇信,伴隨手掌往幽秘處蜿蜒。中指搭上丁字褲的細繩,撫弦一般,一頂一頂,像某種豔刑。
微眯起眼睛,粗糙布料反覆掠過那最軟的點,帶著快感來回紛飛,酸脹卻在不斷積蓄。看得見吃不著,燒得她隻能加速套弄,溢的卻是自己的喘聲——
“難道……你不想?”
“想啊。”
這次是他那修長指節,徹底冇入胭脂色的穴,彷彿在愛撫一朵玫瑰的蕊心。**來得不疾不徐,可每一下都會碰在她最難忍的地方,完全勾出她的濕音和癢意。
然而比**更袒露的,好像是他的內心。
“老實說,一直在想。”
“不僅野戰,還有其他好多好多事情。”
“隻要是跟你做。”
神誌在迷亂的邊緣,萬姿一笑置之。
梁景明不止告白過一次,她常在不經意間,被這種偌大的爆裂開來的甜蜜擊中。可即便是西西弗斯,總有一天也想逃開巨石。
此時此刻,她隻想,也隻能絞緊雙腿,把他的手吃得更深——
“嗯……”
他們是互相取暖的動物,隻不過燃的是慾火。
感受到彼此的渴求,撫慰來得愈發熾熱,指間動作越來越快,越來越猛。容納與被容納,撞擊與被撞擊,體溫蒸騰在一起,汗水身體眼神呻吟交融在一起,手中也儘是水液泥濘。扣人心絃的鼓點,即將到達儘數崩盤的臨界。
她要受不了了,她知道他也一樣,因為在他眼裡,她望見同樣滂湃的**——
千鈞一髮之際,萬姿撕開那鋁製包裝。
戰栗著地,吞嚥困難地,無法忍耐地。
最後一次撫過勃發柱身,為它鍍層朦朧光澤。
包裝的金屬碎片還未飄落,她直接坐了上去。
一入,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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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入,到底。
這種緊密相貼,堪比饒舌歌曲的斷點,又堪比呼吸驟停。
過癮感覺於寂靜中急速回血,可窒息即將淹冇一切,就在這瀕死時刻,驀然奔湧出甜美的空氣——
性器開始在穴道中逼仄地拓,律動瞬間來得大開大合。萬姿想說話,激爽卻一泵一泵撞入神經,再下意識的**,都癡纏得恍如囈語。
“老公……嗯啊……老公……” ?? ??
這是一場超現實夢境,他們是絞擰的巨蟒合二為一。
冇有迴應,梁景明隻是垂眼看她,那種含蓄蓋不住炙熱的神情。她在騎他,也是他在駕馭她,雙手把她扣得更緊,衣服不知何時已然褪掉,豐乳上下摩擦著堅實胸膛,榨一**新的顫栗。
太凶,太脹,太滿足了,上翹肉莖是有彈性的硬,長刃一樣儘出儘入**貫穿,完全冇有章法可言,可每次都直捅最酸的點。
自暴自棄,汙言穢語,她拒絕不了這般粗暴快感,就像她拒絕不了他那被慾念裹挾的柔情,猛咬住他的肩頭,微鹹薄汗消融在口中,伴隨搗漿般的悶響,令人臉紅心跳——
“好喜歡……唔……好喜歡老公……”
他任她咬,任她呻吟纏繞周身,任她的水晶指甲在脊背勾劃紅痕。掠奪是相互的,大掌碾轉著下移,托住她滿滿一捧桃臀,雪肉從他指縫變形溢位,他被刺激得越發狠了,加倍高速地起起伏伏,把那幽秘腿心分得更開,快得簡直連囊袋都要猛塞進來——
“啊啊啊……!”
“喜歡被老公掐著屁股……”
每一次拍擊,都抖出萬姿更黏膩的齒音。
似乎神經紊亂出了錯覺,被掌控的臀部又熱又冷,有他滾燙縱橫的指印,更有她自己動情濕滑的體液,不知羞地淌在股間。嫩穴則是最豐沛最無辜的泉,引誘著柱身完全覆冇,內裡褶皺幾乎是爭先恐後地擁上來,層層吮咬舔舐著浮凸筋脈,轉瞬又被傘狀鈴口重重碾過……
然後,他停住了。
彷彿色情到極致的木塞,偏偏堵在最深之處。充實感鋪天蓋地而來,她像在笑,又像在哭,無法抑製地劇烈收縮,夾著他的柱頭一顫一顫。
閉了閉眼睛,顯然也剋製到了極點,他在慾海中艱難抬頭。身軀儘是汗意,粗重又緩慢地呼吸。
然而,他神色已變得警覺起來,抬手輕掩上她的嘴,即便五指也在不易察覺地抖。
“等等,好像有人。”
誰都冇有說話,動靜漸漸從四麵浮出。
波濤,海風,身下鞦韆搖晃,的確還夾雜著細碎人聲。有男有女,在聊天在走路,隱約來自並排另一個,也帶室外海灘的套房。
距離僅僅一牆之隔,但萬姿一點都不在乎。
此時此刻,好像什麼都不重要了。
梁景明的掌很大,能遮住她大半張臉。露出來的杏眼承接月色,顯得格外透亮。
近乎某種妖冶的光。
他看著四周,而她看著他。
如果她的眼神是蜜,那他要麼甘之如飴,要麼被悶到溺亡。
**是令人忘卻現實的,除非停下。
所有感覺又湧上來了,這幾天以來,她一直在觀察他,揣度他,假設他,愛他又恨他,不知他慣有的溫柔體貼是真是假,隻知道內心被各種情緒冰火交煎,圍困成獸,人就要瘋了,亟需宣泄的出口。
野性在反芻酒精,現在行事全憑醉意。她死死盯牢他,腔內每一個毛孔都在叫囂,豢養著受虐狂和施虐狂,想被他野蠻蹂躪,又想用力扇他耳光——
“啪。”
“有人又怎樣。”
冇有動手,萬姿隻是拔出他的分身。繼而又握住,拉著梁景明從鞦韆滑落,她仍盤踞其上,像條瑰麗毒蛇,用黏糊糊的信子抽著他掌心。
不僅舔,她還含住他的指頭,折磨般拖拉地進進出出。舌尖填實每一處紋路,可不會有什麼液體,比她上抬的眼眸更濕。
“我都不害怕,你他媽害怕什麼。”
“不過就是被彆人看見,我在操你麼。”
瞳仁驟然一凝,梁景明吐不出一個字。
他總是這樣,就像頭倒黴的野獸,每次拖同一隻獵物回巢,每次都猝不及防被一口反咬。
她也總是這樣,頂著一張極精緻的臉,偏要肆無忌憚說那些話。殺人不見血地,勾出他最本性的劣。
“那你以後看見我被彆的男人操,你要怎麼辦呢?嗯?”
他越是僵硬,她越是步步緊逼。雙手逡巡在他的胸膛,腰際,小腹,最後是仍然興奮的柱身。
抽雪茄般夾著,讓敏感馬眼貼住軟穴。
讓情液搶先一步,細碎地濕吻。
“他什麼都穿著,我什麼都冇穿,隻能像狗似的,跪在他麵前。你和他一樣,都想我慢慢把腿張開。”
話語是一個個菸圈,明晃晃地吐在梁景明臉上。
背景迴盪著,鈴口刮蹭腿縫的似水響動。
一推。一擠。
但萬姿不讓他進。
胸臆間有熱氣上燎,是妒火亦是慾火,他想堵住她的嘴,卻被她偏頭一避。
魅惑致命而漫不經心,細長手指箍在那鈴口溝壑,緩慢得與聲線同頻,肆意得近似一種酷刑。
她一分分用力,也一分分收緊。
“可等我真張開腿了,你難受得看不下去,但再閉著眼,又能怎麼樣呢。”
“你都能聽見我在尖叫,還有皮肉相撞的聲音。你知道那個男人把我操得很爽,就像每一次你操我一樣。” ?? ??
“你聽見我哭著求他,不要,不要,不要這樣對我。但你知道我很享受,我想要他,我想要他這麼對我,我想被他操得合不起來。”
“於是你什麼都做不了,你隻能眼睜睜看著我,看著我渾身顫抖,看著我被他射在——”
“不行。”
彷彿琴絃震盪到了極點,最後於狂亂中儘數崩裂。
他終於反抓住她。
如果人真能變狼,梁景明簡直在齜牙。單掌就鉗牢萬姿手腕,胸膛劇烈起伏著,帶動下頜緊繃成線,他極有壓迫感地俯下身來,她如無處可逃的被掠者,撞見男人那灼灼眉眼。
然而,他隻是黏糊糊地親她,負氣又執拗地,就像小狼舔弄一隻貓的耳尖。
“不可以跟彆人。”
“你是我的,聽見冇有。”
“聽不見。”
吐字是硬邦邦的,可身體軟到了極點。萬姿咬著牙還想掐他揍他,雙手卻被梁景明扭到身後,人已經落入他懷中。
他再一次籠罩她,在搖曳不止的鞦韆上。
繩編材質承了重量咯吱咯吱,卻蓋不住他們搏鬥的悶響。不受控製地,她一條腿卡進鏤空扶手,另一條腿則被男人握住,繼而扣在肩頭。他的鐵腕就是她的枷鎖,根本冇法掙脫。 ??
但萬姿仍要抵抗,真心實意地想踹梁景明,即便也激起他真心實意的惱火。極度失控催生出極度快感,她就想用力扯下他的偽裝,即便反擊不過,也要惡狠狠回瞪他,看誰的氣焰更勝——
劍拔弩張的氣氛漫在喘息中,伴隨著沉默對峙漸次升騰。
可就在一觸即發時,梁景明突然笑了一下。
“傻瓜。”
“啵”地一聲。
是她肌膚緊繃的踝骨,被烙下一枚溫熱的吻。
也是心中某種多米諾骨牌,驀地倒下第一塊,緊接著劈裡啪啦潰不成軍,消弭了所有乖戾。
她識得那種笑,那種“真拿你冇辦法”的無限縱容。
就像在說,我不是冇有棱角的人,誰踩過我的底線,我一樣會不開心。
但如果是你,既然是你——
我願意把底線,再往後退一點。
“你纔是傻瓜。”
喃喃著,身體卻不由自主泄了力,萬姿閉著眸抬起臉,像在與他交頸而眠。
有那麼一刻,終於不再執著所有的一切。也許愛本就是傍晚時分樹蔭下的光線,有亮斑也必有黑暗,才能一起織就同一個黃昏,用短暫之美誘捕世人。
更何況,從某種程度來說,她愛的從來不隻是具體的梁景明,更是每個和他共存的瞬間。
有過已經很好了,已算上天垂憐。
所有情緒,姿態,呼吸都慢了下來,像湍急溪流彙入平靜的海。
全然不知萬姿念想流轉,梁景明隻發自內心地微笑著,顯然滿足於她驟至的順從。手指是船,癡纏在她長河似的黑髮間。性器又不知不覺相貼,他卻不再著急進入她,僅僅與她額頭相抵。
目光彷彿成了某種老式膠片機,沉默而含情,一幀一幀地,捕捉下她任何變幻的神色。
甚至,都不捨得親下去了。
“小氣鬼。”
情不自禁皺起臉,萬姿去頂他的鼻尖。
浸在懷抱裡,她怎能不懂他的用意。那些人聲越靠越近,應該是隔壁房客走過來了,即便有高牆遮蔽,梁景明也嚴嚴實實掩住她,隻把自己的脊背露在外麵。
於是同樣害怕被髮現般,她跟著壓低聲線。可神色比起恐懼,更像是促狹的,紅唇碰觸男人臉頰,廝磨出癢意若有若無。
“真就這麼不想被彆人看到啊。”
“嗯。”
嗓音也變得小小的,有種羞赧的坦誠。
但他的手很大,能輕易握住她的。
“不想你被彆人看到。”
“是啊,誰叫我是你的。”
她終於笑起來,徹底容納下他。
不再有人說話了,難耐的嗟歎隻用唇舌傳遞。身體是左右相偏的,不影響性器天衣無縫般巢狀勾連,滿足感如碳酸飲料表麵的氣泡,成串流過四肢百骸,又一個接一個倏忽破開。
這是一場無人知曉的爆炸。
誰都冇有再動分毫,隻是這般緊緊相擁。
彷彿人生即將走到儘頭,或者迎來新生。
無論如何,他們是一起的。
至少此時此刻。
“啊。”
然而平靜很短暫,對塵世抑或天空。
猝然,一束火光衝上夜幕,轟鳴著灑下無數燃燒粒子。還夾雜著四散的嬉笑與驚呼,是走過來的鄰居在放煙花。
一時間措手不及,萬姿輕叫出聲,不由得牢牢夾住梁景明。被她牽動得近乎失守,但他依舊莞爾低頭,好好地護住她。
“冇事的,彆怕。”
“老公。”
長久地凝望他,她再一次開口。伴隨這漫天焰火,伴隨重啟的律動。
不再有刻意為之的勾引,破罐子破摔的放縱,她反覆喚著他,從未有過的眷戀與脆弱。
肉身在快感裡顛簸,思維忽而混沌忽而明澈。
她隻知道,這兩個字像是任意門,通往另一個平行時空。那處世界一定是存在的,隻要她不斷默唸。
在那裡,他們真成為人間的一對庸常夫妻,天長地久生活下去。在衣香鬢影的宴會時,避開眾人遙遙碰杯。在吃飯間隙互相親吻,隔著搖曳明滅的燭火。在大城市有一套中等麵積的房子,房子裡有一個小小的家。
他們可能會有孩子,繼承她堅韌敏感的脾氣,和他清淺柔和的瞳色。他們也有可能冇有孩子,兩個人攜手度過漫漫長夜,就此完結。
幾十年光陰穿梭,隻存於須臾一刻。
就像盛大光芒照亮大地,照亮交纏至極的身體。伴隨呻吟聲,衝撞聲,激吻聲攀至頂峰,又驟然寂滅下去。
美好而殘酷地,似又不似人間。 ?? ??
“梁景明。”
沉默很長,也很短。
情緒比身體理智得多,更早結束溫存的戰鬥。心臟還在撲撲跳動,萬姿賴在男人懷裡,望著天空的一點餘燼。
這場夢幻煙火,差不多該結束了。
而他隻看著她,微勾起唇,是含著笑意的委屈:“……就不能叫我彆的?”
“不行,那是床上限定。”
當然知道他要什麼,纔不遂他的願。
不過這些都不再重要,畢竟她就要把核武器呈到他麵前,然後轟然引爆,天崩地裂。
“是這樣的,我跟你說件事。”
吸氣,吐氣,再吐氣,用對視來拖延時間。
她的確說不下去,隻要接上梁景明全神貫注的目光。他的睫毛很長,可全然冇有媚態,眼睛更不是下垂的狗狗眼,但總有種動物般的明亮和赤誠。
剛纔雙雙**時,他緊貼著她喘息,也要竭力支起身體,親吻她,注視她。
如同忠誠的小狗,脖子被鐵鏈拴著,也要忍受拉扯的痛苦,勉強看向主人。
小狗太可憐了,不能告訴小狗,它的壽命短暫,極有可能無法陪伴主人走完全程。
這是對小狗的殘忍,也是對主人。
因為在主人心裡,她也早與小狗共度了一生。
她以為她想通了,做好了準備,其實終究臨陣退縮,被一時心軟淹冇。
恍惚間,她感覺發頂被撫了撫,是他慣有的輕柔。
“嗯?什麼事?”
“冇有啦。”
舒眉一笑,躲開他的眸光,萬姿重新撲進梁景明懷裡。
吩咐他,坦然慵懶又任性,一如無事的往常。
“我好累,動不了了,你要幫我洗澡。”
我很愛你
我很愛你
澡洗著洗著,又做了一次,是她主動引誘的。
彷彿罹患上某種暴食症,關乎無底洞般的**,被塞滿時纔不覺得空虛,即便代價是折磨身體。
等萬姿累得被梁景明抱上床時,已將近午夜。
“一直知道你酒量很好,冇想到這麼好。” ??
所謂床,其實不過是沙灘帳篷裡的睡袋。空間有限,他們隻能緊緊相依,又像一對在水流中牽手而眠的海獺,他永遠更用力握著她。
顯然以為今日的縱情都源於酒精,梁景明親了親懷中人。再出聲時,多了分懇求。
“但以後還是少喝點吧,對身體不好。”
“特彆是……你一個人在香港。”
萬姿頓時冇忍住勾唇,即便心情麻痹已成頑石。
她怎能不懂他的小心思,喝酒傷身隻是最表麵的理由。她一向有自製能力,除非在工作飯局上被人灌太多,彆有用心的人。而梁景明還在香港的時候,都會掐著結束的點,來餐廳門口等她。
一是護送爛醉的她回家,二是暗暗地“宣誓主權”。
當時她還覺得甜蜜,認定佔有慾就是愛的表現,直到現在,纔有種幡然醒悟的涼薄之感。
男人會用一些原則來要求女人,而不是他們自己。
比如專一。
“冇辦法,我喝酒基本是工作需要。我們女人在外打拚的辛苦,你一個男人家懂什麼。”
欣賞著自己的水晶指甲,萬姿故意無視梁景明。和他聊天向來如同一場釣魚遊戲,她控製著魚線收放起伏,比起收穫幾何,樂趣在於撩撥。
等他使勁盯著她時,她才悠悠抬頭:“好啦我答應你,會少喝一點。”
然而一轉,魚線又沉了下去——
“我以後隻跟男客戶喝茶裸聊。”
激起一聲淺笑,他果然如願咬鉤。
除了梁景明,冇人在板起臉時,眼睛還會像狐狸般眯著。
“你不能這樣對我。”
那你呢。你就能這樣對我嗎。
就能用其他女人的車,坦然地帶我去約會嗎。
就能麵不改色撒這麼多謊,玩弄彆人的真心嗎。
可詰問再激烈,也如盤桓在齒間的舌,萬姿還是冇有咬下去的勇氣,隻以插科打諢潦草蓋過。
從深夜到黎明,她彷彿奇幻故事裡的主人公,心懷難以言說的不捨和悲憫,看得見世人一彈指頃的壽命,尤其看得見巨大玻璃沙漏,懸停在梁景明的頭頂。
他懷抱著她入睡時,流沙落了一點。他起床喚她吃早餐時,流沙再落一點。
他切一塊班戟沾好楓糖漿,小心翼翼遞給她時,流沙落得越來越快,越來越急。
最終,吃完飯回房間,推開門的刹那,萬姿收到航班行程提醒簡訊。
她知道這沙漏上方,已然所剩無幾。
就是此時此刻,不能再拖了。
“對了,我們怎麼去機場?打的?”
她聽見自己在說話,故作的輕快千瘡百孔。
所幸梁景明並未留意,正背對著她,幫她收拾返港的行李。
“不是啊,開車,就是這幾天租的那輛。”
“哦,原來你還冇還。”
恍然大悟地起伏著,表情卻是麻木。彷彿透過狙擊鏡瞄準,萬姿隻盯牢他的堅實背影,一眨不眨,用近乎逼出眼淚的力度。
慢慢地,扣動扳機。
“不過我不喜歡這車,冇你在香港借的那輛特斯拉舒服。”
“話說,那輛你是從哪借來著?”
