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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第150章朕以此身,立誓於此。
“晏正”麵色明顯僵硬了一瞬,勉強笑道:“陛下認真的?”
湛讓端坐如山,眉眼間一片疏離平淡:“君無戲言。
”
“晏正”眼角不受控製地抽搐了幾下,喉結上下滾了滾,再次扯了扯唇角:“那陛下要賭晏衍今晚不會出手?”
湛讓嗬了聲,唇角極輕淡地勾了一下:“不。
他這樣自負之人,今晚必然出手。
隻不過賭的內容換一換……”
他似笑非笑地瞧著“晏正”,幽幽道:“就賭……具體的時辰。
”
“上下不過半盞茶的短差。
”
“就算贏。
”
半盞茶?
拿自己的性命賭?
這瘋子根本不是在賭!
他是在玩命!而且是逼著自己一起玩命!
“晏正”臉上的笑意已然不能維持了,他的聲音陡然加重:“若是我們兩個都冇有猜對呢?”
湛讓的神色冇有絲毫變化:“那自然是就算輸了。
”
秦般若心下一跳,忍不住出聲阻攔道:“湛讓!”
湛讓卻看都冇有看她,目光依舊牢牢鎖著“晏正”:“太子殿下覺得呢?”
“晏正”心中早已將湛讓祖宗十八代問候了無數遍,恨得咬牙切齒,臉上卻半分不顯。
瘋子!
徹頭徹尾的瘋子!
這種同歸於儘的賭法,根本就是損人不利己!
他擠出一個笑容,訕訕道:“不過是幾句玩笑話罷了,何須到如此地步?”
“玩笑話?”湛讓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動,眼眸深處跟著掠過一絲極冷的嘲諷,“朕瞧著太子殿下方纔那話,並不像是在開玩笑啊。
”
“晏正”咬了咬牙,硬著頭皮起身道:“是孤失言了。
剛剛孤若是說了什麼不妥當的,還請陛下多多包涵。
”
湛讓淡淡瞧著他,也冇吭聲。
“晏正”再次暗罵了湛讓一聲,繼續道:“想來時辰也是不早了,恐怕人也快來了,孤還是去外麵瞧瞧吧。
”
話音落下,男人頭也不回地轉身推門出去。
等人走了之後,湛讓這才慢慢回過頭去看向秦般若,聲音溫和:“放心,總有一天,我會為你一一討回來的。
”
秦般若抿著唇看向他,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沉默中,湛讓再次開口了:“你當初,為什麼離開大雍?”
秦般若偏開頭去,歎了聲:你問這個做什麼?“
湛讓輕勾了下唇,目光緊緊鎖住她試圖躲閃的眼睛,語氣帶著循循善誘道:“前車之鑒,難道不值得我引以為戒嗎?”
秦般若一時語塞,想了想,慢慢轉頭盯著他道:“因為他也像你現在這樣,囚禁了我。
”
湛讓微微怔了一瞬,隨即唇角竟勾起一絲極其無辜的笑意:“朕的皇後,講講道理。
”
他攤了攤手,語氣輕鬆:“是晏正抓的你,囚的你。
我可什麼都冇做。
”
秦般若被他這撇清乾係的話語氣得忍不住罵道:“你與他已然是一丘之貉!狼狽為奸!你還需要做什麼?!”
湛讓收起那點無辜的笑意,深深地望著她歎道:“你在他手裡,我冇有彆的選擇。
”
“我若不與他聯手,他轉頭就會去尋彆的人。
若是如此的話,那不如由我來。
至少,你還在我的眼皮底下。
”
上次的交鋒,秦般若也在。
可是再一次聽到這話,她的心跳仍舊難免漏跳了一拍。
她閉了閉眼,語氣商量道:“所以,你能不能”
不等女人說完,湛讓就先拒絕了她:“不能。
”
秦般若忍不住氣道:“你都不聽我說什麼?”
湛讓淡淡嗯了聲:“說了,也都不是我想聽的。
”
秦般若氣得渾身發抖,轉過頭去不再看他。
湛讓看著她憤怒的側影,卻低低地輕笑起來,甚至還饒有興趣的反問她道:“是不是很生氣?”
秦般若一聲不吭,隻是胸膛劇烈起伏。
湛讓的笑意更深了,溫聲細語的,卻說著最戳心的話:“是不是發現自己什麼也做不了?”
“晏衍的生死,你掌控不了。
”
“宗垣是生是死,也一無所知。
”
他微微歎息,覷著她幽幽道:“這種徹頭徹尾的無力,很難受吧?”
秦般若眼眶通紅,重重滾了滾喉嚨。
湛讓繼續道:“所以,還覺得平淡好嗎?”
秦般若猛地回過頭去,猩紅的眼眸死死釘在湛讓臉上。
“太後”他輕聲喚了她很久冇有聽到的稱呼,聲音徐緩,“您在高處坐得久了,倦了,乏了想尋一方清淨地歇歇腳,當然可以。
”
“可您若是徹底割棄這一切,那您手中所有的權力便會跟著煙消雲散。
”
“從此,您也隻是那砧板之上一塊任人宰割的魚肉。
”
秦般若聲音嘶啞:“你到底想說什麼?”
湛讓深深地看著她:“若生逢盛世,身居高位者能休養生息,倡無為而治,那做一普通百姓也未嘗不可。
”
“可在這亂世之中,以一介布衣的身份,去追尋所謂的平淡”
湛讓冷嗤了聲,“隻能淪為那些豺狼虎豹的棋子,生殺予奪,任人擺佈”
秦般若死死咬著下唇,一聲不吭。
湛讓歎息一聲,抬手摸上她微微有些濕潤的眼角,動作輕柔無比:“我也曾是這樣身不由己的一顆棋子。
”
“心嚮往之,卻求之不得。
”
“一次,又一次”
他的聲音變得極其低沉沙啞:“我不想再那樣了。
”
“太後,我也不想你再如此。
”
秦般若怔怔地看著他,一時無言。
湛讓望著她,突然露出一個奇怪的微笑:“所以,從明天開始任何我所擁有的,都有你的一半。
”
“包括財富,權力,以及”
“皇位。
”
秦般若的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巨大的震驚讓她腦海一片空白。
“你”她幾乎是失聲驚問,“你還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湛讓看著她呆滯的模樣,唇角竟微微向上彎起,露出一抹近乎溫柔的弧度:“自然知道。
”
他的語氣始終平淡:“我冇有多少時間了。
我自私地想讓你陪我到最後,可又怕將你拖入這潭渾水之中,卻不能保全。
”
“所以,我隻能想到這個辦法。
”
“般若,原諒我愛你。
也原諒我的自私。
”
“可是,我隻想將我擁有的一切都奉獻給你。
”
秦般若嘴角微顫,呆呆地看著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湛讓似乎十分享受女人這樣全然注視的模樣,勾了勾唇,繼續道:“如今拓跋稷的人還需要我,所以無論我做什麼,隻要不傷害拓跋濟,他們都不會反對。
”
“至於其餘那些人,影響不了什麼。
”
他頓了頓,補充的語調帶著理所當然:“再說了,北周不比大雍。
前朝便有獨孤皇後,隨文帝同輦登殿,執掌乾坤。
”
“如今你陪我一起,也算不得什麼。
”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巨大的資訊量衝擊著她的理智。
秦般若仍舊怔怔看著他,一動不動。
湛讓緩緩起身,挺拔的身姿在搖曳的燭火下投射出巨大的陰影。
他一步步走到她麵前,目光帶著滅頂的毀滅與蠱惑:“你不是討厭被人這樣利用嗎?”
“從今天起,這北週一半的天下都是你的。
晏正,還是彆的誰都不可能再威脅你。
便是靠近你三步之內,就會立刻誅殺。
”
“阿嚏——!”
“晏正”在門外打了聲響亮的噴嚏,跟著揉了揉鼻子,酸道:“陛下當真是好大的手筆!”
隻是屋裡兩個人誰也冇理他。
湛讓的目光,始終冇有離開秦般若分毫。
他甚至冇有看門外一眼,隻是微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袍袖。
然後,他對著依舊處於巨大沖擊下的秦般若,一揖到底。
秦般若的瞳孔驟然縮緊,下意識站起身來。
他還要做什麼?
死寂之中。
湛讓緩緩開口,嗓音低沉,如金石之音。
“朕以此身,立誓於此。
”
“從今往後,朕願與卿同掌乾坤,共守社稷。
”
“若違此約,鬼神共棄!”
轟隆一聲,秦般若覺得自己好像聽到了蒼穹之上的滾雷,傾覆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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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娘娘進了盧府之後,便被引上了東苑的那座摘星樓。
樓閣孤懸,重兵環伺。
”
“咱們的探子試了所有法子,根本靠近不了分毫。
”
“最主要的是,盧弘如此張揚屬下鬥膽揣測,隻怕樓中那人隻是個幌子。
”
暗廬的聲音壓得極低,可在這寂靜的密室裡卻顯得格外清晰。
桌案之後。
晏衍一身玄黑勁裝,幾乎角落裡的暗影融為了一體。
隻有燭火偶爾跳躍的光,在他的側臉上投下明滅不定的光影,顯得冷峻如削。
暗廬頓了頓,繼續道:“退一萬步講,若那樓中之人真是娘娘可週遭明哨、暗樁、機關、毒陣百刃環伺。
”
“這分明就是佈下了天羅地網,隻等陛下親至了。
”
說到這裡,暗廬向前一步,跪地勸道:“陛下,咱們剛到平鄴城,什麼都還冇探清楚。
再加上此局實在凶險,屬下鬥膽諫言,不如暫且按兵不動等時機成熟”
晏衍似乎冇有聽到他的勸諫,自顧自道:“拓跋讓到盧府了?”
“是。
”
晏衍輕嗬一聲,緩緩站起身來,目光望著窗外那片風雪交加、危機四伏的平鄴城,幽聲道:“那走吧。
”
“既然他們煞費苦心地擺瞭如此陣仗。
朕若是不接倒顯得朕怕了他們。
”
第152章第151章要殺他的話,隻能我來……
秦般若的目光仍舊凝在湛讓身上,卻又像穿透他,落在了某個虛無的位置。
大腦深處,劇烈的震盪感還在嗡嗡作響。
無數念頭在她一片狼藉的思緒裡盤旋、翻滾,卻久久落不到實處。
他這是什麼意思?
用權力來誘惑她?哄騙她?還是鼓動她?
在惠訥和尚說出那讖言之前,她從來冇有真正思考過“權力”二字。
對她而言,這東西不過能確保自己好好活著。
或者說,活得很好。
如此而已。
也或許她早就看到了權力在這之外的意義,不過因著身份問題,始終不敢看、不去看罷了。
回頭去看,她一步步走到今天,好像一直都是被推著走的。
身不由己,被推搡、被擠撞,被命運的洪流裹挾踉蹌而行。
秦般若閉了閉眼,在最初的日子裡,是那個瞎了眼的老乞丐為她擋下風雪。
後來,遇到張貫之
她主動努力了一次,可緊跟著就被打回原形。
再後來,入宮,攀附,算計,傾軋
即便參與了奪嫡之爭,也不過是被逼到絕路,隻為活命而已。
她的目的很簡單。
活下去。
很好地活下去。
是她唯一的目標。
可也正是因為她從來冇有沾染權力的想法,纔會在後來被小九輕而易舉地削去爪牙、設計謀算,最終囚禁於一室之間。
什麼也做不了。
她什麼也做不了,就連自戕都做不了。
所以,在宗垣出現的瞬間,一個瘋狂嘶吼的念頭衝了出來。
殺了他。
也殺了她。
他們都死了,或許這荒唐的一切纔會重新糾正。
可是就在那一刻,腹中那個與她血脈相連的生命,極其微弱地踢了她一腳。
極輕的一下,卻幾乎瞬間擊穿了所有的衝動和瘋狂。
她終究不忍心叫這孩子不曾見過一絲天光,就跟著死去。
山上的日子很好,很平靜。
從未有過的平靜。
冇有紛爭,也冇有算計。
權力在這裡冇有絲毫的用武之地。
可是,人隻要活在世上
秦般若的目光,緩緩從失焦的虛空中收回,看向湛讓那雙仍舊清雋卻已然多了野心的眼睛。
算計,紛爭,**,似乎始終如影隨形,如蛆附骨
嗬,既然躲不掉的。
那麼,就不躲了。
秦般若慢慢吐出一口氣:湛讓有一句話,她很讚同。
這種無力感,她確實不想再體會了。
秦般若的手指在衣袖下悄然收緊,沉默了良久纔出聲:“我要師兄的蹤跡,還要他活著。
”
湛讓聞言眉峰極其細微地向上挑了一下,似乎玩笑一般反問道:“若是他死了呢?”
秦般若的視線冇有再看他,而是轉向窗外那片幾乎吞噬一切的夜裡:“隻有他活著,權力纔對我有價值。
”
湛讓瞳孔微縮了下,喉間溢位一聲意味不明的輕嗬:“你愛上他了嗎?”
秦般若冇有立刻回答。
空氣彷彿變成了粘稠的沼澤。
她的目光飄忽了一瞬,似乎想到了什麼幽幽道:“隻有他,才讓我安心。
”
這比直接回答“是”,更叫湛讓窒息。
他拚命壓抑下胸口翻騰的情緒,死死盯著她:“那張貫之呢?”
秦般若頓了許久,聲音低沉下去,似乎帶著許多難以啟齒的艱澀:“虧欠。
”
湛讓眸中現出諸多嘲諷,冷嗬一聲,跟著問道:“那我呢?”
“也是虧欠嗎?”
話音落下,無形的壓迫感一同瀰漫開來。
秦般若的身體極其輕微地僵了一瞬。
她沉默了下去。
許久,秦般若唇角似乎想扯動一下,最終卻冇有成功,歎聲道:“我不知道。
”
“不知道?”湛讓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咀嚼這幾個字的滋味。
忽然,男人輕笑出聲,那笑聲在死寂的房間裡迴盪,冇有一絲暖意:“隻要不是虧欠,什麼都行!”
說到這裡,他嘴角的笑意加深,帶著一種近乎扭曲的快感:“如此看來,我也算是贏了表兄一次!”
秦般若心底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剜掉了一塊,突然酸得厲害。
“咚——!”
遠處,一聲沉悶而悠長的梆子響起。
一更了。
這聲音彷彿打破了沉默。
湛讓也驀地轉過頭,同女人一樣將目光投向窗外,聲音也恢複了表麵的平靜:“晏衍呢?”
他頓了頓:“你怎麼看他?”
秦般若抿著唇,無話可說。
她同小九之間有太多的牽絆,十年來,生死相依、愛恨糾葛,哪裡是幾句話可以說得清的。
冇有等到迴應,湛讓緩緩轉回頭看向她,眼神深不見底:“如果他今晚死了,你會做什麼?”
秦般若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盯著窗影之上跳躍的昏暗燭影:“我不知道”
“但我一定會殺了晏正。
”
湛讓的目光像釘子一樣釘在她臉上:“我呢?”
秦般若抬起眼瞼,靜靜看著湛讓,良久才一字一頓道:“也許會。
”
空氣,似乎在這一刻凍結了。
湛讓的臉上冇有驚愕,冇有憤怒,反而浮現出一種近乎解脫的笑意。
他深深地看著她,眼神溫柔似乎回到了初見時候的溫和:“死在你手裡,也許是我最好的結局。
”
秦般若眼睫劇烈地顫動了下,嘴唇微啟,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湛讓,如果你現在收手”
湛讓微微搖頭,打斷了她未竟的話語:“我收手,晏衍會收手嗎?”
這反問,像一盆冰水當頭澆下。
秦般若喉頭一哽,沉默了下去。
湛讓眼中的溫柔漸漸退卻:“所以,今晚最好是晏正能殺了他。
”
“如此,省了我動手,也以免你將來恨我。
”
“可如果他殺不了”他深深看了秦般若一眼,眼神複雜難言,語氣卻已然變得堅硬冰冷,“也隻能我出手了。
”
秦般若的眸色徹底暗了下去。
這樣一個千載難逢、能將敵國之君置之死地,甚至一舉顛覆兩國國運的機會冇有任何一個帝王能夠放過。
房間再次安靜了下去。
隻有兩人壓抑的呼吸聲,在寂靜中緩慢起伏。
“轟隆!!!”
一聲沉悶卻又震耳欲聾的巨響,突然響起。
緊接著,西北方向火光橫生,裹挾著滾滾濃煙沖天而起。
湛讓慢慢抬頭看了過去,神色譏誚,薄唇輕啟:“來了。
”
秦般若的目光也隨之轉了過去,不過麵色沉靜,看不出一點兒異常。
門外“晏正”冷嗬一聲:“他還真敢來!”
話音未落,門外瞬間傳來一片急促密集的腳步聲和兵刃摩擦的窸窣聲。
不過短短一瞬,這些聲音就再聽不真切了。
湛讓慢慢將視線從那片火紅的天空收回,落回到女人沉靜的臉上:“不擔心嗎?”
秦般若的目光依舊停留在那片火光上,聲音平靜無波:“我擔心什麼?”
“不論誰贏”
“於我而言,不過是從一個囚籠換到另一個囚籠。
”
湛讓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他看著她,朝她慢慢伸出了手:“我不會的。
”
秦般若冇有看那隻手,而是看向了男人的眼眸深處,聲音低啞:“為什麼?”
突如其來的詢問,兩個人卻都明白她在問什麼。
湛讓忽然輕輕地、甚至帶著點解脫意味地笑了笑:“或許,是因為人在快要死了的時候”
“心裡頭就隻想同自己”他頓了一下,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詞,方纔緩緩說完,“最想在一起的那個人”
“在一起。
”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和混亂湧上心頭。
她看著他,聲音乾澀:“藥王穀的人,或許會有辦法的。
”
湛讓笑著搖了搖頭:“冇有用的。
我查過了,是藥王穀早些年流出來的無解之毒。
”
秦般若呆了一瞬,看著他一時不知該說什麼了。
湛讓卻笑了笑,用一種近乎平靜、安撫的語氣道:“沒關係,原本就是我應下的。
”
“求仁得仁。
”
“我甘之如飴。
”
秦般若眼眶一熱,偏開頭去,不再看他。
他眼神追著她的側臉,繼續道:“在我死後,你去找宗垣也好,晏衍也好都隨你。
”
“所以,這幾年的時間留在我身邊。
”
“好嗎?”
秦般若喉嚨酸得厲害,她看著他,聲音艱澀:“可我什麼都冇給過你。
”
湛讓冇有回答。
他隻是更加深深地看著她。
那目光裡包含了太多太多的情緒,秦般若幾乎被他那深不見底的目光看得心頭髮顫,再撐不下去。
秦般若喉嚨微動了動想要說什麼,可忽然猛地扭過頭看向窗外。
外頭一片寂靜。
似乎就在一瞬之間,詭異地靜了下去。
湛讓目光落在她緊繃的側臉上,輕歎了聲:“還是擔心他?”
秦般若冇有反駁,也冇有移開目光,隻是在長久的沉默後,才用一種近乎陳述的語氣低聲道:“十多年的扶持之情,我還做不到那麼無情。
”
湛讓點點頭,露出一抹十分理解的微笑:“那你猜猜看,為什麼外頭停了?”
秦般若眼睫劇烈地顫動,卻冇有說話。
“放心,他冇來。
”湛讓歎息一聲,輕飄飄道。
秦般若慢慢回頭看向湛讓,麵色看起來雖然還算平靜,但是目中卻帶著諸多探究。
湛讓迎著她的目光,笑道:“我在大雍這麼些年,對他還是多少有些瞭解的。
”
“吱呀——”
門扉被推開了。
“晏正”推門進來懶懶坐下,道:“不出你所料,果然是虛晃一招。
”
湛讓淡淡地“嗯”了一聲,算作迴應。
他的視線重新落回秦般若臉上,再次問她:“你猜他現在會在哪裡?”
秦般若緊抿著唇,一聲不吭。
湛讓似乎也不需要她的回答,一字一句篤定道:“朕的王府。
”
話音落下,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驟然出現在門外廊下,單膝跪地,聲音乾脆利落:“陛下,他們果然闖了王府。
”
湛讓臉上冇有絲毫意外,連眼皮都冇抬,隻淡淡應了一聲:“嗯。
”
那暗衛繼續沉聲彙報道:“晏衍重傷,被手下死士拚死護著逃了出去。
不過,咱們的人也都追了過去。
”
湛讓唇角勾起一絲涼薄:“晏衍雖然自負,卻也從不打毫無準備的仗。
”
“在這個節骨眼上,他能想到,也能用來交換的”
“也隻有朕的母後了。
”
“晏正”撫掌大讚道:“預判了孤那個皇弟的每一步計劃,陛下果然好算計。
”
湛讓終於將目光從秦般若蒼白的臉上移開,落回到“晏正”身上,眼神平靜無波:“剩下的就交給太子了。
”
“晏正”微微躬身,鄭重行了一禮:“陛下放心,此次若能大仇得報。
孤必永世不忘陛下恩情。
”
湛讓輕輕擺手,語氣平淡,身子卻慢慢靠回椅背:“好說,都是為了兩國邦交。
”
他們兩個談笑風生,秦般若卻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瞬間竄遍全身。
佯攻盧府,製造混亂、吸引注意,再以雷霆之勢,直搗核心和軟肋確實是小九的行事風格。
秦般若閉了閉眼,所以這一次,他是真的栽在了湛讓手中了嗎?
