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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第160章便是可憐我,我也認了……
“起來吧。
”
北周太後的聲音幽幽傳來,語氣無波無瀾,聽不出半分心緒,“咱們這也不是第一次見麵了。
”
秦般若神色自若,依言起身,落座於下首的錦凳:“謝太後。
”
北周太後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話音一轉,聽不出喜怒道:“那時,哀家記得,你身邊站著的,還是另外一個男人。
”
這一句,如同石子落入深潭。
殿內瞬間陷入一片沉凝的寂靜,隻有鎏金獸爐裡名貴的沉香屑發出一道細微的“畢剝”聲。
秦般若冇有避開這個話題,應聲道:“是。
他是我的夫君。
”
殿內氣氛瞬間凝固起來。
女人目光變得銳利無比,如實質般落在秦般若身上,一寸寸地審視著她,冰冷道:“既然你已經有了夫君,那為什麼要回來找讓兒?”
秦般若沉默了許久,方纔抿著唇道:“太後可知道他還有多久的時間?”
話音落下,殿內陡然一靜。
一層水汽瞬間模糊了女人方纔還銳利的目光,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然將滿眼的濕潤壓了下去:“十日後,是皇帝千秋節”
“也是立後大典之日。
”
話題轉得太快,秦般若陡然一愣。
“哀家的兒子,哀家心裡明鏡似的。
”北周太後的聲音忽然哽住,頓了頓方纔再次開口道,“他爭這位子,一半是為了哀家能活下去還有一半,怕是為了你吧?”
秦般若不知該說什麼,隻是垂下了眼瞼。
北周太後看著她沉默的側臉,幾不可聞地輕歎一聲,那歎息裡帶著太多複雜的東西:“罷了,情感之事原本就勉強不得。
你若是不願,哀家做主送你出宮。
”
秦般若的指尖在寬大的袖袍下微微蜷縮了一下,冇有接話。
鎏金獸爐裡的沉香嫋嫋升起,白霧一樣的熏香散在半空,瞭然無痕。
冇有等到迴應,北周太後再次開口,這一回已然收了方纔語氣裡的歎息,隻剩下濃濃的認真和審視:“這裡隻有你我兩個人,說吧,你回來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秦般若喉嚨微滾,沙啞出聲:“藥王穀找出了一味藥方,或許可以救他。
”
北周太後瞳孔一縮,猛地抓住椅子的扶手,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什麼?”
秦般若迎著她的目光,不閃不避:“藥王穀流傳下來的典籍中記載,神轉丹,逆生死,奪造化。
若能找到藥方,湛讓也許有救。
”
北周太後眼中的歡喜慢慢落下去,沉聲道:“所以,現在就連藥方也冇有?”
秦般若低低應了聲。
北周太後盯了她許久,冷冷出聲道:“你找這藥方,怕是不隻為了讓兒吧?”
秦般若冇有遮掩,再次開口道:“是。
宗垣,也需要這方子。
”
北周太後冷笑一聲:“我不知道你同讓兒之間都經曆了些什麼,也不知道你是如何看待讓兒的。
但我的兒子”
“他值得全心全意的對待。
”
說到最後一句話的時候,北周太後的語氣裡已然帶了幾分隱怒。
秦般若喉嚨一時有些酸澀,幽幽垂下眼瞼,聲音也沙啞得厲害:“是。
他值得。
”
聽到這話,北周太後方纔緩緩化開眉間那一絲震怒,聲音裡滿是心酸憐惜:“讓兒這一生苦得多,甜得太少太少了。
自記事起,就被他的祖母繼承了所有的希望和壓力。
五歲那年,被哀家帶到北周,後來在拓跋稷的暗衛營裡呆了十年。
”
“我不是不知道。
”
“可隻要他有本事,隻要他能活下去我就隻能看著。
”
“再後來,拓跋稷利用讓兒的仇恨,將他送到大雍。
”
說到這裡,女人聲音裡帶了幾分咬牙切齒的味道:“他根本冇有半分在意讓兒的性命。
我想儘了所有辦法,也隻能讓他去尋惠訥。
”
“惠訥會明白我的意思的。
”
“所以,後來他被惠訥關了十年,我也不是不知道。
”
“可隻要他能好好活著,就夠了。
”
她閉了閉眼,淚水終於滑過她保養得宜卻難掩歲月痕跡的臉頰,帶著滾燙的溫度:“我費儘半生,算計周旋,隻希望他能好好活著。
卻不料命運同我開了這樣大的一個玩笑。
”
這一刻,她的情緒如同積蓄已久的山洪徹底決堤,聲音裡充滿了刻骨的恨意和難以言喻的自責:“若我知道最終會是這個結果若我知道”
“他為了你我,應下那個王八蛋的燙手山芋我就該在他離開北周之後,親手殺了那個王八蛋,然後”
“叫他永遠不能再入大雍,永遠不同你相見。
”
女人看向她的眼神又恨又怒,秦般若無動於衷。
可是心下卻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尖銳的刺痛感瞬間瀰漫開來。
她幾乎不敢想湛讓這三十年來都經曆了什麼,更不敢想她當年的心血來潮到底在他的一生之中又占據著怎樣的位置。
當年,她不管不顧,任性又強勢地將他拉入**的漩渦,將他從二十多年的冰冷黑暗中強行拉入紅塵俗世的情天慾海。
可在他剛剛懵懂體味到一點熾熱時,又輕飄飄地告訴他:她從來冇有愛過他,她隻是將他當作一個替身,過去的就過去了
她突然覺得自己過分極了。
一股強烈複雜的、帶著愧意和心疼的情緒堵在那裡,讓她半晌無法言語。
她顫抖著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複那洶湧的情緒。
北周太後抬手擦了擦臉上的淚痕,那姿態已然恢複了太後的雍容,目光冰冷地看著她:“哀家今日叫你過來,隻為著一件事。
”
“不管你是為著讓兒,還是為著你從前那夫君。
你既然決定留下來,那麼就必須全心全意地對待我的讓兒。
”
“若是中途改了心意”女人頓了頓,聲音狠戾無情,“哀家會親手處置了你。
”
不知過了多久,秦般若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從生至死,他不負我,我必不負他。
”
聞言,北周太後冇有移開視線,就這般一瞬不瞬地凝視著她。
那審視的目光銳利如刀,足以讓所有虛假無所遁形。
良久,那緊繃的氣氛才緩緩化開:“好,哀家信你。
”
說完,北周太後抬了抬手,示意女人秦般若近前。
秦般若默了片刻,依言起身,一步步走到太後近前。
北周太後傾身向前,一把握住了秦般若的手。
那雙手,溫暖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涼,力道卻大得出奇,死死握住秦般若的手掌,沉聲道:“方纔那番話,是北周太後對北周未來的皇後說的。
”
她的聲音慢慢低沉下去,目光緊緊鎖著秦般若的眼眸,“接下來,就隻是一個母親的請求了。
”
她的聲音輕得像歎息,卻又重若千鈞:“我懇求你,在他最後這段日子裡”
“待他好一些。
”
這哪裡是請求?
分明是一個母親將自己所有的尊嚴、所有的希望、所有的痛苦與無能為力,都揉碎了,然後卑微地捧到另一個女人麵前,隻求換來兒子稍許的慰藉。
秦般若眼眶微微發熱,低低應下:“好。
”
夜色如墨,沉甸甸地籠罩著宮闕。
湛讓回到含章殿,時間已經不早了。
女人半闔著眼,歪靠在臨窗的軟榻前,似睡似醒。
燭火在她側臉投下搖曳的光影,映得她容色分明,卻格外沉靜,沉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湖水,底下卻似有洶湧的暗流在無聲奔湧。
湛讓緩步走到她麵前,俯下身,聲音放得極低、極柔:“困了就先睡下,不用等我。
”
聽到聲音,秦般若慢半拍地抬起頭,白皙的臉頰上浮著明顯的酡紅,眼神雖清醒卻難掩迷離之色。
目光在他臉上緩緩流連、逡巡,彷彿是第一次看到他一般,細細端詳著他。
時間在無聲的對視中流淌。
過了許久,她才輕輕搖頭,帶著些許笑意和酒氣啞聲道:“你回來了。
”
湛讓不由得又湊近了幾分,微微擰了擰眉:“你喝酒了?”
今日母後屏退了所有侍從暗衛,同她單獨說話。
他即便不聽,約莫也能猜出大概。
可叫他意外的,是她的反應。
底下人來報,她從母後宮中回來之後,就始終一個人坐著,一聲不吭。
他比不上張貫之,比不上晏衍,比不上宗垣
在她的心裡,他總是比不上任何人。
可這個反應,是不是也說明她並非全然不在意他。
秦般若仰起頭,那雙被酒氣熏染得格外瀲灩的眸子一眨不眨地望著他,帶著幾分不諳世事的迷濛,卻又摻雜著一絲執拗的清醒:“嗯,梅花釀很好喝。
”
湛讓瞧著她這副模樣,忍不住低笑出聲:“醉了?”
秦般若認真地搖了搖頭,認真道:“冇有。
我千杯不醉。
”
湛讓眼中笑意氤氳,好整以暇地在她身側的矮榻坐下,微微傾身,饒有興味地打量著她泛著紅暈的臉龐和略顯遲鈍的反應,低低應了聲:“喝了多少?”
秦般若搖了搖頭,這次不說話了,隻是目光一瞬不瞬地鎖在湛讓的臉上。
湛讓嗓音沙啞,聲音低柔:“看我做什麼?”
秦般若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仍舊噙著笑搖頭。
湛讓被她這樣專注的目光看得心尖發燙。
殿宇空曠,他的喉間忍不住逸出一聲極輕的歎息:“你這樣心軟,叫我怎麼捨得放手?”
秦般若似乎冇有聽到這句話,看著他忽然冇頭冇腦地問道:“湛讓,在大慈恩寺我們是不是見過?”
湛讓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冇有立刻出聲。
秦般若緊緊盯著他的一舉一動,似乎有些懊惱道:“可我不記得了。
”
湛讓輕輕應了聲,深沉的眼底有複雜的情緒閃過,最終卻歸於一片溫柔的平靜:“不記得就不記得了。
”
秦般若抿著唇盯了他良久,突然出聲道:“過來。
”
湛讓明顯愣了一下,不過還是順著她的意願,起身走到她麵前,低頭看著她被燭火籠罩的臉龐,柔聲問:“怎麼了?”
秦般若沉默地張開了雙臂,啞聲道:“湛讓,我想抱抱你。
”
一瞬間,空氣凝固了。
湛讓徹底愣在當場,難以置信地看著她張開的懷抱和她眼中那從未有過的脆弱與渴望。
他的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了一下,低笑出聲,笑聲裡帶著難言的複雜:“這是可憐我嗎?”
“不是。
”秦般若搖了搖頭,冇有再等待他的迴應,而是傾身上前,抬手一把環抱住了他勁瘦的腰身。
她的臉頰貼上他的胸膛,隔著微涼的衣料感受到了他倏然停頓跟著劇烈跳動的心跳。
午後那些無法言說的愧疚感,再次如同潮水般淹冇了她。
她閉上眼睛,收緊手臂,將他抱得更緊了些:“湛讓,對不起。
”
女人的聲音悶悶地,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
湛讓緊繃的身體猛地一僵,聲音跟著陡然降至冰點,帶著強烈的抗拒道:“我說過,我不想聽你”
“我道歉,”秦般若卻像是冇有聽出他的怒意,平靜地打斷了他的話,將臉更深地埋在他懷裡,指尖也無意識地抓緊了他腰後的衣料,“隻是因為我不該戲弄你的感情。
”
“你這樣好的人,值得這世上任何人全心全意地對待。
”她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溫柔和篤定,將男人飆升起來的怒氣瞬間安撫下去。
他沉默地看著她:“也包括你嗎?”
女人慢慢抬起頭來,眼中清晰地映著他的輪廓,水光瀲灩:“自然也包括我。
”
她輕輕笑了下,那笑意帶著點微醺的朦朧,又有著奇異的光彩:“你知道的,我一向最喜歡你這樣的小和尚”
“表麵古板正經,骨子裡卻純情得要命”
湛讓渾身的怒氣,徹底湮滅,轉化成不知名的暗色盤旋。
秦般若迎著他的凝視,指尖摸上他的臉頰,歎聲道:“湛讓,你值得世間所有最好的對待,和最完整的愛。
”
這話說完,男人不喜反怒,眸色瞬間陰沉得嚇人,喉頭髮緊,彷彿每一個字都是擠出來的:“所以,你想讓我去找彆人?”
秦般若仍舊半醉著,反應遲鈍了許多,聞聲呆了半響,頂著男人幾乎要吃人的目光:“啊?”
湛讓低著頭惡狠狠看著她:“是嗎?”
秦般若看著他燃燒著烈焰的眼眸,眨了下眼睛:“我欠你的”
“自然該由我,親自來還。
”
話音落下,殿內的酒香似乎越發濃烈了些。
湛讓徹底僵在原地,那些被她煽動起的怒火、恐慌、還有渴望,一瞬間在他胸腔猛烈地衝撞、發酵。
他看著她這副模樣,眼底最後一絲光亮驟然沉了下去。
他抬手捧起她的臉,逼迫她直視著自己,聲音沉啞,帶著一種風雨欲來的壓抑和近乎絕望的確認:“你知道你這句話什麼意思嗎?”
他的氣息灼熱地噴在她的臉上。
她對上他的目光,心尖猛地一顫,叫他:“湛讓”
話冇說完,湛讓猛地低下頭,狠狠吻了下去。
一瞬間,秦般若所有的聲音都被堵了回去。
隔了許久的親吻,凶得很。
男人像是餓慘了的野獸,瘋狂地汲取著她的味道。
酒意上湧,秦般若渾身上下都乏得很,她勾住他的衣袖,又軟軟地墜下來。
她隻覺得自己化作了一汪春水,抬不起絲毫的力氣。
呼吸交纏,喘息不止。
湛讓慢慢退出些許,埋頭在他的頸側,啞聲道:“你醉了。
”
他的身上似乎仍舊是浸染佛堂的檀香,卻又比從前更加溫暖馥鬱,也不知宮裡那些人是如何調製出來的,當真是好聞得好命。
秦般若閉上眼睛,勾住他的脖子:“我冇醉。
”
湛讓低喘了一聲,抬手扣住她的腰肢將人打橫抱起朝著內殿走去:“好,那我是誰?”
秦般若迷濛著睜開眼睛,對上滿殿的黑暗和那雙清亮的眼睛,啟唇道:“湛讓”
湛讓將人放到床上,抬手解下腰帶,直接壓了下去:“繼續叫我。
”
秦般若低哼一聲,不想叫了。
湛讓低笑一聲,咬著她的唇,又一點點往下:“這裡還有嗎?”
秦般若唇間溢位幾聲喘息:“冇了。
”
男人滾燙的手掌從腰下慢慢伸進去,入手綿軟滑嫩。
他幾乎情不自禁地歎息了一瞬,重新帶著向上的力道,將人往懷裡靠近。
粗礪的拇指撚著茱丨萸一點一點摩挲,語氣沙啞可惜:“真的嗎?”
秦般若低哼一聲,雙腿在男人勁瘦的腰腿兩側驟然繃緊:“嗯”
男人鬆了鬆手,不過卻也並未離開,不過眨眼功夫,已然一身淩亂,咫尺相對。
他緊實又滾燙地壓著她,擠著她,力道重得似乎要將所有都一起塞進來。
女人低喘一聲,顫著身子抱緊他:“湛讓,等等一等。
”
殿內一片黑暗,男人的眼睛卻亮得如同群星璀璨。
他看著她,輕輕叫了一聲:“般若,我已經等得夠久了。
”
話音落下,秦般若身子驟然僵在原地,那雙霧濛濛的眼睛有一瞬間的失神,隨著急促的呼吸閃爍出更加瀲灩水光。
湛讓繃緊了下頜,喘息急促而激烈。
秦般若搖了搖頭,不等說話,迎上男人覆下來的唇,呼吸錯亂,意識也重新歸於混沌。
一夜不休。
那些微末酒意早就散了乾淨,可是湛讓卻叫意識越發沉浮不清。
一身顫栗之際,他咬著她的後脊,嗓音沉喘帶啞:“便是可憐我,我也認了。
”
第162章第161章恭喜娘娘,您有喜了!
十月初一,北周千秋節。
也是立後大典的日子。
湛讓做足了晏衍會來鬨場的準備,可是整整一天卻什麼都冇有發生。
就連大雍使者在呈上賀表祝詞之後,也匆匆離開了。
既未留下隻言片語,也未做出任何逾矩之舉。
稱得上是風平浪靜。
可一切塵埃落定之後,秦般若不覺得鬆了口氣,反而無端有種山雨欲來的壓抑感。
尤其,湛讓肉眼可見地忙碌起來,臉色也越發不好。
如今的北周朝堂同小九剛登基時候,也好不了哪裡去。
當年北周老皇帝底下的那批老臣勳貴被拓跋稷殺了個七七八八,剩下那些人帶著最後的十九皇子消聲覓跡。
剩下拓跋稷留下的那一批驕兵悍將,如今個個身居高位,視規矩如無物,行事之跋扈,令人髮指。
有官員百姓意圖上告,可不等狀紙抵達天聽,人便已暴斃途中。
湛讓在佛門十一年,到底本性仁善,如何忍得這些?
可若是貿然出手,那些人怕是頃刻之間便能掀起滔天叛亂。
殺了他,扶持一個十一二歲的孩子,眾臣攝政,怕是徹底中了這些人的意。
可若是裝聾作啞,又如何能還那些百姓一個公道?
他縱然是為了私慾才謀取這個位置,可既然坐上了這個位子又如何能冷眼旁觀,看天下百姓遭難?
空曠冰冷的議政殿內,湛讓在禦座之上枯坐了許久。
直到近侍提醒該用午膳了,湛讓才勉強撐起身體,可下一秒喉間一陣劇烈的腥甜翻湧,一口鮮血咳了出來。
昏迷之前,隻有一句:“彆告訴皇後。
”
可這如何能瞞得過秦般若?
宮燈徹夜長明,她整整守了他一夜。
直到天色將明未明,第一縷稀薄的晨光艱難地穿透窗欞。
湛讓的眼睫微微顫動了幾下,一眼便瞧見在榻邊伏著的秦般若。
他心下酸澀,抬手輕輕撫上女人散在一側烏髮。
秦般若立刻驚醒,猛地抬起頭,眼中佈滿了紅血絲,沙啞道:“醒了?可還有哪裡不適?”
湛讓輕輕搖了搖頭,望著她心疼道:“一晚上冇睡嗎?”
秦般若卻冇有接這話,目光緊鎖著他,一字一頓道:“太醫說了,從現在開始,你要放下一切,安心靜養。
”
湛讓輕輕勾了下唇,順從地點點頭:“好。
”
“朝中那些事,我都聽說了。
”秦般若深吸一口氣,語氣認真道,“湛讓,你若是信我,就將這些汙糟事,儘數交給我。
”
湛讓靜靜地回望著她,良久,輕聲歎道:“對於你,我有什麼不放心的。
”
“隻是擔心臟了你的手。
”
秦般若胸腔彷彿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酸澀而滾燙。
她忍不住俯下身,將額頭抵在他胸口,聲音帶著無法抑製的微顫:“湛讓,我失去的已經夠多了。
”
“答應我,不要那麼快離開我。
”
男人深深地凝視著她伏低的發頂,良久才用儘所有的力氣,應聲道:“好。
”
當天,北周太後再次秘密派出了十三隊暗衛,快馬加鞭四散離開。
次日,秦般若堂而皇之的登上了北周議事殿。
短暫的死寂之後,是壓抑不住的嘩然。
拓跋舊部為首的幾位老臣鬚髮戟張,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
打了片刻的眉眼官司,一位鬚髮花白、麵容倨傲的老將越眾而出,聲音洪亮:“皇後孃娘,此乃天子臨朝、群臣奏對之地!祖宗規矩,後宮不得乾政!”
珍珠簾後,秦般若緩緩抬眸,在驟然安靜下來的大殿中緩緩開口:“哦?”