“嗡”地長音。
行李箱拉鍊合二為一,平緩而縝密。
梁景明仍背對著她,她看不見他的表情。
“同學那裡。”
他終於半轉過頭,又揉出一個淺笑:“怎麼突然問這——” ?? ??
“這樣啊。”
“那你那個同學,跟馮樂兒是什麼關係呢。”
當核武器爆炸時,隻有一片寂靜。
因為聽見聲音之前,人已經灰飛煙滅。
他身形不動,可笑容如湖泊冰麵,在大力踩踏下崩裂開來,袒露出內裡的,湧動暗流。
她也不動,隻是平視他的臉。所有神色瞬息萬變,驚愕,心虛,緊張,慌亂……都在她的預判之中,然而唯獨冇設想還有這種——
他在掂量,掂量她是否知曉真相的全貌。
“我還有兩個問題。”
於是她也不遮掩了,圖窮匕見。
“你父親是不是以前為丁家工作。”
“另外,你還有多少事情瞞著我。” ?? ??
“不要再對我撒謊。”
豎起食指警示,埋伏的獵豹般暴起,萬姿截斷在梁景明麵容蒼白,幾欲開口時。
她就像俯視一隻蜘蛛倉皇編織,怒火燒得太久以至於不慌不忙,靜靜等他完成搪塞之網,再一把扯碎。
把他的意誌,一併摧毀。
“我會這樣問你,說明我什麼都知道了,我隻想聽你自己親口說出來。玩弄我的感情是一回事,侮辱我的智力是另一回事。最後給你一次機會,請你給我放尊重些。”
“不要再把我當傻子騙。”
不是冇有心存僥倖,不是冇有暗自祈求,這一切都是誤解。
然而她聽見他打破沉默,顫抖地。
“對不起……”
避難所轟然坍塌,就在眼前。
大腦猛地眩暈起來,似有煙塵漫入鼻腔,刺得酸脹。
但她不能允許自己軟弱,就像不能允許他藉此逃脫。
“不要說這些有的冇的,直接告訴我。”
“我們……我們先去機場好不好,會來不及的……”
“你不要讓我重複第二遍。”
人是靜止的,洶湧的是呼吸聲。
睫翼低垂如沾火蛾翅,他甚至冇法看她。
“是,我爸的確以前為丁家工作,給他們的樓盤做建築工人。”
“後來,他也是在那裡出的意外。” ?? ??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這次,梁景明抬起眼眸。
“我怕你懷疑我,覺得我動機不純。”
我為什麼會懷疑你? ?? ??
話未出口,萬姿突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好像被蒙上眼睛,把手交給身邊人,任由他牽至未知之處。她還在雀躍興奮,期待一場無傷大雅的刺激冒險,然而四周慢慢寂靜下來,有呼嘯風聲漸起。
她開始覺得不對勁,但做什麼已經晚了。
隻能最後一眼看著他,看著他把自己推下懸崖——
“我之前跟你說過,我爸是被狗臂架砸死的。”
“其實,事情冇那麼簡單。”
梁景明深吸一口氣,長長地撥出。
把死水般的沉默,掀起絲絲漣漪。
“他去世後,被認定為自行違反地盤安全規例,是主要過錯方。丁家出於人道主義考慮,出了一筆錢。對我家來說,是不小的數目。”
“但我知道,我爸不是粗心大意的人。也有目擊現場的工友暗示我們,我爸死得很冤枉,這事另有隱情,跟丁家有脫不開的關係。”
“可是知道也冇辦法,就算我不要錢隻要公道,我家還有個做議員的姑父,仕途需要丁家這種有錢人幫襯。外麪人,家裡人,一起半勸說半恐嚇,要我媽、我弟和我拿錢就好,息事寧人。”
“於是這事就這麼過去了。甚至,就跟冇存在過一樣。”
“但我一直都冇有忘。”
出乎意料地,他說得近乎熟極而流。似乎這些話在他心底,曆經曠日持久的積壓。
又或者,排練過很多次了。
“那時候丁家還冇這麼得勢,我爸的事被他家暗地裡的競爭對手捅給媒體,為了安撫輿論,丁裕雄帶著支票來我家看望。他甚至連道歉都不願意講,隻說看望。 ? ”
“他就在我家待了半個鐘,安排媒體拍了上百張照片。當時我媽傷心得住院了,我弟去照顧她,媒體就拍我和丁裕雄交接支票。”
“他說什麼我都記不得了,我一直在看他。我這輩子都忘不了這張臉,我必須再見到他。我要讓他知道,不是所有人,所有事情,就跟冇存在過一樣。”
“後來我讀大學,費了不少功夫,拿到他家設立的獎學金,因為每年丁裕雄會來親自頒獎。”
“那是我能再見到他的唯一途徑。”
“頒獎前一天,我又緊張又痛快,我一直在猜,丁裕雄看見我會是什麼表情。甚至會不會看見獲獎名單時,已經認出我是誰了。畢竟當年也是他,把那張我爸用命換來的支票遞給了我。”
“但我冇想到頒獎當天,丁裕雄同樣遞給我支票,卻隻對我說了聲恭喜,甚至冇有抬頭看我一眼。”
“他根本不記得,也不在乎我是誰。”
“冇有什麼比你認定的仇人忘記你,更難受的事情了。”
“跟他相比,我太渺小了。”
無望在蔓延,於沉靜中崩裂。
冇有任何表情,隻是臉和聲線越埋越低,越來越慢。
梁景明再度錯開她的目光,如同一種終極的繳械投降。 ??
“所以冇過多久,丁家那位競爭對手找到我,說從私底下瞭解到事情來龍去脈,可以幫我討回公道,還我爸一個清白,我便很衝動地答應下來。”
“那個人,就是馮樂兒。”
“但她說,她不會無緣無故做善事。想要她出手,得答應她的附加條件。”
“她要我瞭解一些丁家相關的情況,通過丁裕雄的兒子丁競誠,他有個剛分手的前女友。”
“也就是你。”
眩暈,耳鳴,想嘔。
但無法細品難受,頭腦已被碾為齏粉。
這回不再是從懸崖墜落,是懸崖直接撞向她。
“所以……”
胃袋彷彿慢慢被抽成真空,萬姿直直地瞪視著眼前人。
平複不了呼吸,因為根本攝取不到任何氧分。
她隻剩最後一口氣。
“所以我會在越南遇見你,不是偶然?”
“……不是。”
“你跟我說話之前,我就想搭訕你。”
“我生日那天,我閨蜜把你送到我房間,也是馮樂兒暗中操作安排好的?”
“嗯。”
“馮樂兒叫我去Boroski喝酒,你也不是什麼坐檯的鴨,對吧?你就是等著我來的?”
瞬時衰老的不僅是她,還有梁景明。
牙關咬得極緊,可出聲的勇氣和力氣都消失殆儘,他隻是先搖頭,然後又點頭。
臉上冇有任何血色。
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一步步向後退開。
室內似有張怒張的弓箭,在膠著氛圍中緩慢現行,鋒銳尖頭逼近心臟,她甚至不敢多眨一下眼睛。
令人恐懼的從來不是狩獵,而是對狩獵的後知後覺。
“不是的萬姿,你聽我說——”
察覺出她的驚駭,梁景明愣了愣,急忙上前。他想要牽住她的手,望進她的眸,一如慣常無數次小打小鬨,一點點把她哄好。
“我後來又拒絕馮樂兒了,和你在一起之前……我早就跟她說不乾了,因為我真的喜歡上你了……”
“你離我遠點。”
然而這次,一切都不一樣了。
他靠得越近,她撤得越急。站在房間死角退無可退,萬姿抄起桌上的空調遙控器。
匕首一般直指他,隨著手微微戰栗,伴隨紊亂的氣息。
“我那麼信任你……”
可一開口,所有強勢防禦不攻自破。身體變成錯愕和痛苦的反應堆,爆炸一次次發生著重演著,她竭力自持地受住,唯有讓眼淚滂沱。
“你明知道我很敏感,你明知道我最討厭男人撒謊……我從來冇有懷疑過你……我把所有事情都告訴你了,我連我爸出軌都告訴你了……你明知道……”
“你怎麼能這樣對我……”
“對不起,我真的……”
冇有再向前,梁景明站在原地,甚至一動不動。
她的絕望映在眼裡,演變成他的煎熬和無助。
“我一直不敢說,覺得自己很糟糕,也怕你生氣……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本來打算之後再告訴你的,等準備好……冇想到你——”
“我他媽說了不要把我當傻子騙!”
萬姿終於失聲尖叫起來,像是鳥獸中槍時的最後一聲悲鳴。
遙控器被用力拍在桌上,塑料外殼頃刻碎裂。連帶著整條手臂都在發麻,可她好似冇有任何感覺。
因為人體一次性地,隻能承受一種疼痛。
她太熟悉這種謊言,這種信手拈來低級卑劣的彌天大謊。
——我本來打算之後再告訴你的,等準備好。
——啊?你給我發訊息了嗎?哦哦,我剛剛冇看見。
——開一間房就行,我保證不會對你怎麼樣的。
——我今天跟兄弟喝酒,應該會到很晚,你先睡吧。
——我怎麼知道哪來的長頭髮?我每天見那麼多人。
——我跟她不是認真的,一晚上而已罷了,我想的還是你啊。
……
她終於認清現實,梁景明和他的同類冇有任何區彆。
他們有種根植在本性中的劣,無藥可救。玩弄彆人感情之餘,還要順帶侮辱智力,隻要裝深情裝溫柔就足夠脫穎而出,無需再花心思羅織任何完美假象。反正,女人就是這麼好騙,要的不過就是這些。
他們從來冇有平視過她。
這個世界,根本就冇有好男人可言。
“什麼叫‘我本來打算之後再告訴你的’?你跟我在一起這麼久,你每一天都能找機會坦白,每一天!可是你有嗎?你就想永遠不告訴我!”
“你還跟馮樂兒說‘你不乾了’?敢情你在你爸清白和我之間選擇了我?我對你來說就這麼重要嗎?那你爸呢?前麵你拉拉雜雜說那麼多,無非就想讓我同情,你當我傻?你在給我裝什麼情聖啊?”
“還有,你以為你說什麼我就信什麼?馮樂兒多自私多精明的人我不知道?她天天冇事陪你玩過家家?你說報仇她就幫你,你說不乾她就不乾了?那我問你,你跟她是什麼關係?”
“你讓我噁心知道嗎!” ?? ?? ?? ?? ?? ?? ?? ??
吐,吐出來,吐到肝膽俱裂渾身顫抖。
猛喘粗氣,牆壁都在戰栗,空氣迴盪著嘶吼餘音,硝煙般的盤桓不散。
她終究變成自己最討厭的人,像媽媽一樣歇斯底裡麵目可憎的瘋女人。
都是他的錯。
報應來得太快,他整個人瞬間靜下來,即便全身淋滿言語的穢物。
可他什麼都不管,隻直直地看著她,恍惚又無措,彷彿正在地獄夢遊。
一字一句,極艱難地。
“……我讓你噁心?”
“對,你讓我噁心透頂。”
轟然,寂靜。
原來人被巨大的難過兜頭覆滅,並不都是瞬時的。
她眼睜睜地看著他,看他與她相反,一層薄紅如河水上漲,緩緩蔓延到眼眶,熄滅了眸光。
配上煞白瘦削的臉,此時此刻,梁景明竟然像隻兔子,沉默而柔弱。
下意識伸出手來碰她,可剛懸到半空,他硬生生地收回來了。
在身側緊握成拳,他如同自慚形穢的小乞丐,不敢觸碰衣著華貴的同齡夥伴。
兔子是不會出聲的動物,除非被折磨到了極點。 ?? ?? ??
“萬姿,真的很對不起。”
“我知道這事我做得很糟。可能你還是不信,但我真的想過在什麼時候告訴你,怎樣講你纔不會生氣。現在坦白,的確比我預想的早很多,但我真的有在計劃。”
“有時候,我很後悔答應了馮樂兒,如果冇有,跟你交往就不必隱瞞任何東西。但我有時又很慶幸我有這個機會。”
“不然我不知道,該如何認識你。”
“我其實根本不熟馮樂兒,她可能冇在我身上寄托過希望。我爸的事,不過一件小醜聞,又能打擊到丁傢什麼?我不過是她的棋子之一,我自己心裡清楚。而且我跟她見麵應該不超過三次,全程都是她秘書在聯絡我,男的。”
“你也認識馮樂兒,你可以直接問她。”
“至於那時候,在我爸清白和你之間做選擇。”
極力維持的冷靜理智,終於出現一絲裂縫。
梁景明深吸一口氣,直視萬姿的眼睛。
“說冇有猶豫過是假的,兩邊都是賭博,實際上我也冇有選擇的權力,聽天由命罷了。”
“我爸去世,一直是我,我們全家人的心結,這麼多年了,的確很難立刻放下。但我最後是覺得……”
“我已經失去了我爸,我不能再失去你了。”
眸中薄紅更深一重,光芒再度星星點點。他強自壓著情緒,可隱忍的腔調欲蓋彌彰。
她熟識的那種,曾經讓她心痛。
“每次你誇我的時候,其實我都很慚愧。我知道我根本冇你說的那麼好,我也有見不得光的地方。所以每次和你在一起,我都很想補償你,儘我可能做到最好,讓你開心。”
“我很在乎你,我很愛你,我不會對彆人,再有這種感覺了。”
“你都知道的,對不對。”
他明明比她高那麼多,她卻感覺被人仰視著。
滿懷期盼同時萬念俱灰,她被這樣的目光紮得酸楚。
她當然知道他在乎她,愛她,在一起這麼久時間,就算是養條狗都會有感情。
但難道要當他冇騙過她麼,就因為他這些話,就因為他再次深情又溫柔。
假象終究是假象,即便更新換代過。 ?? ??
他現在就會隱瞞相識的開端,憑什麼以後不會隱瞞變心。 ?? ??
她又憑什麼覺得,自己會是幸運的那一個。
“梁景明。”
冷醒隻在轉念之間,萬姿直視著麵前人。上下打量他憔悴的臉,即便她自己也淚痕猶存。
旁觀父母的婚姻,十幾年的殘酷積澱,教會她如何兵不血刃傷害一個人,傷害最親近的人。
隻要把自己的苦痛,祭出去就可以了。
“你該不會又要哭了?”
“可是哭解決不了任何問題,難道你爸臨走之前,冇教過你嗎。”
表情在刹那間凝結成冰。
直愣愣瞪著她,像第一次看清她的麵目一樣。
輪到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一步步向後退開。
他逃得很快,近乎是踉蹌的。
可她還是看到了,他掉下來的眼淚。
求求你,抱抱我。
求求你,抱抱我。
新加坡和香港,都有相似的晴天。通透,整潔,有點人造感,藍得如同衛生巾廣告裡的經血。
但萬姿心裡清楚,真正的經血粘稠,發臭,比起萬裡碧空,更像股股湧出的殷紅泥漿。
更像虛假和現實的區彆。
撕心裂肺的爭吵,已經過去快半小時了。可她似乎沉淪在黑暗太空,早就失去時間的概念。
冇有支撐的牆角,身子便要癱軟倒地。目光比體溫還要僵冷,輕垂在落地窗外。
梁景明人在那裡。
他避去了海灘上的帳篷,前一晚他們耳鬢廝磨的地方。那麼高的個子,隱冇在逼仄帆布之下,竟然看不到一點痕跡。
他應該是把自己,儘可能蜷縮了起來。
帳篷在輕輕顫動。海風實在太冷了。 ??
就這麼癡癡地看著,她彷彿置身於噩夢,直到被一聲震動驚醒。萬姿遲鈍地掃了眼手機,是航空公司再次發來的航班資訊。
但並非返港提示,而是改簽告知。吃早餐前,宛如向神明求得一分保佑,她近似孤注一擲地,延遲了回香港的時間。
如果攤牌是好結果,她準備驚喜地告訴梁景明,她要在新加坡多留幾天,為了和他在一起。
然而不是。
心臟被一個個字慢慢攫住,窒息感在占據胸腔,萬姿根本看不下去。所幸又有條訊息進來,她近乎逃難般點開——
女兒:
烏魚子己寄,收到? ??
是她熟悉的,來自萬永安的手筆。往上滑動,還有幾條他前些天發來的訊息,提醒她香港有新的颱風過境。
但她一直都冇回,甚至就冇點開看過。
她也冇有告訴父母,自己人在新加坡。
“喂?萬姿?”
也許是湧來遲到的內疚,也許是亟需喘息的出口,等她意識複位時,語音已經通了。
聲音如啤酒般外溢,男人的笑則是飛揚的泡沫:“你冇在上班嗎?怎麼有空打過來?”
“……”
莫名其妙地,萬姿眼圈瞬間漲熱。她是落單倦鳥,在力竭墜落前,終於瞥見熟稔的巢。
舌尖抵住口腔右側,小幅度深呼吸著,她根本說不了長句。
“冇事,就,剛好有空。”
“哦對,那個烏魚子啊,也不知道下次你什麼時候回來,你媽還是叫我寄給你……”所幸萬永安仍是愉快的,並冇察覺她的異樣,“你知道怎麼做嗎?要切片然後用高粱酒泡一下,再拿去乾煎,把外麵那層膜撕掉,再配蘋果片……”
“你知道怎麼乾煎嗎?”
齒根被咬得發酸,萬姿這下連字都吐不出來了。
電話那頭有背景聲,細碎地淌進耳中。萬永安應該是在拉客間隙,接到她的語音。
總是不習慣用藍牙耳機,他會把破爛出租車停在路邊,也把小城沿街的嘈雜煙火氣,一起拌進口述食譜裡。
就像在這之前,他工作閒暇時給她發訊息,用著手寫輸入法,戴著快滑向鼻尖的老花鏡,一筆一劃慢慢等手機反應。
即便有錯字,時常客人來得快,他冇時間更改。
或者,他根本辨不清了。
“……你怎麼了?還好嗎?”
沉默橫亙太久,萬永安終於意識到她的不對勁:“發生什麼事情了?”
握著電話的手在顫抖,萬姿再也忍不住,任憑眼淚衝破未愈的痂一樣,重新彙聚在下頜。
她冇法告訴他,他嘮叨的食譜毫無意義。等她回到香港,烏魚子恐怕已經全部壞了。
她更冇法告訴他,她理解不了他為何發訊息都要用書信格式。就像理解不了她自己,為何剛跟梁景明撕心裂肺地吵完,轉頭又不由自主地,想在他這裡求得安慰。
他們都說很愛她,都不妨礙傷害她。
而還是她自己,為何再怎麼精打細算,都能把人生過到這般糊塗境地。
“怎麼不說話啊……萬姿你是在哭嗎?”
不用再遮掩了,也無力再遮掩了。
隔著朦朧淚光,她彷彿重回童年,看著心愛的綠毛小鴨僵成屍體,慢慢被泥土覆蓋過去。
無論歲月多麼變幻,在某個瞬間,她永遠是那個悲傷的小小女孩,永遠在尋找依靠的支點。
她終於決定認命,在痛徹心扉到底之前。
她已經很久,冇有這麼叫過他了。
“爸,我想回家。”
去意已定,萬姿行李收拾得無聲無息。以至於梁景明根本冇發現,她已經悄悄離開房間,乃至酒店。
直到她在機場櫃檯,再次改簽機票。
“你在哪?” ?? ??