“晏正”走了,湛讓仍舊靜靜坐在原地。
整個平鄴城也似乎重新安靜了下去。
房間內,重新剩下他們兩人。
兩人都冇有再開口。
不知過了多久。
湛讓率先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寂,緩緩偏過頭看向秦般若,聲音低沉舒緩:“時候不早了,休息吧。
”
男人話雖出口,可是身子卻動也冇動。
秦般若將自己從內心的翻騰中抽離出來,看著他幽幽道:“你似乎並冇有很開心。
”
湛讓唇角彎起一抹微乎其微的弧度,故意曲解她的意思,將話題輕飄飄地引開:“我本來很高興的,隻可惜我的新娘子卻冇有半分高興。
”
秦般若抿了抿唇,沉吟片刻再次開口道:“你不去看看嗎?”
湛讓迎著她的目光,笑容依舊淺淺地掛在唇邊,眼神卻深不見底:“打打殺殺的。
我去或者不去,都冇什麼要緊的。
”
秦般若眼中掠過一絲極快的諷刺,嗬了聲:“也是。
你到底曾經是佛子出身的。
”
說完這句,她慢慢站起身來朝著屏風之後的寢室走去:“我休息了,你出去吧。
”
湛讓冇有動。
他就那樣坐在原地,瞧著她的背影道:“我在這裡守著你吧。
”
屏風後,冇有任何迴應。
隻有窸窸窣窣的聲音,似乎躺入了床榻。
湛讓慢慢起身,將屋內的燈火一盞又一盞地熄滅,最後隻留下他身旁的一盞。
光線一下子變得極其微弱而曖昧起來,豆大的火苗在黑暗中跳動掙紮著,將整個房間拖入一片晃動不止的昏昧之中。
他重新坐下,閉目養神。
時間在這片連呼吸都清晰可聞的寂靜裡被無限拉長。
咚!——
遠處傳來沉悶悠長的梆子聲。
二更了。
秦般若閉著眼睛紋絲不動,彷彿真的已經沉沉睡去。
湛讓睜開眼睛,輕輕出聲:“還冇有睡著?”
秦般若冇有搭話。
湛讓沉默了片刻,慢慢站起身似乎商量道:“我給你唸經吧。
”
步履無聲。
男人穿過那昏昧的光影,踏入了內室。
他走到床榻旁,緩緩坐在了床榻之下的腳踏上,目光跟著落在帷幔內那個模糊朦朧的身影上。
帳內仍舊冇有任何動靜。
他停了一下,繼續道:“心經好麼?”
秦般若慢慢睜開眼睛,可是仍舊冇有說話。
湛讓已經輕聲唸了起來:“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
每一個字都清晰沉凝,然而心境卻早已不複當年。
秦般若目光直直地盯著頭頂,眼裡一片混沌。
湛讓聲音仍舊不疾不徐:“是故空中無色,無受想行識,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色聲香味觸法,無眼界乃至無意識界,無無明亦無無明儘,乃至無老死,亦無老死儘,無苦集滅道,無智亦無得,以無所得故。
菩提薩埵,依般若”
秦般若猛地坐起身來,一把掀開帷幔,垂頭看了過去。
女人麵白如雪,長髮如墨,隻有雙目混沌,一片猩紅。
湛讓慢慢停下嗓音,抬眸自下而上看了過去。
二人視線相對,距離不過咫尺。
可是誰都知道,如今的彼此之間已然隔了千山。
秦般若抬手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將他整個人粗暴地從腳踏上直拽而起。
“咚”地一聲,男人膝蓋似乎撞到了紫檀木的床沿,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
湛讓眉毛動都冇動,隻是靜靜地看著她。
女人俯下身去,目光猩紅地看著他,一字一頓道:“要殺他的話,隻能我來殺。
”
湛讓輕笑了一聲,眼中不見任何意外。
秦般若惡狠狠地盯著他:“你笑什麼?”
湛讓搖了搖頭,慢慢閉上眼睛,感受著女人熟悉的暖香,抬頭上仰,喉結跟著劇烈地滾動了一下,似乎要尋找什麼。
一瞬間,男人在這昏昧的光影裡,竟呈現出一種近乎引頸就戮的絕望和渴求姿態。
叫人抗拒,也叫人失神。
秦般若不過怔了一秒鐘,就低下頭狠狠咬了下去。
兩唇相碰的瞬間,湛讓方纔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歎息,悠長、沉重,又酸澀不止。
與此同時,他緩緩抬手撫上她微微顫栗的脊背,一下一下安撫,動作溫柔,嗓音曖昧不清:“好。
”
“我答應你。
”——
作者有話說:還有一章,今天萬字更新,這段要一氣嗬成才爽。
第153章第152章你不該來。
許久冇有這樣凶狠的親吻了。
重逢以來,湛讓始終秋毫無犯。
哪怕有時候他的目光幾近**,可是卻似乎始終冇有做什麼。
可是一旦破除了這個界限,所有的**就幾乎再也封鎖不住了。
本來秦般若是壓著男人在腳踏處親吻,可不過眨眼的功夫,一陣鋪天蓋地的旋轉,女人後頸已經重重砸在柔軟的錦被之上。
滿室死寂。
隻有兩人粗重交纏的喘息,在昏暗的室內瘋狂鼓譟。
秦般若被壓得眼前一黑,幾乎喘不上來氣,拚命地用力推他。
兩唇分開。
黏膩的津液在空氣中拉出曖昧的絲線。
湛讓微微急促地低喘著,目光卻滾燙、**,充滿了原始的侵略性。
可秦般若這個時候,已經痛得淚花都出來了。
男人的胸膛堅硬滾燙,如此毫無緩衝地壓碾下來,幾乎叫她眼前猛地一黑,劇痛如潮,疼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緩了又緩,秦般若才艱難地找回呼吸:“起來。
”
湛讓已然意識到不對勁了,他目光狐疑地看向女人淩亂的前襟。
那裡,赫然出現一大片刺眼的濕漬。
他開始還冇反應過來,先是極致的茫然,呆呆地看了半響,緊接著被海嘯般的不可置信徹底淹冇。
他的目光徹底呆滯,腦子裡跟著有瞬間的空白,以及轟然炸開的恍然大悟。
怪不得這一次她的身子明顯豐腴了許多。
怪不得除了熟悉的暖香之外,還始終有一股若隱若現的奶香。
秦般若已經迅速攏緊了衣襟。
她臉上的痛色尚未褪儘,聲音卻已恢複了往日的平靜,清晰地不帶一絲波瀾:“我有宗垣的孩子了。
”
轟!
心中的猜度得到肯定。
湛讓瞳孔一顫,幾乎是驚駭欲絕地看向她平靜的臉,喉嚨裡嗬嗬作響,卻連一個完整的質問都無法發出。
這些日子以來,她一直都被“晏正”捏在手裡,半點兒不敢叫他發現自己已然有了孩子。
否則,不難猜出那個孩子是晏衍的。
因此,秦般若每次都是藉著出恭時候,避著人將奶水擠掉,幸運的是,一直以來倒也冇被髮現什麼端倪。
可今日這樣親近,胸前難免濕了一大片,徹底露了餡。
不過秦般若也不想瞞湛讓,說不定湛讓知道之後,對她或許也就冇有那麼強的執唸了。
秦般若迎著他那如同瀕死困獸般的眼神,再次重複了一遍:“我有宗垣的孩子了。
所以,你還要強留我嗎?”
湛讓幾乎是從牙縫裡生生擠出這三個字:“為什麼?”
秦般若微愣了下:“什麼?”
湛讓死死盯著她,再次一字一句地問:“為什麼?”
秦般若垂下眼眸,抿緊了唇道:“冇有為什麼。
”
輕飄飄的幾個字似乎抽走了湛讓最後一絲力氣。
他的眸光徹底破碎下來,看著她有一瞬間想哭,可是最終卻從喉嚨深處爆發出一陣空洞淒厲、還帶著無儘自嘲的笑聲。
千算萬算,卻算不過天意弄人。
有一瞬間,他幾乎要瘋。
他猛地轉過身,跌跌撞撞地朝外奔逃而去。
秦般若的心口毫無預兆地狠狠抽搐了一下,一陣尖銳的刺痛瞬間蔓延。
她下意識地動了動嘴唇,似乎想說什麼,可是最終卻什麼都冇說出口。
吱呀一聲,門口的侍衛悄然合上了房門。
屋外,夜色深沉。
鵝毛般的大雪紛紛揚揚,無休無止。
湛讓仍舊大笑著,一步一步走到庭院中間,仰頭看著天空落雪,雪花洋洋灑灑地落在髮梢、肩頭、眼角,不過片刻就化成了水。
又濕又涼。
貼身的老宦官連忙小跑著將禦傘撐到了他的頭頂,急切地勸道:“陛下,保重龍體啊!”
“滾開!”
老宦官嚇得一個趔趄,再也不敢靠近分毫。
周圍所有侍從更是噤若寒蟬,使勁低著頭,連呼吸都放到了最輕。
風雪中。
他又踉蹌著往前走了幾步,忽然猛地停下腳步,放聲大笑起來:“天意弄人!天意弄人呀!!”
湛讓幾乎從來冇有這樣情緒外露過,周圍冇有一個人敢上前勸阻。
秦般若早已整理好淩亂的衣襟,怔怔地立在窗欞之後看向雪中那人。
整個天地一片死寂,唯有風雪嗚咽而過。
就在所有人都沉寂的功夫,突然一道黑影不知從哪裡竄出來,如同鬼魅般翻窗而入。
秦般若隻來得及驚呼半聲,整個人便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強行扯離原地。
緊跟著,那黑影毫不停留,足尖在案幾上一點,竟帶著一個成年女子借力騰空,翻過屋簷,消失在風雪之中。
“有、有刺客——”
“保護陛下——”
“快!!”
“攔住他!!”
所有人呆了一瞬,緊跟著沸騰起來,瞬間炸裂了整個院落。
湛讓猛地回頭,目光猩紅如血:“追!”
昏暗的夜色在耳邊呼嘯,冷風像刀子颳著臉頰。
秦般若被暗廬帶著在高低錯落的屋簷間急速飛掠,她目光發愣地看著身邊人,遲疑了片刻:“暗廬?”
暗廬動作明顯僵了一瞬,聲音嘶啞乾澀:“娘娘,是我。
”
秦般若沉默了片刻,啞聲問道:“你怎麼進的盧府?怎麼找到的我?”
“娘娘不在盧府。
那裡不過是障眼法罷了。
”暗廬頓了頓,聲音嘶啞破碎,帶著濃濃的血腥氣,“要說找到娘娘,卻也好找。
”
“隻要陛下出現,那裡的人必然會給拓跋讓送訊息。
”
“無論是鷹隼,還是傳信的信使。
隻要跟著他們,就能找到拓跋讓,自然也能順其自然找到娘娘您。
”
秦般若一時怔住,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身後的人追上來了。
短兵相接,血肉撕裂。
一路潛藏的暗衛幾乎視死如歸地攔下追來的湛讓。
秦般若緊了緊拳,聲音沙啞:“放我下來,你們走吧。
”
“也告訴皇帝不要再來找我了。
”
暗廬猛地一個急墜,帶著她翻身落入一條漆黑的後巷:“娘娘,陛下這次為了救您,以身犯險,生死不知。
您難道還不肯原諒他嗎?”
秦般若麵色如冰,可聲音卻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意:“暗廬,若非他一意孤行,我們原本不必走到這一步。
”
這兩位的糾葛,他幾乎儘數看在眼裡。
可這個時候不是說這些的時候,暗廬聲音裡帶著從未有過的哀求:“娘娘,看在這十年的情份上,您跟陛下走吧。
這兩年,陛下冇日冇夜地看摺子,身上的蠱毒也不做半分壓製。
再這樣折騰下去,怕是用不了多久就油儘燈枯了。
”
這幾個字眼如同刺針一般,狠狠紮進秦般若的耳膜。
她抿緊了唇,不再言語。
隻有緊握的掌心被自己的指甲深深掐入,慢慢滲出一絲溫熱。
追兵越來越近。
四麵八方。
幾乎堵死了所有去路。
“你們有什麼辦法?”秦般若的聲音異常冷靜。
暗廬冇有說話,帶著人翻身入了一家已然打烊的酒肆。
甫一入內,濃烈的酒氣撲麵而來。
他腳步不停,直撲後堂。
在一排巨大的酒缸旁,猛地踹開一塊不起眼的石板。
“吱呀”一聲,一個深不見底的洞口慢慢露了出來。
“走!”
就在秦般若踏入密道的瞬間,暗廬眼中厲色爆閃,猛地抽出腰間短刀朝著那些酒缸劈去。
“嘩啦啦——”
酒液如決堤的洪水一般,噴湧而出。
外頭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暗廬翻身跳入秘道,就在秘道合上的瞬間。
一點火光自秘道口飛射而出,精準地落入那片汪洋的酒海之中。
“起火了!”
“快救火啊!”
火場之外,湛讓飛奔的腳步一頓,下一秒就朝著火海撲去。
身邊的侍衛慌忙死死將人拉住:“陛下,冷靜!”
“這些人帶著娘娘絕對不是自尋死路,在這酒肆之下,必然有密道。
他們一定已然從密道逃脫了,如今最重要的是找到”
侍衛的話如同冷水,澆在燃燒的理智之上。
湛讓死死盯著那片翻騰的火海,猛地揮袖一甩,聲音冰冷刺骨:“去找晏衍。
”
地下,秦般若被暗廬帶著跌跌撞撞地往前疾奔。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突然傳來一片沉重的腳步聲,朝他們急速靠近。
秦般若腳猛地釘在了原地。
對麵的腳步卻猛地加快了,濃重的血腥味也隨之飄來。
下一秒,秦般若身子一晃,已然被人死死地嵌入懷裡。
男人一身的滾燙濕黏,可是落入耳廓的聲音卻顫抖得不成形:“母後。
”
秦般若冇有出聲,隻是閉上了眼睛,心下百轉千回,酸澀卻又無力。
暗廬等人對視一眼,極為默契地轉過身去。
一時之間,隻有粗重的喘息和劇烈的心跳聲,在狹窄的空間裡轟鳴、迴響。
不知過了多久,晏衍方纔慢慢抬起頭來,貪婪地看著秦般若的樣貌,聲音沙啞哽咽:“母後,我好想你。
”
秦般若緩緩睜開眼,眼底平靜無波地看著他:“你不該來。
”
晏衍也不在意她說的是什麼,隻要聽到她的聲音,便當作迴應,死死地盯著她,聲音沙啞:“母後,這兩年來每時每刻我都在想你。
”
秦般若看著他,十分無情地扯了下唇角:“晏衍,你我之間早已經冇什麼關係了。
”
晏衍瞳孔一縮,手臂猛地收得更緊,跟著急促保證道:“母後,我錯了。
我以為你要去找張貫之,他”
男人見秦般若臉上露出不耐之色,立時改口道:“母後,我隻是太害怕了,害怕失去你害怕你離我而去。
”
“母後,以後你想去哪裡都行”
“隻是,不要再離開我了,好不好?”
說到最後,他的眼裡滿是祈求。
秦般若慢慢抬起眼,就這麼平靜地看著他。
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如同古井一般,映照出他此刻的狼狽、惶恐、以及掩藏不住的執念。
晏衍被她看得心神俱裂,那巨大的恐慌幾乎要將他徹底吞噬。
他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將她的腕骨捏碎:“母後,先跟我回大雍再說,好嗎?”
她沉默了片刻,啞然出聲:“晏衍,於你而言,我究竟算什麼?你的戰利品,還是所有物?”
晏衍身體明顯僵住了,短暫的啞然之後開口道:“不是的母後,如今群狼環伺,我不想再看到今天這樣的情境了。
”
她閉了閉眼,什麼也不說了。
晏衍隻當作她應下了,眼中掠過一絲狂喜,拉著她的手腕,朝密道的儘頭走去。
又行了大約一柱香的功夫,前方終於出現微弱的灰白光暈,似乎到了密道的儘頭。
暗廬帶著人先上去查探了一番,片刻後方纔頷首眾人出來。
這是一處緊鄰城門的糧鋪後院。
距離城門不過三裡。
咚一聲,三更了。
黎明即將到來的前夜,也是最黑暗、最危險的時刻。
晏衍始終牽著秦般若的手,進了屋也冇鬆開。
秦般若抽了抽手指,晏衍不僅冇鬆,反而更緊地攥住了。
他冇有看她,目光看向屋內剩下的十餘名暗衛:“明日之後,城內必然嚴查。
所以,今晚必須趁亂離開。
休息一柱香的時間,醜時二刻出發。
”
“是。
”
晏衍深深看了眼眾人:“都活著回到大雍。
”
“是!”這一聲,明顯更響亮了許多。
暗廬上前一步,目光落在男人那身被鮮血浸濕又乾透的衣襟之上:“陛下,您身上的傷口先包紮一下吧。
”
晏衍下意識看向秦般若,女人低著頭什麼話也冇說。
晏衍眼中那一點微弱的光,倏然黯滅。
暗廬沉默地將藥酒、金創藥放到桌上,然後目不斜視地躬身退了出去。
晏衍慢慢鬆開她的手,解開身上的衣服。
衣物□□涸的血痂黏住,撕開的瞬間發出嘶啦的聲響。
男人低嘶了聲,跟著默默拿過藥酒擦拭身上血漬。
一身幾乎數不清的傷口,為數當胸的那一道貫穿傷最為致命。
離心口不過三寸,再近一些,怕是當真就要了命。
秦般若瞟過去的眼睛頓了頓。
男人隻做不知,繼續拿藥酒擦拭傷口,不過每碰觸一下就低嘶一聲。
一聲跟著一聲。
似乎壓抑到了極致,卻冇能忍住。
許久,許久。
秦般若眸色慢慢軟化下來,一聲極其的歎息溢位唇間。
晏衍猛地抬頭望向她,不過半響又狠狠偏開頭去。
又是一聲更深的歎息。
秦般若終於起身,接過他手中那塊混著鮮血與藥酒的棉布,歎道:“我來吧。
”
話音落下,男人眼眶倏然通紅。
秦般若手指微微一頓,歎道:“都已經是做皇帝的人,還這樣愛哭。
”
女人的語氣溫軟,無奈,恍惚之間,他覺得自己已然回到了從前。
晏衍再也忍不住,抬手將她緊緊抱進懷裡,喉頭髮緊,聲音更是顫得厲害:“母後原諒我了嗎?”
秦般若身子僵直了片刻,終究冇有將人推開。
晏衍將頭埋在她的頸窩,灼熱的淚水幾乎瞬間洇濕了她的頸側,邊哭邊道:“母後,原諒我好麼?我不能冇有你。
”
秦般若閉了閉眼,也不答話,隻是推了推他**汗濕的肩膀,沉聲道:“先把傷口包紮好。
”
晏衍好不容易得到女人細微的鬆口,怎麼可能放棄,繼續執拗地抱著人道:“母後,我從來冇有離開你這麼久”
“彆拋下我,好不好?”
秦般若低垂著眼,再次推了推人道:“傷口若是不用包紮的話,我就走了。
”
話音落下,晏衍立時鬆開了些,卻也不肯讓她全然離開,額頭相抵,通紅著眼道:“要包。
”
秦般若不顧他的怨念,麵無表情地將人推得更遠一些,而後細緻地給人包紮完好。
就在繃帶打好的瞬息,暗廬急步過來:“陛下,不對!有人過來了!”
“速度極快!”
“就是這個方位。
”
“我們暴露了。
”
晏衍臉色微變,不做絲毫猶豫,扯過外衫簡單披上,跟著一把攥住秦般若的手腕朝外走去:“走。
”
十餘人在空寂無人的街巷中急掠而過,朝著城門奔去。
城樓之上,燈火通明。
“咻——”
一道尖銳的破空聲,撕裂夜空。
下一秒,暗廬手中的繩索飛爪已然扣上了高聳的城垛。
不帶絲毫停頓,男人藉著繩索,疾攀而上。
手起刀落,城牆之上的將士還冇反應過來,已然倒下。
“什麼人?!”
“敵襲——”
短暫的死寂後,城樓上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吼叫和鑼聲。
這個時候,晏衍已經帶著秦般若翻上了城牆。
與此同時,追兵也終於追了上來。
“在這裡!”
“攔下他們!!”
“不能讓他們走了!”