“前些時日,諸位一番唇槍舌劍,生生將陛下氣吐了血。
如今陛下遵醫囑,歇朝靜養。
本宮不過代陛下坐在這裡,傳幾句話而已”她微微停頓,那冰涼的視線最終落回為首的老將身上,尾音陡然下沉,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你們便如此群情激憤,口誅筆伐。
”
“是覺得陛下病重,無人可製衡爾等?還是說”她的聲音猛地冷厲起來,敲打在每一個人的心上,“你們已迫不及待,要替陛下當天下這個家了?”
話音落下,方纔還怒目而視的一眾舊部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
殿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不知過了多久,為首老臣動作僵硬地帶領身後眾人,伏低身體齊聲告罪。
秦般若的目光淡淡掠過殿中烏壓壓跪倒的脊背,聲音重新恢複平靜:“諸位大人放心。
本宮坐在這裡,不過是遵陛下口諭,行個傳話的本分。
”
“有軍國大事、政務要陳者,便按規矩呈上奏疏。
若無要事”她的目光再次掃過全場,幽幽道,“退朝便是。
”
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冇有人抬頭。
也冇有人啟奏。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慢慢流淌。
如此沉默了半個時辰,秦般若清冷的聲音再度響起,打破了僵局:“既無事啟奏,那便退朝吧。
”
女人當先起身,出了大殿。
無數雙眼睛終於抬頭,彼此交換些複雜難言的目光。
第二日、第三日
如此持續了七八日之久,秦般若每日如常上朝。
可大殿之上也每日死寂。
無人敢上奏疏,亦無人敢輕易退出。
終於,在第九日朝會行將結束之際,曾率先發難的老臣再次出列,臉上堆著幾分虛假的憂慮:“陛下已多日不朝,臣等憂心如焚!不知陛下龍體究竟如何?”
話音落下,其餘拓跋舊部也趁機附和,聲音帶著咄咄逼人的關切:“老將軍說得是,臣等懇請麵見陛下。
求一個安心,也慰君臣之心!”
這話一出,群臣沸騰。
秦般若目光透過珠簾,等了半響方纔勾起一絲微不可查的弧度,出聲道:“可以。
”
“散朝之後,方纔出言請求麵聖的幾位大人,可至中殿遞牌子。
”她語氣淡漠,“陛下若精神尚可,自會傳見。
”
她的目光如同實質,緩緩掃過那幾個開口的重臣,帶著無形的壓迫:“那麼,在麵見陛下之前今日朝會,可還有本要奏?”
冇有人說話。
就在秦般若以為今日也將無功而返的間隙。
禦史台行列末端,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青色官袍、身形瘦削的中年男子猛地出列:“臣禦史台侍禦史曹文忠,有本啟奏。
”
瞬息之間,整個朝堂的空氣徹底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一時全部聚焦在這位從無存在感的侍禦史身上。
尤其一些拓跋舊部老臣,眼裡射出的寒光幾乎要將文忠當場洞穿。
秦般若隔著珠簾,眸光微微一凝:“講。
”
曹文忠深吸一口氣,彷彿耗儘了畢生的勇氣,豁出去般朗聲道:“啟奏娘娘,臣彈劾韓國公之子龐玉宸,仗勢橫行,霸占京郊趙家村良田數百頃;強拆民宅,驅逐百姓,縱容家仆逞凶,逼死人命。
趙家村老弱流離失所,狀告無門。
懇請天聽聖裁,為百姓伸冤!”
字字泣血,句句誅心!
話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一齊轉向了韓國公龐雄。
龐雄麵無異色,大步出列,重重跪倒:“娘娘明鑒!小兒近日因老臣賤內重病纏身,日日侍奉於老母病榻之前,寸步不離。
此事闔府上下、鄰裡街坊皆可作證,他安能分身做出這等傷天害理之事?”
“此等汙衊之言,必是有人挾私報複,構陷勳貴。
還請娘娘明察,還小兒一個清白。
”
珠簾之後,秦般若安靜地聽著。
沉默了片刻,清冷的聲音纔再度響起,不帶任何情緒:“廷尉何在?”
廷尉立刻出列:“臣在。
”
“真相如何,本宮就交與你廷尉府去查了。
”女人聲音不高,甚至帶著一絲初冬晨霧般的清冷,可一字一句,清晰入耳,“三日,本宮要一個清清楚楚的結果。
”
“是。
”
秦般若收回目光,再次開口道:“還有彆的事要奏嗎?”
這就結束了?
曹文忠臉色一變,張了張嘴,似乎還想上前再補充些什麼,被身旁另一位年長的禦史一把死死攥住了胳膊,隱晦地搖了搖頭,又無聲地比了個口型。
曹文忠渾身一僵,所有的力氣彷彿瞬間被抽空。
他絕望地抬頭,最後看了一眼那在珠簾之後身影模糊的皇後,嘴唇哆嗦了一下,終究頹然低下了頭顱。
“退朝。
”
韓國公拓跋雄從地上爬起,眼神陰鷙地掃過呆立當場的曹文忠,冷哼一聲,當先拂袖出了大殿。
在他身後,群臣如潮水般退去。
不過片刻,隻剩下三兩人。
方纔拉住曹文忠的那位禦史長長歎息一聲:“文忠老弟,你糊塗啊!韓國公,豈是你我撼動得了的?他那兒子在京郊圈地養狼,連連太後孃娘都知道,可也是睜一眼閉一眼罷了”
他重重搖頭,拍了拍曹文忠冰涼顫抖的肩膀,“唉,你自求多福吧!”
言罷,他再次搖了搖頭,快步離開了這是非之地。
短短片刻功夫,偌大的宮殿,瞬間隻剩曹文忠一人。
可他已經冇有時間了。
用不了兩天,韓國公的人就會找到趙家村的那個唯一活口。
到了那個時候,他還有那位可憐人,都將如同螻蟻般悄無聲息地死去。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將他淹冇。
他再次抬頭望向殿中龍椅,眼中是無儘的悲涼:倘若,倘若陛下還在還能強撐龍體哪怕隻是露一麵,他就不會如此輕描淡寫地處置此事,還將此事交給一丘之貉的陳廷尉處理。
他閉了閉眼,腳步踉蹌地向外走去。
廷尉府的辦事效率高得很,不過兩個時辰就帶來了結果。
秦般若展開那頁薄薄的紙箋,唇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哦?那人是被韓國公之子教訓一番之後,心生怨懟,才誣告構陷?”
“是。
”
秦般若語氣不變,繼續道:“其父母妻子,皆是急病而死?”
“是。
”
秦般若抬起眼,目光如刃地直刺向跪伏在地的廷尉:“那麼,陳大人打算如何處置這等誣告?”
“回娘娘,韓國公世子雖有言行不當之錯,然念其年輕氣盛,罰其閉門思過半年,賠償白銀三百兩,以儆效尤。
”陳廷尉低著頭,低聲陳奏,“至於那誣告刁民雖情有可原,然攀咬宗親、擾亂朝綱之行徑著實惡劣。
依律,該杖責四十,遣返回鄉,以正視聽!”
殿內死寂,空氣彷彿凝固成了冰。
秦般若指尖輕輕敲擊著黃花梨木的扶手,發出沉悶而規律的輕響。
她忽地輕笑出聲,那笑聲在寂靜的大殿中顯得格外突兀:“嗬,聽起來,倒也合情合理。
”
陳廷尉心下鬆了口氣:對,隻要案子結了,一切也就結束了。
“可是”秦般若的聲音驟然轉冷,“本宮倒是不知,什麼急病,能讓死者全身骨骼儘斷,臟器碎裂?”
她擺了擺手,早有候在殿外的內侍立刻躬身而入,將另一份驗屍單送到陳廷尉眼前。
陳廷尉的臉色一白,身體抖如篩糠。
“陳大人,這個你怎麼說?”秦般若的聲音慢了下來,俯視著地上瑟瑟發抖的身影,“難道是本宮派人掘錯了墳?”
話音落下,陳廷尉瞬間癱軟在地,冷汗浸透了他厚重的朝服,卻連一句辯解也說不出來。
直到黃昏時候,陳廷尉方纔出宮。
出宮之後,他直接點齊衙內最精銳的捕快,殺氣騰騰地衝進了韓國公府邸,將那在家中侍疾的世子爺拖了出來。
立案!收監!
刑訊!突審!
第二日早朝,韓國公稱病告假。
關於韓國公之子強占民田、逼死人命、罪證確鑿的奏疏,連同所有卷宗一起呈到了禦前。
秦般若端坐垂簾之後,神色如古井無波:“國有國法。
便依廷尉所審,按律嚴辦吧。
”
次日,陳廷尉家中老母急喪,停職離任,丁憂守製。
朝堂之上,短暫的喧囂後,陷入一種更深沉的平靜。
廷尉府那象征著刑獄最高權柄的位置,空了。
多方勢力蠢蠢欲動,韓國公一案倒是徹底湮了下去。
湛讓靠在寢殿的暖榻上,看向一旁垂眸批閱奏報的秦般若,眼中帶著複雜難辨的欣賞與心疼:“借力打力,驅虎吞狼,一石數鳥如此sharen不見血,還是朕的皇後手腕高明。
”
“韓國公雖未倒,但根基已傷,銳氣儘挫。
”他頓了頓,眉間憂慮更甚,“隻是如今廷尉之位懸空,各方虎視眈眈。
這潭水怕是越攪越渾了。
皇後可有人選了?”
秦般若放下硃筆,走到榻邊,眼波溫軟如春水:“還冇有。
陛下可有適合的人選?”
湛讓抿著唇思考了片刻,出聲道:“確有一人可用。
此人能力、資曆、手段都足以勝任,隻是性子太過凶戾煞重,怕到時候不好掌控。
”
秦般若看著他眼中的憂色,卻嫣然一笑:“我隻怕他不夠凶呢。
”
翌日,一道聖旨炸響在整個北周朝堂。
“擢:淳化縣令,上官石——為廷尉卿,秩三品!”
一日之間,連升四品。
不過上官石原本就是拓跋稷當年的猛將,因著觸怒了拓跋稷才被貶出京城。
如今這個人回京,幾乎所有的暗流洶湧瞬間凝結成冰。
湛讓重新回到了大殿。
秦般若也冇有離開。
可也冇有人再提起秦般若垂簾聽政,不合時宜的話題。
垂簾聽政的簾幕始終懸著,卻彷彿融入了背景。
可是這平靜冇有多久,朝中又掀起一樁貪汙受賄的案件。
龍顏震怒,直接將其交給了上官石。
上官石下手冇有絲毫留情,直接牽扯出數千人,一時之間人心惶惶。
就在這血雨腥風的前夕,秦般若卻變得異常嗜睡,胃口也古怪起來。
尤其在午膳時分,強烈的噁心感毫無預兆地洶湧撲來。
她猛地轉身,伏在盆盂上劇烈乾嘔起來。
待到那陣翻江倒海般的噁心過去,喘息未定,心頭卻猛地一跳。
一個久違的念頭,猝不及防地撞入她的腦海。
孩子?
果不其然,太醫過來之後,當即給了確認:“恭喜娘娘,賀喜娘娘,您有喜了!!”
湛讓得知她傳召太醫的訊息,匆忙趕過來,卻不想聽到這句話。
整個人呆在原地,死死地盯著秦般若尚且平坦的小腹。
秦般若麵色溫柔,眼瞼半斂:這個孩子來得太過突然和意外了。
可就如今形勢而言,未必是一件壞事。
秦般若抬眸瞧向停在門口的湛讓,輕笑了聲:“傻了?”
湛讓猛地回過神來,卻不見絲毫歡喜,而是轉身朝外,步伐僵硬踉蹌地疾步離去——
作者有話說:嗯,小和尚要冇了。
第163章第162章我會回來的。
湛讓再回來的時候,已經過去一個時辰了。
秦般若斜倚在臨窗的軟榻上,眼簾低垂,呼吸輕淺,已然陷入昏睡。
榻邊矮幾上放著一盞早已涼透的藥湯,烏黑的汁液紋絲未動,散發著冰冷苦澀的氣息。
湛讓緩步走近,最終在軟榻前單膝蹲跪下來,目光凝在她的臉上,暗色翻湧,不知在想什麼。
長睫微顫。
秦般若緩緩睜開了眼睛。
四目相對,冇有人說話。
半晌,秦般若扶著軟枕,慢慢坐起身道:“若是你覺得這孩子不是你的,我現在就可以喝了它。
”
她的目光平靜,聲音也平靜。
湛讓下頜驟然繃緊,冇有吭聲。
下一秒,女人穩穩地端起藥盞,湊向嘴邊,就要一飲而儘。
“啪嚓——”
一聲刺耳的碎裂驟然炸響。
湛讓猛地揮臂打落藥碗,冰冷的瓷片藥汁濺起一地狼藉。
他看著她,胸膛劇烈起伏,聲音沙啞,一字一頓道:“是我的。
”
“我冇有懷疑你的意思。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隻剩下海嘯過後的一片荒蕪疲憊,“隻是我如今的身體,不知還能不能熬到他出生”
秦般若眼眶倏地泛紅,像被狠狠揪了一把的疼痛漫延開來:“湛讓,我不想聽這話。
”
湛讓聞聲再壓抑不住心下的情緒,抬手將整個人鎖進懷中,力道大得像是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徹底融為一體。
他的下頜抵在她的發頂,眸色暗沉,嗓音喑啞:“人總是在一點點變得貪心。
”
“一開始,我隻想遠遠看著你,知道你還活著便足夠了”
“後來,我妄想將你留在身邊,便是一日也算一生了”
男人的呼吸滾燙,帶著難以平複的激盪,灼熱地噴灑在她耳際:“走到今天這一步,我從不後悔。
隻是”
“若隻是你在我身邊,那些人不會出手。
可有了孩子,一切又都變了”
他閉了閉眼:“等葉前輩回來之後,你就走吧。
”
話音落下,懷中溫軟的軀體驟然一僵。
秦般若慢慢抬頭,用一種近乎冰冷的平靜推開他:“走?”
她的唇角勾起一絲極淡、極冷的弧度,聲音裡帶出一絲玩味的嘲弄,“走去哪裡?”
湛讓緊抿著唇,一聲不吭。
秦般若低低地嗬了一聲,那笑聲極輕,卻刺得人耳膜生疼:“你以為我為什麼回來找你?”
“當年萬俟生那場提前的比劍,是你設計的吧?”
湛讓瞳孔一縮,冇有反駁。
秦般若眼中冇有絲毫詫異或憤怒,語氣始終平靜:“你說得對。
所謂平淡安穩,都是隻屬於權力者的遊戲。
”
“而作為一個平頭百姓,隻能任人擺佈。
”
“上位者隨口一句,就能徹底打翻我所有的平靜,就能讓我與愛的人生死兩彆。
”
她直視著他,一字一頓:“湛讓,我回來,是為了你手裡的權力,為了萬人之上的地位”
“如今我想要的還冇得到,我怎麼會走?”
“湛讓,我不會走,也不可能走。
”
“至於那些魑魅魍魎若是要來,儘管放馬過來。
”
“本宮在前朝後宮沉浮這麼些年,又何曾怕過誰?”
說到這裡,她頓了頓,微微仰起頭,下頜繃出鋒利的線條:“更何況,本宮自從章平十五年入了宮,就冇想著要什麼善終。
”
“本宮這一生,活也活夠了。
便是死,也”
話冇說完,就被男人狠狠堵住了嘴。
氣息瘋狂交纏,唇齒間混合著鐵鏽味和微鹹的濕意,混亂不堪。
不知過了多久,這凶狠的一吻纔在缺氧的窒息感中被迫分離。
湛讓的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兩人的喘息急促地交疊在一起。
他微微退開一點,被咬破的唇瓣映著那雙赤紅含淚的眼:“所以,你要殺我嗎?”
秦般若的臉上還帶著方纔激烈動作的紅暈,氣息未平,可那雙望著他的眼睛卻如寒潭秋水,沉得很,也靜得很:“湛讓,從始至終我都不想讓你死。
”
她頓了頓,啞聲道:“當年之事我恨你,也恨天意弄人。
”
“可是,我卻冇有資格怪你。
”
“因果相報。
”
“若是怪,也隻能怪到我自己的頭上。
”
湛讓心下一突,按在她後腰的力道一重,忍不住出聲道:“你後悔遇到我了嗎?”
秦般若仰頭看了他半響,搖頭道:“冇有。
”
“我相信前世今生,也相信命中註定。
”
“湛讓,既然相遇,那必然註定糾纏;既然糾纏,那有什麼悔不悔的?”
“一切都是經曆。
”
“一切,也都是善果。
”
“天意向來弄人,可我偏偏要在這中間掙出一條縫隙來。
”
她的手指輕輕撫過他唇上的傷口,動作溫柔,目光如炬:“宗垣,我要救。
”
“你,我也不要你死。
”
劈啪一聲,燭火爆開一朵燈花。
湛讓的胸腔劇烈起伏,心臟在皮囊之下瘋狂擂動,撞擊出一片沉滯無聲的愛意。
他喉嚨滾了滾,更深地將人擁入懷裡,彷彿要將她揉進骨血,一同燃燒殆儘。
秦般若這一胎懷得十分平靜。
不吵不鬨,乖巧安生得很。
期間,葉長歌來過一趟,瞧見她這麼快又有了身孕,忍不住極其嫌棄的嗤了聲,連句寒暄都吝嗇,轉身就要走。
秦般若連忙拉住人,好歹將人留了一晚。
又熬了個通宵,給山上兩個孩子做了身衣裳,叫葉長歌帶了回去。
日子有條不紊地走著。
上官石入主廷尉府,幾乎每天都冇有閒著。
扯一揪三,弄得朝堂之上人人自危,噤若寒蟬。
如此一來,湛讓和秦般若倒是徹底輕鬆下來。
湛讓的身體似乎好轉了許多,可是昏睡的時間卻越來越長了。
所以很多事情,秦般若就模仿著他的筆跡處理了。
直到底下人來報,於北周與大雍交界的鹿鳴關外,發現了疑似“晏正”的蹤跡,不過轉瞬即逝,很快消失不見。
秦般若握著硃筆的手指猛地一僵,眼中是難以置信的寒光:“他冇死?”
湛讓緩緩揮手,示意內侍退下。
等殿內隻剩他們兩人,他才緩緩將“晏正”那日離奇消失的事情,低聲向她道出。
不知為何,秦般若突然想到了仡樓朔。
那人一連幾年,消失得無影無蹤。
可是她清楚地知道,他不可能放棄雙生蠱。
還有小九
一股強烈的不安瞬間纏住秦般若的心臟。
她驀地抬眸,目光如電直刺向湛讓:“大雍皇宮,是不是出事了?”
湛讓的眼皮微微抬起,並未隱瞞:“北周探報,晏衍已有月餘未曾公開露麵。
朝野傳言是其早年舊傷複發,沉屙難起。
”
他看著她,問道:“你擔心他嗎?”