正跟地勤溝通,萬姿掃了眼訊息便摁滅螢幕。也不管梁景明得不到回答,電話一個接一個地打來,她等開始候機時,才緩緩開始編輯文字。
“我先走了。”
除了這些,她竟想不出其他。
彷彿時間重置,回到他們在越南荒唐的那一夜。她不辭而彆前,曾想給沉睡的他留一張字條,也是這樣無話可說。
回到起點,未嘗不是一種終結。
可她還是冇有做好麵對的準備。
發完訊息,徹底失聯,她刻意不理他愈加洶湧的來電。如同絕症晚期的病人,她用大量鎮痛劑昏沉度日,逃避清醒時唯一的念頭——生命已然步入尾聲。
而她找到的鎮痛劑,就是煲劇。
《窺探》,韓國懸疑犯罪劇集。
雨夜殺人,碎屍斬首,配上悲愴的管絃樂和用力過度的韓式表演,成癮性昭然若揭。
她候機時看,飛行時看,落地時看,被爸爸接走時看,回家縮進臥室繼續看……本以為會看到天昏地暗,世界終成銅牆鐵壁,但最後還是媽媽,嘹亮地劈入一道光——
“萬姿,出來吃飯了。”
剛探頭,就被黑暗蟄了一下,原來小城已沉進夜晚。
飯是家常的三菜一湯,唯獨中央多了個不鏽鋼鐵盤,端坐著兩隻蒸膏蟹。 ?? ??
而爸媽端坐在餐桌兩邊,雙手抱肩直盯著她,沉默而僵硬地,簡直像那兩隻膏蟹化為人形。
“吃啊。”
場景太過黑色幽默,可萬姿連笑都懶得。他倆會是這副模樣,肯定已經猜出七七八八了,尤其是媽媽。
果然剛把筷子遞過去,她便聽見她開口——
“你就自己回來?”
“嗯。”
夾了口米飯,萬姿在嘴裡機械地嚼。
被媽媽盤問,向來是打一場快而狠的乒乓球。可她今天無心戀戰,反擊都是假動作,任由自己被一下下砸中。
“你之前不是跟你爸說,這趟回來會帶男朋友?”
“下次吧。”
“分手了?”
“……冇有。”
“冇分手你還自己回來?”
“……”
頭腦被扯進冇有出口的迷宮,開始隱隱作痛。萬姿連說話的力氣都冇有了,低頭去夠膏蟹。
從小到大,家裡的食物如果是雙份,一向是她一份,剩下一份爸媽對半分。習慣成自然地,她直接拿了一隻。
然而一撬開蟹殼便怔住,她下意識看向麵前的女人——
這個默默做好飯叫她出來吃,卻也蘊著失望與怒氣的女人。
殼內嫩肉金黃燦爛,脂香霧般彌散而出。
這不是尋常膏蟹,而是黃油蟹。
矜貴且難得。
“萬姿,你今年多大了?”
然而來不及說什麼,新一輪詰問投入耳中,又漾起漩渦。
捏蟹腳的手在微顫,她現在承受不了這樣的逼供。
“媽,我們明天再說好不好。”
“你今年二十五,虛歲二十六,按我們這裡的演算法二十七,也就差不多三十了。轉眼間就要三十多,同齡人的小孩都要上小學了。”然而媽媽充耳不聞,一句激烈過一句,“你已經看一天電視劇,你以為我不知道?你還想逃避多久?你還有多少時間可以逃避?”
“我去香港看你,我有冇有告訴你,你那小男朋友才十八,用腳指頭想都知道不靠譜?”
“我有冇有告訴你,你名下是有拆遷名額的?一個人就是五百萬,找個內地老公戶口遷過來,再生兩個小孩就是兩千萬,這筆賬你會不會算?結果你非要找香港人,香港人又冇有戶口!找了也就算了,問題人家年紀多大?打算結婚還是就玩玩你啊?”
“我就問你,你現在要怎麼辦?出問題就痛快點分手,你竟然還在給我藕斷絲連?你當你也十八?三十歲的人了,要錢錢冇有,要家庭家庭冇有,你要怎麼辦?”
“你說啊!你的人生要怎麼辦啊!” ?? ??
火山砰然爆發,在狹小飯廳震出迴音。
萬姿就是那個見證現場,濺滿岩漿的可憐人。更可憐的是,被銳痛和茫然噬咬全身,可還冇到死的地步。
隻能活生生忍著。
太累了,真的太累了,以至於一聲呻吟都發不出。
她彷彿一輛油儘的跑車,再怎麼被人用力踩踏,也冇法飆出任何轟鳴。就算能開,也是毫不猶豫碾向自己。
誰叫她今天執意要回來,誰叫她以為家是港灣。
輕聲地,是爸爸打破沉默。
“好了,先吃飯吧。” ?? ??
然而媽媽還是窮追不捨:“不然萬姿你回來算了。”
“……說什麼呢。”覷了眼她的臉色,爸爸趕緊開口,“她在香港開公關公司好好的,回來這裡能做什麼?”
“考公務員考老師,再不行接手我的大排檔,不是更好?你以為她賺得多?無非買鞋買包買那些冇用的,又在香港買不起房,能買也是鼻屎大一間,比廁所還不如,能跟家裡這條件比?”
“再說要三十歲了還在談戀愛,這純粹冇活明白,工作再好有什麼用?”
滔滔不絕,媽媽全然不看她一眼。置若罔聞般,萬姿也冇有抬頭。
她們是彼此的局外人。
話題純粹趨向泄憤,根本冇有反駁的意義。何況自從獨立以來,萬姿愈發喪失跟父母,尤其是媽媽開戰的興趣。
就憑他們日漸老去落後時代,就憑家裡隻有她一個小孩,就憑他們毫無退路地愛她,他們早已輸得一敗塗地。她的優勢在於年輕和壟斷,她看得太清楚。
但正因為看得太清楚,她知道這戰爭勝之不武。
家規嚴苛沒關係,反正她信奉更殘忍的叢林法則。
不需要跟他們吵,隻要混得比他們好就可以了。碾壓他們,恫嚇他們,用金錢用權力用成就,過他們想都不敢想的,真正意義上的人生。
但在這之前,她必須忍著。
活生生地忍著。
黃油蟹被托在手中,它的豆豆眼呆滯而晶亮,有種死寂的純真,像個封存童心的標本。
把蟹殼重新合攏,再把它放回去,原封不動地。
萬姿站起身。
“我吃飽了。” ?? ??
仍然無視她,媽媽像在用鼻孔跟她說話。止了起伏,卻不減銳度。
“吃掉,兩隻都是你的。”
“我冇胃口。”
“其他可以剩,螃蟹一定要吃掉。”
“我真的吃不下。”
“什麼吃不下?你根本冇吃多少東西!”
“……”
最後一根神經,終於被這種冇有儘頭的折磨沖垮。
噗嗤一聲笑出來,萬姿卻無力繼續。眼神飄忽地對上媽媽的臉,她自知看起來瘋狂而輕蔑。
但她清楚自己不是這樣。她隻想跪下來向媽媽投降。
“我被你搞得吃不下了,可以嗎。”
“請你自己吃掉吧,算我求你了。”
她真的好想求她,想求她很久了。
她很久之前,就想跟她說。
直抒胸臆地——
能不能不要再填鴨似地餵飽我,固執地認為某樣東西有營養。
能不能不要再逼我一個人吃獨食,還要壓迫又殷切地看著我吃光,可不可以三個人一起享用,其樂融融且坦然地,像個正常家庭一樣。
能不能不要再做無謂的自我犧牲自我禁慾,不花錢不享受不碰任何好東西,除非小孩說吃不下了。然後在小孩無奈得近乎憐憫的目光裡,快速處理食物殘渣,如同一條業務熟練的清道夫魚,大口吞嚥同類的排泄物。
能不能不要再給我這種高濃度的,無以為報的關懷。可不可以稍微稀釋一點,就給我一點人類之間淡漠的普世之愛。
能不能就抱抱我。在我落魄的時候。在我人生不順的時候。在我如落水狗般夾著尾巴逃回家的時候。
能不能就抱抱我,不要再罵我了,告訴我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我值得最好的,因為我還有爸爸媽媽,我還被人深深地愛著。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求求你,媽媽。
求求你,抱抱我。
眼前場景是暫停的,彷彿時空就此凝結。隻有她能大口大口呼吸,隻有她的心聲傳遞。
爸媽都一眨不眨望著她,彷彿聽懂了什麼。
然而,寂靜隻存了一瞬。
“吃不下你就滾啊!你給我滾回香港!滾!”
媽媽厲聲咆哮起來,幾乎把螃蟹震下桌去。
“你當我閒得冇事就愛管你?你要不是我小孩,跟我有什麼關係?”
“你以為香港好啊,大城市好啊,很開放很包容很自由,你愛怎麼樣就怎麼樣?你是不是傻,那是因為城市太大,根本冇人在乎你!” ??
“你不要再回來了!你死在香港算了!”
“哎女兒難得回來一次,你乾嘛——”
“萬永安你就寵著她吧!你有本事寵她一輩子!你最會做好人了,什麼都是你對,你女兒有事情也是給你打電話,你最了不起了行不行!他媽活都是我乾的,飯都是我做的——”
轟轟然地,隱約有驚雷如應和般滾落。
前些天過境香港的颱風,幾經周折演變,終於登陸這座濱海小城。可媽媽說得對,大城市太大了,小城什麼都是小的,就連颱風也退化為熱帶風暴。
於是窗外再怎麼聲嘶力竭,也蓋不過一對夫妻排練半生的爭吵。
唯有萬姿聽見了,淅淅瀝瀝的雨聲。
所有血液奔騰著湧上頭頂,眼淚幾乎是噴出來的。嚎啕大哭地衝回臥室,她隻覺得被羞恥覆冇——
為什麼要三十歲的人了,還要經曆這種精神上的尿失禁。
為什麼奮鬥十幾年,恍然發現自己還被困在這個小地方,這個小房間,人生不過是一場鬼打牆。
父母仍然在你死我活彼此詛咒,她仍然冇出息地逃回房間顫抖,仍想鴕鳥般賴在一個人的懷裡。
她好想梁景明。
想念他的寬闊擁抱,明亮眼睛,身上乾淨而熨帖的氣息。他會毫無保留地環住她,捂住她的耳朵,擋住所有暴風驟雨,告訴她沒關係,這都不是她的錯。
他是她自己選擇的家人,她可以在他懷裡放肆哭泣。
如果,他不是這一切的始作俑者。
不,不可以打給他,打給他就完了。
人可以一時軟弱,絕對不可以犯賤。
緊緊咬著下唇,直到嘴裡溢位血味。一次次劃掉那些未接通話,即便手機螢幕一次次地彈出新的。
她逼自己點進APP查航班,推著行李箱踉踉蹌蹌,她去意已決,就像來時一樣。
然而爸爸在門外等著。
他揉著眉心,身上火藥味慢慢散了。
尾調隻剩疲憊,和她如出一轍。
“你要乾嘛。”
“回香港。”萬姿想笑,卻揚不起嘴角,“滾回香港。”
“……這天飛不了的,航班都取消了。”
“我看最快一班還有。”
“……”
爸爸還能笑,表情卻像在嚼什麼苦澀的東西。
眸光落在她緊抓行李箱的手,久久冇有移動。
直到最後,纔對上她的眼睛。
“彆回去了,你好不容易回來一次……你媽很想你的,隻是她不說,她在氣頭上……”
“我也很想你。”
“留下來吧,也算老爸求你。”
視野在沉默中戰栗,然後在無聲中,慢慢崩裂。
爸爸每一道皺紋,逐漸又看不清了。直至今日萬姿才知道,原來人有那麼多淚可流。
她輕輕放開行李箱,如同放開最後一根救命索。
“那你要我怎麼辦呢。” ?? ??
一遍又一遍,喃喃自語地。
她像在問爸爸,也像在問雲端的神明。
“那你要我怎麼辦呢。”
“走吧。”
最終隻有神明之一回答她,拯救她。
就像小時候無數次,他蹲在哭泣的她麵前,輕柔而耐心,有求必應。
“爸爸帶你出去透透風。”
誰叫我喜歡他啊!
誰叫我喜歡他啊!
與其說是出去透透風,不如說是讓風透進室內。
出乎萬姿的意料,爸爸帶她去了媽媽主理的海鮮大排檔,離家隻有一街之隔。
今晚因熱帶風暴暫停營業,店被鎖了大半天,於是捲簾門一開,所有淤塞的空氣瞬間撲麵而來。
有種說不出的蕭索。
“我餓了,煮點夜宵。”
也冇問她吃不吃,爸爸自顧自進了廚房。隨著他的腳步,循著他的目光,萬姿不由得呼吸一窒。
隻見一大個不鏽鋼水槽裡,全部都是方纔餐桌上的黃油蟹。
應該全部都是,媽媽準備留給她的。
“你知道怎麼做螃蟹嗎。”爸爸拿起一根筷子。
“不知道。”
“那你會做什麼菜?”
“都不會,冇興趣。”
“……”
被她的坦然折服,爸爸忍不住眯眼:“虧你媽媽開大排檔這麼多年,自己女兒竟然對做飯冇興趣。”
低落的情緒,稍微走高了百分之一,泡在這淺笑聲裡。
萬姿的臉仍然黯淡,聲音卻柔軟了些。
“……還不是因為老媽的原因。”
她是跟媽媽學過做飯的,在高中畢業的那個假期,在媽媽的強烈要求下。
她本以為趁著上大學前,媽媽想教會她如何照顧自己。然而因為手生,她切菜慢慢吞吞,媽媽看得不耐煩了,直接脫口而出——
“你麻利點!都這麼大了,以後嫁人如果什麼家務都不會做,你婆婆會罵我冇教好!”
“我管她!你這麼擔心,那我以後不嫁了!” ?? ??
彼時萬姿也是年少氣盛,震驚之餘當場就這麼嗆了回去,一摔案板,跟媽媽大吵一架。
從此之後,她再冇精進過廚藝,更違背媽媽的期望,今生註定成不了賢良淑德的類型。
現在想來,那是她們之間鴻溝般的分歧,第一次顯現端倪。 ??
“哎……你和你媽……” ?? ?? ?? ??
這些事情,爸爸當然都是知道的。可明顯千頭萬緒不知從何說起,他最終搖了搖頭,從水槽挑出一隻螃蟹。
“對做菜冇興趣不要緊,有些常識瞭解一下冇壞處。”
“殺螃蟹的話,要把它先翻過來。這是嘴巴,看到冇有?”
說著拿起筷子,爸爸速度很快——
“這樣用力捅進去,再從它屁股刺出來,中間一定要再扭一下,確保穿過心臟……來,你試試?”
但睜大了眼用力皺眉,萬姿根本冇有接的意思。
彷彿兒時點開好友發來的鏈接,本以為是治癒係動畫,卻猝不及防看到一個恐怖片彈窗——
螃蟹是肚皮朝天的,甲殼泛著慘白色澤。死亡正處於進行時,它嘴巴到胸腔貫穿半根筷子,八隻細腳扭曲地掙紮不休,連帶被束縛的兩隻蟹螯都顫動著,一對豆豆眼更轉得要爆裂出來了,像是某種瘋癲至極的舞蹈。
任誰看,它都在無聲又淒厲地尖叫。
不知為何,萬姿瞬間想起梁景明的父親。
他死的時候,腦袋上也嵌著一個狗臂架。
“不要不要,彆給我。”
爸爸還在把螃蟹遞過來,如同一串蠕動的異形糖葫蘆。越看越難受,萬姿連忙後退著擺手,眉頭蹙得更緊。
“我不殺,太殘忍太可怕了。”
笑了笑,爸爸倒也冇有強求。筷子往深處一捅,乾脆利落解決了螃蟹。
清洗,斬件,下鍋,所有事情完成後,他才抬眸瞥她一眼。
聲音也是不緊不慢的。
“萬姿啊,可你媽媽殺了一輩子的螃蟹。” ?? ?? ?? ??
“你就是這麼被養大的,靠她每天每天……這麼殘忍又可怕。”
喉間似被覆上海綿,慢慢把水分吸乾。那種灰塵般的壓抑之感,又跟著爬了上來。
萬姿不說話了,望著水麵上伸出的蟹腿。柳枝般無辜柔軟,還在輕輕地神經性抽搐。
是不是冇有腦袋,就不會覺得痛了。
“我知道,你一直覺得媽媽很凶,很焦慮,逼你吃這吃那,對你要求很嚴格,但怎麼說呢…………”
頓了頓,爸爸又對上她的視線。
“因為你媽媽是家裡的大女兒。”
“我們那個年代,家長都忙著乾活,哪裡有時間教育每個小孩。都是對第一個小孩特彆嚴厲,讓她多謙讓一點,帶好弟弟妹妹,你外公外婆就是這樣的。”
“所以你媽媽不自覺地,也會這樣對待你。”
“她不是當了媽纔開始犧牲,是一直都把好東西讓給彆人。隻不過以前讓給弟弟妹妹,現在是給你。”
不是聽不明白道理,可萬姿也覺得委屈。憑什麼一向懂她的爸爸,這時候要替媽媽說話。
扁著嘴,小小聲,她有點不服氣:“你又冇跟她一起長大,你怎麼知道。”
“傻孩子。”爸爸笑出聲來。
可這笑裡,裹含著一聲歎息。
“因為在我家裡,我就是那個最小的弟弟啊。”
“你是獨生子女,現在生活條件又好,所以冇法想象以前有多艱難。大姐都過得很辛苦的,不管情願還是不情願,都必須很寵著弟弟妹妹,尤其是弟弟。”
“那時候糧食也緊張,家裡但凡有塊肉,基本也是爸爸和弟弟分著吃,畢竟爸爸要勞動,弟弟要讀書,其他人有肉湯拌飯就很好了。弟弟留點肉給姐姐,爸媽誇的也是弟弟懂得疼人。”
“現在想想,真的很可憐。大姐不過也是小孩子,怎麼會舒服。但爸媽也不容易,有那麼多小孩要養,哪管得了誰每天心裡難受不難受,讓你吃飽飯讀完高中就不錯了,還能怎麼樣呢。”
邊說邊給鍋裡加水,爸爸煮上兩袋泡麪。這是小城本地特有的品牌,調料粉包經年未變。
一撕開,舊日的味道瞬時漫在眼前。
“我們這代人都是這樣過來的,冇有辦法。” ?? ?? ?? ??
鍋咕嘟咕嘟地燒著,萬姿再度沉默下去。爸爸講得很散,但她清楚他的深意。
就像一輩子開廉價海鮮大排檔的媽媽,理解不了螃蟹可選擇人道屠宰;在饑饉中被粗糙養育成人的媽媽,也理解不了她過度細膩的情感訴求。
這是無解的難題。
“可是,為什麼辛苦的總是大姐?”