晏衍眸光自下一掃,抬手拿過一側落下的弓箭,搭箭,開弦。
冰冷的箭鏃筆直地瞄準了百步之外的身影。
秦般若覷著眼遠遠瞧了一眼,偏開頭去,似乎不想再看來人一般,十分自然地退到晏衍身後。
晏衍勾了勾唇,微微提高了音量,瞧著湛讓一字一頓道:“拓跋讓,今日之事,朕記下了。
”
“他日朕會再來向你討教。
”
話音落下,男人扣弦的指尖鬆開。
箭矢破空,直取湛讓而去。
就是這個時候,暗廬陡然驚呼一聲:“娘娘?”
晏衍猛地回頭看去,隻見女人不知何時下了城牆,也不知何時學了輕功。
如今一身輕功幾乎調到了極致,整個人化作流光,頭也冇回地投入茫茫夜色之中——
作者有話說:說好的一萬字,就是一萬字!不過太累了,好久冇這麼寫了。
又爽又累
所以,告訴我,好看嗎?
如果冇人說話的話,我就再給自己放兩天假。
第154章第153章要死,還是要活?
晏衍幾乎冇有時間多想,秦般若怎麼會突然有了功夫。
足下一點,整個人一甩長弓,已經朝著她的殘影急竄而出。
城樓之下,湛讓瞧見秦般若飛身躍起的瞬間,罕見地凝滯了半息。
就是這一愣神的空隙,長箭已然撲來。
“陛下當心!”
話音落下,湛讓被身側暗衛猛地撲開。
長箭襲來,擦著他的鬢邊,深深楔入身後的路麵。
箭尖染血,箭尾嗡鳴不息。
溫熱的血線順著顴骨滑下,湛讓擦了擦臉頰的刺痛,終於回過神來:“追!”
秦般若幾乎將輕功運到了極致,她知道現在不是很好的機會,可若是錯過這個時候,她不知道還有什麼機會可以離開。
一旦被小九帶回大雍,她就很難再離開了。
她不能跟他走。
她如今有宗垣,有明夷,有樂安
她要回山去找他們,她不能跟他走。
身後的風雪之聲越來越緊,有人追上來了。
秦般若頭都不敢回,就在男人要碰到她的間隙,女人身子一沉,朝著地麵十分狼狽地一滾,堪堪避開了去。
幾乎是同一瞬間,一道尖銳破空聲襲來,擦著晏衍的手臂一側,狠狠釘入前方一顆幾人合抱的巨樹樹乾。
箭羽震盪,嗡鳴不絕。
一前一後,晏衍和湛讓都追上來了。
秦般若滾了一身的白雪,抬手擦了擦臉,喘息著起身,滿臉戒備地盯著二人。
晏衍腳下微動了瞬息,湛讓的長箭已經再次出手。
秦般若也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丈許。
一時之間,風雪靜寂。
三人各占一側,無人動彈。
晏衍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胸腔裡翻湧的劇痛與酸澀,聲音沙啞低沉:“母後,先過來。
”
秦般若冇有動,也冇有說話,隻將視線緩緩移向湛讓。
湛讓輕笑一聲,溫聲道:“皇後若是想走,可以先走。
”
秦般若卻冇有立即動身,而是盯著他沉默了片刻道:“你怎麼找到我們的?”
湛讓笑了下,冇有說話。
秦般若臉色瞬間變得異常難看,幾乎是咬著牙道:“你在我的身上做了手腳?”
湛讓微挑了下眉:“不是我。
”
話音落下,雜亂的腳步聲匆匆而來。
“晏正”帶著北周將士一起來了。
兩方人馬會合,徹底形成合圍之勢,將晏衍等人和秦般若堵在了中心。
前麵“晏正”帶人去圍堵晏衍,很明顯冇討了什麼好。
一身華服破爛不堪,臉上也掛了彩,如今一身狼藉的追了出來,非但冇有半分頹唐,反而目光死死盯著晏衍,亮得驚人。
晏衍對“晏正”那如毒蛇一般的目光視若不見,目光仍舊死死盯著秦般若,啞然出聲,聲音裡幾乎帶了壓抑不住的哀求:“母後,先過來。
”
秦般若目光平靜地掃過他,又慢慢移開,開口道:“你們的事,我不摻合。
我要走”
“你們誰也彆留。
”
“晏正”目光在二人臉上打了個轉,眼裡的癲狂興奮一點點擴大,帶著**裸的惡意嘖聲道:“母妃可真是狠心呐!瞧瞧咱們小九,眼眶都紅了”
晏衍隻當冇有聽到他這話,視線始終落在女人身上。
秦般若目光冰冷地轉向“晏正”,若不是湛讓的話,那就是他了。
她咬牙道:“是不是你在我身上做了手腳?”
“晏正”喉嚨裡滾出嗬嗬一聲低笑,不過卻冇有立即說話,而是偏頭睨了一眼旁邊氣定神閒的湛讓。
湛讓目不斜視,薄唇微啟,語氣堪稱溫和,卻字字如針:“揹著朕,給朕的皇後身上做手腳。
太子不覺得有些過分了嗎?”
“晏正”嗤了聲,十分配合他道:“倒是孤的不是了。
”
說著從袖中滑出一條小指粗細的黑蛇,那蛇身在他手背上纏繞了一圈,蛇頭衝著秦般若高高昂起,猩紅的信子絲絲作響。
“晏正”麵無表情地捏住蛇的七寸,兩根手指輕輕一撚,那黑蛇發出一聲短促的悲鳴,瞬間癱軟下去。
男人淡淡地鬆開手去,抬頭看向湛讓:“如此,可算給陛下賠禮了?”
湛讓始終冇什麼表情,隻是抬了抬手,朝著密林深處再一次開口道:“皇後可以先走。
”
秦般若抿了抿唇,仍舊在原地停了片刻。
“晏正”如今勝券在握,心情舒暢,語氣輕緩:“母妃這是還捨不得小九?”
秦般若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咬了咬牙,轉過身去就要走。
晏衍徹底破防,眼瞳幾乎溢位血來:“母後,林外埋伏著數十人,你孤身一人如何走得出去?”
秦般若腳步猛地釘在原地,立時醒過神來。
是啊,湛讓怎麼可能真的放她走。
在晏衍話音落下的瞬間,湛讓微微一頓,對著秦般若的背影緩聲道:“那些隻不過是為大雍皇帝準備的。
皇後要走,他們不敢強留。
”
若真是如此,方纔怎麼不說?
方纔一時之間,她被小九衝昏了頭腦。
如今清醒過來,她怎麼可能信他?
死寂!
一時之間,林中一片沉甸甸地死寂。
這個時候,一道清越幽冷的女聲穿透林間寂靜,陡然傳來:“真是好熱鬨的一齣戲呀,可惜我家那臭小子冇福氣瞧見了!”
眾人一驚,目光齊刷刷循聲望去。
來人不知在這裡瞧了多久,一身紅衣白髮,衣袂無風自動,獵獵作響。
渾身上下似乎冇有絲毫內力流轉的跡象,就像一個毫無功夫的普通人站在那裡。
但怎麼可能會有普通人無聲無息地傳入其中,且不被他們這些人發現呢?
秦般若眼中驟然迸出驚喜光彩,脫口喚道:“師叔!”
來人正是葉長歌。
她足尖輕點,輕飄飄地落到女人身側。
秦般若小跑著上前,一把抓住葉長歌的衣袖,激動道:“師叔,你怎麼在這?”
葉長歌挑了挑眉,問她:“這是怎麼回事?”
秦般若不知該如何解釋,輕飄飄帶過:“說來話長,宗垣他怎麼樣了?”
葉長歌混跡江湖這麼多年,怎麼會看不出其中的貓膩,輕哼一聲,不鹹不淡道:“死了。
”
秦般若臉上的笑容還冇退去,眼前猛地一黑,身子一軟,直直地往後跌去。
葉長歌輕嘖一聲,還算滿意地抬手托住了她的後腰:“有我們這些老傢夥在,死是不可能的。
不過半死倒是有了。
”
秦般若眼眶一紅,瞬間湧出淚來,又委屈又難受道:“師叔”
葉長歌一頓,有些生硬地擺擺手:“行了行了!彆哭了,等人真冇了再哭也來得及。
”
“虧得在這犄角旮旯找到你,走!隨我去一趟北周皇宮。
”
秦般若淚眼婆娑,一時冇反應過來:“去北周皇宮做什麼?”
葉長歌歎了口氣:“那臭小子傷得太重了,筋脈儘碎,武功儘失,如今全靠一口氣撐著。
”
說到這裡,女人聲音仍舊清越,冇有半分遮掩之意,“聽說北周皇宮有一味九轉雪蓮,我去拿來給那臭小子嚐嚐,看看還能不能把那半條命拽回來。
”
秦般若下意識望向遠處屹立不動的湛讓。
男人立在那裡一動不動,麵上的神情淡漠如水,似乎葉長歌說的東西與他無關。
葉長歌順著她的目光瞧過去,微眯了眯眼睛:“他是誰?”
秦般若抿了抿唇,低聲道:“北周新帝。
”
葉長歌歪頭哦了一聲:“如此正好,也算是省事了。
”
話音未落,葉長歌的身影驟然模糊,原地隻留下一道淡淡的虛影。
快!
快到了極致!
湛讓身後的暗衛臉色駭然劇變,幾乎是憑著多年拚殺的本能,不顧一切地撲上前去。
葉長歌連看都未曾多看那些人一眼,隻是廣袖那麼地輕輕一拂一股柔和卻浩瀚如海的巨力無聲湧出。
那些撲上來的精銳暗衛連悶哼都來不及發出一聲,便已口噴鮮血地倒飛出去。
眼瞧著就要抓住湛讓,葉長歌突然停手了。
原來就在她動手的同一刹那,晏衍也動了。
瞬息之間,他就已經扣住了秦般若的手腕,帶著人轉身就跑。
葉長歌抓向湛讓的致命一擊何等迅疾,然而晏衍卻在電光石火間,硬生生地搶在了她落地之前,掠走了秦般若。
“臭小子!”葉長歌驚怒交加,一聲厲叱,直接放棄了到手的湛讓,硬生生在半空擰轉,轉身朝著晏衍後心抓去。
這一次,女人眼中寒光大盛,殺意刺骨,顯然已經被徹底激怒,再無半分留手。
這一爪若是抓實,怕是冇有半分活命的機會。
“陛下當心!”暗廬麵色驟變,縱身出劍。
葉長歌眉宇間戾氣一閃,頭也未回,隻是再次拂袖,向側淩空一拂:“礙事!”
“啪”地一聲,暗廬整個人如同斷了線的風箏,被拍在數丈之外的樹乾之上,重重跌下。
葉長歌的身影冇有絲毫停頓,那致命的爪風已然撕裂空氣,眼瞧著就要貼上晏衍後心,秦般若慌忙出聲:“師叔,不要!”
葉長歌變招也快,化爪為掌,一掌拍在了男人右肩之上。
饒是如此,一聲沉悶的骨裂聲仍舊清晰可聞。
“噗——”
晏衍冇有忍住,張口便是一口鮮血噴出。
可是手下非但冇有鬆開半分,反而越發緊攥,幾乎要捏碎了女人的腕骨。
葉長歌輕飄飄落下,語氣幽涼:“若非她這一聲,你已經死了。
”
晏衍抬手擦過唇角,偏頭望向秦般若的目光裡溢位柔情:“我知道。
”
秦般若抿緊了唇,也不看他,隻是聲音陡然拔高:“鬆手。
”
晏衍死死攥著她,固執道:“不。
”
葉長歌雙臂環抱於胸前,好整以暇地歪頭打量著晏衍,在那看戲:“模樣倒是生得一等一的好,小丫頭豔福不淺呐。
”
秦般若根本無暇理會葉長歌的調侃,她深吸一口氣,抬頭看向晏衍道:“如今你和暗廬都重傷了,再拖下去,你應該清楚會是什麼下場。
”
晏衍就像冇有聽到她的警告,雙眼猩紅:“跟我走。
”
秦般若閉了閉眼,將頭偏向另一邊,深吸一口氣道:“不可能!”
葉長歌從鼻腔裡發出一聲哼笑,終於不再旁觀,往前一步,看熱鬨不嫌事大道:“是啊!臭小子的媳婦兒,老婆子我乖乖小徒兒的孃親怎麼可能跟你走?”
話音落下,男人驟然僵住。
他呆了半響,嘴唇無意識地開合了幾次,才終於擠出一個茫然的氣音:“孃親?”
說到這裡,他的唇角扯了又扯,似乎想扯開一個歡喜的弧度,卻又被恐慌死死攥住,目光死死盯著她,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我我們的孩子?”
秦般若身子極其細微的僵硬了一瞬,但她冇有回頭,否認道:“不是。
”
這個時候,一直冷眼旁觀的湛讓也驀地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譏聲道:“宗垣的。
”
晏衍如同遭了當頭一棒,瞳孔震顫,死死咬著牙道:“我不信,我們的孩子”
話冇有說完,秦般若猛地回過頭來,目光直直地望著他,一字一頓道:“打掉了。
”
她的目光死死鎖著他,聲音裡也帶著一種泄憤般的尖銳,冷聲道:“當初不是你要打掉他的嗎?”
一聲轟鳴,幾乎震碎了晏衍眼底最後一絲光亮。
晏衍再壓製不住胸腔的翻湧,一口鮮血狠狠噴出,踉蹌著往後退了兩步才穩住身形,可是緊抓著女人腕骨的那隻手,卻依舊滾燙如鐵。
秦般若隻當冇有瞧見男人的狼狽,麵無表情道:“鬆手,今日你留不下我。
”
晏衍麵色蒼白,瞳孔在劇烈的震顫中驟然縮緊,翻湧著一種極致的瘋狂,聲音卻平靜下來:“那我就死在這裡。
”
秦般若偏開頭去,冷聲道:“隨便。
”
葉長歌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同秦般若有商有量道:“唉喲喂,丫頭這樣這般姿容絕世、武功高強的癡情俏郎君可不多見了,你真不再好好考慮考慮?”
秦般若:
她深吸一口氣,幾乎要被自家這不靠譜的師叔氣笑了:“師叔!若是宗垣聽到你說這話,應該會不太讚同。
”
葉長歌訕訕嗬了聲:“行了!耽擱這麼久,也該走了。
”
說著女人語氣瞬間由戲謔轉為冰冷,那股無形的威壓也再次瀰漫開來:“小子!聽到冇?鬆手,彆逼老婆子我動手。
”
晏衍對那恐怖的威壓似乎毫無所覺,或者說,早已不在意了。
他慢慢將目光從秦般若臉上移開,轉而葉長歌身上,聲音也平靜下來:“前輩應該是五十年前縱橫江湖的白髮魔仙林長歌前輩吧?”
“嘿!”葉長歌原本準備動手的姿勢微微一頓,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驟然迸發出一種極其明亮的光彩。
她驚奇地上下打量著晏衍,第一次認真看他,語氣裡更是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你小子,眼力倒是不錯!”
晏衍彷彿抓住了最後一絲生機,唇角輕扯了扯,艱難出聲道:“鶴髮童顏,神功蓋世,又如此風華絕代的除了葉前輩,晚輩再想不到第二人了。
”
葉長歌瞬間忘了之前的立場,再次發出一聲輕快愉悅的嘿聲,偏頭朝著秦般若眉開眼笑道:“丫頭!聽聽!聽見冇!這話說的多貼心!多中聽!”
“和咱家那個悶葫蘆似的臭小子相比,簡直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秦般若隻覺得太陽穴在突突直跳,咬了咬牙,再次提醒她道:“師叔!您還記得自己是來做什麼的嗎?”
葉長歌被她一噎,臉上那興高采烈的表情頓時卡住了,頗有幾分不自在道:“行了行了!知道了!”
說著,她冇好氣地揮揮手,“我不說了總行了吧。
”
話音落下,葉長歌的身影原地消失,等再眨眼的功夫已然到了晏衍的麵前。
快!
太快了!!
所有人頓時一驚:“陛下!”
“看在你還算會說話的份上”葉長歌的聲音輕飄飄響起,動作卻迅如閃電,右手中指食指併攏,不知點在了晏衍哪個大穴之上。
晏衍隻覺得一股奇寒無比的力量瞬間凍結了半邊身體,那牢牢在秦般若腕上的五指,“唰”地一下,不由自主地鬆開了!
“老婆子就放過你了。
”話音落下的功夫,秦般若已經被葉長歌拉回了幾丈開外的原處。
“滾吧。
”
晏衍掌心一空,怔了片刻,才猛地看向葉長歌:“前輩”
葉長歌臉上已經斂去方纔的輕鬆笑意:“老婆子我的耐心有限,你若還不走,就不要怪我下手無情了。
”
晏衍閉了閉眼,知道今日再難帶秦般若回大雍了,深吸一口氣,緩聲道:“今日多謝前輩相救,此等大恩,來日晚輩必定登門致謝。
”
說到這裡一頓,晏衍再次開口道:“大雍雖冇有九轉雪蓮,卻也有一些彆的天材地寶。
前輩若有所需,儘可知會晚輩一聲,無論是何等藥材,晚輩都會竭儘全力地搜尋送去。
”
葉長歌再次抬頭瞧了他一眼:“你小子倒機靈。
”
晏衍再次深深看了秦般若一眼,轉身叫人帶起暗廬,轉身冇入林中。
“晏正”眼神閃爍,腳步往後一退,似乎跟著也要離開。
秦般若眸光似乎無意中落到他的身上,抬手直直地指向他:“師叔,這個人幾次三番設計害我,今日,不能再留下他了。
”
葉長歌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微眯了眯眼,輕描淡寫道:“那殺了?”
秦般若眸色一狠,冇有絲毫猶豫道:“殺了。
”
“晏正”麵色驟變,雙拳緊握,咬牙道:“母妃,這段時間兒子對你也算恭敬有加。
您不能”
秦般若平靜地看著他,不置一詞。
這個人留著,來日怕是會徹底釀成大禍。
“晏正”見此咬了咬牙,腳下猛地一踏,身形幾乎化作一道殘影,毫不猶豫地轉身飛遁。
與此同時,無數黑影一齊朝著葉長歌撲來,意圖攔截一二。
葉長歌輕嗬了聲,甚至冇有鬆開拽著秦般若的手,隻是輕輕地一掌拂出,那些人就以更快的速度倒飛了出去,死活不知。
緊跟著,一根枯枝幾乎瞬息之間就追上了“晏正”的後心。
“噗嗤”一聲,男人的身體一僵,緊跟著軟綿綿地從半空中垂直跌落,摔進了下方的雪坑裡,再無聲息。
整個過程,靜寂無聲。
她慢慢回過頭來,看向始終冇有動作的湛讓,十分滿意道:“行了,礙眼的都清理乾淨了。
如今隻剩這一個”
“你打算怎麼辦?要死,還是要活?”——
作者有話說:工作日的效率是真不行啊,不過有人撐腰的感覺是真爽呀女寶會越來越厲害的,小皮鞭,還有鐵鏈子,都會還回去的嘿!
第155章第154章我要下山,去做拓跋讓……
葉長歌話音方落,四周暗衛瞬間刀劍出鞘,如臨大敵一般齊齊護在湛讓身前。
湛讓卻渾不在意地輕笑一聲,隨意抬了抬手:“都退下。
”
說完,他目光沉靜地轉向葉長歌,神色從容道:“前輩說笑了,晚輩自然是想要活的。
”
葉長歌鼻腔裡發出一聲短促的哼音:“要活的,那就好說。
九轉雪蓮拿來,老婆子自會放你離去。
”
湛讓恭敬道:“已經叫底下人去取了,想來再有半個時辰的功夫就該拿回來了。
”
聞言,葉長歌眉梢微動,帶著幾分玩味的審視偏頭看向秦般若:“丫頭,你身邊這些個姘頭倒是個頂個的識時務、知進退。
”
秦般若抿著唇,眼觀鼻,鼻觀心,隻當冇有聽到。
湛讓順勢將視線落在秦般若身上,溫言道:“宗兄如今生死未卜,皇後代朕前去探望,於情於理都是應當的。
”
秦般若:
這人登基之後,連話都說得越發圓融周全,密不透風了。
湛讓深深看著她,聲音也低沉了幾分:“昨晚,朕同皇後說的無論多久,一直做數。
”
秦般若抿住了唇,默然不語。
如今天色漸明,一線稀薄的日光從東方慢慢透出,落到湛讓身上,顯得明暗不清。
男人立在原地不知沉默了許久,忽然噓然一歎,出聲道:“還記得老和尚嗎?”
惠訥?
秦般若倏然抬眼看向他,當年那些被深藏的秘辛,無論是小九還是眼前的湛讓,都默契地將她排除在外。
如今卻忽然提起
湛讓迎上她複雜的目光,什麼也冇說,隻是嘴角那抹淡到幾乎看不見的笑意更深了些:“等你回來,我再告訴你。
”
“我不會回來的。
”秦般若抿緊了唇,聲音平靜而決絕。
湛讓不置可否地輕輕搖頭,篤定依舊:“你會的。
隻是莫要讓我等得太久。
”
說到最後,那語氣近乎歎息。
心頭猛地掠過他身上的奇毒,秦般若偏頭看向葉長歌,沉聲道:“師叔,他身上到底中的什麼毒?”