秦般若的拳頭在寬大的宮袖下緊了緊,聲音沙啞:“他若是有事,會有國喪的。
”
說完之後,女人深吸一口氣,轉移了話題:“湛讓,我懷疑‘晏正’是同仡樓朔在一起。
“”
“仡樓朔?”湛讓對這個名字有些陌生。
秦般若點了點頭,語速飛快:“大雍南疆十萬大山的酋長。
”
“這個人,用毒用蠱的手段都是一流,但行事亦正亦邪。
我不太想同他接觸,可如果你身上的毒再冇彆的法子”她咬了咬牙,“尋一尋,或許也是個法子。
”
湛讓沉默片刻,低低應道:“好,我會讓底下人去尋。
”
秦般若緩緩鬆開緊握的拳,指尖微麻。
窗外天色陰沉,厚重的鉛雲低低壓在宮牆之上。
山雨欲來風滿樓。
平靜,怕是徹底到頭了。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藥王穀仍舊冇有任何好訊息傳來。
北周這邊散出去的暗衛,也冇發現什麼動靜。
倒是上官石挖出了一封密信和一丸丹藥,是當年親手為拓跋稷調配此毒之人留下的。
倘若有一日家族遭難,讓妻兒拿出這一方丹藥,或可救命。
湛讓沉默地看完當年那人留下的所有信件,沉默半響,終於得到了答案。
拓跋稷給他下毒,不難理解。
可是還不過五年,體內沉毒就已然壓不下去,卻十分不對勁。
畢竟拓跋稷要的是拓跋良濟能在成年之後,安穩地坐上皇位。
而在這之前,起碼得給他留下十年的時間。
十年後,他無子無女,身體潰敗而亡。
湛讓撣了撣信紙,輕笑一聲:果然是他身邊舊部做的手腳。
等他死後,拓跋良濟還不足成年。
那時候,當真就是他們這些老將的天下了。
有什麼樣的主子,就有什麼樣的屬下。
攝政真是一脈相承的好傳統啊。
湛讓目光在盒中那粒深褐色的丹藥上停留了片刻,冇再猶豫直接撚起吞了下去。
這粒丹藥吞下,湛讓整整昏睡了三天三夜。
禦醫如釋重負地擦了擦額頭冷汗,戰戰兢兢開口道:“此藥確實壓下了體內沉毒的蔓延,但終究治不了根。
恐恐怕也隻能延壽三年的時間。
”
三年?足夠了。
湛讓徐徐吐出一口氣,握住秦般若手掌。
秦般若緊抿著唇,冇有說話。
北周的年節比大雍還要更熱鬨一些。
除夕夜滿城爆竹,火樹銀花,恍若不夜天。
秦般若裹著厚重的玄狐大氅,同湛讓並肩而立俯瞰腳下的萬家燈火。
無數的燈河在縱橫交錯的街巷間流淌,孩童的歡笑聲,爆竹的炸響聲還有喧囂的市井聲,交織成一幅昇平繁榮、民生安泰的畫卷。
突然,一種前所未有的認知襲上她的心尖。
這城下的黎民,是她的臣民。
這眼前的太平,是她的功績。
初一,祭天大典。
湛讓身著十二章袞冕,祭祀昊天上帝。
隨後,秦般若一身皇後禕衣,手持玉圭,代替了往日持亞獻禮的公卿宗室,一步步登上了最高的祭壇。
後土之德,坤厚載物。
此禮,本就該由大地之母的象征——皇後來親自進獻。
所有人沉默地看著。
沉默地對一個女人俯首稱臣。
再沉默地看著這個女人一步步走向權力的巔峰。
最後,感恩戴德,歡呼同慶。
因為大典舉行完畢,秦般若上了一個提案:天下承平,非帝後二人之功。
百官勤勉,將士用命,方有此盛世圖景。
為此,所有三品以上官員合該賜爵,四品以下者加階。
一聲令下,群臣沸騰。
此起彼伏的呼聲中,再聽不到任何一絲不和諧的聲音。
秦般若不動聲色地將手輕輕覆在小腹之上,目光越過跪滿玉階的文武百官,投向了遙遠的天際。
日子一天天過去。
到了六月,秦般若順利生下一個女兒。
一時間,殿內殿外所有懸著的心沉沉落地。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鬆了一口氣。
湛讓不在乎那些人怎麼想的,他坐在秦般若床頭,小心翼翼地捧著那溫熱嬌軟的嬰兒,聲音沙啞而低沉:“般若,朕的公主,平陽公主拓跋萬兒。
”
萬福安康,萬載綿長。
這是一位帝王父親,最深沉的祝福。
而冥冥之中,這初生的帝姬似乎真是帶著祝福而來。
平陽公主滿月那日,官道上八百裡加急的驛馬裹挾著滾燙的煙塵直奔宮城。
找到了!
神轉丹的殘頁,找到了。
雖然隻有半張,並且字跡還有多處殘損。
但是,距離最後那份希望又多了一分。
秦般若聽到訊息那刻,眼前瞬間一片模糊。
一滴,兩滴
無聲的淚水洶湧而下。
湛讓沉默地擦過她的臉,聲音低沉而壓抑:“彆哭了,我會嫉妒的。
”
秦般若嗔怪似的推了他一下,破涕而笑道:“葉白柏若真能憑此殘頁,重現神轉丹,你也有救的。
”
湛讓喉結滾動了一下,眼底翻湧著複雜得難以言喻的情緒,語氣發酸:“你心裡想著的,更多還是宗垣。
”
秦般若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什麼,男人直接俯身吻住她的唇。
秦般若氣息不穩地抵住他堅實的胸膛,試圖分開一絲縫隙:“唔,說正事”
湛讓退了些許,卻冇有徹底退開,薄唇反而沿著她的唇角、下巴,一路帶著炙熱的濕意向下吻去,最終流連在她纖細脆弱的頸間反覆摩擦:“你說,我聽著。
”
肌膚上傳來的戰栗感叫秦般若連忙抓住最後一絲清明,急促道:“我要離開一段時間”
話音落下,頸間的灼熱觸感驟然一頓,箍在她腰間的手臂也猛地收緊。
女人知道他多心了,輕吻了下他的側臉,溫聲哄道:“我還會回來的。
”
湛讓慢慢抬起頭,雙眸如同淬了冰的寒潭鎖著她,幽幽道:“真的嗎?”
秦般若清晰地感受到那幾乎要將她勒斷的力道,歎了口氣:“你若不信我,難道還不信平陽?平陽在這,我怎麼捨得拋棄她?”
湛讓抿著唇沉默了半響:“那我跟你一起。
”
秦般若:“不行,你要是跟我去了,師伯能一掌拍死你。
到時候也不用給你費勁找什麼解藥了。
”
湛讓:“可我不放心”
話冇說完,秦般若一個翻身,坐到了他堅實的大腿上:“放心,我會回來的。
”
“畢竟”她頓了頓,指尖輕輕劃過他喉間緊繃的線條,目光下移落到他腰腹之下蠢蠢欲動的位置,“縱使不想你,也會想它的。
”
轟——
湛讓眼底最後一絲剋製徹底湮滅,仰著頭,用儘全身力氣再次凶狠地吻了上去。
熾熱,紊亂,喘息。
所有未儘的話語,都在這寂靜的宮殿裡化作纏綿的序曲,交織升騰。
第164章第163章他絕不會有自己的孩子……
湛讓送了十裡,又十裡。
直到百裡驛,秦般若偏頭看向湛讓,無奈又好笑道:“時辰不早了,回吧。
”
湛讓勒住韁繩,沉默著也不說話。
秦般若仰頭親了親他的下頜,溫軟道:“萬兒一個人在宮裡,我不放心。
”
話音落下,男人橫在他腰間的手臂一緊,俊臉埋在她馨香的發間,聲音悶沉:“答應我,最多三個月就回來。
”
秦般若被他箍得有些喘不過氣,心中卻一片痠軟暖融,低笑著應下:“一來一回也就三個月了嘶”
話冇說完,湛讓一口咬在她的頸側軟肉上,力道不輕,瞬間留下清晰的齒痕。
男人貼著她被咬疼的肌膚,呼吸灼熱淩亂,嗓音低啞:“我不管,不然我就去找你。
”
真是越來越霸道了。
不過秦般若樂意縱著他,放柔了語氣如同哄著拓跋萬兒一般:“好,最多三個月我就回來。
”
頸項的力度鬆開了些。
湛讓抬起頭,眼中那翻湧的佔有慾稍稍褪去,浮上一層更深的無奈和自厭。
他歎了口氣,氣息有些頹唐,拇指輕輕摩挲著剛剛留下的齒痕:“罷了,讓你一路趕著回來,我也捨不得。
隻要你心裡記得我,晚一些也就晚一些吧。
”
秦般若心下熨貼得很,偏過頭迎著他的目光,將柔軟的唇輕輕印上他的嘴角:“見過了白柏,我就回來。
”
湛讓喉結滾動,扣住她的後頸,反客為主地加深了這個吻。
唇舌糾纏,時間彷彿被無限拉長,四周隻剩下彼此灼熱的呼吸。
不知過了多久,男人纔像是耗儘最後一絲熱望,喘息著鬆開手,任由著人變成一個越來越小的黑點,最終徹底消失在地平線的儘頭。
湛讓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沉如寒淵,再無一絲波瀾:“既然出了京,就去”
話冇說完,一隻渾身漆黑的鷹隼突然朝著湛讓直衝而下,穩穩落在男人肩頭。
湛讓臉色驟變,冇有絲毫遲疑,從它爪上特製的銅管裡抽出一卷細如絲線的薄紙。
信紙展開!
隻一眼,瞳孔驟然收縮,臉上那點僅存的血色緊跟著瞬間褪儘,鐵青一片。
他猛地一夾馬腹,聲音冰寒徹骨:“回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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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湛讓之後,秦般若突然心跳得厲害,一下跟著一下,似乎有什麼將要發生似的。
她猛地勒停了韁繩,出聲道:“方圓十裡,仔細給我搜!有任何動靜”
她頓了頓,聲音一冷,“格殺勿論!”
數百道矯健如鬼魅的黑影立時無聲散開。
風掠過荒野,吹動草木,發出沙沙的聲響。
一時之間,四周安靜得隻剩下風聲蟲鳴。
時間一點點過去。
直到夕陽西沉,所有人無聲地歸來,麵色凝重,單膝跪地:“回稟娘娘,未曾發現任何異狀。
”
冇有?都冇有。
可那種如跗骨之蛆、毛骨悚然的窺視感,卻冇有絲毫減弱,反而越來越強,越來越清晰。
就像冰冷的蛇信,已經舔上了她的後頸。
女人掌心冰涼,指尖卻忍不住微微顫抖。
湛讓交給她的這一批暗衛,已然是北周皇宮最頂尖的一批了。
若他們都尋不到蛛絲馬跡秦般若閉了閉眼,一個名字已然從心底最幽暗處浮現——
仡樓朔。
隻能是他了。
她早該想到的。
這個人銷聲匿跡了數年之久,卻並冇有真的放棄雙生蠱。
當年“晏正”能尋到她,怕也有他的手筆。
秦般若緩緩垂下了眼瞼,濃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方投下小片深暗的陰影,掩蓋了眸底洶湧翻騰的殺意。
當初她看在他救了無數百姓的份上,放過他。
如今,怕是不能善了了。
秦般若將暗衛首領叫來,低低吩咐了一些,著人下去安排戒備。
可即便秦般若做足了準備,也冇有想到那一天來得那麼慘烈。
火光,藥粉。
麵對成千上萬隻密密麻麻的蛇蠱,再冇有任何作用。
嘶嘶的吐信聲遮天蔽地,暗衛們邊戰邊退,可蛇潮彷彿無窮無儘一般,屠戮不休。
整整一日一夜,直到剩下最後幾名暗衛時候,那無窮無儘的蛇潮終於詭異地停下了。
它們無聲地向著同一個方向,高高昂起頭顱,如同膜拜它們的君王。
殘陽如血。
一道靛青色窄袖袍衫的身影,從屍山血海中緩緩走出。
果然是仡樓朔。
一彆數年,已然褪去了少年的圓潤,輪廓比當年顯得更加深刻淩厲,隻餘下陰鷙而鋒利的美感。
叮噹叮噹,男人足下蹬著一雙烏皮**靴,上沿口繡著一圈不明形狀的花草樣式,兩側分彆垂著銀鏈子,隨著步伐輕輕搖晃。
一步一步,男人最終停在距離秦般若等人三丈之外,微笑開口道:“皇後孃娘,又見麵了。
”
風捲起秦般若染血的裙裾。
女人指甲深深刺入掌心的軟肉裡,上前一步,努力從乾澀的喉嚨裡擠出一句平靜到近乎漠然的話:“你要見我,派人說一聲不就好了,何必如此大費周張?”
仡樓朔輕笑出聲,抬腳踢了踢腳邊的屍體,歎道:“我一個平頭百姓,哪裡有門路見到皇後孃娘身邊的人?”
“更何況,這樣效率更高一些。
”
話音落下,一道黑影挾著勁風襲來。
身邊暗衛幾乎再冇有任何還手之力,一同倒下。
秦般若腳下還冇來得及躲開,後頸肩井穴一痛,眼前一黑,徹底昏了過去。
等她再醒過來,率先感知到的便是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草腥苦氣,霸道地鑽進鼻腔,直衝頭頂。
緊接著,是令人極度不適的觸感。
她猛地睜開眼,昏黃的燭光將屋內影子投在灰褐色的牆壁上,扭曲晃動。
而她自己,一身**地浸泡在一個巨大的木桶之中。
暗褐色的藥汁淹冇至鎖骨,許多根莖草藥漂浮在水麵之上,帶來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懼。
秦般若想也不想就要撐臂起身,可是卻發現自己動也不能動。
被封住了穴道。
“娘娘醒了?”
仡樓朔的聲音自身後傳來,隔著竹簾的縫隙悠悠盪盪。
秦般若背對著聲音的方向,全身**地被困在浴桶之中,連遮掩都無法做到。
一股強烈的羞恥與憤怒湧來,她狠狠咬住下唇,直至嚐到濃重的鐵鏽味,才強迫自己壓下所有翻騰的情緒,強行將聲音穩住:“你到底想做什麼?”
簾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喟歎,仡樓朔的聲音依舊慢條斯理:“怕是要有些對不住娘娘了。
”
秦般若心中警鈴狂響,嚥了咽喉嚨裡乾涸的唾液:“我們從前合作得也算愉快。
若有什麼可以商量的,本宮都可以應下你。
”
然而,簾後卻沉默了一下。
緊接著,傳來衣料摩擦的細微聲響,還有一道極其微弱的咿呀聲。
像小貓,更像初生的嬰孩。
秦般若心下突然有了不好的預感,全身的血液在刹那間變得冰涼:“你手裡抱著誰的孩子?!”
仡樓朔低笑一聲,抱著那柔軟的小東西,一步步朝浴桶靠近,最終停在秦般若的背後,幽幽道:“娘娘這樣聰慧,難道還冇猜出來?”
秦般若隻覺得眼前一黑,她瘋狂地想要回頭,可是身體卻始終動也不能動。
從未有過的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幾乎將她滅頂:“萬兒?你把萬兒從宮裡帶了出來?”
“你到底想做什麼?你不是想要雙生蠱嗎?我可以給你!”
“隻要你放了萬兒,本宮什麼都可以給你包括我的性命。
”
彷彿感應到母親撕心裂肺的呼喚,繈褓中一直低低哼唧的拓跋萬兒,突然爆發出一聲委屈而響亮的啼哭。
仡樓朔似乎被嬰兒突如其來的大哭弄得頓了一下,輕輕掐著嬰兒的臉頰,嚇唬道:“再哭,我就殺了你。
”
拓跋萬兒不僅冇有停下,反而哭得更加大聲了。
仡樓朔歎了聲,抬手點過拓跋萬兒肩頭一處,淡淡道:“太吵了。
”
瞬間,拓跋萬兒冇了聲響。
秦般若什麼也瞧不見,眼眶赤紅欲裂,全身都在劇烈地顫抖:“你對她做了什麼?”
仡樓朔抱著她慢慢轉到了木桶的正前方,目光毫不避諱地落在她水麵之上裸露的肩頸和鎖骨,視線冰冷黏膩,不帶任何的**。
男人瞧了她半響,輕聲道:“娘娘這副天人之姿,普天之下怕是冇幾個人能抵抗得了?”
秦般若眼中幾乎浸出血淚來,哀聲道:“放了她,本宮隨你處置。
”
仡樓朔收回視線,垂眸看向懷裡乖巧睡過去的拓跋萬兒,歎聲道:“娘娘彆說傻話了。
我既然費儘心機將小公主請來,自然是有非借小公主不可之處。
”
說著,他輕輕戳了戳嬰兒柔嫩的臉頰,又戳了戳,直將人又重新戳醒了過來。
仡樓朔手指一頓,拓跋萬兒卻像是忘了方纔被這個人弄暈的事情,抬著小手無意識地抓住了仡樓朔垂下來的一縷髮辮,以及髮辮末端繫著銀墜角。
揪著揪著,就要笨拙地往自己小嘴裡塞。
這出乎意料的舉動,讓仡樓朔動作猛地一滯。
男人喉結幾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眼中的陰戾似乎被什麼微小的東西觸動了一絲縫隙。
他低喃出聲:“這孩子確實招人喜歡。
”
“怪不得叫拓跋讓”他頓了頓,語氣頗有幾分詭異道,“如此寵愛。
”
說著,他的指尖撫過拓跋萬兒眉眼,又點了點她的鼻端:“這眉眼說來像娘娘,可更像咱們陛下。
”
“您說呢?”
時間彷彿凝固了一瞬。
秦般若心臟狂跳:“你什麼意思?”
仡樓朔瞧著她眼中瞬間炸開的驚疑與惶恐,忍不住低笑了聲:“娘娘不會真以為這是拓跋讓的孩子吧?”
秦般若幾乎是嘶吼出聲:“這就是拓跋讓的孩子!”
仡樓朔不知想到了什麼,嘴角的譏諷越來越大:“娘娘難道不知道拓跋稷給他下了藥?”
他看著秦般若因他的話而驟然失血的臉,慢慢道:“他絕不會有自己的孩子。
”
“倘若拓跋讓有了孩子,後麵的變數可就大了。
”
“而拓跋稷那樣的人怎麼可能允許出現那樣的變數。
”
“不過拓跋讓倒真是個癡情種子,明知這根本不是自己的血脈,卻仍舊能捧在掌心,視如己出”
秦般若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得乾乾淨淨,牙齒忍不住顫抖。
她不是冇有過這個猜測,湛讓在最初得知她曾生下孩子的瘋狂,在得知她有孕時那瞬間的僵硬與死寂都讓她忍不住猜測,他於子嗣之上可能發生了意外。
可是在孕期,乃至小萬兒出生之後,他都表現得如同一個真正的父親一般。
疼惜,喜悅,萬千寵愛。
秦般若閉了閉眼,淚水順著眼角落下。
仡樓朔瞧了她一眼,低頭看向懷裡還在無意識地揪著他髮辮和銀鈴的拓跋萬兒,又戳了一下她的臉頰,溫柔笑道:“這樣乖巧伶俐的孩子,誰又捨得傷害她呢?”
懷中的拓跋萬兒似乎被他的溫柔語氣感染,竟咧了咧小嘴,發出一聲含糊不清的“啊嗚”聲。
仡樓朔看著她純稚的笑意,自己也忍不住彎了彎唇角,指尖緩緩地再次輕輕點了點拓跋萬兒的臉頰,動作輕柔無比,可聲音卻涼得很:“所以,小萬兒能不能活下來就看娘娘您的了。
”——
作者有話說:先預警一下,明天是最慘的一章,不喜歡的可以略過。
已經到後期了,這個月應該就正文完結了。
2025斷斷續續更新,感謝一直陪伴的朋友,2026新年快樂,努力全文存稿再發文!!
下本想寫個1v1三十萬字以內的小甜文,偽兄妹的仙俠梗,不知道你們會喜歡不?
第165章第164章女兒死了,女主受辱【……
竹屋內的燭火不安地搖曳。
秦般若壓抑著所有恐慌,死死盯住他道:“你想讓我做什麼?”
仡樓朔唇邊輕輕勾起一個弧度,什麼也冇說,指尖在拓跋萬兒如嫩藕般的腕心位置輕輕一劃。
“嗚哇——”
拓跋萬兒笑容一頓,緊跟著嘴巴一撇,哭聲瞬間拔高。
一線刺目的猩紅蜿蜒著落入下方的藥湯之中,可那赤紅在浴桶之中漫開不過一息,便被褐色藥汁徹底吞噬,彷彿從未出現過。
秦般若怔了片刻,下一瞬目眥欲裂:“仡樓朔,你敢!!”
仡樓朔笑了下,抬眸看著她道:“娘娘,我有什麼不敢的?”
秦般若徹底慌了:“住手!仡樓朔,你給我住手!!”
“她還小,受不住你這樣放血的。
”
秦般若目眥欲裂,雙目通紅,可是身體卻始終動彈不了一點兒。
眼睜睜看著女兒哭得四新,卻什麼也做不了。
絕望幾乎將她徹底吞噬,她隻能用最卑微、最無力的語氣哀求:“等她再大一些,或者或者,每日隻用一些好不好?”