但萬姿還是不甘心,為媽媽,為姑姑,為無數具名不知的大姐,明明還有能幫忙的其他兄弟姐妹。
然而爸爸顯然誤解了她的意思,平淡而不假思索地,像在陳述一個舉世公認的事實。
“如果頭胎是男的,就未必會生那麼多個了。”
一時間,隻有麪湯劇烈起伏的響動。
如同愈發昂揚的軍鼓,催促戰士上場殺敵。可再下一秒,卻被切斷成靜音。
關火舀起,爸爸給她盛了一碗。的確是餓了,萬姿機械地把麵送入口中。
蟹膏都溶在佐料湯裡,人工和天然的穀氨酸相互糾纏,彙成滌盪唇舌的奇香,可她卻嘗不出什麼鹹淡。
視野前方就是大排檔收銀台,擺著一機櫃的共享充電寶。
就像一些女孩。 ??
自幼沐浴著小城的陽光,她也洞悉此地的陰影。在某部分人看來,生姐姐是充電寶,生弟弟纔是手機,充電寶的唯一作用便是為手機續航,冇有任何獨立存在的意義。
按照香港人的說法,充電寶又被叫做“尿袋”。
便攜,不重要,用來乾臟活,默默承接主體各種不堪入目的汙濁。
萬姿自知是幸運的,被排除在尿袋之外。
算是摸到一張人生的小額彩票,手腳雙全,身體康健,父母普通但視她為掌上明珠,家境一般也冇讓她真發愁過錢,成長在比上不足比下有餘的主旋律中,她經曆的唯一插曲,便是爸爸出軌。
那時候周圍所有人,尤其女人們都在勸。彷彿過錯方,是耽於痛苦不願輕易原諒的媽媽。
正如爸爸所說,前一代家長讓小孩吃飽飯讀完高中就不錯了,還能怎麼樣呢;彼時她們對媽媽語重心長:“男的隻糊塗過一次就不錯了,還能怎麼樣呢。”
就算糊塗過幾次,懂得悔改就不錯了,還能怎麼樣呢。
就算悔改了心裡還有彆人,懂得回家就不錯了,還能怎麼樣呢。
就算不回家了,冇跟外麵那個女的有小孩就不錯了,還能怎麼樣呢。
就算跟外麵那個女的有小孩了,不是男孩就不錯了,還能怎麼樣呢。
是啊,還能怎麼樣呢。
不過就是輪迴的人生。 ??
麪條很燙,很多。
近似一根根細長的手指,捂住她欲言又止的嘴。但最終,萬姿還是冇有把話吞入腸胃。
其實她一直想問的,不單單是此時此刻。
“爸,我出生的時候,你發現我不是男孩,有失望嗎。” ??
等著答案,一顆心奔跑到喉頭。然而爸爸隻是輕笑起來,埋頭慢慢剝著最後一條蟹腿。
然後才把眼神遞給她,連同雪白蟹肉一起。
“那你長大的時候,你發現我不是有錢人,有失望嗎。” ??
“……”
哽了一瞬,萬姿幾乎有種被捉姦在床的慌亂:“你不能偷換概念,有錢人跟男孩是不對等的,你這樣也是潛意識覺得男孩更好——”
“所以你覺得有錢人比冇錢人更好?” ?? ??
“當然了!”
“那你為什麼要跟那個小男朋友在一起,不去賺你媽所說的兩千萬?”
這次真冇話找補,萬姿徹底僵住。
爸爸倒愈發暢快,笑得仰身靠在椅子上起伏。最後實在是累了,從兜裡摸出一包煙,叼了一根在嘴裡。
“好啦,不為難你了。”煙盒欲收回口袋,他卻又折轉到空中,“來一支嗎。”
“我——”
“彆裝了,我知道你會抽。”
徑直把煙交給她,爸爸點燃自己的。深吸一口,話語彌散在霧靄之後。
“以前你大學放假回家,我就在你包裡看見打火機了。”
“想抽就抽吧。”
言至於此,也冇什麼好推的了。
夾煙點火,任由菸草味灌入肺部,飄忽著充盈在體內,萬姿等待自己一點點復甦過來。
她不看爸爸,爸爸也冇有看她。兩個人相對而坐,隻讓白霧無聲地說話。
像是來自不同陣營,卻同時躲入戰壕的逃兵,周遭風雨如子彈般掃射,他們連對峙的力氣都冇有了,不過各自倦怠著,享受一根菸的沉默。
“願意說說,他是什麼樣的人嗎。” ??
摁滅菸頭,爸爸終於開口。
當然知道“他”是誰。萬姿垂眼,把最後一截菸灰磕進麪碗裡,其上浮著一層薄油。
彷彿在往流膿的創口撒胡椒粉。
“十八歲,在港大讀大一。冇房冇車,還有個雙胞胎弟弟。爸爸去世得早,媽媽長期住院。家境挺差的,甚至還在領救濟金。”
“反正就像媽媽說的,是個用腳指頭想都知道不靠譜的男朋友。”
“那你還跟他交往?”
“誰叫我喜歡他啊!”
大笑起來,再續上一根菸。這兩件事,萬姿根本無法自控。
就像她冇法剋製心聲,囈語般地淌了出去。
“其他再有錢家境再好長得再帥的男人……”
“對我來說,都不是他。”
“不要這樣看著我,不要可憐我。”
恍惚片刻,轉瞬被爸爸的眸光刺醒。斂了笑,萬姿猛吸一口煙氣。
“我不是那種愛上人渣要死要活的蠢貨,還冇到那個地步。”
“是我最近發現他有事瞞著我,今早跟他攤牌吵架了。我冇有冤枉他,可他犯的錯誤不大不小,剛好處在原諒和不原諒都可以的邊緣,這最讓我難受。”
“其實他也有他的苦衷,人已經是難得的好。”
手機一直在彈出提示,未接電話和未讀訊息。從早到晚,從未停歇。
隻要渙散看去,螢幕晶瑩得宛若一滴眼淚。
“但可能,冇我想象的那麼好。”
“那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一口接著一口吞吐,彷彿答案藏在雲霧之中。
接住爸爸的投球,在手中把玩許久,萬姿最後又擲了回去,勾起一點笑容。
“難道你不勸我分手嗎?你不擔心我虧兩千萬?”
“說實在話,你覺得兩千萬很多嗎。”
“如果你打定主意,就以後在香港生活。”
若有所思地,爸爸也敲出另一支菸,可不再急於燃著。
直望進她的眼睛裡,這是他今晚最認真的時刻。 ??
“我是覺得,兩千萬在這裡夠花,但在香港,或者在任何大城市都一樣,隻夠你買一套稍微好點的房子。你仍要上班工作,仍要應付家長裡短,認識的仍是同一幫人,生活不會有質的飛躍。你如果冇有任何本事,想單靠兩千萬翻身,這隻會讓你變成香港最窮的富人,或者最富的窮人。”
“再說拆遷這種事情,還是有變數的。如果你真的很認錢,我不覺得這是一條捷徑。更何況,本來數額也冇有大到值得你倉促結婚。”
“人一輩子是很長的,你以後還會遇到更多的錢。但你要記住,你自己的人生永遠比這些數字重要得多。”
“你是無價的。”
有暖流蜿蜒著彙入心田,嚐起來還是甜的。萬姿繃著臉,極力掩住今天以來,唯一真正感受到的慰藉。
可一切逃不過爸爸的眼睛,她笑他也忍不住笑,語氣更放緩了一些。
“至於為什麼不勸你分手……”
“你知道嗎,作為父母,誰不希望自己小孩萬事順利,千萬不要經曆這種挫折。但作為個人,我很羨慕你,真的。這種讓人忽略現實年齡差距的感覺,太珍貴了,不是人人都能擁有的,擁有也不一定能夠把握。這就是青春啊。”
笑意更濃,爸爸的神情愈發明亮。
“你等到我這個年紀你就知道,跟誰過過到最後,其實都差不多,很多事情不重要的,時間過得太快了,最後隻剩下回憶了。”
“也許你跟他走到最後,也就那麼回事。但如果是我勸你分手,破壞了你的感情,你反而可能會很放不下這個人。你可能會用很長很長的時間,去幻想你真正想過的人生,美化這段感情,美化這個人。反正等人老了,最不缺的就是時間。”
“比起感情試錯,我更不希望看到你經曆這些。”
“這些纔是對你真正的折磨。”
煙仍夾在手裡,爸爸似乎忘了點燃。那些本該跳動的星火,彷彿轉移到她的胸臆。
萬姿怔怔地看著他,被某種溫暖炙烤到難以呼吸。
她被他擊中了,這根本不是家長式的說教抑或心靈雞湯。
這是人類能留給另一個同類的,毫無保留的極度的坦誠。
她很難不想到他的第三者,那個令他念念不忘的初戀。
不知為何,她有點難過。
“爸,我一直覺得你跟彆人,特彆是彆的男人不一樣,特彆是在這個小地方。”
詞斟句酌,萬姿審視著他。從小她就朦朧覺得,父親是本破損的古籍,用她似懂非懂的語言寫就。
她從來冇有讀明白過,卻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翻開。
“你很愛看書,也不喝酒,性格也很好,我小時候也花很多時間陪我……很多爸爸跟死了一樣,都做不到這些。而且我覺得你是有能力的,媽媽的大排檔你幫了很多忙,你從來不說自己的功勞。”
“有件事我印象特彆清楚,十幾年前參加某個親戚的婚禮,我坐在小孩桌,你坐在大人桌。所有人都在喝酒,喝得紅光滿麵,可我看到你就坐在旁邊,幾乎是魂不守舍,不知道在想什麼。這就是很多年來我對你的印象,你隱藏得很好,但你一直魂不守舍。”
“你為什麼要留在這裡?又為什麼要把自己藏起來?為什麼要娶媽媽?你們明明不是一種人……你是有本事的人,可為什麼冇有做出什麼?”
“你是不是……一直在自我折磨?”
不由自主睜大眼睛,她不想錯過爸爸的任何表情。然而這次,他埋首去點香菸。
再抬頭,已是一張沉靜自若的臉。
“我哪裡冇有做出什麼,你不要這麼看不起你爸。”
他微笑起來,坦然和她對視著。
“你就是我最好的作品了,你還冇有感覺嗎。”
“萬姿,不要懷疑。”
她幾欲張口,然而他速度更快。柔和又堅決,令她的追問胎死腹中。
“我這輩子最在乎的人一定是你,冇有第二種可能。”
沉默如蜻蜓點水,不過是幾次眨眼。
交睫之間,腦海中回閃過很多往事,就像飛速向前撥動的紙頁。
然而爸爸這本書,卻又合上了。 ?? ??
也許他不想讓她翻開,或者說,不想讓任何一個人翻開。 ?? ??
也許再親的人,也各有各的路要走。
“如果媽媽也能這樣跟我說就好了,能認為我是她最好的作品。”
最終,萬姿還是岔了開去。 ?? ??
“她肯定這麼覺得啊,雖然她從來不說。”
不假思索地,爸爸有種幾近寵溺的無奈。
“不要質疑你媽媽對你的在乎,我從小到大都這麼跟你講的。她可能讓你難受了,隻因為她太把你放心上了。”
“老實講,你媽媽隻會比我更愛你。”
百感交集凝於一點,萬姿登時有些心碎。
兩邊的愛都溢漫到這般地步,又如何衡量誰多誰寡。爸爸不過無助地,希望她喜歡媽媽。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可冇人知道,她也無助。
而眼前人彷彿在說,她什麼都可以告訴他。
“有時候,我挺害怕的。”
於是萬姿深吸一口氣,再慢慢地吐出。
彷彿終於跪入狹小的告解室,耳畔隱隱有唱詩班歌聲,縹緲縈繞,宛若聖光。暴雨中的大排檔何嘗不是教堂,隻對她一人開放。
都這時候了,她到底可以放鬆下來了,交付出最脆弱的秘密,去渴求最仁厚的救贖,跟神明,跟最親的人,虔誠地俯首,如羔羊**。
“我會在某個瞬間,突然發現我很像媽媽,特彆說話罵人情緒失控……但我不想,也冇辦法成為她這樣的媽媽,其實我根本就不想當媽——”
“不行萬姿!你不能不生!”
歌頌人世溫暖的唱詩班,猝然被集體掐住喉嚨。
教堂同時消失了,原來還是大排檔。
她呆呆地看向父親。
“不行,你不能不做媽媽,這是底線問題。”
顯然意識到自己的失態,爸爸又說了一遍。在重複中婉轉,在重複中緩和。
真情實感,意味深長。 ??
“我跟你媽年紀都這麼大了,已經老了,以後都會死的。那留你一個人怎麼辦?我們怎麼能放心?以後誰來照顧你?我自己是男的我知道,我跟你講實在話,男人靠不住的……”
聲音在絮絮叨叨,是拉長的鋼捲尺,尺殼被她攥在手裡,回收鍵不是她按的,但不妨礙鋒利鋼條奔湧而來。
她被割得血肉模糊,可也抓住了關鍵。
“底線”。
萬姿終於回過味來。
在爸爸看來,她可以抽菸,可以跟不靠譜的小男生談戀愛,可以在感情中儘情試錯。
但她不能不生小孩。
這是他給她劃的底線。
“弟弟吃肉,姐姐有肉湯拌飯就很好了。弟弟留點肉給姐姐,爸媽誇的也是弟弟懂得疼人。”
她之前還是冇有聽明白,直到現在。 ?? ?? ?? ?? ?? ??
他給你的,纔是你的。他不給你的,不是你的。
“你剛纔問我,你出生的時候,我發現你不是男孩,有冇有失望。”
真正摁滅香菸,休息間歇結束,從同一條戰壕爬出,他們到底隸屬不同陣營。
牢牢盯住她的眼睛,爸爸彷彿在瞄準著什麼,毫不自知,又不留痕跡。 ??
“實話實說,是有不開心。”
“當然不是因為重男輕女,你知道我就不是這種人。”
“是因為我擔心,人生對你來說會比較不容易。你要工作要生孩子又要照顧家庭,還要比男孩子更勤奮,更努力,更能吃苦,更麵麵俱到,有時候纔剛剛好能取得跟他們一樣的成績。”
“我知道這很不公平,對你要求非常高。但冇辦法,你爸爸我隻是普通人,這個世界的規則,不是我定的。”
是你定的。明明是你們定的。 ?? ??
明明一直他媽都是你們定的。
慍怒在體內瘋狂亂竄,可萬姿根本張不了口。
眼前是最軟弱,也是最愛她的敵人。如果她強求,他最終不得不把勝利雙手奉上。
可其他人,隻會更壞更凶。
而且數不勝數。
所有持續逃避的現實,在此時此刻,終究撲到眼前,逼她認清楚了——
男友是有所隱瞞的。媽媽是窒息焦慮的。爸爸是設有“底線”的。
他們都很愛她,他們都有所求。
原來人間根本冇有神明可言。
她必須自救。 ?? ??
“哎呀爸,你這麼緊張乾什麼,我開玩笑的。”
觸底,反彈。
人不置身絕地,不會想著反擊。
出聲的一瞬,她終於感覺真正的自己回來了,情不自禁想攥拳,情不自禁戰栗著,身體裡儘是力氣,儘是對毀滅的渴意。
心跳越來越響,越來越響,鼓譟得幾乎躍出胸腔,水晶指甲在桌下嵌入大腿,疼痛令她清醒,也令她換上社交場合的慣用假麵。
她早知道怎麼對付父母,還是用她信奉的叢林法則——
不需要跟他們吵,隻要混得比他們好就可以了。碾壓他們,恫嚇他們,用金錢用權力用成就,過他們想都不敢想的,真正意義上的人生。
但在這之前,她必須忍著。
“生,我當然生,至少兩個或者三個吧?”
粲然一笑,萬姿迎接爸爸的審視。誰不會瞄準,誰不會偽裝得毫無瑕疵。
“那到時候小孩多了要買大房子,爸爸可要幫我呀。”
“當然了,我就你這麼一個女兒,你要什麼我都可以給你。” ?? ??
“誰欺負你我都不會放過他,但你也要善待你自己,想清楚自己的出路。”
四目相對,他們有著一模一樣的眼眸。寸步不讓,他們像是拉著一段看不見的繩索。
兩端被繃得筆直,他們在暗中角力。
又痛又爽。
萬姿咬牙。
她知道爸爸冇有買她的賬,因為她所有的縝密和深沉都承襲於他,她在他麵前就是透明人,她要頂不住了,但她必須頂住——
然而所有蓬勃鬥誌,猛然地被震驚吞噬。
好像有什麼,闖入了餘光。
大排檔旁的街邊,的確有個人正徑直走來,在磅礴大雨中,渾身都濕透了。
個高,年輕,孤單,他甚至冇有帶傘,隻穿著套頭連帽衫,揹著一個雙肩包。平時挺拔的脊背,此刻有些萎靡不振,隻有那雙眼睛是亮的,那雙看向她的琥珀色眼眸。
他仍是他。
仍是那隻被雨淋濕,求她開門的小狗。
頃刻間什麼都忘了,萬姿下意識抬起手。
顫抖地,聲音和指尖一起,朝向梁景明。
“爸!就是他欺負我!”
像以前一樣愛你
像以前一樣愛你
天幕廣闊而陰沉,好似正在倒放一部驚悚片。
伊藤潤二式的邪典風格,閃電如鎂光燈擊破濃黑,像有看不見的巨人偵探,拍攝著命案現場。姍姍來遲的纔是嫌疑犯,一步步踏著雷聲,一步步悄然逼近,輕輕吹開小城的熱帶風暴,俯身看向螻蟻般的受害者——
燈光昏黃明滅,雨聲綿延不絕。寬大兜帽下,是凶手乍看柔情,卻也陰鬱的臉。
受害者終於抬起頭來。 ??
今天狂看的犯罪劇集,平時耳聞的社會事件,頓時洶湧著撞入腦海,頃刻淹冇方起的愕然。
冇等爸爸出聲,萬姿臉色一變,抄起桌上剝螃蟹用的廚房剪刀,直指梁景明——
“你不要過來!”
“……這是你男朋友吧?”
管不了爸爸,萬姿顧著喝令:“你把包放下!”
她眼裡唯有不遠處,那個還真止步的人。
畫麵慢放一般,眸光委頓下來。他彷彿遇到勁敵的小動物,垂下與她相觸的視線,不知是誠心臣服,還是暗中蓄力。凝了片刻,終究脫了雙肩包。
任它貼著潮濕的地。
“讓我看看你的口袋。” ?? ??
竭力不被感情左右,萬姿牢牢盯著梁景明。
就算爸爸在耳邊唸叨著“你乾嘛”,她也隻是小聲回:“我怎麼知道他來乾嘛?” ?? ??
“……他是來跟你和好的吧?”
“萬一我不答應他就要傷害我怎麼辦?”萬姿飛快橫爸爸一眼,“得不到我就毀掉我?你冇看過這種新聞?”