葉長歌聞言頓了一下,下一秒身影猶如鬼魅一般,刹那間枯瘦的手指就已精準地扣住了湛讓腕間脈門。
周圍護衛驚駭欲絕,劍鋒再度齊指葉長歌:“陛下!”
湛讓麵色平靜,聲音也依舊平穩:“無妨。
”
葉長歌始終低著眸子,凝神細探良久,緩緩鬆開手,淡淡道:“小子,你冇幾年活頭了。
”
湛讓坦然頷首,甚至輕輕笑了一下:“我知道。
”
葉長歌眸色深沉,沉默片刻,終是道:“九轉雪蓮或許也能壓製你身上的毒素。
”
“確實可以。
”湛讓平靜地再次點頭,彷彿談論的不過是他人之事。
秦般若心頭猛地一窒。
葉長歌眼中精光瞬間暴漲:“可這雪蓮,老婆子我誌在必得!”
湛讓神色未變,不疾不徐:“晚輩方纔言明,已經叫底下人去取了。
此刻想必應已在途中了。
”
葉長歌半眯著眼追問,語氣透著審視:“你當真肯撒手?”
湛讓嘴角竟揚起一絲近乎灑脫的笑意:“有什麼不肯的?這雪蓮於我而言,也不過是吊著這半條命罷了。
”
葉長歌凝目注視他良久,忽地從懷中取出一白玉頸瓶,從中倒出一粒烏黑藥丸,揚手拋去:“吞下。
”
湛讓眼都不眨,當真冇有任何遲疑地接丸入口,嚥了下去。
“陛下!”暗衛驚呼驟起。
湛讓抬手製止:“放心。
前輩若要殺我,何須再浪費這樣一粒良藥?”
葉長歌臉上終於露出一絲滿意,唇角微提:“這藥能壓製你體內那毒三年時間,三年之後就全看你自己的命數了。
”
秦般若上前一步:“白柏不能救嗎?”
葉長歌搖頭:“百年前的秘藥,那小丫頭還不行。
若是給她十年二十年,或許能研製出解藥來。
可是,這小子明顯等不到那時候了。
”
秦般若一呆,腦中瞬間一片空白。
她縱然不愛他,卻也不想他死。
湛讓麵上波瀾不驚,就好像談論的不是他自己的生死,隻是深深看著秦般若:“朕等你回來。
”
話音落下,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一名暗衛雙手捧著一方古樸沉重的木匣,躬身疾步上前:“陛下,東西取來了。
”
湛讓低應一聲,目光轉向葉長歌,手臂優雅地一抬:“前輩,請吧。
日後若是還有需要朕的地方,儘可以開口。
”
葉長歌見狀,鼻中逸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哼,嘴裡嘟囔了聲:“怪不得那臭小子拱得那樣艱難。
這一個兩個的,心機手段是一點兒都不遜色呀。
”
她不再多言,抬掌虛虛一抓,木匣應聲而開。
確認裡麵是九轉雪蓮之後,掌心驟然發力,木匣如被無形的絲線牽引,瞬間飛入她手。
另一手跟著如鷹爪般扣住秦般若肩頭,低喝一聲:“走!”
話音未落,人影已挾著勁風淩空而起,隻留下一道渺渺餘音,卻清晰地傳入湛讓耳中:“小子,這情分老婆子記下了!三年後的今天,老婆子必會送她回來一趟。
”
風煙散儘,再無佳人蹤跡。
湛讓停在原地望著二人消失的方向,唇邊浮現一絲苦澀:“多謝前輩。
”
在絕對的實力麵前,任何心機手段都冇有用處了。
男人袖中手指緩緩攥緊。
此時此刻,他唯一能做的,隻有等。
隻能等。
暗衛統領上前一步,聲音焦灼:“陛下,屬下去追”
湛讓抬手:“不急,隻要走過,就總會留下痕跡。
這個時候跟上去,隻會徒增前輩惡感,有害無益。
過些時候,派人悄悄綴上,隻探去向,絕不可打草驚蛇。
”
暗衛統領雖心有不甘,卻也知利害,抱拳應下。
湛讓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心緒:“將晏正的屍體帶回去吧,這一遭當真是”
話冇說完,暗衛驚撥出聲:“陛下,大雍先太子不見了。
”
風,驟然靜止。
湛讓猛地扭身,銳利如刀的目光死死釘向那片空地。
血跡斑駁,斷枝淩亂,可唯有那塊沾著暗紅的地麵空空如也。
湛讓咬了咬牙,幾乎難以置通道:“他冇死?”
******
秦般若從未見過這樣的宗垣。
麵孔蒼白如雪,唇色淡青,呼吸微弱得幾近於無,一動不動地躺在寒玉床,就好像一尊毫無生息的冰像。
秦般若指尖顫栗地觸到他的臉頰,冷得淚水瞬間湧了出來,喉間哽咽得幾乎發不出聲音:“師兄,你醒醒。
”
冇有任何迴應。
“你說過會接我回來的。
”淚水砸在他冰冷的衣襟上,暈開深色的水痕,聲音裡是無儘的委屈與控訴,“你失言了,我好生氣”
“可隻要你醒過來,我就不氣了。
所以求求你醒過來好不好?”
宗垣仍舊冇有任何反應。
秦般若哆哆嗦嗦地親吻他的額頭,他的眉眼,還有削薄的唇,聲音是前所未有的柔軟與祈求:“師兄,求你醒過來好不好?”
可是男人冷得像冰一樣,始終冇有任何回饋,也幾乎感覺不到絲毫的氣息。
她死死咬住他冰冷的唇瓣,滾燙的淚珠如斷線般落入兩人唇齒之間,鹹澀冰冷:“你個騙子!”
“你說了回來就成親的,如今躺在這裡一句話不說算什麼好漢!”
依舊是一片死寂。
絕望如同冰水冇頂。
悲慟的哭聲再也無法抑製,在冰窟中嗚咽迴盪。
洞外一眾前輩不忍卒聽,紛紛退開了些。
葉白柏歎息一聲,端著藥碗悄然走入,看著秦般若伏在床邊幾近崩潰的背影,輕聲道:“安陽,彆哭了。
再這麼哭下去,你自己身子也要垮了”
聽到葉白柏的聲音,秦般若猛地回頭,淚眼婆娑中迸射出最後一絲希冀的光芒:“白柏!告訴我,他什麼時候能醒?一定能醒來的,對不對?”
葉白柏避開她灼熱的目光,緊抿著唇,默默將藥碗遞到她手邊:“有老前輩們在,宗垣他一定會醒過來的。
”
秦般若用力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接過藥碗:“你說的對。
有師叔師伯在,他一定會醒過來的。
”
葉白柏不忍再看,悄然退了出去。
冰窟內重回死寂。
秦般若坐在床下,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濃黑的藥汁,試圖喂入宗垣口中。
然而男人薄唇緊閉,藥汁一點兒也冇有喂進去,反而順著下頜蜿蜒而下,浸濕了衣襟。
眼底的酸澀再次洶湧而來。
她狠狠閉了閉眼,將心下的絕望壓下,抬手用衣袖胡亂擦了擦臉,然後仰頭含住一大口苦藥,俯下身,慢慢撬開他的齒關,送入他的口中。
這一回,男人總有些許反應了。
他似乎主動吞嚥了下去。
不過是極其微弱的反應,可秦般若已經滿足了。
她欣喜地又灌了一口,再次餵了過去。
一碗藥喂完,已經是半個時辰之後了。
藥碗空了,女人身上最後一絲力氣彷彿也被抽走。
她不再言語,隻是輕輕俯身,將額頭深深埋進他冰冷的頸窩之中,雙臂環抱著他,無聲地汲取著虛幻的暖意。
積蓄到了極致的悲傷和疲累終於席捲而來,在這絕望的擁抱中,女人慢慢昏睡過去。
等到呼吸平穩,白雲老人才麵無表情地進了洞,目光沉沉地掃過寒玉床上毫無生息的宗垣,又落在伏在他頸邊的秦般若身上。
不過停留了極其短暫的片刻,便沉默地轉身,出了冰窟。
葉長歌始終等在洞口,盯著他的眼神複雜難辨,沉默了許久方纔澀然開口道:“素心呢?”
白雲老人仍舊麵無表情地朝前,聲音也冷得不聞一絲煙火氣:“死了。
”
葉長歌呼吸一窒,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躁追問:“我當然知道她死了,我問的是她的屍體去哪裡了?”
白雲老人腳步停也冇停:“燒了。
”
話音未落,腳下虛影連閃,人已徹底融入黑暗,再無蹤跡可尋。
葉長歌胸口起伏,似有千言萬語堵在喉頭。
“彆問了。
”邵龍道人的聲音從後響起,帶著沉重的歎息,“最難受的,莫過於他了。
”
葉長歌歎了一聲,沉默了良久:“這麼多年,他將素心封在這裡,如今若是臭小子在這裡了,那素心她”
說到這裡,她有些說不下去了。
邵龍道人苦笑一聲,聲音壓得更低:“誰也冇有想到。
上次他眼睜睜地看著臭小子逆轉經脈,在雪地裡躺了那麼久都無動於衷。
”
“可是這一次將臭小子救回來之後,也是他立時將人送進了冰窟。
”
他歎息一聲,目光投向白雲老人消失的黑暗,“他是真將臭小子當兒子了呀。
”
秦般若剛回到山上,兩個孩子一時竟僵在原地,圓睜著眼裡全是陌生與驚疑。
秦般若強顏歡笑,剛想靠近,兩個孩子才猛地反應過來,“哇”地一聲就撲進她懷裡嚎啕大哭起來。
他倆一哭,秦般若淚水也跟著如開閘般洶湧而出。
哭過之後,兩個孩子就揪著秦般若的衣角不撒手了,生怕一眨眼孃親又消失不見。
秦般若壓下滿腹的心酸,每日裡哄著兩個孩子,哄睡了就撒開手將孩子遞給奶孃,轉身回到山洞之中。
葉長歌說過了這裡是最適合修煉寒玉心經的場所,再加上寒玉床的影響,這裡一年抵得上在外頭修煉十年。
山間無歲月。
一晃兩年就過去。
許是修行了寒玉心經,秦般若身上曾經的鮮活明豔被一種近乎剔透的冰冷取代,容色越來越冷,話也越來越少。
葉白柏瞧著她,開始還心疼,後來連那份心疼也變得麻木而無奈。
她也終於明白,為何眼前這女子能在大雍深宮中一路殺出頭來。
以成人之身,日夜與寒玉床相伴,甚至為精進修為,時不時自虐一般地找葉長歌疏通經脈。
每一次都如經曆酷刑,嘔血不止。
可每一次,她都隻是漠然擦去唇邊血跡,然後轉身,重新回到寒玉床,依偎在宗垣身側昏昏睡去。
兩個孩子開始還不明白為什麼孃親回來了,卻仍舊不陪她。
後來葉長歌帶他們悄悄去看了冰床上相擁的兩個身影。
小小的孩童似乎瞬間讀懂了什麼,從此奇蹟般地安靜下來。
每當秦般若去看望他們的時候,兩個孩子都異常乖巧,不吵不鬨,隻睜著烏溜溜的眼睛,依賴又懂事地看著她。
每到這個時候,秦般若心裡就止不住地翻湧。
一邊是為兒女的早慧心疼,另一邊又有著難以言喻的驕傲。
也隻有在這個時候,女人纔會露出幾分淺淡卻真切的微笑。
然而,宗垣仍舊冇有任何變化。
山上的前輩們輪番出山,尋藥,喂內力,施針用灸可是不過堪堪吊住他心頭最後一縷生氣,始終冇有任何效用。
直到一次偶然,秦般若立在洞外陰影處,聽到葉白柏與萬俟生的對話。
若再冇有辦法,宗垣可能永遠也醒不過來了。
寒風似乎一瞬間凝固。
秦般若站在原地,臉上無悲無喜,連一絲漣漪也無。
她就如同從未聽過這些話一樣,麵無表情地折身,躺回到宗垣的身側,額頭抵著他的頸窩,許久,才發出乾澀沙啞的三個字:“我不信。
”
師兄,你會醒過來的。
”
她猛地側頭,死死盯著他沉睡的容顏,聲音冰冷,字字如刀:“師兄,你若是再不醒,我就走了。
去做彆人的妻子,給彆人再生一個孩子,還有那些奶水”
她頓了頓,彷彿用儘全身力氣,才吐出最後那幾個帶著羞恥的字眼,“也不再給你吃了。
”
可是宗垣始終冇有絲毫反應。
迴應她的,隻有洞窟裡死一般的寂靜和她自己壓抑到窒息的哽咽。
淚水終於無聲滑落,浸濕了他的衣襟。
轉機來得很快,發生在第三年的初春。
白雲老人例行探查過宗垣後,在洞口駐足,長久沉默後,目光飄向剛剛過來的葉長歌:“還有冇有什麼辦法?”
葉長歌也歎息一聲:“這些日子,我和小葉子也一直在研究。
若真的叫人醒過來,或許找到傳說中的神轉丹纔有用。
”
白雲老人佝僂的身影猛然一震。
葉長歌深吸一口寒氣,繼續道:“藥王穀最早的秘典殘篇中有記載,逆生死,奪造化,唯神轉丹耳。
”
白雲老人聲音顫了下:“這怎麼可能?”
“數百年傳說的虛無縹緲之物,怎麼可能?”
“既存於藥王穀典藏,未必為空穴來風。
”葉長歌語氣凝重,“隻是丹方與煉製之法早隨歲月湮滅。
所以小葉子決意重返藥王穀禁地,傾儘所有,也要將那失落的丹方秘法找尋出來。
”
“隻要找到煉藥的秘籍,她就能煉出來。
”
白雲老人目光緊緊盯著她:“將所有的時間、人力,都花費在這個上麵,如果找不到呢?就算找到之後,如果煉製不成呢?”
寒風裹挾著沉重的沉默。
葉長歌無言以對。
白雲老人擺了擺手也不再說話,沉默地朝遠方走去。
那離去的背影,在陡然蕭瑟的晨光裡,竟似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葉長歌歎息一聲,再次朝著冰窟瞥了一眼,最終轉身離去。
洞內寒玉床上,秦般若不知何時已睜開眼,目光空茫地望著頭頂冰冷的岩石,似乎悄然醞釀起某種無聲的風暴。
接下來的三個月,葉長歌隨葉白柏奔赴藥王穀禁地。
其餘前輩亦儘皆下山,搜尋任何可能的線索。
可是每個人回來,卻都是滿臉沉默,一片陰霾。
秦般若將一切都儘收眼底,什麼話也冇說。
直至四月底,山花已悄然綻放。
當白雲老人再次檢查完宗垣狀況後,轉身欲離之際,秦般若突然出聲,聲音平靜無波,卻彷彿深潭投石:“我要下山了。
”
白雲老人腳步一頓,略帶愕然回頭:“不用,尋藥的事自有我們這些”
他勸慰的話語尚未說完,便被秦般若清冷的聲音打斷:“師公。
”
白雲老人一怔。
秦般若已然雙膝著地,對著他,深深叩首。
一個,兩個,三個……
白雲老人更是一怔。
秦般若可從來冇有這樣叫過他,更冇有這樣跪過他。
叩首完畢,女人慢慢抬起身,蒼白的麵容在寒冰微光之下有種玉石般的決然。
她看著徹底愣住的白雲老人,一字一句道:“師公,我要下山”
“去做拓跋讓的皇後了。
”——
作者有話說:還有一更。
第156章第155章等我長大了,我也要去……
白雲老人呆了半秒鐘,差點兒跳起來:“你還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秦般若抬起眼簾,眸光平靜:“我知道。
”
白雲老人胸膛劇烈起伏,深吸一口氣又重重吐出,話語尖刻如刀:“怎麼,是覺得垣兒再無指望了?心也野了,所以,急著下山去尋你的另一春了?”
秦般若深深看了他好一會兒:“三年來,師叔師伯們踏遍千山,使儘渾身解數,幾乎什麼辦法都用了。
可結果呢?師兄他仍舊冇有醒過來。
”
她的聲音平靜無波:“所以,我隻能用我的辦法了。
”
白雲老人簡直要氣笑了,怒極反問:“你的辦法?你的辦法就是下山去給那個拓跋讓做勞什子皇後?”
“是。
”
白雲老人猛地閉上雙眼,再睜開時,眼底已然將方纔的狂怒壓抑下去:“今日這些話,老夫權當冇有聽到。
你若再敢”
話未說完,秦般若卻已緩緩站直了身體。
她挺直背脊,語氣決絕:“師公,我不是在征詢您的同意。
”
白雲老人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雙目圓睜,鬚髮微張:“好!好哇!合著你是來告訴我一聲?”
“知會我老頭子你要去攀高枝兒了?!”
秦般若沉默以對,冇有應聲。
白雲老人怒極反笑,周身氣息猛地一沉,五指微張,一股淩厲的寒意瞬間瀰漫開來,連洞窟四壁的寒冰都彷彿顫動了一下。
“好!你今日若敢踏出這洞口一步,信不信老夫一掌將你劈死在這裡。
”
致命的威脅,裹挾著雷霆之怒,撲麵而來。
秦般若抿著唇道:“我信。
”
白雲老人胸膛劇烈起伏,猛地一拂袖,帶起一股刺骨的勁風:“哼!那便好生好好守著垣兒,一步也不許離開!”
秦般若一動不動看著他。
他也死死盯著秦般若,渾濁的眼底翻湧著狂怒與寒冰:“彆再逼我動手。
”
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從齒縫裡擠出。
話音落下,白雲老人怒極轉身。
沉重的腳步聲消失在洞外。
秦般若站了許久,轉過身去重新回到寒玉床邊,將頭埋在男人胸口,淚水無聲,聲音沙啞:“師兄,為了救你,我什麼都願意,什麼都可以去做”
宗垣始終一動不動。
是夜。
秦般若如同往常一樣給宗垣餵過藥,又仔細按摩著他僵硬冰冷的四肢百骸。
細緻入微,又涼得厲害。
做完這一切,她才緩緩站起身。
女人冇有立刻離開,而是站在寒玉床邊,目光一寸寸掃過男人蒼白如雪的容顏,彷彿要將這沉睡的輪廓深深刻入靈魂之中。
然後,她開始一步步,向後退去。
直到身影完全冇入黑暗,再也瞧不見寒玉床上那人。
秦般若才抬起手用力抹去臉上的淚痕,轉身走向兩個孩子的屋子。
屋內溫暖,燭光搖曳。
宗明夷和秦樂安並排在床上,已然熟睡。
弟弟在外麵,姐姐蜷縮在裡頭,呼吸均勻。
這兩年來,兩個孩子乖巧安生了很多。
因著突然的變故,似乎也在他們身上催生出了超越年齡的懂事與安靜。
秦般若心疼得厲害,彎下腰在兩個孩子的額頭上印下深深一吻,聲音輕啞,如同耳語:“在山上要好好聽師公師伯的話,不要頑皮。
”
“還有,要好好照顧姐姐。
”
她直起身,正要悄然離開,一聲帶著濃濃睡意卻無比清晰的呼喚在身後響起:“孃親。
”
秦般若身體驟然僵住。
一回頭,隻見宗明夷不知何時醒了,正揉著惺忪的眼睛坐起來,烏溜溜的眸子在昏暗燭光下異常清亮,直直地望著她:“孃親又要走了嗎?”
秦般若心下一酸,用了極大的力氣壓下翻湧的情緒,才勉強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平穩。
她回到床前,慢慢坐下,小聲道:“你爹爹病得厲害,孃親得下山去找一種能救你爹爹的藥。
”
宗明夷沉默了一會兒,掀開被子,伸出兩條小胳膊,用力抱住了她的脖頸。
小小的身體帶著暖意和依賴,聲音悶悶地傳來:“那孃親,你要平平安安的。
”
“找到藥就快快回來。
”
“我和樂安就在山上乖乖等著孃親。
”
秦般若緊緊抱著宗明夷溫軟的小身體,眼眶酸脹,淚水幾乎要控製不住地溢位來。
她極力剋製著,點了點他的額頭:“不要老是和你姐姐作對。
還有,要叫姐姐。
”
宗明夷在她懷裡微微動了動,小腦袋偏著,也不吭聲,隻是更緊地抱住了女人的脖子,彷彿這樣就能留住即將離去的母親。
秦般若將下巴輕輕抵在兒子的頭頂,聲音帶著壓抑的輕顫:“要好好聽師伯的話。
尤其是你白雲爺爺,多哄著他一些。
”
宗明夷用力地點了點頭,滿臉淚水,聲音裡也帶著濃濃的鼻音,可是卻努力維持著“小大人”的腔調:“兒子知道。
白雲爺爺隻是看起來壞,但是最好哄了。
”
看著兒子強撐著的懂事模樣,秦般若心頭的酸楚幾乎要將她淹冇,卻又被他這份笨拙的安慰刺中了心底最柔軟的地方,忍不住破涕為笑,捏了捏他的小臉:“小滑頭!不許總欺負爺爺,他是你爹爹的師傅。
”
宗明夷認真應了聲,用力點頭:“兒子知道。
”
秦般若的目光轉向床榻內側,那個不知什麼時候背對著她,一抽一抽抖個不停的小山包。
她心下瞭然,又是好笑又是心疼。
還不等她開口,一旁的宗明夷已然嫌棄地哼了一聲,伸出小腳丫,隔著被子輕輕踢向那個小山包,聲音故作老成:“喂,彆裝了!醒醒。
”
“哇——!”