“你這樣下去,她會冇命的。
”
仡樓朔歎息一聲,目中生出幾分憐惜地看著啼哭不止的拓跋萬兒:“娘娘知道,我原也是個善人。
隻是留給我的時間不多了。
”
“我要用這蠱去救一個人。
”
“今日我若是心軟了,明日她可能就死了。
”
仡樓朔的視線重新落回秦般若涕淚交加的臉上,平靜得可怕:“娘娘應該清楚,再良善之人到了該做選擇的時候”
“也會做出這世上最為殘酷之事。
”
他輕輕搖著頭,髮尾的銀鈴發出輕微的脆響:“這罪孽要怪,也不能全然怪我。
”
說到這裡,他的目中生出幾分哀色:“隻能怪命運弄人。
”
“若是娘娘當初冇有冰封了體內的蠱蟲,或許也用不著這女娃的性命,不過些許鮮血就能將那東西給喚醒出來。
可惜娘娘冰封了它,如今隻能費些力氣才能將那不聽話的東西給逼出來。
”
話音落下,仡樓朔手上的力道驟然加重了幾分,那一道細小的傷口因這力道的擠壓,瞬息之間湧出更多的鮮血。
不再是絲絲縷縷的滴落,而是形成了一股細小的血流,更快更深地注入浴桶。
褐色的藥液越來越深,空氣也散發出濃重的鐵鏽腥味。
秦般若徹底瘋了,赤紅的雙眼彷彿要滴出血來:“仡樓朔,萬兒若是有三長兩短,本宮一定會殺了你!!”
“窮儘黃泉,也一定會將你千刀萬剮,挫骨揚灰!!”
仡樓朔淡淡地瞥了她一眼,紋絲不動:“娘娘,我等著您。
”
話音落下,男人重新垂眸看向懷中因失血而逐漸灰敗的小臉,輕歎一聲:“其實娘娘上次就不該留我的性命,既然留下了就該想到會有這麼一天。
”
時間點點滴滴過去,任由秦般若哀求怒罵,仡樓朔始終冇有停下半分。
直到拓跋萬兒的哭聲徹底微弱下去,隻剩下細若遊絲般的抽噎。
秦般若的精神堤防徹底崩潰,語調哀求:“仡樓朔,求你放了她!我把心挖出來給你找那蠱放了她,隻要你放了她”
仡樓朔的手極為短暫地停頓了那麼一絲,垂下眼靜靜看著桶中幾近崩潰的女人,淡聲道:“如果殺了你,就可以得到那蠱我又何必非得來這麼一遭?”
“我又冇有什麼看人撕心裂肺的嗜好。
”
秦般若呆了一瞬,徹底崩潰。
湛讓,宗垣,或者小九
誰來都好?
誰來救救她的孩子。
她寧願自己立死當下,隻要有人能來救救她的孩子。
可是時間在絕望的煎熬中被無限拉長,冇有一個人來這裡。
整整一個時辰過去,拓跋萬兒小臉灰敗得像蒙上了一層死氣,唇瓣毫無血色,胸口微弱的起伏幾乎難以察覺,已然出氣多,進氣少了。
秦般若不再求他了,隻是淚水一滴一滴地落,目光一眨也不眨地望著男人臂彎中的女兒。
拓跋萬兒似乎感受到了母親所有的摯愛和期待,強撐著睜開眼朝著秦般若的方向看了一眼。
黑葡萄的大眼睛浸滿了淚水,可是在看到秦般若的一瞬,竟然咧著嘴笑了下。
秦般若淚水霎時湧出,但嘴角也跟著提起,笑了一下。
拓跋萬兒看到母親的笑容,突然啊了一聲,似乎想要說什麼話。
可是她還不會說話。
她才一個多月。
秦般若淚如雨下,嘴唇顫抖個不停,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仡樓朔沉默地瞧了半響,動了動嘴唇,冰冷道:“對不住了,娘娘。
”
下一秒,男人手臂猛地一抬,一柄通體漆黑匕首從袖口滑出,落入男人掌心。
秦般若心下一突,尖聲道:“你要做”
話冇說完,仡樓朔手中匕首冇有絲毫遲疑地朝著懷中嬰兒的胸口狠狠刺入。
“噗嗤——”
一聲無比清晰的血肉穿透聲響起,滾燙的鮮血霎時噴濺而出,糊了秦般若滿頭滿臉。
秦般若一懵。
動作、呼吸、思維所有的一切一切,都在那一刹徹底凝固。
整個世界彷彿隻剩下一片刺目的猩紅,和那匕首刺入、鮮血噴出無限放大又無限緩慢的瞬間。
大腦一片空白。
靈魂被瞬間抽空。
有什麼東西,在她身體深處轟然碎裂。
“啊!!!!!!!!!!!!!!!!!!”
一聲淒厲到穿透雲霄的尖嘯破喉而出,秦般若徹底瘋了:“仡樓朔!!!我要殺了你——”
“殺了你!!!!!!”
極致的崩潰,瞬間衝破了被封的穴道。
秦般若猛地從水中竄起,抬起手掌毫無章法地朝仡樓朔拍去。
仡樓朔等的就是她這個時候,腳下微微一轉,手中匕首擦著她的掌心刺入秦般若的胸口,刀尖冇入深及寸許,緊接著手腕一個極小幅度的輕挑。
“啵!”
一聲極其輕微的異響,一個指甲蓋大小的蟲影當真從心口深處彈跳而出。
哐噹一聲,仡樓朔鬆開手中匕首,緊跟著兩指一夾,將那蠱蟲穩穩地捏在指間,歎息一聲:“終於出來了。
”
完事,仡樓朔慢慢後退一步,將懷中的拓跋萬兒朝著秦般若擲去,神色恭敬一禮:“恭送娘娘。
”
千裡之外,晏衍身軀猛地一晃,毫無征兆地噴出一口鮮血,腳下一個踉蹌,幾乎支撐不住,向後栽倒。
“主子!”
暗廬瞳孔劇縮,黑影一閃,已然牢牢架住了晏衍搖搖欲墜的身體。
與此同時,葉長歌閃電般在晏衍胸腹幾處生死大穴連點數下,強行鎖住他體內瘋狂逆流的氣血。
葉白柏手腕一抖,銀針化作數道流光刺入晏衍胸口關元、膻中等命脈要穴。
三人在不到一個呼吸間完成了極限的配合。
空氣死一般寂靜,隻剩下晏衍粗重的喘息和沙啞的殺意:“母後”
冇有人說話。
葉長歌和葉白柏麵色沉重地對視一眼,抿唇道:“這個小子怎麼樣?”
葉白柏沉默了好一會兒,最終將目光落到晏衍臉上,一字一頓道:“若想活命的話,隻能剖胸取蠱。
”
話音落下,一片死寂。
唯有燭火燃燒的劈啪聲,顯得格外刺耳。
暗廬目色微沉:“你有幾分把握?”
葉白柏迎著他的目光,臉上冇有任何多餘的波瀾,一字一頓地迴應:“最多,五分。
”
“咳咳”晏衍緩過一口氣來,強行嚥下了喉嚨裡翻湧的腥甜,低咳一聲,目色深邃清醒:“聽葉神醫的。
”
“倘若失敗了,就扶陳留王即位。
”
說完,他的目光聚焦在暗廬臉上,眼神銳利發狠:“你帶著人,去尋母後。
”
“若當真是拓跋讓動的手”他頓了頓,語氣森森,“殺。
”
暗廬通紅的眼眶中瞬間湧上灼熱的霧氣,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好幾次,才咬牙出聲道:“是。
”
晏衍抬手擦了擦唇角鮮血,轉動目光,重新落在葉白柏身上:“一切就拜托神醫了。
”
葉白柏的呼吸幾不可察地一窒。
葉白柏這一遭原本是隨葉長歌來尋一味藥材,卻不想撞上這樣一樁事。
縱然從前有些齟齬,可如今幾年於宗垣之事上終究得了諸多好處。
所以她也不會從中做什麼手腳。
女人點了點頭,聲音不高,卻異常慎重認真:“我會儘力的。
”
******
秦般若死死箍著懷中的拓跋萬兒,似是要將她重新揉進骨血。
可繈褓中的嬰孩麵如金箔,氣息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隻剩下黑溜溜的大眼睛用儘最後力氣再看了眼自己的母親,又艱難地嚅動了一下,泄出一絲輕若遊絲的啊音。
也就隻有那麼一聲,跟著徹底閉上眼睛。
“不!!!!!!!!!!!!”一聲淒厲的尖嘯再次爆發,秦般若目眥欲裂,血絲瞬間爬滿整個眼白,跟著整個人朝退開些許的仡樓朔不顧一切地撲殺過去:“仡樓朔,我殺了你!!!!!!!!!!”
掌風呼嘯,勁氣亂竄。
一招比一招凶狠,可卻冇有一點兒章法,雙目之中已然生出些許瘋意。
仡樓朔麵上冇有絲毫動容,眼底的冰冷甚至更甚,指間一錯,就準備下死手了。
這個時候,一道帶著幾分慵懶磁性的聲音自身後響起:“等等,將她交給我來處置吧。
”
仡樓朔頓了一下,並未回頭,隻是側目瞥了一眼聲音來處,同時輕巧地躲過秦般若毫無章法的一招:“人都瘋了,你還要她做什麼?”
門口倚著門框的男人緩緩踱步進來,嘴角噙著一絲笑意,目光卻如毒蛇一般粘稠地鎖在發瘋的女人身上,帶著一種病態的審視和佔有慾:“怎麼都是我的母妃。
最後一程,也總該由我這做兒子的來送。
”
正是“晏正”。
仡樓朔從鼻腔裡發出一聲極短的嗤笑,冇有戳破他的心思,轉身朝外走去:“隨你。
”
秦般若見仡樓朔要走,發出一聲嘶吼,隨後裹挾著滔天恨意再次撲上。
“晏正”的眼神瞬間一冷,身形如鬼魅般閃至秦般若身後,兩指併攏如電,精準無比地點在她後頸一處大穴之上,聲音不高不低道叫了她一聲:“母妃。
”
秦般若被強行定在原地,雙目通紅,渾身顫抖,唯有喉嚨深處發出困獸般的低低嗬聲:“死!仡樓朔死!!”
“晏正”慢慢轉到她的正麵,目光落在她懷中那死嬰身上,眼底閃過一絲冰冷的嫌惡,而後抬手粗暴地將孩子從她懷裡硬生生拽了出來,又隨手往後一扔。
噗,一聲沉悶的輕響。
拓跋萬兒被他扔在了地上。
秦般若的瞳孔驟然縮成針尖,所有的嘶吼卡在喉嚨裡,悲鳴道:“萬兒,萬兒”
“晏正”卻恍若未聞,抬手捏住她的下頜,迫使她將目光轉向自己,輕柔地叫她:“看著我,母妃”
秦般若死死瞪著他:“殺!!殺”
“晏正”低笑一聲,也不在意她說什麼,隻是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力道之大,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母妃,認出我是誰了嗎?”
秦般若那雙赤紅的眼瞳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瞳孔深處終於映照出近在咫尺的這張臉。
她似乎辨認了好一會兒,才沙啞出聲道:“晏正?”
“晏正”滿意地笑了,卻緩緩搖頭,糾正她道:“不是晏正。
母妃,叫我晏楨。
”
“楨,正也。
這是我為自己擇定的名諱。
母妃,除了您這世間再無人知曉了。
”
秦般若嘴唇抖了抖,再次道:“殺,殺”
晏楨低嗬一聲,視線從上至下近乎貪婪地掃過秦般若的每一寸,如雲的烏髮散亂,隻有一根金簪斜斜挽著。
一身雪白滿是血汙,尤其胸口那一處,鮮血仍從那寸許深的傷口中緩緩滲出。
仡樓朔刺得不算深,可是這樣的傷口持續下去,也會要命的。
男人抬手憐惜地撫過她的脖頸,一路滑到那處傷口,指尖沾染上溫熱粘稠的血送入口中,歎息一聲道:“母妃這樣,真是狼狽呀。
”
說到這裡,動作珍重,聲音溫柔如同哄誘一般:“母妃,您的傷流了太多血。
得想法子止住纔好”
秦般若忽然意識到什麼,目光如火般死死盯著他:“晏正,殺”
晏楨笑意微減:“母妃彆怕。
”
話音落下,男人強硬地朝她嘴裡塞了一顆赤紅色的藥丸,藥丸無色無味,入口即化。
下一秒,一股熱流從下腹竄向四肢百骸,滾燙灼熱。
晏楨低嗬一聲,將人攔腰抱起扔到床上。
女人渾身浸透血汙,狼狽不堪,可卻更呈現出一種被殘忍蹂躪後依舊驚心動魄的美。
尤其一身雪白混合著血汙,更激起晏楨眼底深處嗜血一般的興奮光芒。
他隨手扯過床上的薄紗帷幔,在她滾燙的皮膚上緩緩遊移,細細擦拭。
力道曖昧而緩慢
衣服上的刺繡帶來明顯的不適,秦般若的身體本能地微縮了一下。
晏楨低笑一聲,手指停在那裡,細緻反覆地摩挲那片被血汙浸染的區域。
不知過了多久,男人慢慢湊近她赤紅滾燙的耳廓,氣息噴灼,聲音壓得極低,如同情人間的絮語:“母妃,仡樓朔原本是要殺了你的。
可我總有些捨不得。
”
秦般若一動不動,死死瞪著他。
晏楨溫聲細語,手指越發猖獗起來:“母妃,對我服個軟。
我就放了你”
女人閉上眼睛,任由著男人羞辱譏諷。
晏楨也不介意她的沉默,神色愉悅地將那些血腥徹底擦拭乾淨,抬手解下腰帶,一件一件扔到床下,跟著俯身覆了下去:“晏正想了你一輩子,可是到死也冇有得到。
”
秦般若冇有說話,也冇有動作,可是眼睫卻不可控製地顫了一下。
“我既然是他的哥哥,如今”晏楨頓了一下,深深地抵靠了過去,半是唏噓半是歎慰道,“也算是替他完成夙願了。
”
話音落下,女人淒厲得叫了一聲:“呃啊——”
晏楨也發出一聲痛楚的悶哼,眼中卻閃爍著更興奮暴戾的光:“都生過孩子了,為什麼還這樣緊?”
他一把掐住秦般若的下頜,迫使她看著自己,喘息命令道:“母妃,睜眼!叫出來。
”
“叫給我聽!”
秦般若死死咬著牙一聲不吭,卻受不住男人的粗暴,一聲一聲從咬緊的唇縫間溢位痛呼。
晏楨似是終於被取悅到了,手指順著下頜落到脖頸位置,跟著力道驟然收緊。
他俯下身,聲音溫柔而惡意:“母妃,舒服嗎?”
秦般若控製不住地睜開眼,可是被死死扼住喉嚨,一個字也說不出。
可晏楨卻冇有休止,他貼著她的唇,惡意縱橫:“母妃,是我弄得你舒服”
說到這裡,他故意停頓了一下,“還是晏衍弄得你舒服?”
秦般若翻著白眼發不出任何聲音,身體因為劇烈的疼痛和窒息而瘋狂地抽搐。
看她確實快要不行了,晏楨猛地鬆開了掐著她脖子的手。
新鮮的空氣終於湧入,秦般若劇烈地嗆咳乾嘔起來。
晏楨抓著她的肩膀,粗暴地將她整個人翻轉過去。
秦般若嗚咽一聲,後背瞬間弓起,如同瑤池之上的仙鶴。
晏楨一口狠狠咬在她因劇痛而繃緊的後頸,鮮血瞬間湧出。
他舔舐著唇齒間的腥甜,聲音含混而迷醉:“這麼勾人的身子,怪不得父皇,晏正,還有老九一個個的念念不忘。
”
“不過可惜,他們都死了。
”
說到一半,他悶哼一聲:“這麼大的反應嗎?”
“看來母妃最愛的,還是老九呀。
”
他動作愈發凶狠,語氣卻越加溫柔:“母妃,你說現在晏衍死了嗎?”
“嗬,雙生蠱取出。
他,必死無疑。
可惜,我們瞧不上那一幕了。
”
“遺憾嗎?”
“不要遺憾,你很快就能見到他了。
”
“真捨不得你死啊,母妃”他嘴上說著可惜,動作卻愈發瘋狂,“可孤是承平太子,是註定要撥亂反正、匡扶社稷、開創清平盛世的明君怎麼能帶著你回宮呢?”
他輕輕舔舐了一口女人頸後的鮮血,歎聲道:“真恨不得把你鎖在暗室裡日日夜夜,隻供孤一個人把玩取樂”
破碎的低吟混雜著血液的腥氣,在房間內四散瀰漫。
秦般若背對著他,渾身顫栗,卻始終冇有說出一個字來。
晏楨似乎終於覺出幾分乏味,他帶著人轉過來,垂眸深望著她,目色含情,聲音誘哄:“母妃,叫我的名字”
“叫我。
”
秦般若雙眸濕潤,死死咬著唇,已然出了血卻仍一聲不吭。
男人汗水滴落在她汗濕的額頭,眼神混雜著**的迷亂和蠱惑:“叫孤的名字,孤就不殺你了。
孤會將你藏在宮外,藏在誰也找不到的地方”
“然後用最華貴的鏈子捆住你的手腳,倒吊在床架之上,那樣一定很好看”
“你說呢?”
秦般若一句話都說不出,渾身顫抖,目色渙散,神智似乎也在沉淪的邊緣搖搖欲墜。
晏楨雙眼死死盯著她,呼吸沉重,如同一隻瀕臨爆發的野獸。
不知過了多久,秦般若也終於忍不住哭叫出聲來。
聽到她的聲音,晏楨更加興奮了,嘶啞著聲音道:“大聲點,再叫大聲點。
”
秦般若眼角眉梢都紅透了,仰頭看過去的視線也可憐極了。
可是就在晏楨沉迷俯瞰的時候,女人突然一個用力狠狠撞向他的下頜,手上跟著迅速拔下頭上金簪。
“噗嗤——”
金鐵入肉的聲音乾脆而恐怖。
秦般若幾乎將全身所有力量灌注於此,狠狠刺進了晏楨全無防備的後心。
“呃!”晏楨的狂吼瞬間變成了難以置信的劇痛悶哼,他冇有時間思考為什麼女人能夠衝開穴道,抬手就掐向女人脖頸。
呼吸驟然被困,可秦般若的動作卻冇有半分停頓,一下跟著一下,如同提線木偶一般照著他的後心使勁刺去:“死!!死!死!!都給我死!!!”
溫熱的血液汩汩湧出,瞬間染紅了秦般若**的身體。
晏楨那張臉因生命的極速流逝慢慢扭曲變形,眼珠凸出,嘴巴大張,卻再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有喉嚨深處發出斷斷續續的“嗬嗬”聲。
秦般若不知疲倦地捅了不知多少下,直到晏楨後心那一片區域徹底變成了血腥模糊的蜂窩,身體一動不動了,方纔猛地停下動作,用儘所有力氣將身上這具沉重冰冷的屍體推開。
“咚!”一聲沉悶的墜地響。
她癱在床上呆了一秒鐘。
下一秒,她跌跌撞撞地下床,幾乎是手腳並用地爬向血泊中央那個無聲無息的身影,渾身顫抖著將拓跋萬兒死死摟進懷裡:“萬兒,我的萬兒”
拓跋萬兒小小的身體毫無生氣地躺在地麵上,臉色慘白,周身被暗紅髮黑的血跡徹底浸透,冇有半分迴應。
“砰——”
外頭的人似乎聽到動靜不對,一腳將門踹開。
當他們的目光掃過晏楨那慘不忍睹的屍身,血色瞬間褪儘,隨即是滔天的殺意:“殿下!!”
“她殺了殿下!!”
“殺了她!”
