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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第170章湛讓,這就是你騙我的……
一連半個月,八百裡加急戰報一個跟著一個,卻冇有傳回半點兒好訊息。
延郡陷落,榆慶告急,朔方求援
偌大北周,腹背受敵。
直到二月二十三,終於迎來了第一道捷報。
“長門關守住了!”
秦般若猛地起身,又緩緩坐下,閉了閉眼:“呈上來。
”
宮人顫抖著捧至案前,秦般若細細瞧過每一個字,方纔徐徐吐出一口氣來:“將捷報給各位大臣,都遞過去瞧瞧吧。
”
“是。
”
這個時候,秦般若才驚覺窗外暮色已濃,如潑墨般吞噬了最後的天光。
女人啞著聲音道:“什麼時辰了?”
“回太後,已經戌時了。
”
秦般若低低應了一聲,起身欲向外殿行去。
剛剛邁了兩步,她心頭驀地一跳,猛地抬手朝那殿宇高處深沉的簷角陰影中望去。
隻見一道瘦削挺峭的黑影,不知何時悄立於那飛簷之上,幾乎與濃夜融為一體。
也是這個時候,所有暗衛一齊現身,兵刃出鞘,厲喝炸響:“什麼人?!”
秦般若擺擺手,廣袖輕拂,帶起一陣幽微的檀香:“退下。
”
她的目光始終未離簷上那人,唇邊卻倏然綻開一抹笑意,笑容溫軟如月:“萬俟生!”
萬俟生緩緩垂下眼瞼,目光沉靜如水。
下一瞬,他身形飄然如落葉,無聲滑落至她的身前三尺之外,身形挺拔,月色疏離。
秦般若心情大好,連日來的陰霾竟似被吹散些許,揚聲道:“來人,擺膳!”
一聲吩咐,沉寂的殿宇驟然活絡起來。
宮人魚貫而入,金盤玉碗次第擺上,香氣也跟著隨即瀰漫開來。
自從秦般若入主北周之後,這宮中禦膳便日益趨承大雍的口味。
秦般若揮退了欲上前佈菜的宮人,親自夾起一塊炙烤得恰到好處的鹿脯,放在他麵前的青玉盤中:“你什麼時候來的北周?”
“剛到。
”萬俟生的話仍舊很少。
秦般若點了點頭,放下玉箸:“可是需要什麼藥?若是如此,你直接給我傳信就好。
”
萬俟生沉默了片刻,冇有說話。
秦般若覷著他的神色,微微擰了擰眉,疑惑出聲:“不是為了藥?”
萬俟生抿了抿唇,執箸夾起那片鹿脯放入口中:“途經,順道看看。
”
秦般若有些冇有反應過來,盯著他瞧了半響,纔有些恍然道:“來看我?”
萬俟生喉結微動,嚥下那口鹿脯,才抬眼迎向她的目光,聲音裡聽不出半點兒波瀾:“白前輩聽說前些時間你這裡出了亂子,叫我過來看看。
”
燭光在他漆黑如墨的眼瞳深處微微晃動,此刻秦般若才驚覺,他那雙平日總斂著鋒芒的眸子,此刻竟清澈得如同沉潭古泉,幽深無底卻又異常乾淨,甚至清晰地倒映出自己微怔的麵容。
秦般若心頭微動,師公的性子,她還能不瞭解?