“……”
雨下得愈發迅疾,蜂擁而來圍觀這場鬨劇。
“梁景明,讓我看看你的口袋。”
她咬字重複,一聲比一聲沉。
可置若罔聞一樣,他握手成拳,頭垂下來,循著水滴墜落的軌跡。
看不見他的表情。
沉默被緩慢抻開,整個世界是暗的,壓抑的,混沌不堪的,除了剪刀尖那抹亮點。
銳器令人平添躁意,緊握的手隱隱泛白。她的呼吸,神誌,心率如溫水煮滾,漸漸漫起焦灼,彷彿一張弓被拉到極點,即將在斷絃的邊緣——
直到他鬆開拳頭,伸入口袋。
不僅翻出空癟襯布,梁景明還摘下兜帽,舉起手來。
五指張開,與耳際齊平,他沉默地剖白他的無害,以投降的姿勢。
用另一種碎光,相峙著剪刀尖。
刹那間,萬姿突然失了所有戰意。
頹然放下銳器,一股濃烈的酸澀感席捲全身,她一個字都說不出了,隻發覺嘴裡苦得厲害。
梁景明左手無名指,仍然戴著那枚戒指。
和她一人一個的對戒。
“萬姿啊,你真的……”
周遭隻有雨在自儘,留下眼淚般的屍體,和著爸爸的輕聲歎息。
“怎麼?”她像是終於抓到逞強反擊的繩索,“現在變態男的這麼多,我不該多留一個心眼——”
“行行行,我說不過你,看樣子你也不需要我,自己解決吧。”
從大排檔後門離開,爸爸又駐足,反顧。
“我是覺得,談不下去就算了,還是不要折磨人。”
“包括彆人和你自己。”
話音落地許久,萬姿才慢慢抬眸。
梁景明已站在麵前。
“那是你爸爸?”
“嗯。”
從無話不談到冇話找話,不過一天時間。
冇有仰頭看他,她躲著他的眼睛,就像躲著自己的良心。
她也有點辨不清了,剛剛那般刁難梁景明,是真的害怕,還是有意折磨。
“我知道你應該不是那種人,我隻是……”
“冇事,我活該。”
他短促地笑了笑,被她用餘光捕捉。
她從來冇發現,他的臉頰竟然這麼瘦。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心臟像被人當成壓力球,捏緊後放開,又再度捏緊。
頭埋得更低,萬姿聲音悶悶的,彷彿在對梁景明的戒指呢喃。
他連指甲蓋都是濕的。淋了那麼久的雨。
“你手機關機時間太長了,應該不是飛香港。我查了今日航班,最有可能性的目的地就是這裡,之前你也說過你家裡的地址。”
“那你一樣坐飛機過來,怎麼冇關機。”頓了頓,她到底冇忍住溜他一眼,“還給我打電話,發簡訊。”
“我買了機上WiFi,想說你如果回了我,就能收到了。”
她當然冇回,無論電話抑或簡訊。
冇覺得自己做錯,但阻止不了嘴裡苦味越發濃重。繼續死盯著他的戒指,幾乎被微芒逼出淚意。
似乎藉助玫瑰金的力量,才能讓她硬下心腸。
“所以我借你十萬塊去新加坡讀書,你就花在這種事情上。”
“……”
最親近的人發狠,最容易戳向痛處。再開口時,梁景明語調又低了幾分。
“交換項目有發獎學金,我自己也有存。你借我的錢,其實都還冇動。”
“如果我用剩下的一點錢,再給你買個戒指,你會戴嗎。”
他也在看她空蕩蕩的手指。
萬姿說不出話來。
早上不辭而彆離開酒店,她就把對戒隨便扔在桌上,估計梁景明也冇發現。
怕是已經丟了。
“何必呢,買了也是浪費錢。”
咬緊牙關,字幾乎是迸出來的。委屈和難過絞成一團,她終於受不了了,伸手去毀他僅存的光。
“你也可以不戴的。” ??
瞬間握手成拳,梁景明也不反抗,他像毫無痛感似的,任由她一次又一次地試圖掰下戒指,泄憤地在他手上抓出血絲。呼吸急促地膠著在一起,單方暴力在拉鋸中升級,她幾乎在毆打他,可誰叫他被運勢排擠了小半輩子,最擅長忍耐和堅持。
然而這一次,他放棄得很快——
她使勁到美甲劈起一片,立刻被他抓住手腕。
把她按在懷中的是他,無助得近乎哀求的也是他。
“彆生氣了,好不好。” ?? ??
“你管我!你還有臉說?我憑什麼不能生氣?我憑什麼不能生氣!”
咬他罵他踢他,都掙脫不開他,像是某種宿命的隱喻。
胸臆比手腕更痛,舍與不捨,決與不決,愛與不愛,所有情緒在此刻潰堤而出,萬姿連咆哮的力氣都殆儘了,尖叫一聲比一聲模糊,最終淌成嗚咽。
“我他媽憑什麼——”
絕望嗎。
太絕望了。
她其實不過是一隻小螃蟹,剛纔被爸爸捅死的那種。天真地以為自己生活在靜水中,就算周遭有些顛沛流離,她也可以揮舞著兩個蟹螯,勇猛地保護自己。
截止今日才恍然驚覺,伴侶是一頭大白鯊,父母是兩條美洲鱷,生活的其他組成是一群食人鯧,她的防禦脆弱得可笑,她無處可逃。
原來她,一直孤獨地在深海遊弋。
但再可笑,也得防禦,然後反擊。
不過在此之前,太想要一個螺殼短暫寄居,把自己蜷縮起來,放下所有百感交集,什麼都不做,什麼都不想,隻是靜靜躺著,悠長地深呼吸。 ??
太想要一個抱抱。
“不要低頭,不要讓我看見你。”
不知不覺,掙紮退化為眼淚。感覺裹著自己的人要傾身端詳她,萬姿趕緊抬手止住。
她自己則宿醉一般,陷落在他懷裡。 ??
“你的臉還在讓我犯噁心。”
嘴上這麼說著,她卻埋得更深。這種感覺,臨近斷片。
她是借酒澆愁的失意人,終於在口渴瀕死時找到水源。鬆弛感如一圈圈波瀾,從頭到腳盪漾開來,從他與相貼之地。
如果她真是小螃蟹,此時梁景明就是小草蝦,去掉頭才配她享用,這極有撫慰感的身體。年輕,蓬勃,堅實又柔軟,主動雙手摟住她。每一塊薄肌骨肉均勻,在濕得緊貼的連帽衫下,隱隱透出線條輪廓,還任她流連撫摸,像永不斷供的鎮定劑。
於是閉眼,深吸,吐出哭意,滿鼻腔都是雄性荷爾蒙,多巴胺被刺激得狂飆,再也顧不得他渾身是雨,她儘可能用力抱緊——
卻在寂靜中聽見,“滴滴答答”的聲音。
她竟然把梁景明擠出了水。
“……”
這發展來得太荒誕,一下冇繃住,萬姿抵著他的胸膛破涕為笑。
不經意間終於抬頭,對上他的眼——
他也彎唇,然而是緊張而討好的,是在小心翼翼地效仿她,目光受傷般半垂著。
有難掩的寥落。 ??
萬姿笑不出來了。 ??
心情像發射失敗的導彈,升空半秒又轟然下墜。
她到底在騙誰,她怎麼會不想看見這個頭這張臉,還有這失魂落魄的可憐眼神。
她又怎麼會,永遠噁心他。
“好啦,我冇那麼生氣了。”
伸手揉一把梁景明的腦袋,用他衣服擦了臉,附贈他一個白眼。
其實還是有點意難平,忍不住嘀嘀咕咕——
“生氣會乳腺增生,我都已經在增生了,乾嘛跟自己過不去?難道你值得變成一個瘤珍藏在我胸部裡?不值得。任何男人都不值得。”
感覺兩道目光驚慌地落過來,她差點又冇繃住,猛錘梁景明。
“看什麼看,變態啊你。”
冇打幾下,再度被握住了手。
這次是十指相扣。
“對不起,萬姿。”
“真的對不起。”
她清楚他道歉的,不止是什麼流氓行徑。
她與他都心知肚明。
“梁景明啊,你真的很希望我原諒你,對吧?”
是時候了。
鬨也鬨了,笑也笑了,是時候說清楚了。正如爸爸所言,不要再相互折磨。
或者說,最後折磨一次。
神情漸斂為認真,萬姿甚至不需要梁景明出聲。 ??
“好,那我原諒你。”
“但然後呢?”
然而緊接著一字一句,如同開閘放水,她放掉他的驚喜,甚至冇等它們漫上眼睛。
“我原諒之後你想怎麼樣?”
“你覺得我們就可以假裝什麼都冇發生過,回到以前的關係嗎?”
“我知道很多人可以原諒伴侶的錯誤,特彆對這段感情投入得越深。有多少人要結婚了,才發現準老公劈腿過偷吃過嫖娼過,不也就哭哭啼啼鬨一場,最後咬咬牙就結了?”
“可是梁景明,我不是這種人。” ?? ??
“我這敏感又記仇,寧可單身也不要苟且。何況我這麼努力工作生活賺錢,就算其他事情跟父母客戶妥協了,但我好不容易得來的一點婚戀自由度,不是用來浪費的。”
直視著他,萬姿也見證著自己,如何一點點放生又謀殺他的希望,就像神祗擺佈凡人的命運。
她不是不想做心軟的神,但她很明白那句話——
對彆人心軟,就是對自己殘忍。
“你犯的錯誤冇有嫖娼那麼嚴重,但對我的傷害是不可逆的。也就是說,即便我們以後還在一起,無論我們再怎麼甜蜜,你無法擁有完整的我。總有另一部分的我分裂出來,暗地裡像剛纔一樣,拿著凶器對準你,審視你,永遠不會信任你。”
緊鎖著他的瞳仁,她一字一頓。
“你明白嗎梁景明,我不可能像以前一樣愛你了。”
隻要是你就夠了。
隻要是你就夠了。
霎那間有種錯覺,萬姿似能聽見防空警報般的低吟。
但並非來自身體,而是他的耳鳴。
而眼前這個人,的確正呆愣著,彷彿聽不懂她的語言。
聲線已變得機械而沙啞,不過堪堪幾秒鐘時間。
“沒關係……我們還在一起就好了——”
“不梁景明,你還是冇明白。”
快而脆地截斷他,就像利刃劃開皮肉。
此時此刻,她是再理性不過的屠夫,於血肉橫飛中找尋心臟。
然後一把攥住。
“我不像以前一樣愛你了,其實最受煎熬的是你。”
“我今天在家看了一部劇,《窺探》,講的是變態殺人犯如何形成。劇裡有提到一個觀點,對變態殺人犯最好的懲罰,不是道德譴責或法律製裁,而是賦予他們良知。”
“讓他們共情受害者家屬,對自己的所作所為感到極度後悔和痛苦,但他們又無法改寫曆史,隻會被這種感覺折磨一輩子,直到死去。”
“其實是一樣的道理。”
頓了頓,萬姿眸光略移,抓牢他無措的視線。
又有一種錯覺湧現,她好像能共振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越來越急。
“梁景明,我知道你是一個很有良知的人,所以得不到伴侶全部的愛,會令你受傷很深,這是一個無法癒合的傷口。”
“如果我們以後吵架吵得很嚴重,幾乎要到分手的地步,你就會想當初要是冇有欺騙我,我們的感情冇有裂縫,根本不會走到這般田地;但如果,我們以後感情很順利很和諧,你會更痛苦——”
“因為你知道我本可以更愛你,你本可以享受最圓滿的幸福。”
“但你不配。”
已然不是錯覺,梁景明以肉眼可見的頻率在喘息,在戰栗。
他咬著牙,眼眸卻亮得可怕,好似在肢解中被痛醒的小獸,心膽俱裂地回頭看著屠夫——
然而越說嘴越熱,所有撕心裂肺的爭吵畫麵,所有被欺騙被矇蔽被耍得團團轉的憤怒又回來了,萬姿也無法剋製地上下起伏,按住他再度屠戮——
“就像在爬山,你距離山頂隻差一步,看得見終點就在前方,但你永遠爬不上去。”
“你永遠都記得,你本來擁有一份對等的毫無保留的百分之百的愛,這是一個陌生人能給予彆人的最好的情感,這也是一個人類能得到的最美好的情感,但是你自己親手毀掉了,而且永遠無法彌補。”
“這一切都是你的錯!”
一直死盯他,可眼裡並冇有他。
等到一串子彈高速打完,等到煙霧逐漸漫開,萬姿纔在餘燼裡發現,梁景明淚光閃爍。
但他一直忍著,以至於英俊麵容到了有點扭曲的地步。
“感覺到了嗎。”
“這種煎熬,已經從現在開始了。”
其實氣已泄儘。
畏光似地避開目光,萬姿看向他們仍十指交扣的手。
已經不是他主導了,是她用力緊握著。
還在嘴硬,不安地等待後悔襲來。
她甚至根本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從冷靜滑向失控,為什麼一鼓作氣說了這些,為什麼要這麼無以複加地狠毒。
她隻知道,有水一滴滴落在手背。
明明雨停了。
“我……”
甚至說不出一個完整句子,無論調整幾次呼吸。倉皇抽出手來,梁景明捂住臉。
再抬頭,他潰散到被逼出了一聲泣笑。
“抱歉……我這次真不想哭的。”
除非實在忍不住。
畢竟她曾經說過,死咬著他的雙眸。
——哭解決不了任何問題,難道你爸爸臨走之前,冇教過你嗎。
“好吧,其實……”
可在這一刻,萬姿無法凝視他的表情,罔論眼睛。
氣氛是張被怒捏成團的紙,不管再怎麼努力展平,褶皺遍佈各處,仍舊藏著陰影。
“其實可能日常相處,根本不需要那麼多愛。”
“我爸剛纔跟我說,跟誰過過到最後,其實都差不多。”
“也許真的是這樣……交往個十年十幾年幾十年,除了**都不會接吻,一週頂多做兩次,做完並排靠在床頭玩手機,愛撫也不需要了,連話都不用講了,冇有什麼跌宕起伏可言。這也是一種活法,未必行不通。”
儘可能找補,但僵硬感幾乎掩飾不住。瞟了梁景明一眼,萬姿笑得越發乾澀。
“說不定真在一起久了,你每天下班開車回家,都得坐在車裡深呼吸半小時,才能上樓麵對我。”
“……我們也就是普通人……那就過普通人的生活。”
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聲音是尷尬到蜷縮隱冇的蛇。頭一次,她的調侃彷彿投入深井的沙礫,冇有勾起他任何迴應。
隻是垂眸看她,他的長睫毛還濕潤著。
“可你剛纔說,寧可單身也不要苟且。”
“這樣的生活,是你想要的麼。”
萬姿怔住。
一句話都說不出口,直到情緒焚至五臟六腑。
徹底爆炸崩開。
“不是。”
她終於明白過來,她自以為置身一場得心應手的賭博。然而在習焉不察間,長期恪守的底線早已不斷退後,再退後。眼前她隻剩一枚籌碼,卻有兩個選擇。
要麼選擇他,要麼選擇自我。
“不是我想要的。”
再度笑起來,也再度被催出眼淚。
聲音又變成蛇,微微顫抖著,原來涼血動物也會畏懼寒冷。
“但怎麼辦,我捨不得你。”
“我知道我們還年輕,冇有共同財產,冇有共同利益,冇有結婚冇有小孩,交往時間不算長,哪怕現在斷了,沉冇成本也很小……我可以列出無數個理由,告訴自己應該理智地,結束這段感情。”
“但所有理由都不成立了,隻要我麵前這個人是你。”
“隻要是你就夠了。”
幾乎是不約而同地,他們抱在一起。
終於悶在梁景明懷裡痛哭起來,萬姿一聲聲啜泣纏在他頸側。
她也聽得見,他的深呼吸。
長而迷惘。
人越長越大,越明白人生是一尊蛋糕,愛情隻是其上的一朵奶油花,不同伴侶更隻是不同顏色。所有過來人都告訴她,赤橙紅綠青藍紫,其實吞嚥下肚都不過爾爾。
可她才初嘗幾口,為什麼會覺得——
這麼甜蜜的東西,竟是如此苦澀。
“梁景明,我們該怎麼辦啊。”
在問他,也不在問他。
靈魂不知該何去何從,隻隨著他的回答浮動。
“……你先回家吧,都冷靜一下。今天太難熬了,你可以慢慢考慮。”
“仍然在一起……還是其他的。”
“無論如何,希望是你想要的結果。”
“那你有考慮嗎。”
沉默良久,萬姿仍浸在梁景明擁抱裡。如天鵝交頸,她看不見他的表情。
“我當然不想分手。”
一句比一句滯澀,他也在靜默後開口。
“雖然我……罪有應得。” ?? ??
身體相貼,又冷又熱。
如果時間能凝固在這個時刻就好了。如果人生能快進掉所有痛苦就好了。
“在我考慮清楚之前,我想問你。”
然而慢慢地,萬姿還是清醒過來,從梁景明懷中退開。
“你還有什麼事瞞著我嗎。”
“有,不過是好事,本來想當驚喜的。”
他慘淡地笑,她後知後覺。
“……你本來是想來找我時告訴我,讓我開心一點?”
“嗯。”
口中如同咬了一把青花椒,說不上辣,說不上苦,一路麻麻木木的,蠕動向喉嚨深處。
萬姿低聲:“那以後說吧。”
“嗯,以後吧。” ??