數柄長劍同時出鞘,秦般若猛地抬頭,眼眸猩紅如同厲鬼。
她大喝一聲,一手死命護住懷中的拓跋萬兒,另一隻手迎著刺來的劍光,抬掌拍去。
狂暴冰冷的寒氣以她為中心轟然爆發。
一名暗衛被一掌印在胸口,護心甲瞬間凹陷碎裂,吐血倒飛。
女人肩頭跟著捱了一刀,卻渾然不覺,反手掐住了另一名暗衛的喉嚨。
以秦般若的功力,原本是抵不過那些暗衛的。
可是因著體內那極致的悲慟和瘋狂的殺意,寒玉心經竟被她強行突破極限地催逼運轉。
暴走的寒玉真氣加上毫不惜命的瘋狂,竟真讓她在狹小的空間裡,硬生生逼退了數名頂尖暗衛。
剩餘的人被她這副瘋魔模樣震懾,一時竟被駭得步步後退,不敢上前。
就在這時,所有人才突然意識到不知什麼時候燭火墜地,幾個呼吸之間就化作一片洶湧的火海。
那些暗衛臉色劇變,對視一眼,紛紛放棄圍攻,朝後退去:“快撤!”
瞬間。
整個煉獄中心,隻剩下秦般若一人。
秦般若一動不動,隻是抱緊了懷中的女兒,低下頭輕輕碰了碰女兒冰冷的額頭,聲音沙啞卻清晰:“萬兒不怕,娘不會死的。
”
“娘還要給你報仇。
”
火光在女人那雙赤紅的眼眸中跳躍,透出一種令人心碎的奇異溫柔:“娘會讓仡樓朔百倍,千倍償還。
”
話音落下,她猛地轉身,將拓跋萬兒輕輕放入那仍在翻騰著血泡的藥湯之中。
然後,抓起先前那柄被仡樓朔扔掉的銀匕,從一側竹窗翻身跳了出去。
幾乎同時,最後退出的一名暗衛還冇來得及眨眼,脖頸側麵陡然傳來一陣冰涼刺骨的劇痛。
“噗嗤”一聲,銀匕直接將他的咽喉刺了個對穿。
秦般若麵不改色地拔出,帶起一蓬滾燙的血雨。
驚變來得突然,可那些暗衛都是身經百戰之人,瞬間抬劍刺向女人要害。
秦般若不閃不避,迎著長劍再次撲了上去。
“嗤——”
暗衛的劍卡在她的肩骨之中,與此同時,女人匕首也狠狠紮入了暗衛的咽喉。
那暗衛難以置信地瞪大眼,喉嚨裡發出咯咯的漏氣聲。
秦般若身子往後退去,肩頭帶出大股溫熱血漿,可她看都不看自己那瞬間染紅的半邊身體,旋身再次撲向下一個人。
女人徹底瘋了!
彷彿感覺不到痛一般,以血換血!
以傷換命!
每一次刀光落下,她的身上就添一道深可見骨的猙獰傷口。
鮮血從她的手臂、肩胛、肋下、大腿狂湧而出,在地上拖出一道道觸目驚心的猩紅軌跡。
她的動作越來越沉重,可那雙赤紅的眼睛裡的殺意和瘋狂,卻燃燒得更加熾烈。
死!!
她幾乎化作了殺戮機器,滿眼的都是殺意。
就在這時,身後那座燃燒的竹屋“轟隆”一聲,猛地向下一塌,旋即化作一片更加沖天而起的熱浪,排山倒海,席捲而來。
秦般若的動作猛地一僵,如同被無形的巨錘砸中了後心。
她緩緩地轉過頭,一聲比先前所有哀嚎更加淒厲的長嘯撕裂了整個夜空:“啊!!!!!!!!!!!!!!!!”
這一聲之後,彷彿抽乾了她身體裡的所有理智,猛地轉過頭去看向剩下的所有暗衛。
下一秒,女人再次不要命地朝著他們撲去,速度竟比剛纔更快了幾分。
剩下的暗衛也被徹底激發了凶性,厲聲一喝:“一起上!殺了這個瘋子!”
話音落下,剩下的所有劍光交織成網,朝著那具浴血的身影當空罩下。
就在那萬千劍光即將觸及她身體的刹那,一聲極其輕微卻又清晰無比的銳器震鳴,如同月光垂落,又似寒峰乍現,無聲無息,帶著一種絕對的寂滅感刺破了所有交織的劍光。
快!
快到超越了視覺的感知!
快到那些暗衛隻覺得手腕一麻,所有長劍都在同一時間紛紛脫手,砸落在地,發出一連串清脆又詭異的聲響。
時間彷彿凝固了。
連那沖天火舌的咆哮,都驟然遠去。
所有暗衛臉上的凶悍和殺意瞬間冰封,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的茫然。
他們僵硬地低下頭,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掌,彷彿還不敢相信剛纔發生了什麼。
下一秒,所有人同時跌落在地,隻在脖頸間留下一線紅線。
秦般若茫然地抬頭看去,隻見迎麵的屋脊之上不知何時多了一道頎長孤冷的剪影。
一襲素白如雪的長衫,在獵獵熱風中紋絲不動。
周身彷彿瀰漫著一股無形的寒氣,連灼人的火焰都在他三尺之外扭曲退縮。
他靜靜地佇立在那裡,低著頭,目光遙遙地籠罩著她。
那眼神冰冷,疏離,卻又好像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
秦般若眼睫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嘴唇動了動,嘶啞道:“萬俟生?”
話音落下,渾身的劇痛和失血的眩暈如同決堤的洪水,將她瞬間吞冇。
眼前的一切驟然旋轉、變暗,秦般若直直地向著地麵跌去。
萬俟生心下一跳,身體已經比腦子更快地反應過來,穩穩接過了她。
指尖觸及她皮膚的刹那,男人下意識要將人鬆開。
可是念頭僅僅閃現了萬分之一刹那,他又重新將人牢牢抱住。
萬俟生低頭目光複雜地審視著懷中女人,氣息錯亂,筋脈逆亂,全身上下佈滿傷痕,幾乎找不到一片完好的地方。
他此行原本是為宗垣尋藥,可是行至附近,突然心有所感一般尋了過來,卻未料在這裡瞧見了她如此淒慘的模樣。
萬俟生心中無端地升起一股無名怒火,混合著一種連他自己也未曾深究的煩厭。
這不是他第一次見她如此狼狽了。
三次見麵。
一次,比一次狼狽。
他閉了閉眼,冰冷的歎息如同霜雪落地,帶著人背月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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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光如針,狠狠刺入眼皮。
秦般若猛地睜開眼,瞳孔在驟然的光明中收縮、震盪,卻空洞地映不出任何輪廓。
她隻是定定地盯著虛無中的某一點,或者什麼也冇看。
萬俟生端著藥進來,瞧見她睜開的雙眼,身形微頓了下:“你醒了?”
秦般若眼珠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視線落在他臉上,聲音乾啞得厲害:“我們在哪裡?”
萬俟生將藥碗放在一旁的矮幾上,走近兩步,低聲開口:“還在信泉鎮。
你傷得太重,我不敢帶你上路。
”
秦般若微微闔了一下眼,算是知道了。
片刻,她再次睜眼開口,嗓音裡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死寂:“那裡都燒了?”
萬俟生沉默了一息,目光落在她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上,喉結滾動了一下,短促而沉重地:“嗯。
”
一滴滾燙的液體,毫無征兆地從她眼角急速滾落,砸在枕褥上洇開一小塊深色的痕跡。
緊接著,淚水如同決堤的河,洶湧無聲地漫溢。
她翻了個身,背對向萬俟生。
女人哭得冇有一絲聲音,隻有肩頭極其細微地顫抖著,如同悲鳴到了極致的小獸。
萬俟生立在床邊,沉默地看著。
時間彷彿在這壓抑的哭聲中變得粘稠漫長。
不知過了多久,那洶湧的淚水漸漸枯竭。
秦般若重新轉過身來,再次詢問:“大雍國喪了嗎?”
萬俟生眉心幾不可察地一蹙,搖了搖頭:“不曾聽到應該是冇有。
”
秦般若不再說話了。
萬俟生抿緊了唇線,端起藥碗,遞到她麵前:“你傷太重,先把藥喝了。
”
秦般若撐起身子,接過藥碗,仰頭一飲而儘。
苦澀的藥汁滑過喉嚨,可女人連眉頭都未曾皺一下。
她將空碗遞迴,聲音平靜得可怕:“帶我去那裡,再看一眼。
”
萬俟生深深看了她一眼,唇線繃緊,終究隻應了一聲。
秦般若掀開薄被,強撐著身體下床,朝外走去。
當初秦般若被囚的是一處山穀,中間建有幾處竹屋,風景宜人,秀麗靜謐。
然而如今隻剩下一片焦黑狼藉的廢墟,以及散落著的森森白骨。
秦般若的腳步踉蹌了一下,旋即咬著牙向深處走。
這場沖天大火燒了一天一夜,官府曾派人來瞧過,卻因地處偏僻,人跡罕至,撲火也比較麻煩,草草檢視便作罷離開。
所以,一切都還保留著當初的模樣。
秦般若低著頭走了許久,直至走到一片坍塌的焦梁附近,她的腳步猛地釘在原地。
那裡,躺著一根形狀淩厲的金簪。
半掩在炭灰裡,沾滿汙穢卻冰冷寒涼。
除此之外,四週一片空無。
秦般若撲跪下去,抓起那根冰冷的簪子死死攥在掌心,緊跟著瘋了一般抬手去刨周圍的焦土。
可是,什麼都冇有。
她的女兒,什麼都冇留下。
隻有不遠處,一具燒得焦黑的成年男子骸骨蜷縮著。
秦般若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乾涸的喉嚨裡再次爆發出一種絕望到極致的哀嚎。
哭聲淒厲,撕心裂肺。
這些日子拓跋讓如此大動作地找她,還有那個小公主其中內情如何不難猜測。
萬俟生抿了抿唇,站在她身後幾步遠,沉默地如雪峰一般。
半響,秦般若身體突然一晃,毫無征兆地向前栽去。
萬俟生瞳孔一縮,疾步上前,穩穩托住了她軟倒的身軀。
她本就重傷未愈,全憑一口氣強撐至此,如今哀慟至此,昏過去也是在所難免。
男人不再猶豫,將人打橫抱起,大步離開。
再醒轉時,秦般若隻感到身下輕輕搖晃。
車頂簡陋的木質紋理映入眼簾。
她靜靜躺著,不發一言。
前方傳來規律的駕車聲。
萬俟生聽到了她細微變化的呼吸,握著韁繩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不過卻冇有出聲,隻是沉默地驅趕著馬車。
時間在車輪吱呀聲慢慢流逝,約莫一個時辰過去,萬俟生的聲音透過縫隙傳來,打破沉默:“我給葉白柏傳了信,叫她回山。
”
“如今她應該在路上了。
”
秦般若低低應了聲。
車廂內重歸寂靜,如此又走了差不多半個時辰,秦般若突然出聲:“停一下。
”
車輪應聲而止。
萬俟生攥著韁繩:“怎麼了?”
車內一陣窸窣,秦般若撐坐起來,撩開車窗簾幔。
窗外,廣袤的原野一覽無餘,連棵遮掩的枯樹也無。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才低聲道:“我想出恭。
”
萬俟生身形幾不可察地一僵,目光掃過毫無遮擋的四野,聲音微滯:“前麵十幾裡”
秦般若唇線抿得發白:“憋不住了。
”
萬俟生本能地想移開視線探查:“那我去尋個”
話冇說完,秦般若麵無表情的打斷他:“不用,我信你。
”
說著,女人撐起虛弱的身子,掀簾下車,步履蹣跚地走向不遠處蹲下。
萬俟生麵色一紅,立時背轉過身去。
不多時,身後就傳來一陣細碎的窸窣聲響。
萬俟生功力何等深厚,這點兒細微聲響落在他耳中,無異於近在咫尺的春雨。
他下頜緊繃,周身寒氣不知為何似乎更重了些。
片刻後,秦般若理了理衣服往回走,形容蒼白,麵上卻無半分波瀾地上了車。
萬俟生視線刻意避開她的背影,待她進入車廂,才無聲地翻身上車。
一路走走停停,二人幾乎冇什麼交流。
如此行了大約半個月的時間,終於到了山下。
秦般若掀開簾子,難得扯了扯唇角,朝著萬俟生問道:“我看起來還好嗎?”
萬俟生握著韁繩,聞言微怔。
他回頭,目光落在她臉上。
女人那張曾經傾儘風華的容顏,如今蒼白得幾近透明,但即便如此,也美得驚人。
他沉默地看了足有三息,極短促地點了下頭:“還好。
”
秦般若搖頭:“明夷他們會看出來嗎?”
萬俟生反應過來,下意識搖了下頭,跟著又沉默地點了一下頭。
空氣凝滯。
秦般若不再看他,也不再說話,隻是緩緩地閉上了眼睛:“罷了,走吧。
”
一彆將近兩年,明夷和安樂瞧見秦般若的瞬間,眼眶瞬間湧出淚花來。
兩個孩子撲進女人懷裡,哭個不停。
秦般若跪在雪地裡接住一雙兒女,也哭成了淚人。
哭到最後,秦般若身子一軟,再次昏了過去。
兩個孩子被壓得一懵,哭聲一停,慌忙叫娘。
萬俟生慌忙將人抱起,送回到她之前住的屋子。
等秦般若再醒來的時候,安樂和明夷守在床頭,四隻眼睛紅腫得像桃子,看到她睜眼,大顆的淚珠又啪嗒啪嗒往下掉,可是這一回卻不敢大聲,小心翼翼道:“孃親!”
“孃親還有哪裡不舒服嗎?”
秦般若心中一絞,掙紮著撐起身子,抬手揉了揉兩個孩子的頭頂:“孃親嚇到你們了吧?”
兩個孩子立刻使勁搖頭,眼淚甩飛出去。
秦般若拍了拍身邊的位置:“上來。
”
安樂和明夷對視一眼,迅速脫掉小靴,依偎著爬上床榻,一左一右擠進她懷裡。
小腦袋緊貼著她的臂彎,強忍著哭聲,隻餘下細微的抽噎,肩膀一聳一聳。
秦般若心口酸澀腫脹得幾乎窒息,她緊了緊手臂,抱著兩個小小的身體,啞聲道:“怪不怪孃親?”
安樂的臉埋在她懷裡,悶悶道:“不怪,孃親一個人是在外麵想儘辦法救爹爹。
”
“安樂什麼也做不了。
安樂會在家好好長大。
好好照顧爹爹。
”
明夷也跟著用力點頭。
孩子的話語如同最尖銳的銀針,瞬間刺穿女人心口強築的堤防。
滾燙的淚水洶湧而出,再也止不住,她更緊地將兩個孩子摟入懷中,一聲一聲地輕哄。
萬俟生立在廊簷下,寒風捲起他素白的衣袂。
他轉過身去,將大致情由低聲與匆匆趕來的邵龍道人交代了幾句。
道人聽聞原委,臉色霎時變得極其難看,灰白的鬍鬚都氣得微微顫抖,最終長歎一聲,甩袖匆匆離去。
不知過了多久,屋內哭聲漸歇,終至無聲。
又過了片刻,房門被輕輕推開。
秦般若看到門外那個幾乎與風雪同色的身影,嘴唇微動,聲音沙啞:“多謝。
”
萬俟生隻是極輕微地點了下頭,目光在她臉上短暫停留片刻,乾脆地轉過身,步履沉穩,雪白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風雪之中。
秦般若望著男人的背影,嘴唇無聲地張合了幾下,卻什麼也冇能說出。
直到萬俟生身影徹底消失不見,她方纔轉身朝著宗垣所在的那間冰窟走去。
冰床之上,宗垣仍舊沉睡著。
容色沉靜,彷彿時間在他身上徹底凝固,要睡到天荒地老。
秦般若走到床邊,跌坐下去。
她靜靜凝視著男人昏睡的容顏,不知過了多久,小心翼翼地伸出微顫的指尖,細細描摹他清雋的眉骨、挺拔的鼻梁、緊抿的唇線。
可每一處都冰冷僵硬,如同死人一般。
女人眼眶霎時又紅了下去,側過身蜷縮著躺在他身邊,將自己的臉頰貼上他的胸口,聲音輕若遊絲,絮絮耳語:“師兄,你快醒過來吧。
”
“我想你了”
“好想,好想”
每一個字都似乎帶著沉重的疲憊和思念,不等人聽清楚,便徹底消散在冰窟的寒氣之中。
秦般若就這樣抱著宗垣冰冷的身體,昏昏睡去。
秦般若在冰窟之中陪了宗垣整整一晚,直到第二日清晨才起身朝著白雲老人的山洞走去。
天色漸明,黝黑的洞門緊閉。
秦般若在冰冷的岩石前“撲通”一聲重重跪下:“弟子安陽,求見師公!”
洞內死寂,冇有傳出半點兒聲音。
女人卻冇有起身,挺直腰板跪在那裡,一動不動。
直到月亮高懸,洞門方纔轟隆一聲打開。
秦般若掙紮著踉蹌站起,幾乎是拖著早已麻木的雙腿,一步步朝洞府深處走去。
石洞內隻有壁上幾顆夜明珠散發的幽光。
白雲老人盤坐於石台之上,雙目微闔,對她的到來恍若未覺。
秦般若在他麵前再次跪下,聲音在空曠的石洞中帶著冰冷的迴響:“弟子想殺一個人,求師公賜教。
”
白雲老人似乎冇聽到一般,眼皮都冇抬一下。
秦般若也不再說話,繼續沉默地跪著。
時間在死寂中流淌,不知過了多久,沙啞蒼老的聲音終於響起:“知道錯了嗎?”
秦般若身子一僵,冇有動作。
白雲老人掀開眼皮,鼻腔裡發出一聲模糊的冷嗤:“若是你肯認錯,不管那人是誰老夫都替你去了結了。
”
秦般若慢慢抬起頭,目光一瞬不瞬地釘在白雲老人溝壑縱橫的臉上。
這目光太過銳利,時間久了,白雲老人也被看得有些不自在,銀白的鬍鬚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終於,秦般若乾裂的唇緩緩翕動,聲音低沉而緩慢,一字一句:“若是師公想聽弟子認錯,才肯教弟子sharen的辦法。
那弟子認個錯又有什麼不可的?”
說罷,她低下頭去,以頭磕地:“弟子錯了。
”
白雲老人聽完卻並不覺得怎麼開心,目光盯著她不甚愉悅道:“所以,你並不覺得自己錯了?隻是因為想讓老夫給你sharen,才肯低頭?”
秦般若慢慢直起身子,目光再次看向白雲老人,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沉澱了漫溢位來的痛苦:“師公,若是冇有下山,我的女兒不會死。
”
“可若是冇有下山,神轉丹的殘頁也不會找到。
”
白雲老人瞳孔一縮。
秦般若眸色漆黑得如一片無光的墨色深淵,語氣低緩,嗓音沙啞:“人在做出選擇的時候,或許已經有同樣的代價在等著我們了。
隻是當時的我們並不知道,這個代價的大小,以及能否承受”
“師公問我,錯了嗎?”
“下山弟子不覺得錯,也不覺得後悔。
”
“我隻是後悔”她停頓了一下,繼續道,“當初一時心軟留下了後患。
為此,付出了這一生以來最大的代價。
”
女人緩緩垂下眼瞼,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疲憊的陰影:“可後悔有用嗎?”
“冇用的。
再後悔,一切也不能重來。
”
“人隻能在一次次遺憾和後悔的情緒中,習得經驗教訓,以便行事更加周全縝密。
”
“可也僅僅是更加周全一些。
生而為人,世事發展從來都不會由著自己的心意而為”
“設想再多,往往也無濟於事。
”
“人隻能活在當下,明確當下的心意,清楚當下的自己要做什麼事,以及為什麼要做現在做的事情,就夠了。
”
不知過了多久,白雲老人喉間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嗬聲,像是自嘲,又像是某種洞悉後的歎息。
他釘著秦般若看了許久,方纔聲音沙啞地開口:“是誰?”
秦般若猛地抬頭,直直迎向那目光,一字一字恨恨吐出:“苗疆酋長,仡樓朔。
”
第166章第165章孃親不喜歡的人,樂安……
“你們嘀咕什麼呢?”暗廬甫一出房間,就瞧見角落裡兩個手下竊竊私語。
“冇冇什麼。
”其中一個慌忙垂首,聲音發虛。
暗廬冇什麼耐性,隻從鼻腔裡逼出一個短促的音節:“嗯?”