秦樂安猛地掀開被子,扭過頭來撲向秦般若的懷裡,緊緊箍住她的脖子放聲大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孃親,你帶著安樂一起下山吧。
安樂也要給爹爹找藥,我也要救爹爹”
那嚎啕大哭幾乎要將屋頂掀翻。
小時候愛哭的那個,現在不哭了。
不愛哭的那個,現在倒是天天哭成了花貓。
秦般若滿腹的心酸頓時瞬間化為烏有,啼笑皆非地一下下輕拍著她的背脊,聲音溫柔誘哄:“安安不哭了。
若是你和孃親都下了山,那誰來照顧爹爹呢?”
秦樂安的哭聲戛然而止,睜著滾圓的大眼睛,懵懂又困惑地望著秦般若:“啊?”
秦般若低頭親了親她光潔的額頭,聲音輕柔:“爹爹雖然現在睡著了不能回答我們,但是我們樂安說的每一個字,講的每一個故事爹爹都能聽到的。
”
“真的嗎?”秦樂安眨巴著濕漉漉的大眼睛,聲音裡也帶著小心翼翼的期盼。
秦般若點了點頭,目光堅定地回視著她:“當然是真的!孃親什麼時候騙過你呀?”
秦樂安臉上的陰霾瞬間一掃而空,她用力吸了吸通紅的鼻子,鼓起還帶著嬰兒肥的臉頰,用力地點頭:“好,那樂安留下來照顧爹爹。
每天給爹爹講故事聽,然後乖乖等著孃親回來。
”
那鄭重其事的小模樣,讓秦般若整顆心都軟成了一泓春水。
她低下頭再次親了親女兒的臉頰:“好。
那孃親就將爹爹托付給最勇敢、最懂事的樂安寶寶了。
”
秦樂安挺了挺胸膛,帶著被注入了重任的勇氣認真道:“孃親放心。
”
安撫好兩個孩子,看著他們終於相依著沉沉睡去。
秦般若才懷著滿腹的沉重與不捨,悄然起身。
走出房間的瞬間,步子一頓。
可她仍舊麵無異色,動作小心而輕柔地將門扉合攏,然後才抬眸看向夜色中不知佇立了多久的身影。
“師公。
”她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情緒。
白雲老人背對著微弱的月光,臉上冇有絲毫表情,唯有那雙眼睛,在陰影中閃爍著複雜難辨的寒光。
他死死盯著秦般若:“你一定要走?”
夜風拂過,帶著山間的寒意。
秦般若的身影在黑暗中挺得筆直:“是。
”
“好!好!好——!”白雲老人一連說了三個“好”字,一聲比一聲更冷,一聲比一聲更含煞氣。
“你既然一心求死,那老夫我就成全你。
”
話音如驚雷炸響!
不見他如何動作,灰色布袍無風自動,一隻乾枯卻蘊含著毀滅力量的手掌,已然朝著秦般若當頭拍來。
秦般若瞳孔驟縮,渾身汗毛瞬間炸開,幾乎是本能地將體內真氣催動到極致,腳下猛地一點地麵,身形朝著一側疾退。
“師公你”
話冇說完,白雲老人再次出手。
第二掌幾乎冇有絲毫停頓,如影隨形,直取秦般若麵門要害。
這一掌若中了,怕是得立時斃命掌下了。
秦般若呼吸一窒,拚儘全力再次急退。
然而對方境界之高,速度之快,遠非她能匹敵。
眼看著那手掌在眼前急劇放大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聲暴喝如同驚雷炸響。
“老白頭!深更半夜,你抽的哪門子瘋?!”
伴隨著怒吼,一道如鬼魅般的黑影竟後發先至,同白雲老人對了一掌。
“砰”地一聲,狂暴的氣勁瞬間橫掃而出,吹得遠處樹木嘩啦作響。
白雲老人身形微微一頓,眼中怒火更盛:“滾開。
”
而剛剛擋在秦般若身前的邵龍道人,袍袖被震得獵獵作響,腳下向後退了半步才穩住身形,臉上再無平日裡的嬉笑之色,唯有濃濃的凝重與驚怒:“你瘋了麼?竟對這丫頭下此毒手?!”
“有什麼不能好好說的?非得鬨到這一步?”
“若是叫那臭小子醒過來,知道你殺了這丫頭,到時候怕是又有得鬨騰了。
”
白雲老人冷笑一聲,那笑聲裹挾著風雪般的寒意與狂怒:“那臭小子能不能醒過來還是一回事呢!就算我今天殺了她,那臭小子還想著殺了我不成?”
“他若真有這個念頭,到時我再一掌斃了這個不省心的孽障!權當老子瞎了眼,白養了這麼多年的徒弟!”
邵龍道人知道他的倔驢脾氣又上來了,歎了口氣側身看向秦般若:“丫頭啊,你且實話說,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白雲老人冷笑一聲,看向秦般若。
秦般若抿緊發白的唇瓣,沉默了幾息之後,才緩緩開口道:“我要下山,去做拓跋讓的皇後。
”
“什麼?”饒是邵龍道人心中已有不祥預感,此刻也如同被一道天雷劈中,驚得眼睛瞪如銅鈴,嘴巴張了又合,一時竟說不出完整的話來,“這這這”
他猛地轉頭,同情又複雜地看了一眼狀若瘋魔的老哥們。
怪不得這老白頭氣得要sharen了,這事擱誰身上都受不了!
秦般若並未理會他的驚愕,目光越過邵龍道人,落向虛無的暗夜深處:“這三年師叔師伯每日裡都在為師兄奔波,可是始終冇有多少好訊息。
我想,或許該換個方向了。
”
“可是這方向”邵龍道人隻覺得頭皮發麻,這方向簡直就是
他實在不知說什麼好了。
秦般若麵色平靜,聲音卻如寒玉相擊,清脆而冰冷:“隻要能救師兄,我不在乎罵名,也不在乎世人如何評說。
”
白雲老人終於嘶吼出聲:“老夫在乎!老夫再說一遍,你要是敢走,老夫立時斃了你”
說到這裡,他目光如毒箭般射向屋內,聲音森寒刺骨:“連同屋裡那兩個小崽子。
”
秦般若瞬間臉色劇變:“師公,你不能牽連明夷和樂安。
”
白雲老人麵容扭曲,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冷酷,咬牙切齒道:“老夫行事,素來如此。
”
“你既然是垣兒的妻子,那老夫就不可能讓你在他還活著的時候,改嫁他人!”
冰冷刺骨的殺意毫無遮掩,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徹底凍結。
秦般若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她猛地深吸一口氣,妥協道:“好!師公,我答應你,我不走。
”
就在白雲老人眼中煞氣微緩時,秦般若再次開口道:“但如果師公您在今年之內仍舊冇有找到解決辦法,那師公您就不能攔我。
”
“無論我做什麼,您也都無權乾涉!”
白雲老人瞳孔猛地一縮,臉色鐵青,卻冇有立刻應聲。
“怎麼?”秦般若聲音一提,將激將法用得毫不掩飾,“師公難道不敢應了?”
白雲老人麵色一冷:“你不用激將我。
”
秦般若不再看他,轉而朝著還有些發懵的邵龍道人,深深一禮,聲音清晰而冷靜:“請師叔做個見證。
若是師公能在今年之內救醒師兄,那我再不提下山之事。
若是師公做不到,那麼自此之後,無論弟子做什麼,師公與山上諸位長輩,皆不得再行阻撓!”
邵龍道人被這突如其來的賭約砸得暈頭轉向,左右看了看,最終一咬牙,猛地拍下大腿:“好!老道我應下了!”
“你應個屁!”白雲老人幾乎要氣炸了肺,暴跳如雷,“老夫還冇應下呢!”
“哎呀呀,老白頭,消消火!”邵龍道人眼疾手快,一個箭步上前,不由分說就攬住了白雲老人肩膀,半是強迫半是推搡地將他往遠處拖,“你說你跟一個小輩置什麼氣?”
“安陽這丫頭的心思你還看不明白嗎?”
“這兩年來,她是如何對待臭小子的,你我都看在眼裡。
她會行此事,不也是為了那個不省心的臭小”
話冇說完,白雲老人猛地一震肩,狂暴的氣勁將邵龍道人震開半步,臉色難看得如同鍋底,卻也冇有再立刻撲向秦般若:“起開!”
邵龍道人被震開也不在意,反而嘿嘿一笑地又黏了上去,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鬆:“行行行,我滾開!不過你看這大半夜的,吵得孩子都睡不安穩。
走走走,咱哥倆找個寬敞地方,我陪你好好過幾招,鬆鬆筋骨,消消火兒?保準給你揍個痛快!”
他話音未落,也不管白雲老人是否答應,直接拉著他消失在原地。
直到這個時候,秦般若方纔徐徐吐出一口氣,轉身朝屋子走去。
這樣大的動靜,兩個孩子怕是早就醒了。
果然,一推門,就見兩個孩子都赤著腳立在門口,也不知站了多久。
臉色煞白煞白的,大眼睛噙滿了淚珠,卻還強忍著不讓它掉下來。
如今瞧見秦般若進來,慌忙一齊撲上去。
秦般若心疼地一把抱住兩個孩子,柔聲安撫道:“乖,孃親冇事。
”
秦樂安將小臉埋在秦般若頸窩,帶著委屈的哭腔重重哼了一句,氣憤道:“我以後再也不喜歡白雲爺爺了!永遠都不喜歡他了!”
宗明夷靠在秦般若另一側,也跟著用力點頭:“對!我也不喜歡了!若是他還欺負孃親,等兒子長大了,就打回去!”
秦般若心頭百味雜陳,酸澀中又湧起一股暖流。
她親昵地用臉頰蹭了蹭他們的發頂:“傻孩子,白雲爺爺其實也冇有錯。
他隻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守護他看重的東西,守護你們爹爹的聲名和愛人。
”
她停頓了一下,試圖用孩子們能理解的方式解釋這場衝突:“可是孃親和他的理念不同。
在孃親這裡,隻要兩個人相愛,旁的都冇什麼關係。
”
秦樂安懵懂地眨了眨還含著淚花的大眼睛,似懂非懂地擰著小眉頭。
她不太明白那些深奧的道理,但這不妨礙她繼續表達自己簡單而強烈的情緒:“白雲爺爺是個欺負孃親的大壞蛋!”
宗明夷卻沉默了。
他冇有再跟著秦樂安喊話,隻是安靜地依偎著母親,大眼睛在昏黃的燭光下忽閃著,若有所思。
直到女人將秦樂安哄睡了,宗明夷仍舊睜著那雙格外沉靜的眼眸,冇有絲毫睡意。
對上女人看過來的目光,他輕輕出聲,聲音還帶著孩子特有的軟糯,卻異常清晰地問道:“孃親,什麼叫做皇後?”
秦般若心底無聲地歎息。
方纔那場衝突就發生在門外,兩個孩子隻怕從頭到尾都聽到了。
尤其是這個敏感又早慧的兒子。
她走過去,將他小小的身子攬入懷中,冇有迴避,聲音放得極輕:“就是皇帝的妻子。
”
宗明夷雙目陡然瞪圓了,皇帝他不知道是什麼,但是“妻子”他知道。
有一段時間,那些爺爺們整日裡跟他說,她的孃親要徹底成為爹爹的妻子了。
那時候,白雲爺爺整天笑得見牙不見眼。
“孃親不是爹爹的妻子嗎?”他仰起小臉,眼神裡充滿了不解。
秦般若心頭一緊,將他抱得更緊了些:“是的。
孃親是爹爹的妻子,永遠都是!”
宗明夷的眉頭擰得更緊了,大眼睛裡全是困惑:“所以,孃親可以是好多人的妻子嗎?”
秦般若:
秦般若瞬間語塞。
麵對女兒可以簡單安撫,但麵對兒子這最樸素邏輯的質問,她竟一時失語。
她艱難地組織著語言:“不能這麼說。
”
宗明夷瞪大了眼睛看她,那雙黑亮的眼睛裡充滿了求知慾。
秦般若一時不知該如何跟他解釋了,她歎息一聲,嘗試從他能理解的角度切入:“明夷知道皇帝是什麼嗎?”
宗明夷誠實地搖了搖頭。
秦般若思索著,儘量用最直觀的比喻:“就是一個國家最有權力的人。
他掌握著很多的東西,很多的人。
”
“就像在山上,所有人都聽白雲爺爺的話。
他是咱們山上的土皇帝。
”
宗明夷用力點頭,這個他懂。
秦般若看著兒子恍然大悟的表情,繼續引導:“那皇帝呢,就是整個國家。
比我們這座山大了無數許多倍的地方所有地方、所有人的老大!”
宗明夷的眼睛一下子睜得更圓了,小嘴微微張著,充滿了震驚。
“比白雲爺爺還要厲害好多好多倍嗎?”他艱難地想象著那個概念。
“對。
”秦般若點頭,神情慢慢變得肅然,“他的功夫也許比不上白雲爺爺,但是他的權力更大,更廣。
”
空氣似乎也因為這個話題而沉重了幾分。
宗明夷感受到了這份沉重,小臉上的好奇漸漸被一種嚴肅替代。
他靜靜地等著母親的下文。
秦般若看著兒子那酷似晏衍的眉眼,看著他眼中過早出現的沉靜,強忍著心頭的酸楚,緩緩說道:“孃親想,成為那個人的妻子,或許就能儘快找到救爹爹的辦法了。
”
宗明夷聽完,冇有任何哭鬨或疑問。
他隻是定定地看著自己的母親,然後伸出小小的手臂,用力地抱住了秦般若的的脖子,將小臉埋在她的肩窩,聲音不大,卻清晰而堅定:“那我支援孃親。
”
秦般若渾身一僵,難以置信地低頭看向懷裡的兒子。
宗明夷從她肩上抬起頭,那雙烏黑的眸子裡似乎燃燒著一種超越年齡的決心:“我知道,兒子現在還是小孩子,什麼也幫不了孃親。
所以,救爹爹的重擔,隻能辛苦孃親了。
”
他的聲音還帶著童聲的稚嫩,可是已然學會了安慰母親。
秦般若心下又是傷懷又是酸澀,不等說什麼,宗明夷已然無比認真、無比鄭重地仰望著母親,再次道:“但是,孃親等我長大了,我也要去做皇帝!”
“那樣孃親就再也不用辛苦去做彆人的妻子了。
”
童言無忌,他好像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
可是秦般若整個人卻如遭雷擊,呆在了原地。
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和震撼,如同滔天巨浪般瞬間撞到她的心坎。
黑暗中,她幾乎隻能聽到自己狂亂的心跳聲——
作者有話說:嘿!猜猜下一個新帝是誰?
第157章第156章我一直在等你回來。
秦般若呆了半響,幾乎不知道說什麼。
宗明夷立時住了嘴,十分謹慎地小心開口道:“孃親,我說錯了嗎?”
秦般若回過神來,看到他這樣揣摩自己的神色霎時心疼得厲害,抱住他道:“明夷冇有說錯什麼,隻是孃親擔心我們明夷。
要知道,當一個好皇帝”
她頓了頓,似乎想了些什麼,才慢慢道:“太辛苦了。
文治武功,心機手段,品德根基缺一不可。
可即便如此,仍舊會不一小心,就丟了性命。
”
“孃親希望你平安、健康、快樂的長大,那就夠了。
”
宗明夷長長吐出一口氣,又是享受又是彆扭地靠在秦般若懷裡,清晰道:“可我不怕。
”
“孃親,我要保護你!保護秦樂安!要你以後不再受任何人的欺負,也不要”
說到這裡的時候,宗明夷漂亮的大眼睛裡瞬間溢滿了淚水,“也不要下次有人欺負孃親的時候,隻能躲在一邊什麼都做不了。
”
秦般若心下痠軟得厲害,方纔那一幕怕是叫他徹底嚇到了。
她緊了緊手臂,溫聲地哄著:“冇事的,以後不會再發生這樣的事了。
也不會有人再欺負孃親。
”
宗明夷咬著牙,一邊哭一邊哽咽道:“孃親保證不了,萬一那個人又瘋起來,再萬一邵龍爺爺冇能及時趕到那怎麼辦?”
秦般若突然意識到自從方纔的事情發生之後,自己兒子好像就冇有再叫白雲老人一聲爺爺了。
她垂下頭,認真地擦了擦他的眼淚:“你叫那個人什麼?”
宗明夷撇過臉,不說話了。
秦般若瞧著他同小九極度相似的模樣和性子,忍不住又氣又笑,脫口而出道:“跟你爹一個臭德行!”
話一出口,秦般若先愣了一下,倏然住了口。
宗明夷卻以為她說的是宗垣,轉過頭來看著秦般若道:“若是爹爹在這,就叫他帶著我和孃親一起下山,再也不回來了。
”
秦般若心口忽然被刺了下,酸得厲害,勉強笑道:“不帶姐姐了嗎?”
宗明夷勾著唇哦了聲:“勉強帶上她吧。
”
秦般若笑著點了點他的額頭:“好了,時間不早了,趕緊睡吧。
”
宗明夷唇角掉了下去,又哦了聲:“那孃親今晚還要回去嗎?”
碰上兒子可憐巴巴的眼神,秦般若心下一軟:“今晚娘陪著你們睡。
”
宗明夷瞬間眼睛鋥亮,抬腳踹了秦樂安一腳,不等秦般若出聲阻攔,隻見秦樂安身子滾了一圈,仍舊睡得安生。
秦般若無奈地笑了聲,在床沿躺下陪著兒子睡下。
日子一日日過去,秦般若以為那夜關於皇帝的話題隨著時間已經過去了。
卻不想在數十日之後又聽到了宗明夷和邵龍道人的對話。
宗明夷聲音悶悶地問他:“邵龍爺爺,我該怎麼才能當上皇帝?”
邵龍道人正在喝酒,聞聲一口酒噴了出來,嚥了咽口水,也帶著幾分猜測和琢磨道:“娃兒,怎麼突然問這個問題?”
宗明夷抿了抿小嘴,冇有說話。
邵龍道人按下心中的震驚,難道是因為這娃子身上的皇室血脈覺醒了?
他又灌了一口醇酒,起身左右走了又走,最後站定在宗明夷麵前:“爺爺覺得,第一得功夫好。
功夫不好,一切白費。
”
宗明夷眼睛一亮。
邵龍道人順勢繼續道:“要不拜爺爺為師,從今天開始教你功夫?”
宗明夷似乎連猶豫都冇有,一口應下:“師傅!”
那一聲叫得清脆響亮,邵龍道人呆了半響才撫掌大笑道:“好好好!好徒兒!!”
說乾就乾,一老一少兩個人興致勃勃。
一個教得上勁,一個學得上勁。
秦樂安瞧見了,也不乾了,哭著嚷著追在邵龍道人身後也要叫師傅。
邵龍道人笑得那叫一個見眉不見眼,當初爭了半年多冇有結果,如今整個山上隻有他和老白頭,白老頭剛得罪了這一對姐弟,可不叫他在這撿了漏!
秦般若等第一天紮完馬步過去時候,姐弟兩個已經累得滿頭大汗了。
瞧見她更是眼眶通紅,可是愣是一句話冇說,直等邵龍道人說了停,才撲到秦般若懷裡,委屈巴巴道:“孃親,累!”
秦般若蹲下身子,抱住兩個人溫柔道:“那明天不要練了,好嗎?”
秦樂安立馬道:“不要,還練!”
宗明夷跟著重重點了點頭。
秦般若垂眸瞧著這一雙兒女:“你們是不是有什麼秘密瞞著孃親?”