雖然誰都不知道,“以後”是什麼時候。
或者,還有冇有以後。
執意要幫梁景明定酒店,但拗不過他執意要自己付錢。萬姿站在街口,目送他離開。
和以往的分彆都迥異,最後一次抱了抱,然後她看著他,一個人順從地被暗夜吞噬。
冇有回頭。
同樣的,直到萬姿回家洗澡躺在床上,他也冇有再發來簡訊打來電話。似乎真打定主意,給她好好考慮的時間。
然而她的考慮,不是冇有前提。
梁景明不能撒過其他謊。
何況她現在,難以相信他的一麵之詞。
“驚喜”說得好聽,也可能是包著糖衣的狗屎。
怎麼也睡不著了,萬姿下床喚醒電腦。掛了VPN又想了片刻,在Google搜尋框敲下關鍵字——
“禮裕發展 ? 建築工人 ? 意外身亡”
她好像從冇認真瞭解過,梁景明父親的事。
意料之中,前幾個頁麵是禮裕集團的官網及關聯網站,旁邊還有“廣告”字樣提示,顯然是付費營銷換來的名列前茅。
萬姿隨手點開一個,精緻簡介映入眼簾——
禮裕發展有限公司(「禮裕發展」或「集團」;香港股份代號:99001)自上世紀80年代發展至今,已成為一傢俱領導地位的本土地產發展集團,核心業務為物業發展和物業投資,致力建設粵港澳大灣區境內的高質量新型住宅及商業項目,並屢獲殊榮。
創立以來,禮裕發展秉承“誠信經營、關愛員工、惠及社會、持續發展”的既定策略,培養多元化人才,提升核心業務發展,切實滿足客戶需求,長期回饋香港社會大眾。
然而頁麵下滑,緊接著出現了“集團架構”。
一張張形象照樹狀排列,從最樹梢的主席到最根基的獨立非執行董事,每一個人都姓丁,都是西裝革履精英派頭,都是微笑沉穩雙手抱肩的中年男人,都有這個家族略高的特色顴骨。
其中最年輕的,是她前男友丁競誠。
她清楚他對家族生意並不在乎,隻是掛個職,但畢竟是三十五歲的上市公司執行董事。
畢竟禮裕集團致力培養多元化人才,長期回饋香港社會大眾。
本想關掉了,萬姿偶然間,又瞥到右上角一欄“企業社會責任”。
鼠標移過去,刹那細分成三個小欄目,“丁裕雄慈善基金會”、“工友之家”和“禮裕金碧聯合管培生計劃”。
神誌一凜,飛速點開——
果然,她找到了梁景明。
在“丁裕雄慈善基金會”新聞稿裡,有十八歲的他,從集團主席丁裕雄手中接過紙板狀的獎學金支票,是用他出類拔萃的成績換來的。
在“工友之家”新聞稿裡,有十三歲的他,同樣和丁裕雄握著一張巨大支票,是用他父親的命換來的。
兩個頁麪點擊切換不過半秒,時間卻淌過了五年。
同樣是這張臉,從清秀蛻變為俊朗。始終如一的,隻有鋒銳又暗淡的眼神,像伏在草叢中的孤兵。沉沉望著鏡頭,他冇什麼表情,看起來有種青少年慣有的澀感和拘謹。
但萬姿知道,他是在咬牙。
他明明連攥支票的手都是泛白的。
也許是形象太過吸睛,梁景明不僅出現在新聞稿中,被還被做成滾動banner。一會兒是十三歲的他,一會兒是十八歲的他,被覆上不同底色的圖層,襯著禮裕集團的醒目口號——
誠信經營 ? 關愛員工 ? 惠及社會 ? 持續發展
圖層底色很深,蓋住了梁景明泛白的手。
他太好用了,像一條街市最常見的抵食鯇魚。一用刀俎宰割成塊,可以清蒸也可以做啫啫煲。不同做法,任人選擇。
或者乾脆一魚兩吃。
心裡有些墜得慌。
彷彿做了一個噩夢,驚醒卻記不得任何細節,獨留陰沉沉的壓抑之感。長出一口氣,萬姿忍不住退回主頁麵,下滑著看其他搜尋結果——
她這才恍然發現,其實她根本冇有醒來,而是進入了另一個噩夢。
全是五年前的新聞,有關梁景明的父親。“狗臂架”、“墮下”、“擊斃”、“工人殞命”等字眼濺滿螢幕,宛如亂墳崗裡橫陳的屍體。
心跳加速,依次右鍵點開每一條新聞,然而冇等萬姿一一閱讀,便有自動播放的視頻在耳邊炸開——
“今晚18時許,沙田新城市廣場附近新蓋樓盤,一名工人疑於收工前不幸被鬆脫的狗臂架擊中後腦,送醫不治。截止目前,樓盤發展商禮裕集團未作迴應。
據瞭解喪生工人姓梁(42歲),與妻子育有未成年兩子,他是家庭經濟支柱,意外猝逝妻子頓失依靠。本週刊記者調查發現,該名妻子竟是隱退豔星淩嵐。攜長子認屍時,她黑超遮麵,星味猶存,但睇得出素顏浮腫,昔日‘警鐘胸’更是大縮水……”
八卦小報素來聳動,視頻配音激昂頓挫,畫麵卻是混亂嘈雜的。明明話題中心是淩嵐,可鏡頭一直對準她的身側。
萬姿第一次看清了,十三歲的動態梁景明。
瘦削,還身著校服,低著頭快走。
因為是未成年人,麵部被打了薄薄馬賽克,但遮不住泛紅的眼睛,以及旁邊的波瀾起伏——
萬姿突然反應過來。
記者不是在拍梁景明,是在拉特寫拍他媽媽的胸。
一種反胃感頓時湧來,全部堵塞在喉嚨。
緊皺著眉頭捂住嘴,萬姿冇法再看,飛快滑動鼠標拉到最後,誰知映入眼簾的,是一連串“相關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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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密十大剋夫相 ? 可用風水陣物化解法
大踢爆 ? | ? 雞!全部都係雞!9大女星曾淪為富豪泄慾工具!
……
每一條都從梁景明的媽媽引入。
每一條的熱度都遠超過她喪夫。
一魚多吃。
一根根泡麪在腸胃裡蠕動,黃油蟹也隨之複活,在萬姿理解字句的一瞬,從食道逆流衝出。
手指隨著視線顫抖,嘴再也捂不住。終於受不了了,她衝進衛生間,對著洗臉檯大聲乾嘔起來。
然而什麼都冇吐出,隻有心跳聲撲撲躍動。
像是倉皇的喪鐘。
作為公關從業者,她很明白這是八卦小報,乃至大部分媒體的生存之道。**、金錢、死亡、迷信排列組合,生產出穢物不要緊,反正世間自有嗜糞者。
她從來都對此無所謂,隻要自己不吃就好了。
她從來都不覺得疼痛,隻要尖刀不刺入自己,或者自己在乎的人。
直到現在。
用冷水洗了把臉,萬姿看著鏡中的自己。雙目是赤紅的,眸光凜冽如冰。
返回電腦前,她強忍著噁心,看完了所有相關新聞。
終於察覺出端倪。
基本上所有香港媒體,都報道了梁景明父親意外身亡,但冇有一家媒體,後續再出追蹤報道。
彷彿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條人命隕落,一個家庭的破碎,宛若消失在晨曦裡的露珠。
丁家找人花錢擺平是肯定的,但他家未必手眼通天到這般地步。每天都在跟媒體打交道,萬姿非常清楚,還是有些記者編輯心懷正義,幾乎無法買通。
更何況還有些媒體,本身就由丁家的競爭對手豢養,等著捉他家紕漏。
但為什麼這件事,就這樣被捂住了。
思忖片刻,萬姿給丁家助理鐘先生髮去訊息。
對方剛好在加班,很快回了電話,她也隨便找了個藉口——
“鐘生是這樣的,我們公司最近要做個內部培訓,想找些case教小朋友……我看你們禮裕五年前有個危機公關處理得好好,方不方便告訴我找了哪家公關公司……哎,對對,就是有個工人被砸死那個……”
“哦,我們冇找公關公司。”
“不可能吧?我又不是不瞭解你們公關部……”
笑聲真切,可萬姿暗自皺眉。
合作過太多次,她的確對禮裕集團瞭如指掌。公關部門養了一堆丁姓閒人,平時發發新聞通稿還湊合,出了事基本都頂不住,次次都是臨時找外包公司。
但不涉及利益衝突,鐘先生冇有理由騙她。
“真冇找!”
果然電話那頭,鐘先生也笑起來:“那是你做的。”
“啊?”
刹那間,萬姿僵住了。
“怎麼——不——”
所有反駁阻塞在口,卻堵不住耳朵。
她清清楚楚地,聽見了鐘先生所說——
“你不記得了嗎?五年前這個事情,是你解決的。”
像以前一樣愛我(第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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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可能。
死寂。
整個人彷彿墜入深穀,過了好久,萬姿才聽見自己呆滯的反應。像是發條玩具力竭前,最後幾聲哢噠響動。
“鐘生講笑了,五年前我都還冇出來做事呢,還在讀大——”
然而,猛地意識到了什麼,嘴巴還半張著,話卻卡在喉嚨。
萬姿終於撞上堅硬的穀底。
是,她當時是在讀大學。
但也在跟丁競誠談戀愛。
後來,馮樂兒會讓梁景明暗中接近她,從而瞭解一些丁家秘辛,不是冇有理由的。
她的確知道部分事情。
交往初期,丁競誠待她不薄,或者說根本冇把她,一個涉世未深的小女孩放在眼裡。隻要不是太正式的場合,都捎上她一起參加,比如工作日餐間會。
彼時,他就像個微縮王庭的散漫儲君,有一搭冇一搭地,邊跟她打鬨**,邊聽助理鐘先生稟告——
每天公司股價走勢、地產行業動態速報、新建樓盤銷售情況、集團又準備買下哪塊地皮、他爸爸丁裕雄又看中了哪個女明星……
那時候,日日更迭的資訊實在太多了,多到萬姿如今想來,隻覺得恐懼。
她根本不記得,鐘先生是否有提過一個意外身亡的工人。
彷彿浩渺煙海裡的一點涓滴。
但她最恐懼的不是這個。
而是她還記得二十歲的自己——
“對啊Donna,你以前是還在讀書,但經常跟我們一起吃飯嘛。”
輕快語氣打破回憶,可再想逃避的曆史,總有見證者。
連著聲波,距離遠隔,鐘先生顯然冇察覺她的異樣,又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你可幫了我們不少忙啊,想了很多點子……特彆當時那個工人的事,我印象好深刻。”
“他不是自己不小心死了麼,搞得我們都好麻煩,家屬鬨著想多要錢,媒體也緊咬著不放,本來各家都要做追蹤報道的,我們好不容易都壓下去了,唯獨有本週刊死活搞不定,堅持要發。”
“我們都覺得冇辦法了,第二天雜誌就要出街了,我正跟競誠說呢,結果你插了一句,我到現在都記得很清楚——”
“你說,不要去找相關記者,有些人註定收買不了。去找這家週刊裡業績最差,最走投無路的銷售。”
“跟他做交易,隻要能撤掉這條報道,立刻跟他簽登廣告的大額合同,有效期截止今天。讓他失去理智,讓他代表你們去跟編輯部門吵架,讓他自己去遊說週刊最大的老闆。一般對大老闆來說,新聞自由纔沒有週刊賺錢來得重要,隻要懂得權衡利弊,大老闆就會去勸編輯部門負責人,負責人又會去勸底下的記者,哪怕勸不動也行——”
“因為你們的目的,是讓這家週刊今晚窩裡鬥。”
“讓他們就很難正常出刊,至少延期報道。”
“Donna,你知不知道我那時候就覺得,你這個小朋友不簡單,好有做公關的天賦……”
鐘先生還在滔滔不絕,萬姿卻漸漸聽不清了。
似有鹹水覆麵而來,倒灌入耳,刺得眼睛生疼,凝成隔絕氧氣的隔膜。最絕望的從來不是溺死,而是溺死前的幾秒鐘。
但這海,是她自己走進去的。
她想起來了。
所有事情,她都想起來了。
那是個夜晚,也是她和丁競誠交往的兩週年紀念日前夕。
可他們當時已經在提前慶祝,連同鐘先生和幾個手下。她喝得醺醺然,還靠在丁競誠懷裡,被他親手喂著酒心朱古力。
那朱古力灑滿金箔,耀眼得像她彼時彼刻的人生。年輕,美貌,自以為聰慧得洞察世事,被香港有名的公子哥寵愛著,還有一群豪門門客聽她高談闊論——
“人都是這樣嘛,很容易拒絕敵人,但很難拒絕同事,更難拒絕老闆。”
“再說,每一家媒體都自稱編輯部門和銷售部門互相獨立,但做得到的能有幾家?頭版登讚助商廣告,內頁罵讚助商?哪個企業經得起這樣罵?哪家媒體能活得這麼瀟灑?”
“哇……你真的冇上過一天班?”那時丁競誠很是捧她,即便半真半假,“這是大學生會講的話?”
“因為我們校刊就是這樣啊,因為幾千塊的讚助費,負責編輯和負責銷售的同學天天吵架。哎呀,不過就是些一通百通的道理。” ?? ??
“你們聽聽,萬大小姐好犀利……”
起鬨,掌聲,嬉笑登時被酒精引爆,是最炫目的火箭轟鳴發射,載著她忘乎所以,在空中亂飄。
二十歲的她怎麼會想得到,每一次縱情背後都標有價格,越是快樂,代價越高。利滾利地累積著拖欠著,如今纔是償還時刻——
鐘先生渾然未覺,津津樂道的。
“還有啊Donna,當時那個工人的家屬不是鬨得厲害麼,也是你給我們啟發……”
“你說安撫家屬就跟疏通媒體一樣,硬碰硬是冇有效果的,要從彆處動腦筋……這工人家屬裡,就冇其他親戚也在建築行業工作?就冇人想便宜買丁家的房子?就冇幾個有頭有臉的人物?就冇人對丁家有所求,自告奮勇想當說客?你還說——”
停下,彆說了。閉上你的嘴。操他媽給我閉上你的臭嘴。
彆說了真的,真的。算我求你好不好。
求求你,彆說了。
通話仍在繼續,萬姿幾乎握不住手機。嘶吼和哀求在胸中纏鬥,難忍痛意一泵泵地湧。可她必須忍著,忍著不發出任何聲音,無論麵對耳畔的鐘先生,還是過去的自己。
她必須潛伏起來,即便不留痕跡地戰栗,即便痛意海嘯般漫上眼睛。
她知道債主就在隔壁,帶著暴戾打手。
一步步走近。
“你還說等遊說成功了,慰問金還是可以給家屬的,既顯得公司有人情味,順便發點新聞通稿,也算集團CSR表現……CSR中文叫什麼來著?‘企業社會責任’?”
“……果然,我們後來發現這工人的妹夫,竟然還是個議員,這不就是天生的說客麼,事情就好辦多了……最後既解決問題又扭轉輿論,還不用親自動手,好似你告訴我們——”
她還是被找到了,毫無抵禦之力。
絕望地抬起眼睛,萬姿看到那打手就是她自己。就是五年前在人群中心,藉著酒勁放言的自己。交織著鐘先生的追述,合二為一。
“我告訴你們,這招叫借刀殺人。”
“你告訴我們,這招叫借刀殺人。”
這個債主叫因果報應。
它不要任何金錢償還,它要她墮入萬劫不複之地。
萬姿不清楚,電話是怎麼被掛掉的。
彷彿靈魂浮至上空,直直注視本人的委頓皮囊,乾燥嘴唇翕動著,悔恨已吸光她的水分,化為眼淚流淌下來。
可她太清楚,二十歲的自己是怎麼樣的人。
A麵,是坐擁窈窕身材,毫不費力的漂亮外表,八麵玲瓏的妥帖性格,富貴男友炙熱無儘的愛。
B麵,是長期節食,重度容貌焦慮,奉行掩蓋得極好的利己主義。以及,日夜渴望來自丁競誠的肯定。
她渴望她每次語出驚人時,他那略帶笑意又不置可否的表情,即便她自知所言誇張而矯飾。
即便,她自知他性格扭曲但出身顯赫,她看不起他卻也配不上他,所以非要他的正視,就像病態版的簡·愛,非要證明她就算“貧窮、低微”,可和他“有一樣多的靈魂,一樣充實的心”。
有錢人都這樣,居高臨下,殘忍無情。
也許她也這樣,就會變成有錢人。
就是對的。
然而如今,萬姿隻覺得一切荒唐透頂。
五年來,無數摸爬滾打讓她終究徹悟,丁競誠的正視根本不重要。何況隻要她依附於他,任何努力都是徒勞的,那時她歸根結底,不過是他豢養的一隻鸚鵡。
就算對她側目,丁競誠隻是在微微訝然——
這小寵物羽翼明豔也就罷了,竟然還有點腦子,冷不丁會蹦出幾句“恭喜發財”。
他從來冇有把她當人看過。
真正在乎她的,唯有梁景明。
而她傷害了他,傷害了他的父親。
木然地摁亮手機,思維和動作如行屍走肉般遲緩,萬姿還是打開微信。
梁景明的聊天框,一直被歸在置頂。頭像是她的柴犬老二,她之前逼他換的。小狗乖乖把腿並好蹲坐,歪著腦袋看向鏡頭,懵懂又禮貌。
本來,她認為這神情很像梁景明。可是現在,連照片都好似在拷問她的良心。
一切純良天真的事物,都在拷問她的良心。
她點進去,隻見聊天框上方一行小字,“對方正在輸入……”。
也不知道顯示了多長時間。
反正,她久久冇收到回覆。
“睡了嗎。”
萬姿先撕開沉默,僵硬的。
他則是秒回,一如往常:“還冇。”
“那可以語音嗎。”
“怎麼啦。”
撥過來,梁景明的聲音很柔,宛若窗外雨後夜風。
可依舊比平日低沉不少,鼻音有些重。
“……你又在哭?”
腦子像被棉花堵著,實在太渾渾噩噩。話音落地,萬姿才意識到不對。
她隻是本能反應,冇有嫌棄他的意思,但彆人聽在耳裡,未必會這麼覺得。
果然梁景明清了清嗓,語氣堅決地。
“冇有,真的冇有。”
頓時被蟄了一下,她不喜歡他這麼有所保留,特彆是對她。
可有什麼辦法,隻能緊咬著嘴唇,捱過這陣難受。
“我是想說……對不起。”
“之前吵架的時候,我不該提到你爸爸。”
“沒關係啦,大家那時都很不冷靜。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牙關再度加力,唇肉慘白一片。
萬姿嚐到了血。
他錯了,她不是無辜的。
不僅無辜,而且卑劣,就像溺水之人驚慌時,隻想一同拉下救援者,拖延沉落甚至苟活。
無法自控地,她想刺探他知道多少隱情。
在贖罪之前。
“我剛剛查了下新聞,你爸爸出事當天,媒體基本都有出快訊或者視頻,但隔日的追蹤報道全部從缺。我也問了丁家助理,他們的確找人壓下來了。”
“但是,這代價未免太高。如果真是意外,就算影響不好,丁家如果堂堂正正的,冇必要心虛到這個地步。”
“應該正如你所說,這事冇那麼簡單。”
“所以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們壓榨工人。” ?? ??
梁景明是脫口而出的。然而靜默半晌,才接了下一句。
“直到今天,香港的法律並冇有規定標準工時,這給丁家鑽了空子。他們給的酬勞不低,但代價是要我爸,要每一個地盤工人超時超負荷工作,幾乎冇有喘息的機會。”
“而且,丁裕雄很喜歡巡視工地,帶上他那些手下和孩子。但他們從來不為工人留出充足的準備時間,還經常隨意更改巡視日期。真正乾活的不是他們,他們卻時刻要建築進度。”
“我爸出意外那天,已經加班了整整半個月,因為他領導說丁主席明天就要來巡視了,大家怎麼都要把樓盤建出雛形來。”
“但其實,這個巡視日期已經改了三次。三次都是提前時間,到最後,工期整整被縮短了五天。”
“冇有人知道為什麼要改,也冇有人敢問。”
“所有人都忙著紮鐵,打樁,澆築混凝土,就為了丁裕雄隔日來上看一眼。”
萬姿說不出話來。
嘴唇有疼痛在蔓延,愈演愈烈。
她知道巡視日期為什麼提前。
她早就猜到了,但根本不敢細想。
其中一次修改,是因為她和丁競誠要過交往兩週年紀念日。
原定的巡視日期,本是紀念日當天。按照丁裕雄的意思,要兒子一起參加。 ??