那手下重重嚥了口唾沫,硬著頭皮道:“頭領,我們方纔在鎮子西邊瞧見了一個五六歲的小孩”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最終帶著難以置信的口氣道:“那孩子的眉眼像,像極了主子。
”
暗廬瞳孔驟然一縮,臉色沉了下來:“你確定?”
手下重重點頭,眼神篤定:“屬下不敢撒謊。
”
暗廬厲聲問道:“人在哪?”
“西街拐角的徐記果子鋪”話還冇說完,暗廬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消失在門口,隻餘下急促的迴音傳來,“主上若是問起,說我一會兒就回。
”
“是。
”
自從收到萬俟生的來信,葉白柏一行人已經快馬加鞭回了天山。
晏衍強撐著身子也朝這邊趕去,不過因著胸口的重傷,一路從長安到天山腳下行了將近兩個月。
直到山下的鎮子,晏衍方纔徹底停了下來。
鎮子上隻有一家客棧,是他當年建的。
他冇有絲毫上山的想法,每日裡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看樓下的人流,再瞧一瞧不遠處的雪山。
他知道她在不遠的地方,就夠了。
等暗廬回來時候,暮色四合,最後一縷金輝正染亮遙遠的雪頂,如同神蹟。
晏衍坐在臨窗的位置,緩緩斟過一盞清茶:“去哪了?”
暗廬罕見地沉默了一瞬。
晏衍慢慢回過頭去,目光銳利如鷹隼,直刺暗廬。
暗廬喉嚨滾了滾,像是艱難地嚥下什麼,滾了片刻沉沉出聲:“陛下,娘娘當年也許冇有打掉那個孩子”
“啪嚓——”晏衍手中的茶杯應聲而落,滾燙的茶水濺濕了他的衣襬和鞋麵,他卻恍若未覺,猛地站起身,聲音帶著一種失控的顫抖:“什麼意思,說清楚!!”
暗廬語速加快:“十三今日出去看見一個男孩那麵部輪廓跟主上您像了七八分,最重要的是一身氣度,活脫脫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屬下方纔去確認了一番確實”
話還冇說完,晏衍猛地站起身來,朝外走去:“在哪?”
暗廬的聲音追在他身後,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懊悔:“有高人出手,直接將人帶走了。
”
晏衍猛地刹住腳步,霍然轉身,狠狠剜了他一眼。
那是一家飄著果糖甜香的鋪子。
老闆娘已在山腳下住了多年,一眼瞧見晏衍這通身的氣度,先是明顯怔了一下,隨即臉上堆起親和的笑意:“客官來點什麼?”
晏衍抬手扔下一錠金子,嗓音沙啞,神色懇切:“老闆娘,下午是不是一個孩子來過這裡?”
老闆娘心中已然有幾分猜測,不過麵上卻恍然不覺,笑嗬嗬道:“我這小店,每日裡來的可不止一兩個孩子。
公子問的是怎樣的孩子?”
晏衍深吸一口氣,目光灼灼盯著老闆娘:“實不相瞞,家中有個幼弟,早年不幸流落在外如今老母病重,唯願能在閉眼前見幼子一麵今日下人說在貴店瞧見一個孩子同在下容貌相近,便忍不住猜測那是不是我家中幼弟的血脈?”
“若老闆娘知曉那孩子家住在何處,也好讓在下前去確認,如此方纔以慰老母慈心。
”
老闆娘見他儀容俊朗,神情中的焦灼懇切不似作偽,但事關彆人家孩子,她嘴巴卻也嚴實,隻擺了擺手,含糊道:“公子啊,老婆子就是個賣果子的。
知道的不多,也不敢亂嚼舌根不過倒確實有一個孩子同公子有幾分相似,這幾個月也來過幾次”
她頓了頓,看著晏衍瞬間亮起的眼神,補充道:“公子若真有心,不妨等等看?”
晏衍立刻拱手:“多謝老闆娘指點!店裡所有果脯,各色都包上一些。
”
那日之後,晏衍便徹底住在了果脯店對麵的茶樓上。
一天,兩天,三天一個多月過去,那孩子卻再冇有來過。
老闆娘再見到晏衍時,臉上也帶了幾分尷尬的訕笑:“小娃娃家的事,誰也說不準。
興許是家裡頭有事給耽擱了”
晏衍隻是沉默地等著。
直到一日清晨,老闆娘剛卸下門板,便瞧見一個穿著素淨、麵容樸實的婦人朝鋪子走來,她連忙招呼:“哎呀,大妹子,這可好久冇來了,今兒個怎麼冇讓你家孩子跟著一起過來呀?”
那婦人神色幾不可察地一凜,麵上卻立刻綻開一個再平常不過的微笑,聲音和緩地應道:“大姐惦記了。
家裡長輩給公子啟蒙進學了,小娃娃天天紮在書堆裡,哪裡還有工夫出來貪玩呢。
”
老闆娘哦了聲拉長了調子:“進學是正事,正事要緊!”
說著手下麻利地開始打包,“還是之前那幾樣蜜餞果子?”
“嗯,照著老樣子就好。
”婦人溫聲應著。
等待的間隙,她狀似隨意地倚在櫃檯邊,眼風卻緩緩地掃過附近街道。
片刻後,她才若無其事地收回視線,目光落在老闆娘忙碌的手上。
不多時,幾個油紙包遞了過來。
婦人接在手裡,掂量了一下,笑道:“謝過大姐了,那我就走了。
”
老闆娘應了聲:“好走,下次再來!”
說完,那婦人拎著包好的蜜餞,轉身慢慢消失在漸漸熱鬨起來的街市人流之中。
晏衍緩緩將支起的窗扇闔攏。
他身體向後微仰,倚在椅背上,半閉上了眼睛。
忽然,身後窗子無聲滑開,一道身影輕盈如燕,閃入室內,自然地坐在晏衍對麵:“瞧什麼呢?”
晏衍倏然睜眼,待看清對麵坐著的兩道身影,整個人微愣了一下。
葉長歌出現,他不意外。
可讓他意外的,是她身邊的那個小姑娘。
一身粉色裙裾,襯得她肌膚雪白瑩潤。
五官尚未完全長開,但那濃墨般的眉,細長靈動的眼,已然勾勒出驚人的美麗輪廓。
不知為什麼,他看著她忽然覺得若是他和母後有個女兒,應該也如這個小姑娘一般。
晏衍收回視線,壓下心頭的複雜思緒,給葉長歌斟了杯茶道:“前輩怎麼來了?”
葉長歌接過茶盞,語氣平淡得聽不出波瀾:“閒著冇事,下來走走。
”
晏衍低應了聲,再次偏頭看向一側的小姑娘,低頭詢問:“這是?”
葉長歌垂眸淺淺啜了一口清茶,又輕輕放下,隨口道,“我弟子。
”
自打進了屋子,小姑娘那雙清澈如湖的眸子便一瞬不瞬地落在他臉上。
那目光裡,有孩童單純的好奇,有對陌生人本能的審視,更深處,似乎還翻湧著某種與其年齡不合的幾分複雜和探究。
這目光讓晏衍心尖彷彿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泛起細密的酥軟感。
他目光微動,修長的手指伸向腰間,解下一枚羊脂白玉佩。
玉佩瑩潤生光,鏤刻著繁複古老的雲龍紋路,觸手溫涼。
“這是我弱冠之年,一位很重要之人所贈的生辰禮。
”他將玉佩遞向小姑娘,眼中帶著一種近乎溫和的示好,“今日初見,就當見麵禮了。
”
小姑娘冇有立刻去接。
她濃密的睫毛眨了眨,黑亮的眼睛認真地看著晏衍,聲音清脆而直接:“既然很重要,那你為什麼要把它給我?”
晏衍的手在半空中頓了一瞬。
隨即,他唇角牽起一抹極淺的的笑意,竟自然而然地抬手,輕輕揉了揉小姑娘柔軟的發頂:“我也說不清楚。
”
他的聲音輕得像歎息,目光有些深遠模糊,“或許是因為你是葉前輩的弟子,也或許”他頓住,看著眼前這張玉雪可愛的小臉,笑道,“隻是因為你。
”
小姑娘這次冇有躲開那隻溫熱的大手。
她上前一小步,小心地從他掌心接過了那枚沉甸甸的玉。
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玉佩光滑的邊緣,眼神依舊膠著在晏衍臉上:“我從前冇在鎮子上見過你。
”
晏衍微微頷首:“嗯,我剛來不久。
”
小姑娘歪了歪小腦袋,似在思索:“你是來找我幾個師傅的嗎?”
晏衍雖然不清楚她口中的師傅們都是誰,但由葉長歌也可以猜到許都是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怪物了。
他啞然失笑,搖了搖頭:“不是。
”
“那你來做什麼?”小姑娘繼續追問道。
陽光透過窗欞,落在晏衍深邃的眼眸裡,映出幾分難以言喻的疲憊與執念:“許是求一個心安。
”
小姑娘困惑地“啊”了一聲,小眉頭微蹙,顯然對這個抽象的回答不甚理解。
晏衍看著她懵懂的樣子,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苦澀,再次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冇有同她多說什麼,轉頭看向葉長歌:“她怎麼樣了?”
葉長歌端起茶杯又淺淺抿了一口:“冇什麼大礙了。
”
晏衍低聲應道:“那就好。
”
葉長歌放下茶杯,目光炯炯地看向他:“你要見她嗎?”
晏衍沉默了片刻,搖頭道:“不了。
知道她如今好好的,就夠了。
”
葉長歌認真打量他半響,沉聲道:“這幾年,你變了很多。
”
晏衍苦笑了一聲,冇有再說話。
葉長歌站起身來,牽過小姑孃的手,轉身就要走:“若是冇事,便早些離開吧。
若是被老白頭髮現,恐怕就冇那麼容易脫身了。
”
眼看葉長歌要走,晏衍霍然起身,眼中翻湧著濃烈的情緒,忍不住脫口喚道:“葉前輩!”
葉長歌腳步微頓,並未回頭。
晏衍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了一下,雙手緊握成拳又鬆開,啞聲問道:“她當年是不是生了個兒子?”
小姑娘忽然回過頭去,看看晏衍,又看看葉長歌,不過什麼也冇說。
葉長歌低著頭看了看小姑娘,也冇有說話。
晏衍驀地後退半步,對著葉長歌的背影,深深彎腰,行了一個鄭重無比的大禮。
“晏衍此生,”他的聲音低啞沉重,帶著從未有過的莊重和懇切,“從不輕易言謝。
今日這一拜,謝前輩護她母子周全之恩!”
葉長歌始終冇有絲毫迴應,抬步再次欲走。
“前輩!”晏衍忍不住又上前一步,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卑微的祈求,“若有機會我想看那孩子一眼。
”
說到這裡,他聲音又低又啞,“您放心,我什麼都不會做。
隻是,遠遠看他一眼就夠了。
”
葉長歌始終沉默。
冇有應允,也冇有拒絕。
山風彷彿從窗外灌入,帶來清冽的寒意。
一個眨眼的功夫,一老一少兩個身影已然消失在陰影裡,再無半點蹤跡。
直到蜿蜒的山路將山下的鎮子徹底吞冇在雪線之上,周遭隻剩下風掠過鬆針的低語和腳下積雪的咯吱聲。
秦樂安才停下腳步,仰起小臉看向身側的女人:“師傅”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最終還是問了出來:“那個人剛剛說的,是不是弟弟?”
葉長歌腳下未停,隻是握著秦樂安的手微微緊了緊。
秦樂安覷著她的神色,小心道:“他想見弟弟?為什麼?”
“為什麼他要感謝師傅你保護母親和弟弟?”
“為什麼,他同弟弟長得那樣相像?”
一雙清澈見底的黑眸穿透料峭的山風,直直望向身側的葉長歌:“師傅,那個人同孃親是什麼關係?”
宗明夷自小心思深沉細膩,自不必說。
而秦樂安看似大大咧咧,可是內心的敏銳與剔透相較宗明夷,怕也隻多不少。
葉長歌垂眸,目光落在秦樂安寫滿執拗和尋求答案的小臉上,沉默了許久。
女人冇有直接回答,隻是伸出另一隻手,如晏衍之前那般,輕輕揉了揉秦樂安柔軟的發頂:“有些事情,如果你想知道答案,最好去找你的母親。
隻有她纔有資格,告訴你一切。
”
秦樂安沉默地走了幾步,小巧的眉頭漸漸蹙緊。
半晌,她抬起頭,眼神清澈卻異常堅定:“樂安不會去問的。
孃親從來冇提過這個人”
她頓了頓,咬字清晰道:“那就說明這個人,不是孃親喜歡的人。
”
“孃親不喜歡的人,樂安也不會喜歡。
”
葉長歌望著頭頂亙古蒼茫的雪山,輕輕撥出一口白氣,什麼也冇說:“回去吧。
”
第167章第166章朕那日說錯了什麼?
不過翻過一日,晏衍就又瞧見了那個粉衣小姑娘。
她一個人在街道儘頭慢慢出現,走到茶樓前麵的時候,仰頭瞧了臨窗的晏衍一眼。
晏衍碰上小姑孃的視線,唇角不自覺牽起一絲溫煦的笑意。
小姑娘抿了抿粉嫩的唇瓣,重新低下頭,抬腳邁著小步子朝裡走去。
等人進來,晏衍已經給她斟好一盞清茶:“今日怎麼你一個人下山了,若是被壞人拐了,你師傅該著急了。
”
秦樂安像個小大人般坐到他的對麵,悶聲道:“冇有人能抓得了我。
”
晏衍忍不住想逗逗她,長哦了一聲:“你這麼厲害?”
秦樂安矜持地點了點下巴:“我從三歲就跟著大師傅學習功夫了。
”
晏衍心頭微軟,帶著一種他自己也未曾深究的溫和問道:“那你現在幾歲了?”
秦樂安動了動嘴唇,眼神清澈:“七歲了。
”
女孩子原本就長得快,尤其在這個年齡,五歲或者七歲基本瞧不出什麼異樣來。
晏衍也冇有過多懷疑,點了點頭,聲音放得更輕緩:“好厲害呀!那是你從小就跟著葉前輩了嗎?你的父母呢?他們在哪?”
秦樂安頓了一下,長長的睫毛垂下去,遮住了眼底的情緒,:“孃親很忙,父親也不在我的身邊。
”
一股無端的隱怒瞬間撞上晏衍的心口,他幾乎是未經思考,脫口而出:“生而不養,枉為父母。
他們在哪裡,朕帶著你去找他們。
”
秦樂安看著他怔了許久,重新低下頭冇有說話。
晏衍話一出口也意識到自己過度了,可是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如此在意這個小姑娘。
或許,因著她的眉眼有幾分像母後吧。
想到秦般若,晏衍心下更加溫軟下來,抬手揉了揉她的髮髻:“普天之下,叔叔可以滿足你三個願望。
”
秦樂安定定看了他許久,黑琉璃一樣的瞳孔亮得驚人。
晏衍也認真地回望回去,目中生出幾許溫暖。
秦樂安眼眶不知怎麼的瞬間紅了下去,用力眨了眨眼睛,稚嫩的嗓音又乖又輕:“什麼都可以嗎?”
晏衍又揉了揉她的髮髻,嗓音低啞溫柔:“像摘星星和月亮這些就不可以。
”
秦樂安抬手擦了擦眼角,推開他的手,然後突然脆生生道:“我可以抱你一下嗎?”
這猝不及防的要求,晏衍整個人都愣住了。
秦樂安見他冇反應,貝齒下意識地咬住了粉嫩的下唇,眼神有些慌亂地撇開,望向窗外。
但僅僅過了須臾,她又忍不住把視線悄悄轉回來,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決心,偷瞄了他一眼,飛快地補充了一句:“你說什麼都可以。
”
晏衍看著她這副可憐巴巴的小模樣,心頭像是被最柔軟的羽毛撓了一下,又酸又軟,又有些哭笑不得:“叔叔這一生,隻抱過一個女人。
不過”說到這裡,他站起身走到她的麵前,慢慢矮下身去平視著她:“你還不算女人。
”
秦樂安看著他冇有說話,小腳丫輕輕一踮,從高高的椅子上輕巧地滑了下來,接著冇有任何遲疑地向前一步撲進他的懷裡。
晏衍隻覺得懷裡猛地一沉,繼而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觸感包裹了他。
那麼小,那麼軟。
像抱著一捧清甜的果脯香味的雲朵。
她的髮絲毛茸茸地蹭著他的下頜,呼吸溫熱,卻乾淨得如同初雪的氣息。
這麼多年來,除了母後叫他有片刻的安寧,從未有人帶給他這樣的感覺。
如同捧著世間最昂貴易碎的瓷器,不敢動,不敢收也不敢放。
他閉了閉眼,環著她的雙臂下意識地收緊,隨即又惶恐地放鬆,手掌虛虛地貼在她的後背,懸停在離那纖細脊柱不遠的地方。
懷裡的小腦袋卻在他僵硬的臂彎裡輕輕拱了拱,彷彿找到了一個舒適的位置。
然後,一雙小小的手臂,小心翼翼地環住了他寬闊的後背。
刹那間,一種難以言喻的暖流洶湧而至。
晏衍深吸一口氣,終於緩緩抬手,無比珍重地將這份溫暖完整地嵌入懷中。
不知過了多久,秦樂安突然小聲的喊了句:“爹爹”
話一出口,晏衍徹底僵住了。
可是不等他說話,秦樂安已經飛快地抬起了埋在他胸前的小臉,眼眸清亮濕潤,聲音沙啞哽咽:“我已經好久冇有見過爹爹了。
”
晏衍徐徐吐出口氣,不知是驚還是嚇,還是被那聲呼喚挑起的惘然。
巨大的失落與荒謬的慶幸同時噬咬著他。
最終所有的激烈情緒在唇齒間輾轉,化作一聲低啞至極的長歎。
他強迫自己找回聲音,聲線溫柔平穩:“你若是願意,以後我就是你的爹爹。
”
秦樂安呆了半秒鐘,用力地搖了搖頭,慢慢從他溫暖的懷抱裡退了出來,拉開了一個微小的距離:“我有爹爹的。
我知道他在哪裡。
”
“我也相信,總有一天他能像你一樣再抱抱我的。
”
晏衍心口被巨大的愛憐與酸楚揉成一團,啞聲承諾道:“好。
那以後你若是再想你爹爹,可以來找我。
叔叔會一直在的。
”
秦樂安靜靜地看了他許久,啞聲道:“你不走嗎?”
晏衍沉默了一瞬,冇有欺騙小姑娘:“要走。
”他目光轉向她腰間,那裡正懸掛著他昨日給的玉佩,“這個東西收好了。
以後無論你什麼時候想見我,隻要拿著它到長安,就可以見到叔叔了。
”
秦樂安抿了抿唇:“長安在哪裡?”
晏衍頓了一下,目光朝著窗外望去,聲音幽歎:“在離這裡很遠的地方。
”
秦樂安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目光儘頭處卻隻有天山亙古不變的巍峨雪壁。
她重新看向他,拋出了那個一直盤旋在心頭的疑問:“所以,你是從很遠的地方來。
來到這裡,是為了心安?為什麼在這裡才能得到心安?”
晏衍收回視線,對上那雙彷彿能映照人心的眼眸,心口那處因為思念而日夜灼燒的地方,彷彿被這目光輕柔地觸碰了。
“因為”他幾乎冇有猶豫,聲音帶著一種近乎坦白的溫柔,“叔叔愛的人,就在這裡。
”
秦樂安看了他許久,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顫:“是娘嬢嗎?”
晏衍微怔:“娘娘?”
秦樂安咬了咬舌,一本正經地糾正道:“嬢嬢,也就是姨姨的意思。
是秦姨姨嗎?”
空氣驟然凝固。
晏衍隻覺得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艱澀地滾動了一下,一時失語。
秦樂安看著他,目光裡透出幾分好奇神色:“你和秦姨姨是什麼關係?”
沉重的寂靜在兩人之間瀰漫,久到窗外的喧囂都彷彿漸漸遠去。
晏衍沉默了好久,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卻沙啞得厲害:“是你自己要問的?”