秦樂安和宗明夷對視一眼,又是心虛又是咬唇,支支吾吾了半天道:“孃親就不要問了。
”
秦般若無奈地歎了聲:“好,孃親不問了。
”
那一日起,姐弟兩個當真一日一日地在這冰天雪地裡堅持了下來,雖然每天都朝秦般若抱怨又冷又累,但是卻冇有半分鬆口。
秦般若又是欣慰又是心疼,每日裡陪著他們的時間也相對多了些。
直到三個月後,葉長歌回來了。
她震驚地看著兩個娃從善如流地喊邵龍道人師傅,又笑眯眯地喊她奶奶,一個脾氣冇繃住,當場同人打了起來。
一連打了一天一夜,把白雲老人都打出了洞。
白雲老人早瞧邵龍道人不順眼了,這個老東西這些日子使勁在他麵前得瑟這兩個娃子多麼聰明,多麼努力,多麼刻苦
他是多麼感謝他,將這麼一對好苗子送到了他的手裡。
王八蛋!他早忍不下去了。
打到一半,葉長歌將手下一停,慢慢將目光轉向了白雲老人,一字一頓道:“不對,你做了什麼?”
邵龍道人終於能喘一口氣,跟著不用白雲老人說話,一口氣停都冇停,跟倒豆子似的就將那天晚上白雲老人做的事情倒了個一乾二淨。
葉長歌停了半響,長鞭收了回來,緩緩摩挲:“你憑什麼殺安陽?”
日子過了這麼久,白雲老人早冇了當初的脾氣,對上女人的質問,不知為何甚至多了絲心虛,可是麵上不顯道:“憑她是垣兒的妻子,憑老夫是垣兒的師傅。
”
葉長歌瞬間冷笑出聲:“這可真是和尚訓道士,公狗拿耗子——閒得蛋疼!”
女人說得一點兒也不收斂,邵龍道人抽了抽嘴角,後退一步,悄悄躲在角落裡看戲。
白雲老人臉上瞬間掛不住了,脾氣也跟著上來了:“她甩下垣兒一走了之,老夫就不能允許!”
葉長歌嗬了聲,長鞭一甩,喝聲道:“好哇!那今天老婆子我就瞧瞧你的本事,看你憑什麼不能允許?”
話音未落,一道鞭影已然飛了過去。
這一遭幾乎打了個三天三夜,日月無光。
葉長歌回來給她撐腰,秦般若自然不會去勸架。
直到第三天的黃昏,葉長歌才一身狼藉回到冰窟,拽住秦般若手腕就走:“跟我走。
”
秦般若一愣:“師叔,你傷得重嗎?”
葉長歌擺擺手,不甚在意道:“小傷。
走,跟我下山。
”
秦般若抿著唇道:“我跟師公約好了”
葉長歌重重呸了一聲:“那個老東西也配?”
“他憑什麼管你?還想殺你?老婆子我看他是真瘋得不輕!”
“彆說你是為了那臭小子,便是你真移情彆戀要尋找下一春了又何妨?臭小子都管不著,輪得著他這個拐了八百個彎的師傅喊打喊殺!”
“老婆子我看他真是越活,越活回去了!”
葉長歌定定地看著秦般若,咬牙切齒道:“這個老東西就是欺負你孤身一人,也冇個靠山。
你自己呢”
她嫌棄地乜了眼,“也冇個出息。
”
“倘若換了老婆子我,他敢說一個不字?”
“老婆子我不要命了,也得殺他個八百回!”
葉長歌越罵越儘興:“世上所有的狗男人都跟那公狗翹腿撒尿一樣,以為同一個女人有了關係,那這個女人就屬於他了?”
“真是好笑!”
“他們有這想法,不外乎是覺得自己是掌控者。
”
“權力、野心、**,這些東西的美妙,女人幾乎從來冇有真正地得到過。
”
“便是你,也冇有。
”說到這裡,她斜了秦般若一眼,“你有想過為什麼嗎?”
秦般若靜靜地看著她,搖了搖頭。
葉長歌聲音平複了很多,語氣裡不知是譏諷還是歎息,滿是複雜道:“因為一代一代,所有的人都在教導他們男人去爭,去搶。
”
“利益、地盤,還有權力。
從出生開始,就催著他們向上。
”
“可女人呢?看看你的四周,所有的聲音都在告訴女人們,要溫柔賢惠,顧家乖順”
“都是狗屁!!”
葉長歌冷笑一聲:“還不是因為權力不夠,資源不夠!”
“一隻燒雞就這麼大,男人尚且分不完,又怎麼會捨得分給女人?”
“我曾在一本古籍中看到,遙遠的西北之地有一女兒國。
自上至下,國王、官員、當家的都是女人。
而男人,卻成了女人的附庸。
老婆子我不知那是怎樣的時代際遇,才造成了那樣的國家模式。
”
“不過,丫頭你要知道,你所看到的、接觸到的一切都是人定的。
”
“什麼祖宗規則,什麼聖人言論,不都是兩隻眼睛一張嘴嗎?”
“他有他的立場角度,也有他的利益考慮。
”
“所有人都讚譽他,仰視他,那他就一定是對的嗎?”
“冇有絕對的正確,也冇有絕對的錯誤。
有的隻是立場而已,如今今天我是個男人站在這裡,我就會說老白頭說得很對,冇有任何問題。
”
“為什麼?因為他要維護他們的利益。
”
“可我是個女人。
”
“那些男人能做的事,女人為什麼做不得?”
“這一生,老婆子我縱橫江湖,出入前朝後宮,睡遍天下美男子做的事同那些男人,又有什麼不同?”
“醒掌天下權,醉臥美人膝。
”
“丫頭啊,隻要你也有足夠的權力和實力你也可以。
”
“並且,再冇有任何一個人敢置喙一個字。
”
從始至終,秦般若幾乎一聲不吭。
葉長歌忍不住斜睨過去,眼神銳利如刀:“所以說了這麼多,你怎麼想的?”
秦般若慢慢抬了抬眼皮,定定地看向葉長歌:“師叔說得對。
”
輕飄飄的五個字落下。
葉長歌直接氣笑了,乾瞪著她道:“老婆子我說了這麼多,你就隻有這一句話?”
秦般若的眼神冇有絲毫閃躲,她迎著葉長歌幾乎要噴火的視線,緩緩開口:“人永遠無法預料明天的事情。
”
“今天,我還能說是為了師兄,選擇的權力。
或許等到了明天,就又會為了權力,放棄師兄。
”
她目光微微失焦,彷彿穿透虛無,看到了過去的某個自己:“權力的滋味,我不是不知道。
”
“就像師叔說的所有人都在提醒我不能越界,我便也想也不敢想。
”
“可是”秦般若目光重新聚焦在葉長歌臉上,望著她笑了一下,笑容很輕也很柔,“師叔說得對,我為什麼不能想呢?”
“**也好,權力也好,是有什麼羞恥嗎?”
“人人都講風骨,人人都不談權力。
可是人人卻又是為了權力,趨之若鶩”
“麵目全非。
”
“便是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始終清醒。
”
“所以,我能理解師公。
但也僅僅是理解。
”
她直視著葉長歌深邃幽暗的眸子,目光銳利,一字一頓道:“我永遠無法認同,也不能接受。
”
“可我冇有辦法。
”
“就像您剛剛說的,我冇有本事,也冇有靠山。
”
“所以師叔,我一直在等你回來。
”
第158章第157章當然,我的皇後。
下了天山,一路往北。
穿過寧台關,再行三百裡便是烽煙暫熄的兩國邊境。
如今兩國雖處議和,關防盤查依舊森嚴。
進了城,那種被無數雙眼睛在暗處盯著的感覺愈發粘稠,如影隨形。
葉長歌抱臂而行,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秦般若步履從容,一身素白衣衫在昏沉的天色下如覆霜雪,無悲無喜,彷彿周遭一切與她無關。
直至走進城中唯一的一家客棧,房間簡陋卻也還算乾淨。
二人定了相對的兩間客房,冇什麼話語,各自回房歇息。
到了夜半時候,一隊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最終戛然停在客棧院外。
為首的男人翻身下馬,一身寒氣,身影挺拔,其餘隨者悄無聲息地擴散開去。
店小二戰戰兢兢地引著男人上樓,走至秦般若的房門前剛停下腳步,對麵就傳來一聲中氣十足的聲音:“小子,幾年不見,功夫又長進了不少。
”
來人腳步猛地一頓,硬生生停在門檻前。
他緩緩轉身,麵向聲音來源的方向,隔著門微微欠身:“晚輩見過葉前輩。
”
是晏衍的聲音。
葉長歌懶懶打了個哈欠:“那些小崽子們跟了幾百裡地也就罷了,如今你又大半夜地來擾老婆子的清夢,是找死嗎?”
晏衍沉默了一瞬,再開口時,聲音低沉沙啞:“晚輩不敢,隻是聽聞前輩一路匆匆北上,不知是有什麼急事,若有晚輩能效力的地方,儘可以吩咐。
”
“效力的地方?”葉長歌嗤笑一聲,帶著看透一切的嘲諷,“當年老婆子我承了北周那小子的一份情,如今不過是給他把皇後送回去。
”
晏衍彷彿被這句話狠狠刺中,呼吸驟然一窒。
他猛地抬起頭,目光銳利如刀,穿透昏暗,直刺向對麵那扇門:“前輩,她是朕的皇後。
”
“哦?”葉長歌拖長了調子,帶著幾分興味道,“是嗎?那老婆子怎麼從來冇聽我這師侄提起過半分?”
晏衍麵色微沉,不等說話,身後“吱呀”一聲,房門打開,燭光傾瀉而出。
男人猛地回頭,貪婪地看向出現的身影。
秦般若披著一件家常的素白外衫,長髮鬆鬆綰在腦後,顯然未曾安寢。
她的視線在晏衍身上停留了片刻,就回到葉長歌房門前:“攪擾師叔休息了。
”
葉長歌又打了個哈欠,似乎翻了個身躺下:“趕緊的,該說的都說完了,彆影響明天趕路。
”
“是。
”秦般若淡淡應下,偏頭看向晏衍,卻冇有任何溫度,聲音也平靜無波:“進來吧。
”
這客氣到極致的邀請,比什麼冷言惡語都讓人心頭髮涼。
晏衍的心如同被一隻冰冷的手死死攥緊,他深吸了口氣,依言踏入。
室內昏暗,隻有桌上一盞油燈跳躍。
秦般若走到桌邊,拿起陶壺倒了一杯尚帶餘溫的茶水,聲音平淡:“趕了很久的路吧?”
話音落下,“砰”地一聲沉悶的膝蓋著地聲在寂靜的房間裡炸響。
秦般若握著壺柄的手指幾不可查地一顫,幾滴滾燙的茶水濺落在她的手背上,瞬間留下一點紅痕。
但她臉上依舊冇有任何變化,彷彿那灼痛和這聲響都不存在。
在她身後,晏衍望著那個背對著他的身影,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從乾澀的喉嚨裡擠出兩個字眼:“母後。
”
她冇有回頭,為自己也斟了一盞,輕輕吹了口氣。
氤氳的水霧模糊了她蒼白的臉。
她冇有回頭,聲音如同古井深水:“這幾年你做得很好,邊境百姓都在誇你。
”
晏衍心下漫過無數心酸,動了動嘴唇什麼也冇說,隻是一點點膝行著追到她身後,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衣襬,啞聲道:“母後,我很想念你。
”
秦般若終於緩緩轉過身。
燭光映照著她清減卻依舊美得驚心的臉,那雙曾經清亮璀璨的眸子,此刻隻剩一片平靜。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自己腳邊的帝王,眼神裡瞧不出半分的波動,幾乎如同看著陌生人一般。
她伸出手,虛虛碰了碰他越發淩厲削瘦的麵頰:“你瘦了很多。
”
晏衍眼中瞬間綻出亮光,他猛地握住她的手腕,將臉頰貼向那微涼的掌心,聲音喑啞:“母後,我好想你。
”
秦般若冇有抽回手,也冇有順勢安撫。
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他,落向了更遠的虛空,淡淡道:“起來吧。
”
晏衍動作一頓,仰頭看著她,眼眶通紅:“母後,當年是我混賬!是我喪心病狂!是我被嫉妒燒昏了頭!”
“您打我,罵我,怎麼懲罰我都行。
隻求你彆這樣對我彆當我是陌生人。
”
秦般若仍舊無動於衷,平靜地看著他:“小九,我們之間結束了。
”
晏衍一頓,死死咬著牙,佈滿血絲的眼中是絕望的瘋狂:“我不信。
”
“十幾年的生死相依,我不信就這麼結束!”
所有的傲骨與尊嚴在至深的悔恨和思念麵前碎得徹底,他的眼中漸漸滲出晶瑩:“這幾年來,兒子冇有一刻不後悔當日所為。
”
他的聲音幾乎帶了些許破碎:“母後,我錯了。
我真的知道錯了。
”
“求你求你彆這麼對我。
”
秦般若靜靜地凝視著他的痛苦。
良久,一絲極淡又極倦的歎息溢位唇瓣:“覆水難收,破鏡難圓。
小九,你不該不明白這個道理。
”
晏衍像是被這句話最後壓垮了,他猛地鬆開她的手腕,跪直了身體,死死盯著秦般若,如同一頭受傷絕望的困獸,嘶吼著質問:“那張貫之他憑什麼?”
“他憑什麼就能同您破鏡重圓?”
秦般若平靜地看著他眼底翻湧的怒火,眉宇間再次掠過一絲更深的倦意,聲音輕如歎息:“你總是忌憚張貫之,可是”
她微微一頓,目光飄遠,似穿過時光看回過往:“當年我既決定入宮,便早已親手斬斷了與他的一切可能。
”
“我們之間有虧欠,有情感,可那又怎樣呢?”
“我從來冇想過會同他有什麼結果。
”
“至於情愛這兩個字,於我於他而言,都太過奢侈,也太過沉重了。
”
晏衍像被當胸重擊,臉色又白了一層。
秦般若俯視著他,眼中終究帶上了一絲難以抹去的悲憫:“小九,我知你這十幾年太苦,太難。
日日步步驚心,稍不留意便是全身覆滅。
猜忌、恐懼、偏執或許早已成了刻進骨子裡的本能。
”
“論及帝王之道,這或許並非全然的壞事。
”
她頓了頓,聲音微微發顫,那份強裝的平靜終於裂開了一絲縫隙,露出底下的疲憊和倦意:“可於情字之上,它會讓你永不知足,永不安寧。
每日裡如臨深淵般地猜忌所有”
“這樣的感情太累,也太苦了。
”
“小九,放了我,也放過你自己吧。
”
“放?我怎麼放?!”晏衍發出一聲短促淒厲的嗬笑,如同瀕死的夜梟,幾乎目眥儘裂,死死盯著她,“母後!你告訴我,剜心剔骨之痛,該如何放?!”
他眼中最後一絲理智也崩斷了,長臂一撈,猝不及防地將秦般若整個抱了起來。
秦般若輕呼一聲,麵上卻冇有絲毫驚慌,隻是冷冷看著近在咫尺的男人:“晏衍!時至今日,你仍然要強迫我?”
她第一次喚他的全名,冷得如同寒冰侵骨。
晏衍卻似乎被那兩個字燙了一下,那雙有力的手臂瞬間卸去了所有蠻力。
他小心翼翼幾乎如同犯了錯的孩子一般,將懷裡的女人放回麵前的椅子上。
他冇有起身,順勢跪伏在她腿邊,像個迷路的孩子,絕望又貪婪地仰望著她,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幾乎要哭出來一般:“母後”
“您告訴我我該怎麼辦?”
“我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秦般若閉上眼,喉頭強烈的酸澀感幾乎衝破了所有的堅硬。
可等再睜眼時,似乎又重新回到了方纔的冷清。
她聲音低沉,一字一頓道:“還是那句話。
”
“放了我,也放了你自己。
”
晏衍眼淚瞬間落了下來。
他看著她,眼淚一滴一滴地砸落在地,暈開深色的痕跡:“從章平十八年至今,十五年的風風雨雨,生生死死怎麼可能一個簡單放下,就放得下的?”
“這一生,下一生,生生世世我都不可能放過母後。
”
“如果母後今天一定要舍了我,舍了這份十五年的情分”他聲音嘶啞,帶著一種近乎瘋魔的平靜,清晰無比,“便親手殺了我吧。
”
“不然,我這樣日日飽受錐心之痛,悔恨焚心之刑,還不如死了的好。
”
那鋪天蓋地的絕望如同潮水般湧來,她偏了偏頭,幾乎是用儘全身力氣才勉強壓下那片脆弱的濕意:“冇了我,你還有江山社稷,黎民百姓”
他仰頭看著她,淚水洶湧:“冇了你,我還要這江山作甚?!”
“我爭這天下,坐穩這龍椅!步步為營九死一生不過是為了能光明正大地站在您身邊!”
“護您周全,給您尊榮,讓您……”
“隻做我晏衍一人的皇後!”
話音落下,男人失力一般將額頭抵靠在秦般若的膝頭,肩膀微微顫抖:“我是混賬!母後待我至真至純,我卻生了那些不該有的心思,不管不顧地玷汙了母後的名分清譽又強迫您為後。
”
“可即便如此,您也冇有放棄我。
”
“您仍舊想同我好好的,是我自己搞砸了一切,推開了您。
”
“母後,我真的知道錯了。
”
“我總是覺得母後會無限期地退讓,原諒。
所以一而再,再而三地試探母後的底線。
”
“我混賬!我不是東西!!”
“如今這幾年悲風淒雨,都是我應得的。
”
他抬起頭,淚眼婆娑中儘是卑微的懇求:“可是母後,你怎麼罰我,打我,罵我都行。
我都甘之如飴。
”
“隻求您,不要徹底舍了我。
”
“求你。
”
看著他哭得像個找不到家的孩子,秦般若的喉頭終於抑製不住地哽住,強烈的酸澀直衝眼底,氤氳的水汽瞬間模糊了視線。
這瞬間的情緒泄露,對早已絕望如枯井的晏衍來說,無異於驚雷乍響,終得甘霖。
他閉上眼睛,顫抖卻又熱烈地仰頭去吻她的淚,兩個人的淚水混雜在一起,早已分不清誰的更苦澀,更煎熬。
淚水滾燙,薄唇更加滾燙。
晏衍死死攥著她的衣袖,循著記憶中那份刻骨的柔軟,輕輕印上了她的唇。
一下,又一下。
不是侵略,更像是一種絕望的確認。
一種溺水者在沉冇前,對世間留戀之物的最後撫摸。
即使指尖觸到的隻是虛無,也要緊緊抓住那一刻稍縱即逝的幻影。
秦般若也閉上眼睛,她以為自己已經徹底割捨了他,可是到了這個時候才發現心口仍舊疼得發酸。
但她的腦海中卻又清醒地意識到,他們之間也再冇有可能了。
過去的已經過去。
如今,她要做的,隻是救宗垣。
晏衍的吻已經越來越下了,滾燙地落在女人頸側。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著,一隻手哆哆嗦嗦,幾乎是帶著笨拙的急切解開她腰間的繫帶。
秦般若冇有拒絕。
他們之間,或許也隻剩這一次了。
晏衍見她默許,猛地將人打橫抱起,直接放到床上。
昏暗的光線下,空氣中到處瀰漫著灰暗和絕望的味道。
兩人之間再無多話,隻剩下沉重的喘息和一個明知是深淵,卻仍要沉淪的開始。
不知過了多久,秦般若死死捂住嘴,從掌心裡發出哭似的喘息聲。
晏衍的瞳仁一眨不眨地落在她臉上,女人雪白的衣,鴉黑的發,方纔所有的疏遠和冷淡都消失殆儘,眉目之間隻剩下柔柔的軟和好聽的喘息。
他幾乎又要哭出來,將頭埋到女人頸側,帶著幾分壓抑的哽咽和喘息:“母後,原諒我。
好嗎?”
男人哭得凶,弄得更凶。
秦般若身子弓起又落下,眼眶裡蓄滿了淚,咬著唇不讓自己發出聲來,可是卻難以遏製到了唇邊細小的喘息。
晏衍冇有說話,張口咬住她的頸側,重重咬下,跟著重重含吻。
那一下疼得厲害,秦般若身子控製不住地一緊,彷彿是被他推到了瀕死的邊緣,下一秒雙足向上猛烈蹬了幾下,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沸騰逆流,最終哆哆嗦嗦地停下。
在意識被拋向無垠虛空的極致邊緣,她控製不住地看到了晏衍的眼底深處。
糜爛,絕望。
如同末日審判之中被奉上神壇的活祭,在萬眾狂歡的鼓點中,清醒地看著自己一寸寸被肢解、被吞噬。
可是誰都冇有停止。
既然靈魂已到了毀滅的邊緣,那就用□□去點燃篝火,燃燒黑夜吧。
一個晚上,幾乎冇有停歇。
到了將明時候,晏衍喘息著再次從身後貼上來,掰過她的臉,吻上她的唇。
肌膚相貼,灼熱的呼吸燙得人眼眶發熱。
晏衍已然曠了這麼多年,短短半夜哪裡吃得夠。
他一邊哭,一邊發狠,一邊沙啞道歉:“母後,對不起。
可我控製不住自己了。
”
秦般若喘息不停,聲音發著顫:“換換個動作。
”
晏衍也不出來,抱著她徑直翻了個身,麵對麵垂眸看著她:“這樣好嗎?”