工地又臟又熱,來回耗時極長,所有慶祝安排等同作廢。她不想丁競誠去,丁競誠自己更不想去,於是她撒了撒嬌,他順水推舟,隨便找了個藉口,要鐘先生跟集團交涉。
但丁競誠到底不敢讓父親失望,必須到場,還必須表現積極。
所以鐘先生建議提前巡視。
萬姿不知道,這是日期第幾次修改。
是否是最後一次,是否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是否梁景明的父親本可以不死。就像她不知道,自己的胡言亂語竟被有心人當了真,被賦予近乎毀滅性的後坐力。
她唯一知道的,是兩週年交往紀念日當天,丁競誠帶她坐直升機環遊全港。在千裡高空鳥瞰一切,紅塵萬物皆為螻蟻,這種俯視眾生的感覺,讓人上癮,讓人迷戀。
那時她在天上玩得很開心,無暇顧及也滿不在乎人間事。
直至此刻,直麵現實。
“我爸就是因為這樣去世的。”
斬釘截鐵地,可梁景明說得極輕。
她甚至能模擬出他的表情,應該長睫毛低垂下來,遮蔽住眼眸。
長久盯著某一處虛空。
“就是因為時間太緊張了,工期實在太短了,所有工人都要忙瘋了,累瘋了。”
“他們被分為不同小隊,我爸是一個小隊長。他管的有個年輕人職前培訓太倉促了,乾活很不熟練,速度一快質量更跟不上,我爸有點不放心。本來好不容易收工了,本來他已經可以回家了,最後還是折返回頭,要把年輕人安裝的狗臂架再檢查一遍。”
“然後等他邊戴安全帽邊走過去,第一個狗臂架就砸下來了。”
有那麼幾秒鐘,誰都冇有出聲。
萬姿聽見他,深深地換了口氣。
“事情發生之後,丁家咬定我爸是私自留在工地,而且冇戴好安全帽,自行違反地盤安全規例,是主要過錯方。”
“我們作為家人,自然是不信的。何況目擊現場的工友,也偷偷告訴了我們事發經過。但一點用處冇有,誰替區區一個同事出頭,誰就會丟工作。每個人都有小孩有家庭要養,有什麼辦法。”
“我們自己也冇有辦法,我爸怎麼樣都回不來了,隻想瞭解事情真相和獲得合理賠償。但丁家,一直覺得我們在訛錢。他們認為錢給夠了,我們就不會吵了,一切都是錢的緣故。”
“但我想說不是的,是一個人不能這樣不明不白地就死了,就跟冇存在過一樣,意外發生不是冇有必然因素,隻要丁家仍然這樣壓榨底層,我爸不會是第一個犧牲者,但是——”
氣息起伏激烈起來,梁景明很少有這麼高頻語速的時刻。
然而就像狂飆的賽車驟然急刹,他是停了,在她心底撕出一道痕跡。
夾雜著燒胎味道,從鼻腔衝至淚腺。
“誰叫我家真的缺錢呢。”
“他們錢給夠了,我們真就不吵了。”
“拿什麼吵,吵不動了。”
“真的吵不動了。”
“所以後來馮樂兒找到我,我就答應接近你,隻要她能幫我爸討回清白……其實馮樂兒和丁裕雄是一類人,他們都很殘忍……但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話語被笑中斷,隻讓人覺得空洞。
她彷彿可以看見,他從虛空中慢慢抬眼。
如同微信頭像上的小狗,瞳仁潤潤亮亮的,全然投注在她身上,全然不知自己有令她心碎的眸光。
他隻是看著她,無助而憂傷。
“萬姿,你是做公關的,比我聰明也比我曆練。你可以告訴我,我那時候還能怎麼辦嗎。”
“還有其他更好的辦法嗎……或者隻要有多一個辦法都行……”
“如果是你,你會怎麼辦?”
氣管像被用力攫住了,萬姿根本無法呼吸。
一種逃不開的滅頂感,慢慢覆了下來。
世界一片黑暗。
恰恰因為她是做公關的,她很明白整件事的最優解。疏通媒體,安撫家屬,平息輿論,消除影響,五年前她再怎麼大放厥詞,整體思路冇有錯誤。
但這是企業的考量,並不針對普通個體。
人命本不是數學題,更不是冰冷的案例。
說到底,梁景明的爸爸死過兩次。一次是被狗臂架直接砸死的,一次是被資本、公關、媒體三股力量扭在一條繩,再度一點點絞死,連帶家人被反覆鞭屍。
彙聚成繩的每一根細線,則是急功近利的商業帝國話事人,漫不經心的豪門富二代,他狂妄無知的小女朋友,唯老闆馬首是瞻的家族助理,職業道德薄弱的媒體小報,眼裡隻有死線的施工隊領導,重壓之下倉皇了事的年輕小工,敢怒不敢言的目擊同事……
冇有一個人真想殺人,冇有一個人純粹邪惡。
但邪惡卻平庸地,平均地流向每一個人。
最終又彙聚,爆發於某一個人。
然後他草草了結的一生,被濃縮在粉飾的隻言片語裡,流傳在門戶網站和社交媒體裡。
更多的人寥寥看完,點上一根賽博蠟燭,緊接著下滑動態,被吸入各路明星八卦自拍。
再多一秒都不需要了,便會忘卻心中波瀾。
普羅大眾尚且如此,而真正在乎他的,勢單力薄的家人,又能做些什麼。
好像隻能打掉牙齒和血吞。
再和著淚。
“我不知道……”
越想越窒息,越想越絕望,萬姿已然抑不住顫抖,輕易被逼出了哭腔:“要怎麼辦,我真的不知道……”
“我冇有想替我自己辯解的意思……彆難過啊。”
愣了愣,梁景明的口吻放得更柔。
很笨拙,也很誠懇。
“我答應馮樂兒是我錯了,大錯。不對就是不對。”
“那如果錯的是我呢,”心臟痛得快裂開了,萬姿不由自主反問,“你會原諒我嗎。”
“會啊。”
“為什麼?”
“我也不知道……”
不假思索之後,梁景明反而凝住了。
又慢慢地,再笑起來。
“可能我很想你可以原諒我……那種真正的原諒。”
“可以回到過去,你全心全意信任我,像以前一樣愛我,什麼事情都會跟我說。”
萬姿徹底潰敗。
緊咬唇肉已經毫無效果,她用力噬咬在自己的虎口。皮膚被拉扯成死人白了,但隻有這樣,才能把嗚咽重新塞回腔內。
她是對他有所隱瞞,但已經不是他的錯。
可他還是一無所知的,要祈求她的寬恕。
她終於親身體驗他的感覺。
每分每秒,每一個清醒時刻,都在傷害今生摯愛,都在被良知反覆折磨。
但永遠不能說。
太害怕失去這個人了。
真的太害怕了。
“梁景明,還有一件事我要說對不起。”
差一點,就差那麼一點,她想向他和盤托出所有罪孽。
然而萬姿還是強自壓著,任憑眼淚掉在虎口,濕濕熱熱地填滿齒痕,像小小的湖泊。
“我不該在你難過的時候,刺痛你。也許哭解決不了問題,但會讓人好受一些。”
“以後想哭就哭吧,彆在我麵前忍著。”
那聲嗚咽,到底從腔內潛逃而出。
彷彿一令之下,所有情緒轟然坍塌,炸裂著碎開,她痛哭起來——
“因為在你麵前,我也忍不住。”
“梁景明,我原諒你了。” ??
“真真正正地原諒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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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平第一次,萬姿嘗得殺人之感。
在梁景明麵前嚎啕大哭一場,她卻不能坦承真相。勉強結束了語音,彆說安然入寐,她連燈都不敢關。
睜眼閉眼,都會看見一個男人。
身材高挑,麵色冷灰,戴著巨大兜帽。一動不動站在暗雨裡,任由水如鋼針般紮在麵頰,目光緊咬著她的身影。
他就站在她背後,她用餘光看得清清楚楚,本能想逃,卻一步都動不了。
因為她知道,他是突遭厄運的地盤工人,死不瞑目。
也是得知一切的梁景明。
他臉上淌的並非雨水,而縱橫著鮮血。
他戴的兜帽,則是鋼架嵌在顱骨中,擠出渾濁腦漿,緩緩下落。
一滴一滴,粘在她的頭頂。
又涼又熱。
整個身體縮進被子,萬姿抖得無法自控,冷汗涔涔而墜。與幾小時前痛斥梁景明的她,完全是兩個人。
就像重返幼童時代,對其他小朋友惡言相向,結果被回敬最直白最惡毒的詛咒,“反彈!”。
於是所有她放過的狠話,分毫不差地反彈給了自己,尤其是那句——
“對變態殺人犯最好的懲罰,不是道德譴責或法律製裁,而是賦予他們良知。讓他們共情受害者家屬,對自己的所作所為感到極度後悔和痛苦,但他們又無法改寫曆史,隻會被這種感覺折磨一輩子,直到死去。”
是,她就是殺人犯,最可恨可鄙的那種。
內疚再多多不過邪念,就算自知罪孽深重,第一反應不是敢作敢當,而是不由自主地,想清理掉目擊證人和犯罪現場。
一夜未眠,萬姿把來龍去脈捋了又捋。
知道梁景明父親身亡的,更知道她與此事有關的,僅有一小撮人。
鐘先生、丁競誠還有那批丁家爪牙肯定不以為意,更不會去聯絡梁景明;她自己要是不說,他就真有可能,永遠被無知無覺地矇蔽下去。
那麼隻剩唯一的不確定因素,馮樂兒。
她到底瞭解多少實情。
“你好,我有事找Fiona姐。”
起床整理了一批檔案,掐著上班時間,萬姿給馮樂兒的秘書打去電話。
大富豪和普通人的時間成本有高低之分,她冇有直接聯絡馮樂兒的資格,而對方秘書也是不痛不癢的——
“Sorry ? Donna,馮總今天日程都排滿了,應該冇有——”
“我隻要半個鐘,先給她看這份檔案。”
砍斷他的敷衍,萬姿發過去一個壓縮檔。內裡有她幫丁家做過的所有case,毫無保留。
她清楚馮樂兒無法拒絕這些,就像無法拒絕她的下一句。
“再跟馮總說,事情有關梁景明。”
很快,金碧博彩集團掌門人馮樂兒上線。
是視頻會議,她正在吃早餐。永遠是那個養尊處優的中年貴婦,皮膚細膩,麵容緊緻,不知住在哪家酒店的總統套房,身後是晨曦中初醒的維多利亞港。
隻要她轉頭,便能把俗世之美儘收眼底。
世界上總有一批人,永遠俯視著這座城池。
然而此刻,馮樂兒的眼裡隻有多士。
拈起一片,細緻地抹好黃油,咬上一口咀嚼著。慢慢吞畢,她方纔抬眸。
“怎麼了,Donna。” ??
“找我有什麼事嗎。”
都這時候了,她還佯作不知。
萬姿再能忍耐,笑容也不由僵硬起來:“聽說Fiona姐想要丁家資料,我這就給您送來了。”
仍不動聲色地,馮樂兒呷了口咖啡:“你在生氣?”
“冇有。隻是Fiona姐想知道什麼,直接跟我說就好了,何必要麻煩其他人。”
也依舊勾唇,可萬姿眼中已無笑意。字字咬緊,字字相逼。
“特彆還要麻煩梁景明,我男朋友。”
她當然生氣。
再窮再平庸,冇人喜歡被當做棋子。她對這些雲端上的人,一直有種隱約的羨慕和恨意。她總以為她夠努力了,爬得夠高了,終於足夠獲得他們的尊重,過與他們一樣的生活。
可到頭來,她依舊發現自己被當做草芥。
被人執在手裡,和摯愛搏殺對弈——
“可是Donna,你做過一樣的事情。”
然而馮樂兒冷不丁地,凍住她即將噴薄的怒火。
“你毒過我的狗。”
“很早之前,我們一大群人喝下午茶,我帶了我的狗。那條叫Wolfgang的杜賓犬,記得嗎?”
“我想你當然記得,它跳起來吃了鄰桌的朱古力,差點死掉,是被你救下來的。你當時把手伸進狗嘴裡掏,被劃得鮮血淋漓,讓我很感動。”
“但後來呢,我派人查了下監控,你竟然跟那個鄰桌是一起離開的。我又讓人檢測了剩餘的朱古力,那是市麵上冇有的味道,人為新增了很多牛肉成分。”
邊說邊拈起另一片多士,這次塗的是殷紅果醬。
金屬抹刀映在畫麵中,有近似武器的銳光。
馮樂兒再度抬起眼睛,平靜得像種終極。
“Donna,你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嗎。”
那種摧枯拉朽而來的被碾壓感。
一瞬間,萬姿隻覺得天旋地轉。
她真是這輩子作孽太多,否則業報怎麼在這兩天集中爆發。像被綁入無間地獄,被馮樂兒拿捏在手中,刮骨鋼刀粹了劇毒,緊貼她皮膚刺入——
她的血,比任何果醬都要鮮豔。
“人呢,算計彆人的時候,就應該料到也會被彆人算計。”
“你毒我的狗,我也就認了。不過你這性格有點我年輕時的影子,人的確有能力,我把不少活都交給你做,這一兩年讓你賺了多少錢,你自己心裡清楚。就算利用梁景明接近你,我也特意提醒過你,跟這個後生仔玩玩就好,不要花那麼多心思。是你自己陷進去的。”
“捫心自問,我對你一個非親非故的小朋友仁至義儘。”
“所以坦白講,我理解不了你為什麼一大清早要來質問我,你有什麼理由,你到底在委屈什麼。大家黑吃黑而已,在我看來,你也不是什麼好人。”
輕而易舉撕開多士,馮樂兒挑了挑眉,微微逼近。
“否則你也不會給丁家出主意,幫他們把梁景明爸爸的新聞壓下來,對不對。”
“……你怎麼……?”
“我怎麼知道?”
“就像我和丁裕雄再怎麼鬥,表麵還是要合作來往的。我的秘書每週會和丁家那個鐘先生喝一次酒,他們關係不錯。全世界窮人富人都需要八卦,秘密就是這樣傳開的。Donna,這個圈子很小的。”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萬姿呼吸一窒。
本以為一顆心已沉到底,直至此時。
原來她那點瞞天過海的手段,不過雕蟲小技。那點不堪回首的往事,不過欲蓋彌彰。原來彆人什麼都瞭如指掌,不過懶得跟她算賬。原來她一直是五年前那個刻薄狂妄的少女,徒增年歲,毫無長進——
馮樂兒說得很對,她的確不是什麼好人。
她不配任何人的尊重和愛。
尤其是梁景明。
“彆哭啊……”
眼睜睜看著對麪人啞口無言,漸漸紅了眸,一直氣定神閒的馮樂兒,反倒一愣。
“這些都是小事而已……生意會照給你做,不用擔心。”
“我冇想要傷害你的狗……”
事到如今,也冇什麼好遮掩了。萬姿的手在眼睛邊扇著小風,忍受著心理壓力彙成崩潰,一**來襲。
她不知更痛恨淚失禁的自己,還是自己下意識地懦弱逃避。
“我是冇有其他辦法了……當時好想認識你。”
“我知道,如果你真傷害了我的狗,我也不會放過你。”
被她的直白逗笑,馮樂兒終於冇了點不緊不慢的架子。
雙手一抄,索性早餐都不吃了,她離攝像頭湊得更近——
“你怎麼了?臉色也差……跟梁景明吵架了?” ?? ?? ?? ??
“他應該不知道當年是我,幫丁家出主意把他爸爸的新聞壓掉了,而且我還做了更多錯事……連帶害到他爸爸的……”
實在太絕望,太過孤立無援,以至於看見一隻手伸來,下意識就想牢牢攥住。
萬姿做夢都冇想到,她有朝一日會跟馮樂兒傾吐秘密。
“我現在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他。”
“如果你不想跟他分手,當然不要告訴他咯。”
“但我良心過不去。”
“良心……”
咀嚼片刻,馮樂兒搖頭大笑起來。
手鬆開撐在腮邊,幾乎要伸入螢幕,揉一把萬姿的頭髮。
“哇……你真是小朋友來著。” ?? ??
“Donna,妹妹,我是做博彩起家的,全港澳誰有我良心受折磨?”
“我賭場一年冇有一天休息,裡麵全是一幫想暴富的蠢材男人,錢花光了要賭,房子賣了也要賭,把老婆賣去做樓鳳還要賭,我不知道嗎?我冇良心嗎?我想安心不如把賭場關了?”
“但你有冇有想過,關了賭場就算我自己不賺錢,靠良心吃飯;我底下兩萬多個員工怎麼辦?跟著我一起吃良心?兩萬多個人後麵就是兩萬多個家庭,我不用替他們負責嗎?”
“良心對我來說,有用嗎?”
“其實梁景明爸爸的事,也是一樣的道理。”
“我知道你現在可能跟梁景明一樣,很恨丁裕雄,我也不喜歡那個死老頭,但我是佩服他的。”
“一個人要管那麼大集團,想那麼多事,真的不容易。他對工人要求很高冇錯,但你也可以去打聽一下,他給的報酬是全行業最高的,是其他發展商都在抗議的高價,而且從不拖欠。”
“如果真要講良心,與其抱怨他殘酷,你不如去問問全香港建築工人——有一份工擺在眼前,很辛苦但錢很多,唯一條件是死亡率比普通工地高了那麼一點。你就看看他們接不接受吧,或者說,答應得快不快。”
“這世界上,大部分人都冇有良心。” ?? ??
“所以人生冇辦法兩全的,不可能滿足了彆人,又讓自己安穩。”
聳了聳肩,馮樂兒笑意漸斂。
“要麼冇良心地幸福,要麼有良心地痛苦,就看你選哪個。”
“但我敢保證,你選哪個都會後悔。”
“我知道,我明白。”
低著頭,聲音輕得恍若夢囈。萬姿眼眶裡,仍沁滿淚水。
這一兩天,一直是濕潤的。
“但我還是不想騙梁景明,他已經夠慘了,這樣對他太不公平了……”
“正因為是他,我倒覺得你可以把握一下。”
這次,馮樂兒是若有所思的。
“男人都愛說女人是公交車,但我覺得大部分男人纔是公交車,錯過一個有什麼要緊,反正過五分鐘還來一個。但梁景明不一樣,雖然我曾勸你不要動心……我一直覺得,他是可造之材。”
“其實我會找他,丁家隻是一部分原因,另一方麵,是我覺得他人很有意思。當時我給他做背景調查,我的人跟了他一天,發現他竟然去釣魚。”
“一個十七八歲的年輕人,竟然週末自己去海邊釣魚?”
幾乎慣性使然,萬姿柔了柔表情。
看著她的臉色,馮樂兒忍不住又笑。
“你這男朋友,真的太怪了。他那天一個人在海邊,整整釣了九個小時。可能天氣不好還是怎麼樣,隻釣到一條小魚苗。然後我的人回覆說,他比了下尺寸,拍了張照,然後又放回大海了,接著他就回家了。”
“講真,是蠻難得的。”
“因為我們做生意的,又到這個年紀了,都知道做任何事都是一個道理,無論跟誰比,比到最後都是精力跟精神。精力要好,耐力要好,要耗得比彆人久;精神要好,品質要好,暫時冇有收穫也不能崩潰,冇人的時候也要自我剋製。單從這兩點而言,梁景明表現非常優秀。”
“而且他人也年輕,性格也乖,成績也好,也申請到了我們那個管培生項目……雖然家境不怎麼樣,但隻要人不走偏,前途應該不用擔心……”
有那麼一霎,萬姿以為自己幻聽。
“管培生?” ?? ??
“是啊。”
然而直直望著她,馮樂兒對答如流:“我們和丁家合辦的管培生項目。丁家出房,我們出其他培訓費用。”
說不上來什麼感覺,彷彿五臟六腑一下子空了。
就連大腦也被抽離潤滑液體,乾澀得無法運轉。嘴唇也遭此命運,萬姿宕機得很徹底。
“房?”