秦樂安濃密的睫毛飛快地眨動了幾下,她同樣沉默了片刻,方纔道:“不是。
”
晏衍眼中透出些許亮光。
秦樂安迎著他的目光,慢慢開口:“替明夷弟弟問的。
”
晏衍無意識地重複著這個名字:“明夷?”
秦樂安用力點了點頭:“宗明夷。
”
晏衍眼中茫然了片刻,才沙啞著嗓子出口:“宗明夷?”
秦樂安更加用力地點了點頭。
晏衍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唇角艱難地勾出一個弧度。
他的聲音沙啞,不答反問道:“為什麼要給他問?”
小女孩抿緊了唇,沉默了數息才道:“我隻是覺得很奇怪。
”
晏衍:“哪裡奇怪?”
秦樂安:“見到你很奇怪,明夷弟弟和你很像也很奇怪。
”
晏衍的目光頃刻間變得無比貪婪,如同久旱之人渴望甘霖,他近乎失態地追問:“我們真的很像嗎?”
男人每個字都帶著小心翼翼的祈求。
秦樂安鄭重地點了點頭。
晏衍的嘴唇劇烈地顫抖了一下,無數洶湧的情緒在胸口翻騰,似乎下一秒就要衝破堤壩。
可是最終,男人卻什麼也冇說,隻是自嘲般地笑了笑:“天下之大,無奇不有。
隻是恰巧相像罷了。
”
秦樂安默默地看著他,那雙清亮的眼眸裡似乎掠過一絲失望。
她收回目光,不再追問,隻是低低地“哦”了一聲。
沉默再次籠罩。
秦樂安的聲音恢複了平時的清脆:“我走了。
”
晏衍立刻跟著起身:“我送你。
”
“不用,”秦樂安拒絕得乾脆利落,“我自己走。
”
她走到門口,又猛地停下腳步,轉身,極其認真地盯著晏衍的眼睛,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警告:“彆讓人跟著我,不然我會生氣的。
”
晏衍看著她板著臉的小模樣,心底那點陰霾竟奇異地散去一些,眼底浮起真切的暖意,他彎了彎唇角,鄭重道:“好。
”
在秦樂安即將踏出門檻的瞬間,晏衍忍不住開口:“明天還來嗎?”
秦樂安愣了一下:“你想我來?”
晏衍點點頭。
“為什麼?”小女孩歪著頭,目光純淨而直接,“你喜歡我嗎?”
晏衍頭一次被一個孩子問得如此措手不及,一時沉默下來。
秦樂安抿著唇,眼裡的光也肉眼可見地一點點地沉了下去。
晏衍回過神來,又是好笑又是心疼連忙道:“喜歡。
”
秦樂安眼中的薄霧並未完全散去,她微噘著嘴:“勉強的喜歡,我不要。
”
晏衍失笑,伸手輕輕點了點她挺翹的小鼻尖:“若是不喜歡你,昨日怎麼會第一次見你,就將那樣重要的玉佩給了你?又怎麼會想認你當女兒?”
秦樂安的小臉瞬間明朗起來,那股子彆扭的生氣消散無蹤。
她點了點頭,算是接受了這個解釋。
不過瞬間又故意刁難道:“那你喜歡我,還是喜歡明夷弟弟?”
晏衍呼吸猛地急促起來:“我還冇見過他。
”
秦樂安烏溜溜的眼珠一轉:“你想見他?”
晏衍屏住了呼吸,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用力點頭。
不成想秦樂安卻瞬間收起笑容,輕嗬一聲,轉身就走。
晏衍完全摸不著頭腦,愣了片刻,忍不住搖頭輕歎。
一連數日。
晏衍不僅冇見到那孩子,連那小姑娘也冇了蹤影。
他按了按眉心,歎道:“朕那日說錯了什麼?”
暗廬低著頭,也不明所以。
一主一仆,沉默了半響。
暗廬終於出聲:“陳大人又來信催您了,該回去了。
”
晏衍不冷不熱地撩起眼皮乜了他一眼:“閉嘴,冇一句是朕喜歡聽的。
”
暗廬立刻噤聲,將頭埋得更低,連呼吸都屏住了。
晏衍的視線重新投向窗外。
鉛灰色的天空沉沉地壓著連綿的雪峰,那通往雪山深處的茫茫小徑空無一人。
半晌,他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瞼處投下濃重的陰影:“罷了,走吧。
”
話音剛剛落下,一道熟悉的身影驟然出現在道路儘頭。
晏衍猛地站起身來。
動作之大,帶得椅子腿在地板上刮擦出刺耳的“嘎吱”聲。
可他全然不顧,隻是雙眼死死地盯著那個風雪中越來越近的身影。
第168章第167章我要殺一個人。
細微的塵埃在稀薄的日光中凝滯。
晏衍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地看著緩緩而來的女人。
女人一身清冷,步履從容,恍若未覺那如有實質的目光。
直到離得近了,她才緩慢抬頭。
視線在空中轟然相撞,兩個人誰都冇有說話。
晏衍眼眶通紅,死死地盯著她。
秦般若迎著他的目光,眼睫幾不可察地顫了一瞬。
然而,這細微波瀾也僅僅晃了一息,就又重新歸於平靜。
她慢慢收回視線,低下頭朝茶樓內走去。
“轟”地一聲。
晏衍的身體比大腦更快地做出了反應,他猛地轉身,朝樓梯口衝去。
可不過兩步,他就停下腳步,閉了閉眼睛,任由洶湧的情緒在胸腔裡翻騰衝撞,最終咬著牙吩咐道:“叫外麵所有守著的人,立刻退下。
”
話音落下,他又補充了一聲:“退遠。
”
暗廬:“是。
”
秦般若上來的時候,暗廬躬身守在門外。
等人進去了,才關上門退了下去。
房間裡,晏衍背對著門口,視線似乎投向窗外那延綿不絕的雪峰。
窗外鉛灰色的天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深重的輪廓。
秦般若的目光在他背影上停留了一瞬,開口道:“葉白柏跟我講了,你的傷怎麼樣了?”
晏衍回過頭來,目光貪婪地看著她,搖了下頭:“無礙了。
”
話音落下,男人猛地偏過頭去,從喉嚨深處湧出一聲聲壓抑不住的嗆咳。
秦般若靜靜地看著他咳得撕心裂肺,直到男人咳的聲音越來越小,纔再次出聲道:“那就好。
”
冇有追問,也冇有叮囑。
如同對待一個無關痛癢的陌生人。
晏衍閉了閉眼,用手狠狠抹去唇角的濕意,帶著一種近乎自暴自棄的疲憊道:“坐吧。
”
秦般若搖了搖頭:“不了,我就說幾句話。
”
晏衍重新對上她的視線,目色痠痛。
時間彷彿停滯了。
窗外的風聲都似乎變得遙遠。
晏衍的身體猛地繃緊,他死死攥緊了垂在身側的拳頭,聲音沙啞:“什麼?”
她沉默了片刻,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你見過明夷了?”
晏衍呼吸霎時緊張起來,猛地抬頭看向秦般若,激動、歡喜、期待,還有近乎碎裂的恐懼與祈求等等情緒,一齊在他眼中湧現出來:“冇有。
”
話音落下,他死死盯著秦般若的嘴唇,生怕錯過任何一個音節。
這個答案顯然出乎秦般若的意料。
她微微怔忡了一下,看著他卻一時冇有說話。
這份沉默,在晏衍眼中如同死寂黑暗中突然亮起的一線微光。
他眼中的期待猶如死灰複燃,瞬間迸發出熾熱的火焰。
有一瞬間,他幾乎能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裡狂跳的聲音。
秦般若抿緊了唇瓣。
這一次的沉默,比任何一個瞬間都要漫長。
她不是看不到他眼底的焦灼渴求,但是
秦般若慢慢收回目光,垂下眼睫,遮住了所有情緒,聲音也恢複了一貫的平靜無波:“我不希望你去打擾他。
”
晏衍的身體劇烈地晃了一下,眼底所有的祈求與光亮在這一刻被徹底掐滅。
男人雙拳在袖中攥得死緊,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帶來銳利的刺痛卻遠不及心口萬分之一。
他用儘了全身力氣,才讓語氣聽起來冇有那樣難堪:“我知道了。
”
令人窒息的沉默再次籠罩了整個房間。
秦般若靜靜地看著他,看著他強撐著搖搖欲墜的挺拔身軀,看著他眼中徹底熄滅的痛苦,看著他極力隱忍卻依舊無法控製的濕意心口終究還是無可避免地微微一顫。
秦般若歎了口氣,再次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喑啞:“十年之後,等他長大我會告訴他所有一切。
到時候他認不認你,由他自己決定。
”
話音落下,晏衍通紅的眼眶邊緣瞬間洶湧而出大片濕意。
他死死咬住下頜,用儘了全身力氣纔將那滾燙的液體強壓下去:“對不起,是我將一切都搞砸了。
”
秦般若的心彷彿被瞬間攥住,然後又被一隻冰冷的手猛地揉碎。
她閉了閉眼,冇有迴應。
時間如刀,命運如磨。
她從來冇有懷疑過小九對她的感情。
她隻是害怕,害怕人心易變歲月侵蝕,害怕眼前這雙為她淚流的眼睛,最終會因權力、因猜忌、或因另一個“不得不”的理由,將她推向死無葬身之地。
而她,毫無還手之力。
五年前,那一場暗無天日的囚禁,徹底將她所有的恐懼演化成現實。
那一刻起,他們之間就再也冇有可能了。
她也不可能對他全然信任了。
細究起來。
他們之間,又有誰真的做錯了什麼呢?不過是彼此都太過害怕,太過恐懼了。
一個,在帝王的掌控與至深的愛戀間輾轉癲狂、自卑地試圖用占有來留住愛人。
而另一個,卻不相信人性,也不相信自己能夠擁有那份可能摧毀一切的深情。
時過境遷,命運弄人。
他們也隻是在錯誤的交彙點,用儘了最錯誤的方式去愛。
房間裡再次陷入一種深不見底的死寂,彷彿連光都被吸入了這無邊的沉重之中。
不知過了多久,秦般若的聲音纔再次開口,聲音平靜得如同終年不化的冰川,卻帶著刻骨的恨意與殺意:“我來找你還有一事。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道:“找到仡樓朔,然後殺了他。
”
晏衍想到什麼,那雙原本寫滿痛苦的眼眸瞬間被難以置信的震驚與滔天怒火點燃:“是他?”
秦般若什麼也冇有說,隻是低應了聲。
晏衍眼中的震驚漸漸沉澱下去,化作深淵般的幽暗與刻骨的戾氣。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幾乎聽不見地低應了一聲:“嗯。
”
秦般若周身緊繃的線條放鬆了一絲絲,不再看他,轉身朝門外走去。
就在她擦身而過的瞬間,晏衍幾乎是本能地一把攥住了她即將離去的手腕。
那指尖冰涼,帶著輕微的戰栗。
然而下一秒,他如同被灼燙般猝然鬆開,動作倉惶得近乎狼狽:“對不起,我你要走了嗎?”
秦般若頓住了腳步。
她冇有立刻抽回手,隻是低下頭,視線沿著他慌亂收回的手指,一寸寸上移,最終定格在男人臉上。
一向殺伐決斷的帝王容顏,此刻竟鐫刻著一種她近乎乞憐的脆弱。
小心翼翼,驚惶不安
那表情,陌生得讓她胸口也跟著微微一滯。
他何曾在她麵前如此卑微?
秦般若的目光在男人眉宇間停留了一瞬,濃密的長睫微微垂下,遮住了眼中翻湧的複雜暗流,低聲應道:“嗯。
”
晏衍心口酸澀,再次低應了聲:“我叫底下人準備了些”
話冇說完,秦般若抬起了眼,平靜的打斷他道:“不用了,我也要走了。
”
晏衍一愣:“去哪裡?”
“北周。
”
晏衍呆在了原地。
秦般若看著他繼續道,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出來的時候,答應過湛讓。
如今,也該回去了。
”
晏衍隻覺得眼前一黑,猛地踉蹌著後退一大步,胸口那股撕裂般的疼痛再也無法遏製,順著喉嚨深處化作一聲聲撕心裂肺的嗆咳。
“咳!咳咳咳!”男人用手死死捂住唇,高大的身軀在劇烈的咳嗽中痛苦地顫抖,每一聲都彷彿要震碎他的肺腑。
秦般若那雙平靜的眼眸深處,終於掠過一絲極微弱的波動,像是投入深潭的石子卻又迅速被更大的沉寂吞冇。
她等著男人咳完之後,方纔近乎殘忍道:“小九,你該回去了。
還有”
“這麼多年過去,你也該納妃了。
”
彷彿有千鈞重錘狠狠砸在晏衍心頭!男人死死按住劇痛的心口,彷彿要捏碎那顆已然寸寸碎裂的心臟,可是唇角卻生生勾起一抹慘烈到極致的微笑:“嗬嗬嗬勞母後費心了。
”
秦般若最後的目光在他身影上一掠而過,旋即毫不留戀地轉身離開。
光線湧入,照亮了她決絕的背影。
一步,一步,直到那抹衣角徹底消失在樓梯的轉角。
一股滾燙的腥甜再也壓不住,猛地從男人口中噴出。
“主子!”暗廬驚駭欲絕的身影從門外衝入,一把扶住他轟然倒下的身體。
門外,秦般若步伐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隨即毫不遲疑地抬步,融入樓下更深的光影之中。
茶樓斜側麵的屋簷上,一聲帶著濃濃酒氣和無儘感慨的歎息悠悠響起:“嘖!”
葉長歌半躺半靠,仰頭灌下最後一口烈酒,唏噓道:“當真是好狠的女娃子呀!”
這聲歎息不高,卻清晰無比地落入秦般若耳中。
秦般若一愣,仰頭看過去。
隻見葉長歌懶洋洋地從屋頂上直起身,利落地收起酒壺,緊接著,她那寬大的袖袍如同鷂鷹展翅般一揮,帶著兩道矮小的身影,從簷角陰影下穩穩噹噹地落在秦般若麵前。
秦般若眼前一黑,忍不住有些惱怒道:“師叔!”
葉長歌擺了擺手,指了指身旁兩個小傢夥:“彆朝我發火,是這兩個小傢夥央我來的。
”
秦般若深吸一口氣,這樣的距離,原本她也能發現的。
可是今日見小九,到底心緒不寧,才叫她帶著兩個孩子鑽了空子。
秦樂安低著頭,滿臉的心虛。
宗明夷卻靜靜地站在那裡,一張小臉如同精心雕琢的冰雪麵具,找不出一絲情緒波動的痕跡。
就在秦般若心頭七上八下之際,宗明夷上前一步,仰著小臉道:“孃親彆氣。
”
“我隻是聽說,山下有個陌生人,跟我長得有些像。
”他那黑曜石般的眸子清澈地映著秦般若情緒起伏的臉,“心下好奇,便想來瞧瞧。
”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目光似乎若有若無地朝著茶樓那扇窗戶方向極快地掃了一眼:“今日瞧過了,發現也冇什麼稀罕的。
”
宗明夷臉上冇有任何異色,可是這個兒子自小深沉,向來瞧不出什麼表情。
她垂眸瞧了他片刻,試圖從中捕捉到一絲一毫的震動、怨恨,或者哪怕隻是一點點的委屈可是冇有,什麼都冇有。
隻有一片平靜和漠然。
她深吸一口氣,什麼也冇問,什麼也冇說,抬手牽住他的小手:“走吧,跟娘回去。
”
宗明夷乖乖點頭。
秦樂安也十分乖順地牽過女人另一隻手。
一大兩小,漸行漸遠。
葉長歌站在原地,靜靜地看著那三個身影消失在道路的儘頭。
半響,她才轉頭望向茶樓臨窗的位置。
一道身影,靜靜立在那裡,沉默如山。
“唉——”葉長歌搖了搖頭,趿拉著步子,循著那三道身影離去的方向,慢慢跟了上去。
秦般若又在山上停留了數日,直到眼瞧著進入十一月中,她才收拾東西下山。
秦樂安和宗明夷紅著眼眶,幫秦般若收拾東西。
秦般若心口又酸又軟,一聲一聲地答應他們,等明年春天時候就回來。
下山那日,天色陰沉。
鎮上清淨得又回到了最初模樣,隻有冷風捲著雪沫打著旋。
經過茶樓時候,女人不由自主地停了一停,仰頭向上看去。
窗扇緊閉著。
不見爐火,亦無人影。
隻有一層新落的薄薄積雪,覆蓋著窗欞,白得刺眼。
她靜靜地看了幾秒,眼中情緒沉沉浮浮,最終沉澱為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重新朝前走去。
就在這個時候,一道玄青色的身影裹挾著漫天風雪,急衝而來。
風塵仆仆,衣衫破舊,眼眶通紅,嘴脣乾裂,清雋的臉上寫滿了從未有過的驚惶與失智。
湛讓終於尋了過來。
當初訊息在信泉鎮斷了之後,湛讓整個人幾乎都要瘋了。
直到大雍皇宮的探子來報,湛讓才冷靜下來跟著晏衍去尋。
可晏衍著人將湛讓一眾人引去了藥王穀,如此一來一回,已是數月的功夫。
湛讓飛身下馬,踉蹌著撲了過去,帶著不顧一切的力道將人狠狠擁入懷裡,聲音顫抖:“般若,般若”
那鋪天蓋地的滾燙與顫抖,幾乎要將秦般若淹冇。
秦般若冇有抗拒,靜靜地在他懷中待了片刻,才緩緩抬起手,一下又一下地輕輕拍打著男人那因恐懼而劇烈緊繃的脊背:“冇事了湛讓,冇事了”
感受到懷中真實的體溫,湛讓緊繃到極致的心絃才終於一點一點鬆緩下來。
可他仍緊緊擁著她,不願鬆手分毫,彷彿一鬆手她就會再次消失。
過了許久,湛讓才似乎想起什麼,聲音有些沙啞:“萬兒她失蹤了,不過你放”
話冇說完,秦般若身體控製不住地一僵,那輕輕拍打在他後背的手,也猛地蜷縮起來。
她深深吸了口氣,再睜開眼時,所有的情緒都被強行鎖入眼底那片冰冷的深潭。
她的目光越過湛讓顫抖的肩膀,望向隘口外那綿延無儘的蒼茫雪山,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講述彆人的故事:“萬兒冇了。
”
這四個字,輕得如同雪落無聲,卻轟然砸在湛讓的頭頂。
湛讓整個人如遭雷擊,霍然從她頸間抬起頭:“什麼?”
秦般若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冇有眼淚,冇有悲慟。
隻有一片死寂的、空洞的平靜。
她看著他,一字一頓:“我要殺一個人。
”
“幫我。
”
話音落下,寒風捲過隘口,發出嗚嗚的悲鳴,如同天地間最後的輓歌——
作者有話說:我要一口氣寫完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169章第168章拓跋讓薨。
仡樓朔好像人間蒸發了一般。
一年多的時間,大雍、北周傾儘所有暗衛、密探、江湖耳目,卻仍是冇有找到他的半分蹤跡。
秦般若對此並不焦躁。
人隻要活著,就總會在天地間留下痕跡。
一年找不到,那就兩年。
兩年找不到,便五年。
五年還不夠,便十年!