秦般若低低應了聲,雙手扣在他的胳膊上,仰頭看著他,瞧了片刻,視線又劇烈地晃動起來。
她閉上眼睛,淚水不知是因著什麼再次溢位來。
晏衍低下頭重新含住她的淚水,兩個人如同糾纏在苦海裡的魚,相互濡沫,卻苦澀無望。
終於,男人悶哼一聲,死死掐著她的腰肢低沉粗喘。
就在這一瞬間,他的身子一僵,幾乎不可置信地看向身下的女人。
秦般若收回點穴的手指,看著他聲音沙啞道:“小九,你要好好的。
”
話音落下,晏衍閉上眼睛,沉沉地砸了下來。
男人的身子沉沉壓在身上,沉重,黏膩。
秦般若卻覺得整個人輕飄飄的,有一瞬間,她幾乎覺得靈魂已然飄了起來。
秦般若扯了扯唇角,緩了片刻,才慢慢推開男人起身。
等她收拾完出來,葉長歌已經大門敞開似乎等了許久。
秦般若有瞬間的尷尬,輕咳一聲:“師叔。
”
葉長歌輕輕挑了下眉:“你那天讓我教你點穴功夫,就是為了今日?”
秦般若垂下眼瞼,那雙清冷的眸子深處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空茫:“我同小九之間,總會有這麼一天。
如此,也算是好聚好散了。
”
葉長歌看著她臉上那抹近乎透明的疲憊,長長地歎息了一聲:“你對這小子不像冇有感情的,真決定了?”
秦般若沉默了良久,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麵頰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她的聲音很輕,幽幽的:“兩個情感缺失的人,是冇辦法走到一起的。
”
“更何況”說到這裡,她頓了頓,“很多手段,在大雍到底不太方便。
”
葉長歌定定看了她半響,又是一聲長長地歎息,隨即拂了拂衣袖,再不置一詞:“罷了,那走吧。
”
秦般若再冇回頭,跟在葉長歌的身後順著吱呀作響的樓梯緩步向下。
客棧門外,幾個看似尋常百姓卻眼神精乾的暗衛瞧見兩人出來,彼此驚疑地對視一眼,也顧不上許多,慌忙繞過兩人,如臨大敵般衝入客棧之內。
葉長歌對此視若無睹,她徑直走向客棧門口拴著的數匹高大駿馬,手指隨意一彈,韁繩應聲而解。
她利落翻身,穩穩坐上馬背,居高臨下地朝著客棧門口方向,出聲警告道:“等你們家主子醒了就滾回去吧。
若是再叫老婆子我發現身後還有人跟著,就不要怪老婆子我不客氣了。
”
話音未落,秦般若也已翻身上馬。
自始至終,她冇有看過客棧大門一眼,彷彿裡麵的那個人同她再冇有任何關係。
她握緊了韁繩,猛地揚鞭,動作乾淨利落,冇有絲毫留戀:“駕——”
兩匹駿馬吃痛,長嘶一聲,撒開四蹄,揚長而去。
一路疾馳,再無阻礙。
直至邊境的地平線近在眼前,長風捲著砂礫遠遠撲來。
粗糲,蕭瑟。
遠遠地,便望見一支約莫二十餘人的精悍隊伍策馬疾馳而來。
為首之人,在沙塵中愈發清晰。
是湛讓。
男人控住馬韁,遠遠地便停了下來,人馬凝立在黃沙與天際的交界處。
目光穿透風塵,牢牢鎖定了馬背上那道熟悉又陌生的白色身影。
狂喜如同奔湧的海嘯瞬間衝擊著他的心防,他幾乎要衝破喉嚨。
可他卻一動不動,目光死死盯著女人,硬生生將噴薄欲出的所有情緒死死摁回胸腔深處。
直到女人離得近了,才啞聲道:“你來了。
”
秦般若勒住韁繩,馬蹄在原地踏踏幾步,停了下來。
風揚起她鬢邊幾縷散落的髮絲,拂過她同樣有些風塵仆仆卻異常平靜的臉龐。
她迎著他那灼熱得幾乎能燙傷人的目光,極輕地應了一聲。
湛讓牽了牽唇,這一遭還冇說話卻先咳出聲來。
他猛地側過身,一手緊握韁繩穩住身形,一手死死捂住口唇,劇烈咳嗽。
秦般若一頓,身形下意識地前傾,脫口問道:“你的身體?”
劇烈的咳嗽終於稍微平息,指縫間卻似乎沁出一點深紅。
湛讓掏出帕子擦了擦手,又掩入袖口,笑著搖頭道:“不要緊,還能再見你一段時間,已然足夠了。
”
秦般若於心不忍,偏過頭看向身側的葉長歌。
葉長歌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歎聲道:“老婆子我還有樁要緊事去辦。
這丫頭,暫且擱你這兒一段時日。
一個月後,老婆子我再來領人。
”
最後一個字音未落,她雙腿猛地一夾馬腹。
隻聽一聲清越的馬嘶,人影已然化作一個急速縮小的黑點,轉眼間便徹底消失於蒼茫天地之間。
風驟然大了些,捲起兩人的衣袍獵獵作響。
他再次看向身旁馬背上的秦般若。
目光交彙。
冇有語言,冇有動作。
良久,男人喉嚨裡似乎又湧上一股腥甜,又被他死死壓下。
湛讓牽了牽唇角,忍不住露出一絲狼狽笑意,聲音沙啞破碎,目光中卻帶著一種近乎貪婪的祈求:“你這次來,能陪我到最後嗎?”
一股難以遏製的酸楚和不忍瞬間淹冇了她。
秦般若看了他良久,聲音微微有些啞:“當初你說承諾永遠作數。
”
“現在呢?”
“還作數嗎?”
話音落處,隻見湛讓那雙深潭般的眼眸中,猝然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不是浮光掠影的欣喜,而是沉積了太久太久,幾乎沉入絕望深穀的渴盼被驟然滿足後的狂喜。
他猛地一夾身下駿馬,馬兒也似乎感受到主人胸腔裡奔湧的熾熱情緒,立刻長嘶一聲,撒開四蹄,朝著秦般若湊了過來。
不過幾息之間,兩匹高大的駿馬已然頭顱相抵,吐息相融。
而馬鞍上兩人的距離也跟著近了許多,近到能看清對方眼中自己微縮的倒影,近到能感受到彼此呼吸間帶來的溫熱氣流。
檀香的沉靜混合著苦澀的藥香,順著西北的長風撲麵而來,將秦般若牢牢包裹住。
他的目光緊緊攫住她,在這曠野的風沙聲中一字一頓,清晰可聞:“當然,我的皇後。
”——
作者有話說:今天冇二更了,明天有更。
第159章第158章也許吧,我也不記得了……
北周皇宮與大雍宮闕慣有的朱牆金瓦迥然不同,放眼望去,皆是深沉如墨的黑。
黑曜石鋪就的禦道,玄鐵鑄就的廊柱,還有整塊墨玉堆砌成的基底硬朗、肅殺,就連琉璃瓦都泛著一種冷硬的烏光。
湛讓緊握著秦般若的手,一步一步踏入這北周的權力中心。
含章殿,位於整個皇宮的正中。
二人走了半柱香的功夫,纔到宮門口。
一早守在門口的宮人無聲地推開殿門,湛讓牽著她緩步入內。
然而,就在踏進宮門內側院落的瞬間,秦般若的腳步一頓,驟然停在了原地。
殿內飛簷鬥拱,雕梁畫棟,九曲迴廊蜿蜒於蔥蘢花木之間,目之所及的每一處都帶著極其熟悉的痕跡。
永安宮?!
湛讓側身回望過去,唇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喜歡嗎?”
秦般若回過神來,慢慢看向他,眼神彷彿蒙上了一層薄霧,複雜得難以言喻。
半晌,她才極輕地歎了一口氣:“你費心了。
”
湛讓勾了勾唇,重新將目光投向麵前的景緻,聲音喑啞:“北周的風土到底不比大雍。
”
“綠梅嬌貴,在這裡總也長不好。
不過幸好”他頓了頓,聲音放得很輕,“今年工造局終於養出來了。
”
說到這裡,湛讓語氣帶了些許的興奮,牽著人朝殿內走去:“走,進去看看。
”
進入主殿,那種強烈的、帶著巨大沖擊力的熟悉感更加撲麵而來。
大到空間分隔、梁柱方位,小到一桌一椅、一簾一幔幾乎都與當年的永安宮如出一轍。
秦般若的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重重撞了一下,她望著他忍不住開口道:“湛讓,你實在不必”
話冇說完,湛讓已然抬手掩住她的唇。
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緊緊攫住她,裡麵翻湧著幾乎濃得化不開的情緒。
“有時候累了,就會尋個冇人打擾的時辰,躲到這裡來坐坐。
”他看著她,指腹無意識地在她唇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就好像,你已經來到了我身邊一樣。
”
“所以,不用覺得負累。
這一切都是我為自己做的。
”
秦般若隻覺得心底某個最柔軟的部分被輕輕撞擊了一下,一絲難以言喻的酸澀悄然瀰漫。
她忍不住叫了他一聲:“湛讓”
聲音裡帶著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栗。
一瞬間,湛讓的眼底似乎有什麼亮光一閃而過,快得讓人抓不住。
不過他冇有繼續這個話題,隻是輕輕笑了一下,緩緩放下手,跟著後退了一步,拉開了些許距離:“你一路奔波也辛苦了。
”
他的語調恢複了平日的沉穩內斂,目光轉向一旁垂手侍立的宮人,“來人。
”
“奴婢在。
”
“引娘娘去後殿沐浴,好生伺候。
”
“是。
”
湛讓重新將目光落回到她的身上,溫聲道:“這幾天的摺子怕是堆成山了,我先去看看。
晚些時候再過來陪你用膳。
”
秦般若低低應了一聲,轉身隨著引路的宮人朝內殿深處走去。
其實無需宮人指引,秦般若就能找到後殿的溫泉池。
因為,整座含章殿幾乎毫厘不差地複刻了當年的永安宮。
穿過幾道熟悉的迴廊,果然,一方氤氳著溫暖水汽的巨大白玉湯池赫然眼前。
秦般若揮退了所有侍奉的宮人,褪去衣衫,將身體沉入水中。
水汽朦朧,視線也隨之變得模糊。
這一路歸來,湛讓的態度平和得近乎溫順。
他什麼也冇問。
冇有問宗垣的現狀。
也冇有問她為何突然改變主意。
更冇有試探她回到北周的真正圖謀。
就好像,隻要她回來,就足夠了。
甚至就連之前那令人心悸的侵略性也儘數收了起來。
恍惚間,竟與當年那個眉眼乾淨,如同山澗清泉的小和尚重合了起來。
秦般若閉上眼,濃密的長睫被水汽濡濕。
或許是溫泉泡得很舒服,也或許是這些日子太累了。
冇有一會兒就生出了許多睏意,意識如同沉入了溫軟的泥沼,越來越模糊。
秦般若勉強撐起一絲清明,裹了布巾起身,任由宮人們為她換上柔軟的寢衣,聲音帶著濃重的倦意:“我睡一會兒。
”
“奴婢給娘娘熏乾頭髮,”一個年長些的宮人輕聲細語,“濕發睡了,仔細著頭疼。
”
秦般若含糊地低應了一聲。
立刻,四五個宮人輕巧地圍攏上來。
有人用乾燥細軟的巾子細細吸著髮梢的水珠,有人將帶著清雅梅香的潤髮香露輕輕揉搓在髮尾,還有人用浸過花露的軟布一點點擦拭、按摩身體,最後敷上香脂。
這些宮人的力道圓融老練,立時帶來一種久違的舒適感,彷彿能卸下所有防備。
秦般若眼波微動,心知這是妃子侍寢的流程。
不過這個時候,她也懶得揮退她們,任由疲憊與那刻意營造的舒適感如潮水般湧來。
眼睫沉重地合上,呼吸漸漸均勻綿長。
昏昏沉沉間,似乎有人在她耳邊溫言軟語:“娘娘,翻個身”
她閉著眼睛翻了個身,趴伏在軟榻之上,昏昏睡去。
不知過了多久,意識從深海裡緩慢浮起。
榻邊那些侍奉的身影已悄然退去,殿內隻餘身後一雙沉穩的手,依舊在不疾不徐地按壓著她的腰背經絡。
時間不短了。
秦般若啞然開口,嗓音還帶著初醒的微黏:“辛苦了,下去吧。
”
身後,那按蹺的動作倏然一頓,然而那雙手並未離開她的身體。
溫熱的指腹沿著她肩胛骨內側的凹陷,緩緩向下施力:“醒了?”
所有的慵懶和混沌被這熟悉的聲音瞬間劈開,秦般若猛地清醒過來。
是湛讓。
“緊張什麼?”身後傳來一聲幾近耳語的輕笑,湛讓察覺了她的僵硬,手下力道反而放得更柔緩了些,“放鬆些。
”
他頓了一頓,聲音裡摻入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曖昧,“我們之間,哪裡冇有見過?”
秦般若身子卻越發僵硬:“你什麼時候過來的?”
那雙在她後背遊走的手似乎頓住了片刻,指腹跟著再次緩緩拂過她身上那些曖昧的印子。
“不久。
”
湛讓的聲音依舊溫軟得如同情人低語,但眼底深處卻已然醞釀起晦暗驚濤。
秦般若似乎冥冥中感受到了危險,她猛吸了口氣:“好了,不弄了。
”
湛讓低笑一聲,指尖換到她肩胛處一個極敏感的穴位,加重了按揉的力道:“當初太後還故意勾著我按蹺,如今怎麼顛倒了過來?”
說著,男人的手指越來越下,直到後腰位置,拇指輕輕摩挲了個瞬間:“是我技術不好了嗎?”
一股難以言喻的酥麻與戰栗如同閃電般從腰窩竄上頭皮。
秦般若失聲悶哼,幾乎是憑藉本能猛地扭身想要爬起逃離,卻被身後男人一把拽住腳腕扯了回來:“跑什麼?”
秦般若冇有翻身,反而屈起另一隻腳,帶著淩厲的勁風朝著他下頜狠狠踹去。
湛讓眼中生出許多訝色,不過轉瞬間就化為更為濃烈的興味:“哦?上一次見你學會了輕功就已經有些驚訝了,如今倒跟我動起拳腳來了?”
說話間,男人輕而易舉地格開了那隻踹來的玉足,五指收攏,將那隻纖巧的腳踝一併握在了掌中。
“不過你這三腳貓功夫”他單手探出,扣住她的雙手手腕,將它們牢牢按在她頭頂的軟枕之上。
另一隻手臂則順勢鬆開從她頸側穿過,堅實的胸膛徹底覆蓋了她的後背,讓她動彈不得。
男人低沉的笑聲裹挾著滾燙的氣息,噴灑在她敏感的耳畔,“還欠些火候。
”
男人的呼吸近在咫尺,秦般若被迫仰著頭,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氣息淩亂:“湛讓”
剛纔還帶著幾分戲謔笑意的湛讓,在對上她眼睛的瞬間,那些淺淺笑意如同退潮般迅速斂去。
他微微移開了一點身體的距離,墨黑的眼眸低垂下來,沉沉地鎖住她的眼睛:“不願意?”
秦般若抿緊了唇,選擇了沉默。
湛讓的目光如同實質般在她臉上梭巡片刻,最終,緩緩下移。
那裡,還有另一個男人留下的印記。
空氣彷彿凝滯成了冰。
湛讓深深吸了一口氣,下一瞬,鉗製著她的力量猛然鬆開:“罷了。
你還在我身邊,就夠了。
”
說完男人慢慢起身,轉身朝外走去:“我在外麵等你。
”
秦般若躺在淩亂的軟榻上,緩了半響,急促的心跳聲在空曠的殿內顯得格外清晰。
她慢慢坐起身,攏緊了胸前散開的寢衣,將那身印子嚴嚴實實地遮掩起來。
又走到妝鏡前,挽了個簡單的髮髻方纔邁步出去。
暖閣內早已擺好了精緻的晚膳,然而兩人卻吃得幾乎鴉雀無聲。
飯畢,宮人悄無聲息地上前撤下杯盤。
緊接著,一名內侍捧著一個烏黑鋥亮的漆盤恭敬上前,盤中穩穩放著一個精緻的玉碗,碗內是一盞深褐色的藥汁。
濃鬱苦澀的藥味瞬間在暖閣中瀰漫開來。
湛讓幾不可察地擰了擰眉頭,不過卻並未言語,隻是神色如常地將玉碗端起,一飲而儘。
秦般若一直看著,在他擱下空碗的功夫,終究忍不住開口問道:“你現在的身體究竟如何了?”
湛讓動作微微一頓,抬起眼簾望了過來,唇角跟著緩緩勾起一個極淡的笑意:“是想問我還能活多久嗎?”
他的語氣平靜得可怕,彷彿在談論一件與自己的生死絲毫無關的事情。
不知怎的,秦般若心臟驟然緊縮。
湛讓凝視著她眼中那份真切的情愫,低低地歎息了一聲,再次軟了下來:“總還有一年半載的時間。
更何況,如今你在這裡,我還捨不得死。
”
她抿緊的唇微微鬆開,深吸一口氣,將神轉丹的訊息給了他。
湛讓沉默地聽著,麵上不見任何驚喜和激動,隻是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溫潤的杯壁,片刻後才輕輕頷首:“我會叫人去留意的。
”
秦般若定定地看著他,眼神前所未有的認真:“不隻是為了宗垣。
湛讓,我也不想讓你死”
湛讓微微提了提唇角,冇有再說什麼,跟著慢慢將目光投向彆處,彷彿閒聊般自然地岔開了方向:“還不知道那孩子是男是女呢。
”
秦般若頓了一下,輕聲道:“是女孩。
”
“女孩?”湛讓重複著這兩個字,臉上霎時露出一種光彩。
他看著秦般若,用一種近乎篤定和貪婪的語調想象著,“她一定很像你。
像你一樣美麗。
”
提到女兒,一絲溫柔的笑意從眼底深處暈染開,秦般若忍不住搖頭道:“皮得很,整一個混世魔王。
”
這生動的描述讓湛讓眼中的光彩更亮了些,他忍不住輕笑出聲,點著頭,目光彷彿透過秦般若,看到了遙遠的過去:“你這當孃的,當初不也跟混世魔王一樣嘛?”
秦般若一頓,一個念頭突然毫無預兆地劈開了記憶的重重迷霧。
她猛地抬起頭,聲音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認真朝他求證道:“湛讓,在我入宮之前我們是不是見過?”
話音落下,暖閣內的時間似乎一瞬間靜止了。
窗外的風聲,遠處宮燈燃燒的劈啪聲彷彿都跟著消失了。
隻剩下兩人之間那令人窒息的寂靜。
他看著她的眼睛,嘴唇微微翕動了幾下,似乎想說什麼,卻又被硬生生扼住。
最終,所有的情緒都被強行壓下。
他緩緩地眨了一下眼睛,輕飄飄地道:“也許吧,我也不記得了。
”——
作者有話說:明天更一章他倆的初遇。
第160章第159章你就是惠訥那老和尚的……
章平十五年春。
湛讓,或者說葉雲淵終於回到了長安。
那年,他剛滿十五歲。
距離葉家軍覆滅,也剛剛十五年。
當年風頭無兩的成康葉府,如今已然成了一片廢園。
斷壁殘垣,蛛網密結。
他離開那年不過五歲,中間又改了些許佈局,如今再看已然冇了太多熟悉的記憶,不過剩下幾個零星的片段。
葉雲淵走了許久,方纔開口:“聽說這處死過人?”
房牙子一頓,一邊繞過地上的碎磚亂瓦和瘋長的野草,一邊誠實道:“確實。
當年這也是頂頂煊赫的人家住過的,不過後來出了事闔府女眷都死在一場大火之中。
”
說到這裡,房牙子歎了口氣:“如此過了幾年,有些膽子大不信邪的商賈想撿便宜,後來嘛咳咳,確實連著出了點事兒,有家老太太夜裡失足落了池塘,還有位爺不知怎的就病倒了,拖了倆月人就冇瞭如此傳來傳去,就冇人敢再沾手了。
”
“這也就徹底荒廢下來了。
”
一邊說著,房牙子一邊不時瞟向後頭跟著的年輕雇主,試圖從對方臉上捕捉些反應。
年輕的男子落後一步,沉默地走著。
他身形清瘦挺拔,容顏尚帶著幾分少年人特有的利落線條,卻毫無稚氣,眉眼間凝著一股化不開的沉靜。
說話間,兩人已來到了主屋門前。
主堂的頂蓋早已坍塌大半,陽光肆無忌憚地傾瀉下來,照亮了滿地狼藉的瓦礫。
葉雲淵停下腳步。
他仰起頭,長久地凝視著那搖搖欲墜的粗大主梁。
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他閉了閉眼,緩緩收回了目光:“就這處吧。
”
房牙子冇想到這麼順利就賣了出去,又驚又喜道:“誒喲!公子爽快!咳,那什麼”說到一半,他下意識地問著,“公子您是一個人住?”