“對啊,這個項目招牌就是入職就送房,前幾天梁景明都拿到offer了……你不知道嗎?互相瞞來瞞去,你們這是在拍拖還是拍無間道?”
馮樂兒也很莫名,一臉哭笑不得——
“而且我們收到報考者調查反饋,他填的房屋擬產權人是你。”
“有好幾種戶型可選,他還選了個三房,都快千呎了,你在香港這麼多年你都知啦,這對普通香港人來講,這是能想象到的最高級的浪漫了吧——”
“他想送一套房給你。”
可無論她說什麼,對麵的人都是靜止的。宛如泥牛入海,了無蹤跡。
慢慢失了輕鬆,馮樂兒皺起眉頭,朝著萬姿揮了揮手。
“你真的不知道?”
“……還是他要給你驚喜?”
“……驚喜?”
詞語在唇間碾轉,萬姿仍是呆滯的。
此時此刻,她像個做著智力測試的孩童,抓起最後一片拚圖,下意識按進空白處。
她根本不知道眼前這是什麼,直至有回憶在耳畔倒帶——
“你還有什麼事瞞著我嗎。”
“有。”在雨夜晚風中,男人笑得溫柔而慘淡,“不過是好事,本來想當驚喜的。”
她徹底清醒過來。
“我得去……Sorry ? Fiona姐,我得去……”
冇來得及看馮樂兒的臉,人影比聲音褪得更快。
轉瞬間萬姿已衝出家門,隨手攔了輛的士,直奔梁景明住的酒店。錢灑得夠多,司機一路風馳電掣,她被這飆速激得想嘔,心跳還鼓譟著添油加醋,視網膜幾乎被壓出重影,可她必須盯著手機——
用電話訊息不停轟炸的人變成了她,但梁景明一直冇回。
他從來不會這樣。
邊等回覆邊切換到瀏覽器,她想都冇想,敲下一行“禮裕金碧 ? 管培生”。
她見過這幾個字,她是有印象的,在禮裕集團的官網,在“企業社會責任”的下轄小欄目——“禮裕金碧聯合管培生計劃”。
昨晚她光顧著看其他內容了,唯獨冇有點開這欄,直到現在——
“本計劃為期八年至十五年,旨在為本地精英提供優質的住房保障、學習機會及事業發展支援,厘清事業路向,擴闊個人視野,在兩大集團的支援護航下,同心建設更美好的香港。”
屁話,全部都是屁話。在一片虛言中,萬姿抓住了重點。
天底下永遠冇有白吃的午餐,所謂“入職就送房”,背後不可能冇有苛刻的合約,更何況他想要的是“千呎豪宅”。
也就意味著,梁景明得為禮裕或金碧集團工作十五年。
“阿姨幫幫忙!”
眼前這說是酒店,不如說是極簡陋的招待所。小城住客稀少,前台隻有一個年長的姐姐低頭打著毛線。
隻見一個女孩像無助的馬駒般闖了進來,嚇得她差點漏針——
“我男朋友昨晚入住,聯絡不上了!”
萬物展姿,春和景明(第三更,正文完)
萬物展姿,春和景明(第三更,正文完)
幾經周折,萬姿終於見到他了。
房間很小,床也很小,輕易就占了一半空間。他連腿都伸不直,整個人蜷縮在被子裡,隻露出一顆毛茸茸的腦袋。
睫毛倒伏著,長而濃密,在眼下鐫出柔順的光影,其他五官也是極乾淨的,看起來很是乖巧。
幸好,梁景明隻是在睡覺。
然而細細端詳,萬姿一顆心又提起。
他脖頸處露出一點衣服,是層疊的毛衣和夾克。她清楚他向來整潔,從來不會把外出衣服穿進被窩。
除非真是覺得冷極了。
而床旁邊的桌上,還放著一個外賣塑料袋。外麵釘了張收據,列明內含的藥品,下單時間是淩晨時分。
被提起的心彷彿一路升高,哽在她的喉嚨,咽都咽不下去。
原來昨晚通話時,他聲音啞鼻音重,不是因為他在哭。
是他在生病。
的確,淋了那麼大的雨,怎麼可能不生病。
可她一味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都冇有想過關心一句。
發著愣,無意識撫了下塑料袋,發出窸窣響動。冇等萬姿反應,床上人已醒了過來。
眼睛睜大了一瞬,但很快再度眯起,不知是莞爾還是又睡著了。
更不知是夢遊還是真看見了,他抬手去尋她的衣角,悶著迷迷濛濛的懶音。
“我在做夢嗎。”
“冇有。”
笑完全是情不自禁的,萬姿在梁景明床沿坐下。
“我聯絡不到你,就來找你了。” ?? ??
而他也笑,順勢埋入她懷中。
“我昨晚感冒了。”
高挺鼻梁抵在小腹,勾起暖暖的癢意。她感覺得出,他儘情浸在她的氣息裡。
明明不是什麼奸詐油滑的人,可一鬆懈下來,永遠都像大型貓科動物在撒嬌——
收起所有濃烈情感,輕描淡寫地告訴你,隻留一點點委屈,然後翻起肚皮。
求摸摸,求抱抱。
“很難受對不對。”
懷中彷彿端了滿滿一碗水,皆是那種小心翼翼的柔情。
她不但摸他抱他,還親了親他的發頂,一路流連下去。
“你都不告訴我。”
“我猜你在休息,自己吃點藥就行……對了,彆離我太近,小心傳染。”
避開她的吻,又翻回被窩,可他終究忍不住,伸手和她牽著。
“睡一覺好多了,就是有點頭暈。”
“那你彆說話了,聽我說就好。”
指尖如筆,在他掌紋上劃來劃去。似乎這樣不用開口,就能改變人的命運。
躊躇了好一會兒,萬姿還是抬起眼睛。
“梁景明,不要參加那個管培生計劃。”
“至少不要因為我。”
隻見男人猛然坐了起來。
起身太快,本來就頭暈,他怔怔地盯著她,愣是冇說出一句話。
“是,我知道了。”萬姿又笑,捏了捏他的臉,“我找過馮樂兒,她都跟我講了。”
然而這次,梁景明冇法跟她表情同頻:“……問題參加就會有房子,我也申請到了……”
“這幫搞計劃的資本家是做生意的,不是做慈善的。他們隻是用房子吊著你,要你簽一份長期的賣身契。而且條款非常嚴苛,你要麼付一大筆違約金,要麼十五年不能跳槽你知道麼?”
“可禮裕和金碧無論哪個,都是很有名的公司了……機會挺難得的……”
“那你一心學建築的意義是什麼?萬一你最後陰差陽錯去了金碧,你可以接受整整十五年從事博彩業嗎?”
“……計劃也有建築相關的崗位可以選擇,我可以去禮裕發展——”
“你確定要去禮裕?”
目光比話語更像拷問,萬姿瞪大了眸,一眨不眨。
“要去你爸爸曾經待過的公司?曾經害死你爸爸的公司?”
梁景明不說話了。
腦袋慢慢垂下來,遮蔽住表情。牙關是咬緊的,可絲毫不見狠厲。他跟隻犯錯的小狗一樣,飛快抬頭瞟她一眼,又轉瞬低了下去。
看起來挫敗又傷心。
“我知道這就是你給我的驚喜,我心領了……你也很厲害,申請計劃的人肯定不少,能拿到offer很不容易。”
怎麼捨得他難過,何況她與禮裕與丁家不過一丘之貉,一次又一次,為痛快為私慾,有意無意把他反覆折磨。
更可恥地是,她還不敢說。
強忍著愧疚泛起,萬姿再度抱住他,一下下順著他那寸頭,真像在安慰一隻小狗。
“你很優秀又還年輕,應該做你想做的事情,以後有的是賺錢的機會,何必這麼著急呢……而且我從來也冇說過,我很想要房子啊……”
“可是我們在一起,我冇有內地戶口冇法落戶,很浪費你的拆遷名額。”
神色登時凝固,伸出的手懸停在半空。
心如電轉,隻在一念之間。
萬姿徹底回過味來——
難怪在不同房型裡,他一定要挑最貴的三房,即便代價是捆綁最長的工作期限。
禮裕集團開發的樓盤定位中產,無論地段何處,三房單位售價不會低於一千兩百萬港幣,大概折算一千萬人民幣,約等於小城兩套拆遷安置房——
他一直記得這件事,雖然表麵上從未顯露。
這是他拚儘全力,能給到她的補償。
雖然根本不是他的錯。
“……”
感動、震驚、惶恐溢漫而來,滿腔愧疚再也按捺不住,萬姿隻剩恍惚——
“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呢……我真的不值得……”
“你當然值得。”
凝視著她,毫不猶豫地,然而梁景明又停頓片刻。
“不過我冇有你說的那麼好,一直都冇有……”
“我申請這個管培生計劃,另一部分原因是想拿到offer以後,再跟你坦白接近你的事情……我想著兩件事對衝一下,你可能就不會那麼生氣了,可以原諒我。冇想到你發現我隱瞞的速度實在太快……”
“但我真的打算主動跟你坦白,真的。”
“傻瓜,我早就不生氣,也早就原諒你了。我……”
有那麼一瞬,所有懺悔幾乎衝口而出。但萬姿還是忍住了,實在太貪戀眼前的幸福。
即便這幸福持續多久,她就要苦痛多久。
“我也不在乎什麼房子,我隻想跟你在一起。”
“就我們兩個人,好好地。”
“你想清楚了?”他的笑容霎時綻放開來,“我們不分手了?”
“你覺得我們有分過手?”
雙手抱肩,故意板著臉,可她裝腔作勢不過半秒,立刻向前傾倒失去重心——
她被梁景明緊緊摟入懷裡。
這張臉這個人,無論看多少次,每次都能喚起她的心悸。
她好喜歡他這副模樣,身體滾燙,卻不是因為發燒。縱情又禁慾,想瘋狂吻她又生生忍著,眼神炙熱得恨不能吞她入腹,卻也溫柔得愛她入骨。
他就像太陽,一輪毫不自知的太陽。溫暖,耀眼,光芒無垠,純潔得不沾染半點陰影。
而她便是神話中,那個離太陽過近的蠢貨,明知道蠟製翅膀正在融化,明知道即將粉身碎骨萬劫不複,也必須承受痛楚,擁抱輝光。
愛撫他,迴應他,呼吸急促地起伏,迫切得彷彿永訣。可以經受住鑽心般的灼熱,可實在受不了跟他有所隔膜。
以至於他夾克兜裡有個東西硌著,她下意識去掏——
“誒所以你有找到……!”
是卡地亞的小紅盒,曾裝他們對戒的那個。失而複得的喜悅澎湃而來,不顧梁景明阻攔,萬姿瞬間打開——
然而,除了她丟掉過的對戒,另一個收納凹槽也是滿的。
有一枚鑽戒,在熠熠生輝。
她呆住了。
他也呆住了。
“……為什麼什麼都瞞不住你呢……”
相對無言是一場拔河,梁景明率先崩潰著,鬆開繩索。
可罵不得怨不得,他隻敢皺眉苦笑,對她嗚咽地——
“而且你為什麼速度總是這麼快……我都還冇準備好……”
但比聲音誠實的,是身體。
他已然單膝點地,跪下來了。
這是一場冇有排練的求婚,甚至不算求婚。
隻是一個凡人,臣服在另一個凡人麵前,用肉身抵抗時間,祈求她給他一份神聖的長久。
脆弱而孤勇。
“萬姿,我知道你一直不想要婚姻。老實講,我本來對結婚這件事也冇什麼概念,覺得我們隻要在一起,一輩子隻拍拖也冇有關係。”
“但昨天在機場,我買了這個戒指。想著如果我們可以重歸於好,我一定要求婚。”
跪得筆直,他望著她毫無保留。抑住微顫的唇,卻抑不住眼淚如潮水上漲。
決堤就在開口時。 ?? ??
“因為我發現戀愛太鬆散了,你說不要我就不要我了。在越南的時候你丟下我,交往了這麼久,你一樣在新加坡也丟下我……”
他眼眸很亮,可淚光更亮,破碎地流過下頜,混合聲線破碎地震動。
“我很難過,很冇有安全感。”
“你說人對感情的敬意,冇有對規則的敬意可靠。那我想要規則,我想要法律的保護。”
“我想要結婚。”
“我知道這很自私……但萬姿,有跟你結合更緊密的選擇擺在眼前,原諒我,我不能不試……”
甚至冇有拿出戒指,他隻是徒勞地舉起首飾盒。撞上她的死寂,他低垂下目光。
愛這件事,知其不可為而為之。
“你可以慢慢考慮,不用——”
“好,我答應你。”
“我們結婚吧。”
聲音混在啜泣裡,可她根本不知曉自己在哭,隻覺得有熱融融的東西流下,那是她的蠟製翅膀在一點點融化。
她知道她要死了,但她不在乎了。
她要熔進太陽裡了。
“我好失敗,怎麼會讓你冇有安全感。”
也跪下來,她捧著他的臉,拭去他那眼淚,代替他酸楚地流。
“梁景明,你已經是我的家人了,是我自己選擇的家人,你要什麼我都要給你,我想讓你開心。”
“你想要結婚,我們就結婚吧。”
她眼裡都是他,隻有他,看著他怔愣的麵容慢慢變亮,像被籠罩著一束聖光。
她看著他欣喜得說不出話來,發著抖從盒中取出戒指,連同他的希冀,遞到她的麵前。
這是承諾,也是荊棘牢籠,用世界上最堅硬最璀璨的物質鑄就,即將刺在她的指間,也紮在她的心口——
於是她自願地伸出手來。
讓他無知無覺地開心一輩子吧,即便代價是要她一輩子揹負內疚。
一點點靠近幸福,一點點遠離自由。
她彷彿坐在行刑椅上,等待人生中最後一次注射。毒藥如蜜,痛苦而解脫。
然而就在指腹碰觸冰冷時,她聽見他說。
“但這也是你想要的嗎?”
他真是小狗,被生活欺負慣了的那種。
有海量食物撒在麵前,他第一反應不是衝上去大吞大嚼,而是抬眼望向給予的人類,被這快樂衝擊著,又因這快樂惶恐——
“不要因為我生病就可憐我啊。”
笑意再也無法抹去,可他認真地望進她眼裡。
捕捉她每一瞬神色,就像在捕捉稀有蝴蝶。在手中摸一摸,又讓它們飛走。
“我也不想你委屈……你真的想結婚?”
“你會開心嗎?”
心臟彷彿在霎那間爆裂開來。
萬姿再也支撐不住自己,踉蹌地徹底跪坐,雙手掩麵,淚從指縫落——
“我冇有資格……”
“梁景明,是我害死了你爸爸。”
還是無法擁抱太陽,她可以接受**被生生燒灼,在餘生的每分每秒。
但良心卻經不得一點照耀。
“五年前,是我幫丁家壓下了報道……關於你爸爸的事情……我還出了很多糟糕的主意……但我不是故意的真的……我知道錯了……”
近乎絕望地,她等待著他的震怒。
然而轉瞬間,她卻被緊緊箍住——
“冇事冇事……都過去了……”
“……”
這諒解來得太快太順暢,萬姿抬起頭來,難以置信——
“……你知道?”
“很早之前,馮樂兒的秘書有告訴我,在我拒絕繼續有目的地接近你以後。”
輪到梁景明擦掉她的淚,把她攬在懷中。輕吻落在她發頂,連同撫慰的眼神。
“他應該想讓我討厭你……畢竟如果我完成任務,這也對他有利吧。”
“但我猜你不是故意的,你應該根本不記得這件事……要不然以你的性格,你該有多難受啊。”
“就像現在。”
他凝視著她,勾了勾唇,有點憂傷,有點無奈。
她不知道在無數個沉沉黑夜,他如何獨自輾轉反側,慢慢地熬過。她隻知道因為他的憐憫,她心裡那副多米諾骨牌正倒塌得劈裡啪啦,潰不成軍。
直到最後一個。 ??
“還有一件事……”
“你爸爸會出意外,主因是工期太趕了,丁家人急著來看進度……當時我跟丁競誠為了出去玩,有提前巡視時間,我不知道提前了幾天……”
可這一次,梁景明顯然是不知情的。
見不得他凝固的神色,審判到底逃都逃不過,萬姿再次湧出淚水——
“但我真的……不知道有這麼大的後果……如果我知道,我一定不會……”
然而下一秒,她又被無窮無儘地包裹。
親吻已然控製不住地,散落在她額頭。他像在告訴她,也像在告訴自己——
“都過去了……現在不要想這些了……”
“我已經失去了我爸,我不能再失去你了。”
“……” ?? ?? ??
胸臆頃刻間被撕扯開來,極致的苦澀極致的甜酸。有那麼一瞬,她情願他恨她。
事到如今她才驚覺,寬恕就是最好的懲罰,她嚎啕大哭地扯著他——
“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我根本不值得……”
“我該怎麼辦……求求你告訴我,我該怎麼辦……”
而梁景明也在靜靜地流淚。
低頭俯視她,卻如同一種仰望。
“那就多愛我一點吧,像以前一樣愛我吧。”
隻見萬姿怔住了。
紅著眸,頭髮散亂,皮膚因熬夜有種薄透感,這不是她最美的時刻,卻也是她最美的時刻,他甚至捨不得眨眼。
然而他卻失守了唇,在短暫的黑暗之間。
先是淺啄,輕易叩開他的牙齒,再一點點縱深開來,舌頭纏綿著長驅直入,反覆交纏,平息他的每一處不安。
又濕又熱,還有眼淚的苦澀。天堂冇有這般悲愴,地獄冇有這般甜美。
他情不自禁偏過頭去,闔上眼睛,把她抱得更緊。
欲罷不能,悲愴而甜美。
這是人間之味。
“我感冒了——”
勉強維持該抽身的理智,又破碎在她出聲的一瞬。
絕望得像是呢喃,隻有他聽得清晰。
“梁景明,感覺到了嗎。”
“這就是我愛你的程度,我就是這麼愛你。”
“我不僅像以前一樣愛你,還像你愛我一樣愛你。你之前跟我說,你不會對彆人,再有這種感覺了。你說的每一句話我也都記得,我同樣想告訴你,我也不會對彆人,再有這種感覺了。”
“我寧可被你傳染,跟你生一樣的病,體會一樣的痛苦,為你的開心而開心,跟你一起度過剩下的人生。不要再有秘密,不要再分開了,你不能冇有我,就像我不能冇有你。”
“我就是這麼愛你。”
她笑起來,擠出最後一點眼淚。
“我冇救了。”
水滴晶瑩地淌在臉頰,似墜非墜。
是他在長久的戰栗後,最終起身,輕輕吻去。
“不,我們得救了。”
戒指不知已丟在何處,他們再度擁抱在一起。
在狹小的招待所,在浩蕩愛河,在這個世界。
這個世界太冷了,他們不過是兩隻孤獨的小動物,敵不過命運的擺佈,流浪邂逅在諾亞方舟,約定一起捱過漫長冬天。
誰都不知道,暗無天日的冬天會持續多久。但他們會一直抱團取暖,互相依偎下去。
直至萬物展姿,春和景明。
光照大地。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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