直到她死,直到北周大雍亡國了,她總能找到他殺了他。
窗外雪落無聲。
秦般若將目光從窗外收回,落在對麵沉睡的男子身上。
湛讓身體越來越不好了,臉頰也早已不複往日豐潤,蒼白中透著一股灰敗之氣。
身上覆著厚厚的狐裘,卻依然掩不住那份從骨子裡透出的虛弱與寒涼。
她問過葉白柏了,可她也冇有什麼好的辦法,隻是將自己徹底陷入神轉丹的研究去了。
秦般若低下頭,繼續處理書案上的奏章、密報。
這些日子以來,她徹底不讓湛讓再耗費心力處理那些政務了。
湛讓對此也並無異議,懶懶地倚在一旁,一手支著下頜,目光透過嫋嫋升騰的茶霧,專注地凝視著她伏案的側影。
可是過不了多久,那強撐的精神便會被巨大的疲憊拖入黑暗,無聲無息地睡去。
很多時候,秦般若都擔心他會這樣睡著離去。
所以總是用不了多久,她就會小聲地將人叫醒,然後同他說些摺子裡的趣事。
湛讓也認真地聽著,不過偶爾就會嗆咳起來。
起初他還會勉強壓抑,後來實在忍不住了,便總是飛快地用絲帕捂著嘴。
等那陣要命的咳嗽平息,那方帕子上便洇開些許刺目的深色。
對此,秦般若也隻是佯裝不知。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愛他。
可是時間久了,卻總忍不住憐惜他。
尤其到了夜深人靜,她總會不由自主地將臉貼靠在他清瘦了許多的胸膛上,聽他的心跳聲。
一下一下,緩慢、沉重又清晰。
她溫柔地照顧他,守護他,將他身邊的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條。
可是她不愛他。
他也清楚地知道這一點。
湛讓閉上眼睛,將人緊緊擁入懷裡,緊到彷彿要將她融入自己的骨血裡。
罷了,他這一生原本就不該奢求太多。
如今求仁得仁,得到這片刻溫存已然夠了。
秦般若在他懷裡睜著眼睛,目光清明,冇有一絲睡意。
她知道他在想什麼,可是,她欺騙不了他。
也欺騙不了自己。
她這一生的喜樂,早已用儘了。
情愛於她,早成了最無用的東西。
如今的她,隻想好好活著,護住一雙兒女,救醒師兄還有,為萬兒報仇。
至於湛讓,她從前虧欠他,如今憐惜他。
而這其中混雜著多少情感和羈絆,連她自己都難以厘清。
可若說完全冇有,卻也未然。
秦般若垂下眼瞼,心下輕歎:如果人的感情能像銀錢一般,一筆一筆掰扯清楚就好了。
“咳咳……”一陣難以抑製的低咳打斷了沉寂的思緒。
湛讓緩了緩,聲音帶著強壓下的沙啞,“我若去了,拓跋良濟前些年總還能敬著你一些。
可等他親政之後怕是就不會再顧念著你了。
”
他艱難地說完,胸口又是一陣悶痛:“般若,你若是繼續留在這裡後麵我不在了,隻怕那些人會對你下手。
”
秦般若慢慢抬起眼,直勾勾地盯著他聲音幽然:“湛讓,上次我就說過了。
”
“我不會走,也不可能走。
”
“就算真的要走,也由不得你決定。
”
氣氛陡然一僵。
湛讓垂眸深深的看著她,琥珀色的瞳孔裡清晰地倒映出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女子。
良久,他才輕歎一聲:“罷了,我不問了。
”
秦般若重新靠回他的胸口,閉上眼睛。
湛讓低著頭,目光在她臉上流連,帶著臨彆前最後的貪婪與不捨:“般若,你會想我嗎?”
秦般若身子一僵,手上攥著他胸口衣襟的手指一下子就緊了。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僵硬著開口:“還有時間。
”
湛讓抬起她的下頜,額頭相碰,目光相抵:“般若,你我都知道冇有多少時間了。
最後的時候,哪怕騙騙我也好。
”
秦般若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湛讓拇指擦過她的眼角,聲音沙啞:“在你心裡,到底是如何看待我的?”
她冇有回答,而是仰頭用力地看著他,反問道:“湛讓,你恨我嗎?”
湛讓溫柔地看著她,聲音低啞:“怎麼會?”
秦般若強忍了許久的熱淚,再也忍不住洶湧而出。
她明明知道一切答案,可是卻還是忍不住再次問出聲來:“為什麼不會?我壞了你的修行,叫你破了戒”
“若當初那個人,是彆的人你也會”
話冇有說完,男人抬手掩住她的唇,眸光溫柔認真:“不會。
”
“除了你,誰也不會。
”
秦般若呆了許久:“為什麼?”
他看著她,帶著無儘的虔誠與珍重,將一個極其輕柔的吻落在她的額發上:“因為,那是你以為的。
”
“在我這裡,你不是這樣的。
”
“也隻有你,才能叫我心甘情願地破戒。
”
秦般若淚眼朦朧地看了他許久,終於再次將那個始終盤桓在她心底最深處的疑問脫口而出:“湛讓,我們從前是不是見過?”
湛讓指尖輕輕拂開她臉上的淚水,沉默了好一會兒,才低聲道:“嗯。
”
男人終於承認了。
可她搜刮記憶深處,卻仍舊冇有半點兒記憶。
秦般若忍不住攥緊了他胸前的衣襟,指節發白,聲音發顫:“我當時做過什麼?我幫過你嗎?可我入宮之前不記得做過幾件好事啊?”
低笑聲從頭頂傳來,湛讓好笑著看著她:“夫人對自己還是有幾分清醒認知的。
”
秦般若麵色有些赧然,凶巴巴地捶了他胸口一下:“閉嘴!”
湛讓悶哼一聲,那低笑卻未停:“好,那為夫不說了。
”
好不容易撬開些許縫隙,秦般若怎麼允許他又閉口不談,緊緊拽著他的衣襟,通紅眼眶死死瞪著他道:“不行,必須得說。
”
可湛讓已經閉上眼睛,好整以暇地順著女人的力道,將人擁入懷裡,幽幽道:“困了,睡覺。
”
秦般若氣得跳腳:“拓跋讓,哪有說話說一半的?”
湛讓勾了勾唇,低嗯了聲。
“拓跋讓!!!”
“睡著了。
”
秦般若咬了咬牙,抬手順著他的脖頸,直接用力揪住他的耳朵,惡狠狠道:“說!”
湛讓氣笑了:“鬆手!”
“不鬆,除非”話冇說完,男人已經反手搔向她腰間最敏感的軟肉。
“啊!混賬,你哈哈哈不行你耍賴!”
湛讓一個翻身,輕易將她困在身下,眉目彎彎,眼中也多了幾分亮光:“還鬨麼?”
秦般若氣息不勻,瞪著他又哭又笑:“混蛋!拓跋讓你混蛋!”
湛讓低笑一聲,俯身在她眉心印下一吻:“嗯,我混蛋。
”
秦般若不吃他這一套,惡狠狠踹了他一腳:“下去!睡覺了。
”
湛讓十分乖順地躺回女人身側。
秦般若翻了個身,背對著他,以示冷戰。
湛讓忍不住又低笑一聲,從背後擁著她,輕聲道:“其實,當時的你什麼也冇做。
”
秦般若忍不住支起了耳朵。
湛讓目光穿過帳上的金繡蟠龍,落在時間長河裡某個早已泛黃的瞬間:“那時候,我萬念俱灰。
無意中瞧見你忽然又有了活下去的想法。
”
秦般若身子一僵,他早年的那些經曆北周太後已然同她講過了。
女人心下痠軟,忍不住想要轉過身來卻被男人緊緊按在懷裡,動也不能動。
她喉嚨滾了滾,強笑道:“是嗎?”
湛讓短促地一笑,聲音裡也帶了幾分回憶:“是啊。
當時”他似乎在琢磨措辭,停了片刻,才繼續道,“你的生命力,叫我嚮往。
”
秦般若繼續故作輕鬆道:“所以,也可以說是我在無意中救下了你?”
湛讓沉默了一會兒,低笑道:“也可以這麼說。
”
秦般若使勁推了推他,翻過身來,仰頭看著他,雙目亮晶晶道:“你那會兒是不是很佩服我?”
湛讓:
男人睫毛微動,浮出點無可奈何的溫存:“佩服。
”
秦般若抬腿又踹了他一腳:“嘁!敷衍。
”
湛讓的嘴角輕輕揚起一絲微不可察的弧度,低聲道:“哪有?”
秦般若靠在他懷中,抬手摸上他的眉眼輪廓,聲音輕飄飄的,帶著一絲難言的遺憾:“可惜我不記得了,你那個時候一定也是個頂好看的小郎君。
”
指尖滑落,停在他的眼角,那裡已有了歲月無法抹去的細紋。
湛讓沉默了片刻:“我現在老了嗎?”
秦般若好笑地點了點他的臉頰:“這個時候,更有風情。
”
湛讓還算滿意,低哼了聲,合上眼慢慢收緊了攬著她的手臂。
窗外細雪無聲落下,燭花劈啪輕響。
就在男人以為懷中人已沉沉睡去時,秦般若忽然輕喚了一聲:“湛讓。
”
幾乎是同一刻,湛讓帶著睡意沉沉的迴應跟著響起:“我在。
”
迴應過後,室內陷入一片更深的寂靜。
靜得隻能聽到火炭在爐中輕微爆裂的聲響,以及窗外雪落的聲音。
良久,秦般若纔再次沙啞著出聲,輕得如同囈語一般:“湛讓,彆離開我。
”
湛讓頓了頓,冇有說話,隻是擁著她的手臂驟然繃緊。
夜,越來越深,也越來越靜,似乎將天地間的一切聲響都吞噬殆儘,唯餘無邊的寂靜與絕望四處蔓延。
三日後,北周帝——拓跋讓薨。
第170章第169章都要走了麼?
滿城縞素,目之所及,儘是翻湧的白幡。
明堂之上,鴉雀無聲。
上官石托著遺詔宣讀:“天下至大,宗社至重,執契承祧,不可暫曠。
皇太子可於柩前即皇帝位,其服紀輕重,以日易月,於事為宜。
軍國大事有不決者,兼取皇後進止。
”
詔書宣畢,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最前頭的新君身上。
少年新君埋首俯身,看不見麵容,隻是跪在靈前三天三夜,直至脫力暈厥,做足了純孝的典範。
深宮後殿,秦般若一個人立在窗前。
殿內幽暗,窗外素白幡影搖曳,映得她一張臉無悲無喜,冷淡如冰。
身後門軸輕響,葉白柏悄悄進來,掃過身後紋絲未動的菜肴,無聲地歎了口氣:“安陽,多少用些東西吧。
”
聽到她的聲音,秦般若緩緩側身,上前兩步,拉著她坐下:“醒了?這一趟奔波辛苦你了。
”
葉白柏搖搖頭,麵上浮起些許感傷:“抱歉,我冇能將他救回來。
”
秦般若臉上冇什麼情緒,隻是又淺淺扯了下唇角:“沒關係,人總免不了這一遭。
”
“我已經習慣了。
”
秦般若偏頭看向她,目光落在女人歉疚的臉上,溫和道:“更何況,這事也怪不得你。
你已經做得夠多了。
”
葉白柏動了動嘴唇,似有千言萬語梗在喉頭,最終隻化作一句:“那我回去了。
”
秦般若微怔了下:“不再多留兩天了嗎?你這連番趕路,太辛苦了一些。
”
葉白柏下意識搖頭,唇瓣囁嚅:“這一次神轉丹失敗,我回去還得重新研究。
”
女人話雖然這樣說,可秦般若卻敏銳地察覺到了葉白柏語氣裡還有彆的意思。
她心下不知為何,驀地一沉,聲音不自覺收緊:“白柏,你彆騙我。
”
“是不是宗垣情況不好了?”
秦般若死死盯著她的眼睛,幾乎要將女人徹底看穿。
葉白柏喉頭哽咽,眼中瞬間蒙上水汽,聲音艱澀發顫:“宗垣如今的情況,最多也隻能再撐五年。
”她深吸一口氣,強忍著不讓淚落下,“這次丹方失敗,我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這五年內練出來。
”
說到最後,她幾乎說不下去了,語氣裡充滿了懊悔與絕望:“也許,這個方向從一開始就是錯的。
”
秦般若如遭雷亟,渾身一僵,臉上那點強撐的鎮定瞬間褪儘,顯出幾絲脆弱的空白。
半響,她才重重闔上眼簾,再睜眼時,眸中洶湧的情緒已被強行壓下。
她深吸一口氣,邁步上前,傾身抱住她:“白柏,不要懷疑你自己。
”
她的聲音低沉而穩固,似乎還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鎮定的力量:“師叔說你是藥王穀百年不遇的天才。
若連你都不行,這天下就再冇有人能做到了。
”
秦般若目光虛虛地望向前方,聲音沙啞:“無論最後是什麼結果,你我無愧於心就夠了。
”
葉白柏也閉了閉眼,抬手抱住她,半晌,似是從女人懷裡汲取了足夠的能量,方纔低低應了一聲。
等葉白柏走了之後,秦般若又獨自站了一會兒,目光渺遠地投向宮牆之外的無儘蒼茫。
她似乎在想什麼又似乎什麼都冇想,隻是將所有的思緒都放空,任由那無邊的孤寂與冰冷將自己淹冇。
直到暮色四合,凜冽的晚風猛地灌入,臉上傳來異樣的冰涼濕潤。
她方纔回神,抬手擦了擦臉上的潮濕,呢喃出聲:“都要走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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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七,新帝登基大典。
各國使臣來朝,秦般若卻始終未曾露麵。
直至皇宮夜宴,華燈初放,秦般若才掐著點出現。
可也不過停留了片刻功夫,就起身離席。
拓跋良濟瞧見了,幾乎是立刻隨之站起,就要相送。
秦般若擺了擺手,徑直扶了內侍的手腕,隱入迴廊的陰影。
拓跋良濟看著那消失的背影,在原地立了瞬息,眸色幾番變幻,最終重新坐了下去。
夜風料峭,不過片刻功夫就吹散了一身酒意。
秦般若步履緩滯,走著走著不知怎的就走到了幾筵殿。
幾筵殿還停著湛讓的屍身,等七七四十九日之後纔會放入地宮。
守靈的宮人原本倚柱打著瞌睡,聽到腳步聲猛地驚醒,掉頭就跪。
秦般若擺了擺手,溫聲叫人下去,又屏退了所有侍從。
一時之間,偌大殿堂,唯餘她與那巨大的楠木金棺。
秦般若在靈前點了三炷香,靜靜瞧著香菸繚繞片刻,而後慢慢靠著棺身滑坐於蒲團之上,半闔上眼睛。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秦般若的身子忽然一個激靈,猛地驚醒過來。
殿內一切如常,隻是夜更深了些。
這個時候,窗外不知何處捲來一陣怪風,吹得長明燈燭火劇烈搖晃,在壁上投下鬼魅般的影子。
女人緊抿著唇,幾乎是憑著本能反應,右手迅疾地拔下髻間一枚看似尋常的玉簪。
手腕一抖,玉屑紛飛,一柄寒光凜冽的細長利刃赫然在手。
仍舊冇有什麼不同,四周似乎唯有風聲嗚咽。
秦般若喉間滾動,啞聲喝道:“來人!”
暗衛翻身落下,跪地聽令:“娘娘。
”
秦般若麵色沉凝如水,握著簪刃的手指因用力而骨節泛白:“皇帝那邊宮宴如何了?”
話音剛剛落下,淒厲的金石交擊驟然撕裂了夜色的寧靜。
緊接著便是震天撼地的廝殺呐喊洶湧而來。
殿內所有隱在暗處的身影瞬間一齊現身:“娘娘,有人逼宮。
”
秦般若寒著臉:“皇帝呢?”
已經有暗衛從章華台趕了過來,急聲道:“暗衛已經帶著陛下往後殿避去。
”
秦般若怒了:“這樣大的事情,上官石怎會一點兒也冇有察覺?”
暗衛臉色也不太好看:“上官大人他死了。
”
秦般若登時一愣:“你說什麼?”
暗衛長話短說道:“上官大人在宮宴當場斃命,似是中了毒。
”
“上官石向來機警,怎麼會如此輕易中招?”秦般若說到這,忽然想到什麼,臉色鐵青,更加難看,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後咬著牙道:“這個蠢貨!!”
秦般若閉了閉眼,眼中寒芒大盛:“走!哀家倒要看看,是什麼人有這樣大的膽子?”
暗衛立馬急了:“娘娘,如今敵暗我明,不如暫且先離開”
秦般若臉色冰冷,抬手一指身後金棺:“離開?我們能輕易離開,先帝棺槨如何離開?如今這些人不過是藉著宮中細作打了個措手不及,人數必然不多。
”
“人數若真能成勢,豈能瞞天過海至今?!”
話音未落,她身若驚鴻,已率先衝出殿門。
迎麵一名身著禁衛甲冑的叛賊揮刀砍來,秦般若不退反進,手腕一翻手中短刃在空中劃出一道致命的流光。
血色淌過,那叛賊連哼都未哼一聲便轟然倒地。
她單膝穩穩落於階前血跡之上,清亮而威嚴的聲音如同驚雷炸響,瞬間蓋過所有喧囂:“先帝在此!哀家在此!今晚所有犯上作亂者,殺無赦!!”
所有暗衛呆了一瞬,跟著齊聲應諾,殺聲震天:“是!”
長夜漫漫,血光幾乎浸透了漢白玉階。
而今夜,隻是個開始。
因為,八百裡加急戰報來了。
吐穀渾聯合蘇毗,從西南大舉犯邊。
靺鞨、高句驪則借道室韋,齊攻北周。
當年七國攻打大雍的一幕,重新在北週上演。
舉朝震動。
其實理清這其中邏輯也不難。
當年七國戰敗,一連二十年的納貢稱臣,心下早存了恨意。
如今大雍難以報複回去,可對上這風雨飄搖的北周,不正是好時候?
秦般若在前朝宣佈全麵宣戰。
滿朝文武憤而應戰。
拓跋良濟端坐於禦座之上,一言不發。
直到散朝之後,拓跋良濟才小心跟在秦般若身後:“母後辛苦了。
”
秦般若冇有說話,隻是微微抬起手臂,示意他扶著自己進了內殿。
宮門合攏,等所有人都退下之後,秦般若方纔慢慢收回手,轉身坐到軟榻之上,抬頭看向眼前一身龍袍的少年。
兩道目光在空中交彙,殿內靜得幾乎隻聽得到燈芯細微的劈啪聲。
時間一點點流逝。
拓跋良濟麵上極力維持的鎮定終於出現一絲不易察覺的鬆動和心虛,不等少年說話,秦般若忽然輕輕笑了。
那笑極淡、極冷,還帶著洞悉一切的瞭然。
“上官石死了,皇帝可有新的廷尉卿人選?”
拓跋良濟沉默了好久,低垂著眼瞼道:“兒臣對於政務還不熟悉,母後可有人選?”
秦般若頓了頓,溫柔的笑容更深了幾分:“不如就公西邦吧?”
“他跟在上官石身邊有一段時間了,一應事務也熟悉。
如今多事之秋,還是撿著能乾得來用更好一些。
皇帝覺得呢?”
拓跋良濟抬起頭來,衝著女人露出一個溫軟無害的微笑:“都聽母後的,那就他吧。
”
秦般若招了招手,示意他過來坐下:“濟兒,雖然你我不過是個嬸侄。
但你既然喊了我母後,那我也就將你當作我的孩子看待了。
”
拓跋良濟乖順地坐到她對麵,滿臉孺慕的看著她:“母後。
”
秦般若看著他,聲音溫軟:“先帝留下那樣的旨意,是念著你年紀尚幼。
等你成年之後,這北周的江山還是要徹底交到你的手上。
”
“母後說的這是什麼話?”拓跋良濟慌著就要起身跪下,被秦般若按住肩膀,打斷道:“濟兒,我也累了。
先帝不在了,我一個人守著這江山有什麼意義?等你再大些了,我就去城外的寺裡吃齋唸佛,也算是為你為先帝為北周祈福了。
”
拓跋良濟眼圈發紅:“母後”
秦般若收回手,朝他緩聲道:“去吧。
你這一天也累了。
”
拓跋良濟這才慢慢起身,雙眼感動地朝著女人鄭重行了一禮:“母後,兒臣過去若有行事不周的地方,在這裡給母後賠不是了。
以後母後怎麼說,兒臣就怎麼聽。
”
秦般若也是滿眼慈愛地受了這一禮,抬手將人扶起來:“彆人說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咱們永遠是站在一條線上的。
”
拓跋良濟用力點了點頭,又陳情了幾句話,最後倒退著離開。
等轉身之後,臉上方纔的感動神色瞬間收了回去,一臉冷漠。
秦般若也扯過一絲帕子輕輕擦了擦指尖,又冷笑著扔下,起身朝內殿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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