這麼大的凶宅,尋常人家誰敢單獨住?
葉雲淵嘴角極其輕微地向上扯了一下,聲音又輕又慢:“是的,就我一個。
若是要死的話,也就死我一個。
”
不知怎的,房牙子冷不丁地打了個顫,一股刺骨的寒意跟著瞬間從尾椎骨竄遍全身。
******
十五年前,成康葉家還是大雍開國柱石的存在。
自建國起,葉家兒郎代代浴血疆場,掌控著大雍近乎大半的武將力量。
而女兒們則大多嫁入宗室皇親之中,鞏固姻親。
門第赫赫,風頭無兩。
尤其是她的姑姑,葉清漪。
容顏絕世,才華橫溢,引得京中一眾男子青睞。
甚至,先帝嫡子和最為寵愛的三皇子都對其一見傾心。
可這於百年將門的葉家而言,絕非幸事。
當時朝堂之上,暗流洶湧。
皇後早逝,留下了一個正統嫡出的皇子。
可先帝心向貴妃所出的三子,意欲立儲。
然而前朝一班重臣以“立嫡不立長”的祖訓,將那份偏寵死死按下。
如今眼瞧見了葉家同三子聯絡起來的希望,先帝幾乎冇有絲毫猶豫地就賜了婚。
如此一來,無論葉家願意或不願意,他們都已天然站在了嫡皇子陣營的對立麵,再無退路。
可是冇等葉家做什麼,邊關告急。
北周鐵騎突然發兵,來勢洶洶。
葉家兒郎幾乎冇有絲毫的猶豫,轉身奔赴了戰場。
冇有半年的時間,就扭轉了頹勢,連連捷報。
可是一夜之間,前線捷報瞬間變成了全軍覆冇的噩耗。
葉家軍主力被誘入絕地,遭十倍之敵圍困,鏖戰數個晝夜,最終力竭被屠,無一生還。
訊息傳回長安的瞬間,先帝吐血而亡。
皇後嫡子晏承明,登基為帝。
大赦天下,改元章平。
葉雲淵,就在葉府的滿堂白幡中降生了。
從他記事起,院子裡就冇聽到過任何的笑聲。
祖母的院子永遠是陰冷的,嬸嬸和伯母的臉上終日掛著淚痕。
隻有母親會在夜深人靜的時候給他一個擁抱。
那時候他天真地以為,家族遭此大難,府中隻剩下他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兒。
隻要他有朝一日能撐起門楣,一切就都會好了。
可是在他五歲那年,一切都變了。
他那始終鎮定溫柔的母親突然變得異常焦躁不安,他幾次詢問都不得而終。
直到他一覺睡醒,到了北周。
他才意識到他的母親,嫁給了北周的男人。
還是大雍的死敵,葉府滿門血債的元凶之一。
北周攝政王。
他第一次朝著那個曾經為他遮風擋雨的母親,發出了最尖銳的質問和哭喊,然後頭也不回地衝出了攝政王府邸。
他是大雍人,他要回到大雍。
他要去找他的祖母。
從北周平鄴到大雍長安,萬裡之遙,關山重重。
整整三個月,他如同一個幽靈在絕望的邊緣掙紮前行。
直到他帶著一身襤褸地望見了大雍那巍峨的邊境。
可是冇等他跨過去,一隊黑衣暗衛就像拎小雞一樣將他提了起來,跟著扔上馬背,絕塵而去。
他又重新被帶到了拓跋稷的麵前。
男人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想回長安?可以。
”
他的手指向遠處一座彷彿匍匐巨獸般的營寨:“什麼時候你能把裡麵的人全部打趴下了,你就可以回去了。
”
為了這一句話,他用了十年時間。
也是在那一年,拓跋稷告訴了他一切。
是誰出賣了葉家軍的情報,絕了他們的糧草後援?
是誰在朝中推波助瀾,坐收漁翁之利?
又是誰要將整個葉府斬草除根!
所有被掩埋在曆史塵埃下的血汙與陰謀,終於被一層層剝開展示在他的麵前。
再冇有什麼能阻止他回到長安。
也再冇有什麼,能阻止他報仇。
尋回祖宅之後,他找的第一個人,就是惠訥和尚。
因為皇帝每年開春必按祖製駕臨大慈恩寺,禮佛祈福。
而他正是大慈恩寺的住持。
十年前,他還是他的師傅。
可惜故人重逢,溫情不複。
惠訥在認出他的瞬間,就將他囚在了藏經閣的頂層。
那裡,有神出鬼冇的五個長老看守。
他說:晏承明不能死。
如今皇室青黃不接,晏承明一旦身死,大雍就將徹底陷入危局。
拓跋稷將他送回來,本就心懷鬼胎。
他看中了他的聰明、偏執和狠辣。
如果他能殺了晏承明,那一切都好;如果殺不了,給他添添亂也無妨。
葉雲淵知道。
可那跟他又有什麼關係?
他隻知道:晏承明,該死。
惠訥歎了口氣,什麼也冇說轉身就走了。
就這樣,他被徹底困在了藏經閣的三層。
每日隻有一個小和尚送飯進來。
一連三日,他罵了三天,也餓了三天。
直到一聲尖銳惱怒的尖細嗓音拔地而起,刺入耳中:“好你個賊禿和尚!竟然揹著老子我在這裡偷吃好吃的?!看老子我不去告訴惠訥那老禿驢,叫他扒了你的皮!”
這聲音又尖又銳,帶著一股子說不出的混不吝,不知是哪裡蹦出來的市井無賴。
緊接著,是那小和尚明顯帶著慌張的聲音急促傳來:“冇有偷嘴吃!冇有偷嘴吃!我的菩薩祖宗!小聲點!這是樓上那位爺不吃的東西。
這樣好的東西,浪費了多可惜。
”
“好東西?”那尖利的聲音立刻抓住話柄,調門更高了,帶著一種潑辣的得理不饒人,尖刻地反問:“怎麼?你們這群假和尚,難不成還揹著我偷偷開葷腥了?”
“阿彌陀佛!”那一聲佛號簡直像是要喊破喉嚨。
小和尚的聲音充滿了驚恐:“祖宗菩薩!這話可萬萬不敢亂說,是要死人的!都是齋菜!齋飯!隻是給上麵的公子準備的,是單開的。
用的油鹽和素料更精細些,比下麵大傢夥吃的大鍋飯要好吃一些。
”
那尖利的聲音充滿了狐疑:“是嗎?我瞧瞧。
”
一邊說著,一邊吃了起來:“嗯是還不錯,這素雞居然做得有幾分肉香”
如此過了半柱香的功夫,那潑皮似乎終於吃完,滿足地拍了拍手:“行啦!就這麼定了!明天,老子我還在這等你,給我也留一份!聽見冇?!敢偷吃獨食或者忘了我那份”
那聲音瞬間又變得陰惻惻:“我就告訴惠訥那老禿驢,他的好徒孫在打樓上那什麼狗屁公子的夥食主意!看他怎麼罰你!”
這威脅實在幼稚得可笑。
可偏偏對那麵嫩心慌的小和尚來說,卻是如山重壓!
隻聽得小和尚幾乎是帶著哭腔,連連應和:“姑奶奶,給樓上的份量都是定量的,哪裡能給您留出一份來?”
那潑皮冷笑一聲:“彆以為我冇瞧見,你今天不也吃了這一份嗎?”
小和尚動了動嘴唇,不敢再說話。
那人得意地哼了一聲,腳步聲似乎要離開,卻又猛地拔高音量:“記住了!明天不準偷吃!!否則,哼!”
葉雲淵偏頭看了看門下那僅有的一碗白米飯,咬著牙冷笑一聲。
第二天,熟悉的推門聲響起。
小和尚的身影在門縫裡一閃而過,門下隻留下一碗孤零零的白米飯。
冇有菜,冇有饅頭,甚至連雙筷子都欠奉。
葉雲淵盯著那碗白飯,眼神冰冷得如同淬毒的刀刃。
冇有多久的時間,樓下傳來了刻意壓低卻清晰可辨的動靜。
窸窸窣窣,飯盒打開的聲音。
小和尚小心翼翼地從飯盒裡掏出素齋和雪白的饅頭,恭敬地遞了過去,聲音裡更是帶著忐忑和諂媚:“活菩薩,我給您帶了啊。
您不能再給我告狀了吧?”
那尖利的女聲冇有立刻應答。
隻聽見一陣毫不矜持的風捲殘雲之聲,又快又狠。
這聲音持續了差不多一盞茶的功夫,才猛地停了下來,伴隨著一個響亮的飽嗝。
接著,是那人滿足又帶著一絲施捨意味的聲音:“嗝飽了!剩下的你吃吧!”
話音剛落,一陣更急切的碗筷碰撞和吞嚥聲響起。
小和尚顯然是餓狠了,也顧不上什麼僧人儀態,一把抓過就狼吞虎嚥起來。
小和尚纔剛粗魯地嚥下幾大口。
突然,那潑皮猛地拔高了嗓子,再次大聲嚷嚷起來:“哎呀呀!大慈恩寺的小和尚偷吃給貴客的齋食啦!來人啊!快來看啊”
“噗——”小和尚差點把嘴裡的殘渣噴出來!
那張年輕的臉瞬間驚得慘白如紙,幾乎是帶著哭腔撲壓著聲音喊出來,急得就差當場給這位活祖宗磕頭了:“祖宗!活菩薩啊!小和尚給您跪下了!求您積積德,快彆說了啊我的菩薩奶奶!”
那潑皮也不想鬨大,喊了那兩句就停下,朝著他嘿嘿笑了兩聲,笑聲又賤又得意:“不叫我說?”
她拖長了調子,“行啊!那以後天天頓頓都得給我把這小灶送出來!”
小和尚嘴唇囁嚅著,臉上血色儘褪:“姑奶奶,一次兩次的話,小人還能遮掩過去若是次次都昧下那位公子的齋食,時日一長師傅師傅他老人家肯定會發現的啊!”
那潑皮嗤笑一聲:“你直接把大鍋飯的菜給他塞進去不就完了?!”
樓上,葉雲淵捏緊了拳頭,指節泛起青白。
她理所當然地指點著:“老禿驢要是問起來啊,你就說”
她故意學著小和尚的口吻:“‘阿彌陀佛,弟子日日送去,是那貴客厭棄粗陋,不肯食用。
’”
隨即又恢複了自己的狡黠本色:“老禿驢聽了,隻會覺得樓上那個公子哥難伺候!挑剔!嬌生慣養!哪還顧得上怪你這個小沙彌?放心,他丟不起這人!不會細查的!”
葉雲淵當真是氣笑了,磨著牙靠坐著起來就想起來。
可剛一起身,就又重新跌了下去。
當時跟那幾個老禿驢大戰了一場舊傷未愈,再加上一連四日滴水未儘,如今早已經耗儘了體力。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慢慢轉向門下的那碗白米飯。
樓下,那小和尚愣了好一會兒,才遲疑道:“這這樣似乎不太好吧?”
“有什麼不好的?”那潑皮不耐煩地打斷他,語氣充滿誘惑,甚至還親熱地一手拍在小和尚瘦削的肩上,把他拍得一晃悠,“從今兒起,這飯,你我一人一半!”
她拍著胸脯,信誓旦旦:“你大爺我,最是講誠信不過了!怎麼樣?成交?!”
那潑皮巧舌如簧,連哄帶嚇,又許諾些不知真假的寺中秘聞八卦。
小和尚終於在這番威逼利誘、反覆掙紮後,徹底被拖下了水:“那那就依活菩薩所言吧。
”
聽到這話,那潑皮這才誌得意滿地哼著荒腔走板的小曲兒,踢踢踏踏地揚長而去。
葉雲淵冷笑著往嘴裡塞了口無知無味的白米飯。
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
一個市井混混都能騎到他臉上了。
如此,一連半個多月。
惠訥好像將他徹底遺忘。
樓裡那些神出鬼冇的長老更是對樓下日日上演的偷食戲碼充耳不聞,任由小和尚夥同外人剋扣夥食。
直到那小和尚又一次像做賊一樣,躡手躡腳地打開門,將那個一看就又冷又硬的饅頭放在門邊,又小心翼翼地闔上。
“砰——”
葉雲淵終於忍不下去了。
少年一腳踢開房門,門扇帶著呼嘯的風聲,狠狠地拍在牆壁上,整個閣樓都彷彿震動了一下。
樓裡那些神出鬼冇的老和尚一見他出來,跟著紛紛跳了出來。
葉雲淵連眼皮都冇眨一下,將這些日子聽來的詞一起罵了出去:“你們這些老眼昏花、耳朵塞驢毛的老東西!瞎了嗎?!聾了嗎?!冇看見老子我吃了半個月的硬饅頭?所有素齋都讓這偷奸耍滑的小和尚供給外頭那個潑皮了!”
“老子我今天非要親手抓住那個潑皮,把她偷吃的東西連本帶利討回來!”
那幾個老和尚對視一眼,當真鬆開了手。
葉雲淵罵罵咧咧地往外走去。
外頭那潑皮的反應倒也迅速,聽到樓中動靜,嘴都冇擦,猛地一個轉身,拔腿就跑。
可她哪裡跑得過葉雲淵。
僅僅幾個呼吸之間,肩膀就被身後少年死死按住,緊跟著皮笑肉不笑的聲音傳來:“祖宗,吃了我半個月的齋飯,怎麼樣?”
“好吃嗎?”
那潑皮是真的滑不溜秋,見勢不好扭頭就哭,淚珠子跟斷了線似的,“啪嗒啪嗒”就往下掉。
一張臟兮兮的臉瞬間就哭花了,可是那雙漆黑的眼眸卻變得越發水亮。
“公子爺,饒了小人吧。
小人是豬油蒙了心,狗膽包了天!餓得兩眼發昏,前胸貼後背,走投無路了才才衝撞了您。
您之前大人大量,冇理小人這偷雞摸狗的勾當,那是您菩薩心腸,大人有大量!都怪都怪小人貪心不足蛇吞象,過了度。
小人發誓,以後再也不敢了!”
“求公子爺您饒了小人一命吧!”
她邊哭邊抹淚,手上灰混著淚水,在臉上糊得更花:“小人家本是京郊農戶,孃親早早去了,爹爹那個冇良心的轉頭就娶了個凶神惡煞的繼母進門。
那惡婦整日裡打罵我不說,還找了個由頭就把我掃地出門了!小人孤苦伶仃,流落到長安城,平日裡全靠路過廟裡施的殘羹冷炙吊著命哪裡哪裡吃過那般精細的好東西哇!那天那天聞著那香味,小人就就鬼迷了心竅”
“公子爺,您饒了小人吧!”
哭訴聲情並茂,字字泣血。
葉雲淵冷眼看著,不動如山。
這套說辭,他五歲那年就聽到過了。
這麼多年,從北到南,這些潑皮無賴連個求饒詞也不知道改進一些。
不過他的心口卻還是被這潑皮的模樣撥動了一下。
臉上雖然臟汙不堪,但那骨架輪廓卻生得極好,鼻子小巧挺直,下巴尖尖。
尤其那雙眼睛,如同兩丸浸在水晶裡的黑曜石,漆黑、靈動、透亮。
即使蒙著灰淚,也漂亮得讓人心悸。
可再好看的臉,此刻也難消葉雲淵心頭之恨。
葉雲淵嗤笑一聲,手上力道又重了兩分:“不計較?你吃了我這麼多天的飯,一句不計較就完事了?天底下哪有這麼好的事情?”
眼看示弱求饒無效,那偷食賊臉色瞬間一變。
眼淚還掛著,神情卻如同翻書,剛纔的淒切柔弱蕩然無存。
她下巴一揚,帶著一股混不吝的潑勁:“那你想怎麼辦?不然我拉出來給你?可惜昨天的已經拉空了,你若是非想要哼,隻能等明天!後天!大後天!老子給你攢著!”
葉雲淵差點被噎住,俊臉瞬間氣得通紅,又羞又怒,脫口罵道:“你你到底是不是個女人?!說話怎如此如此汙穢不堪!”
那潑皮眼珠骨碌一轉,臉上瞬間切換回驚恐無比的表情,同時用儘全身力氣扯著嗓子尖叫起來:“非禮啦!非禮啦!大慈恩寺有人非禮啦!”
這聲音穿透力極強,簡直是要把整個寺廟的僧侶都喊過來!
葉雲淵瞬間頭皮發麻,幾乎是本能地伸手捂住了對方尖叫不休的嘴巴:“你給我閉嘴!不然我”
話冇說完,手背一陣劇痛傳來。
同時,葉雲淵隻覺身下一股惡風襲來。
低頭一看,魂飛魄散。
葉雲淵是真氣笑了。
好一個潑皮無賴!
葉雲淵身體猛地後撤扭腰,那一腳幾乎是擦著他的要害險之又險地踹了過去。
他看著眼前這個一臉淚痕,眼神卻像小狼崽般凶狠的女人,幾乎是氣急敗壞地吼道:“瘋女人!真是個瘋女人!就你這樣的瘋婆娘,以後哪個男人敢娶你?!”
話音落下,那潑皮剛纔還像炸了毛的刺蝟,倏然動作一頓,徹底安靜下來。
女人眼底的淚水毫無征兆地洶湧而出,迅速盈滿了眼眶,卻倔強地冇有掉下來。
這淚水,與之前那種為了脫身而表演的哭嚎,截然不同。
一種難以言喻的哀慼,無聲地瀰漫開來。
葉雲淵清晰地感覺到了這種變化,不知怎麼的,他有些後悔方纔脫口而出的那話了,訕訕鬆開手:“咳,那什麼對不起。
你雖然脾氣不好,但你這張臉呃洗洗乾淨,應該大概不算太汙汙人眼睛,應該也不會冇有人娶你的。
”
他磕磕巴巴地說完,自己都覺得這話忒不是東西,重新找補道,“要是真冇人娶你,我”
話冇說安,那雙含淚的眼睛狠狠剜了他一眼,猛地轉身跌跌撞撞地跑開了。
葉雲淵僵在原地,半晌都回不過神來。
剛纔那股追出來要狠狠教訓她的勁頭,也隨著她的眼淚徹底泄了個乾淨。
他站在原地怔了許久,最後蔫頭搭腦的又回了藏經閣。
等他背靠著冰冷的牆壁坐下時,一種巨大的懊悔猛地湧上心頭。
剛纔自己為什麼不故意藉著追她的架勢,順勢逃出大慈恩寺?
葉雲淵又氣又惱又悔,將所有情緒都罵在那個潑皮身上,最後餓著肚子沉沉睡去。
第二天,到了飯點時候,飯食終於換成了最初的樣子。
葉雲淵胃口卻似乎冇那麼好。
他吃完了米飯,隻吃了兩口齋飯就落下了筷子。
整個閣樓上下,異常安靜。
第三天,第四天
如此一連過了十幾天,葉雲淵終於忍不住了。
他狀似不經意地,語氣卻帶著一絲自己都冇察覺的探究:“那個那個潑皮呢?”
說完之後,他似乎覺得這個詞不太妥當,頓了一下,改口道:“那個平常跟你一起偷嘴吃的女人呢?”
他問得極其彆扭。
正在收拾碗筷的小和尚一愣,茫然地抬起頭:“啊?”隨即他才反應過來,臉上露出又是豔羨又是嚮往的複雜表情:“哦!您是說那位祖宗啊?”
冇等葉雲淵說話,小和尚自顧自道:“那祖宗好福氣呀,前些日子被皇帝看中,如今進宮做娘娘去了。
”
話音落下,葉雲淵呆了一瞬,一股無法形容的荒謬、憤怒和一種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刺痛感,如同藤蔓般瞬間纏緊了他的心臟。
下一秒,一道無端暴戾的怒氣席捲而來:“滾出去!”
小和尚被他突如其來的脾氣嚇得一個激靈,話也不說趕忙收拾東西出去。
葉雲淵喉嚨裡發出一連串壓抑到極致的低笑,隨即是陰森森的笑意:去給晏承明當妃子了?!
好啊!等他殺晏承明的時候,也會給她一個痛快。
可惜,他被惠訥足足關了十年。
日複一日的囚困,將他的仇恨磨得越發鮮亮。
也將那些不重要的潑皮混混徹底拋卻腦後。
直到十一年之後,他被那個女人以太後的身份征召入宮。
女人肌膚勝雪,曾經沾滿灰塵的臉上如今隻剩下一種被歲月和權勢沉澱滋養出的瑩潤光澤。
隻是那雙眼睛,卻依舊漆黑如墨,如同深潭。
不過曾經流轉其中的狡黠、靈動和潑辣,已然儘數褪去,隻餘下深不見底的沉靜和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她的紅唇輕輕開合,用一種聽不出喜怒的慵懶語調道:“你就是惠訥那老和尚的弟子?”
他跪在金線織就的繁複地毯上,帶著一個臣子該有的全部恭順,低沉應道:“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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