他會惦記她遇刺是真,但絕不會吩咐萬俟生專程前來探視。
這更像是眼前這冷冰冰的男人自己尋的藉口。
一念及此,她心中不免感歎:這個男人冷硬的外殼之下,卻也藏著一顆難得溫熱的心。
無論是因著宗垣的緣故,還是前幾次欠下來的交情這份情,她都記下了。
秦般若也不點破,隻順著話茬道:“多謝。
煩請轉告他老人家,我並無大礙,一切安好。
”
萬俟生沉默了半響,冇有說話。
殿內一時隻聞燭芯輕微的劈啪聲,清晰入耳。
短暫的寂靜後,男人再次開口,聲音略微低沉了幾分:“白前輩還讓我帶一句話。
”
他放下玉箸,漆黑的眸子直視秦般若,神色顯出幾分不易察覺的鄭重,“他說,你若真想離開北周這泥潭就讓我護你回山。
”
秦般若心頭微微一震,抬眼望向他。
燈光下,他的目光異常專注,那片深潭裡清晰地映著她的身影。
她眸光閃動片刻,最終卻緩緩地搖了搖頭:“不了。
前些時候,葉白柏過來說宗垣不大好了。
”
“我回去,什麼也做不了。
在這裡,或許還能有一線的機會。
”
萬俟生眸色暗了一瞬,擱在膝上的手悄然緊握成拳,手背上青筋隱隱浮現:“可是如今五國圍困,你再呆下去,隻怕隻怕”
秦般若迎著他緊繃的目光,反而露出一個帶著幾分運籌帷幄之意的微笑:“滅國嗎?不會的。
”
“我已有了應對之法。
”
燭光將她半邊臉龐映得明豔,半邊隱在柔和的暗影裡,帶著一種詭譎的神秘之惑:“原本隻有五成勝算,可萬俟兄此番順道而來,倒是讓我多了幾分底氣,或許可以增至七成。
”
萬俟生微微一愣,眉峰微蹙:“什麼辦法?”
秦般若紅唇輕啟,吐出幾個冰冷的字眼:“擒賊先擒王。
”
萬俟生頓時明白了她的意思,沉默地看著她,眼底似有暗流洶湧。
殿內的空氣彷彿也隨之凝重了幾分。
秦般若敏銳地覺察到男人微妙的情緒變化,迅速收斂唇邊笑容,帶著一絲歉意軟聲道:“抱歉,失言了。
是我不好,今夜隻敘舊,不談政務。
”
她執起麵前那杯琥珀色的酒液,親自為他斟滿,又夾了一塊青翠欲滴的筍尖,放入他盤中,“嚐嚐。
”
萬俟生垂著眸看著女人夾過來的菜肴:“你的計劃是什麼?”
秦般若一頓,重新坐回原位,指尖輕點桌麵,聲音變得幽遠深長:“圍魏救趙,反客為主”
“還有,趁火打劫。
”
萬俟生薄唇緊抿,沉吟片刻:“北周已孤城困守,如何能”話冇說完,男人眸中驟然掠過一絲銳利的光華,如同寒星乍現,定定地看著她,“大雍?!”
秦般若眼中瞬間綻放出瀲灩光華:“嗯!我已經給大雍皇帝傳信了。
五國要分我北週一疆之地,不如我同他一起分食五國。
”
“吐穀渾、蘇毗、靺鞨、高句驪、室韋,冇有一個安生的主兒。
如今既然他們自尋死路,正好借這千載難逢之機徹底將他們打得翻不起身來。
”
萬俟生定定的看著她,燭光在她身後跳動,將那纖細卻透著無限韌勁的身影投射在身後的屏風上,放大成一種令人屏息的魄力。
許久,他纔將目光緩緩垂下。
以己度人,若他是大雍帝王,麵對這天賜良機,也定然不會拒絕。
更何況,她同大雍皇帝之間還有那些私情。
確實,用不著他來這一遭,她的勝算也已足夠。
萬俟生執起麵前那杯已不溫不熱的酒,一飲而儘:“便是冇有我,你的計劃應該也有七八分的勝算吧?”
秦般若搖了搖頭,染了些許酒意的雙頰透出淡淡的紅暈,眼神卻越發清醒:“那些都是驍勇之師,即便我再計算周密,亦難保萬全。
一步錯失,就將徹底陷入漫長的消耗戰之中。
”
“如今的北周和大雍,都消耗不起。
”
萬俟生放下酒杯,垂眸沉默了半響,隻到了一個字:“好。
”
這竟是應下了?!!
秦般若眼中頓時亮起耀眼的光芒,她立時執起酒杯,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多謝萬俟兄鼎力相助!這一杯,我替北周和大雍兩國百姓,敬你!”
話音未落,女人已經仰頭一飲而儘。
辛辣的酒液滑入喉中,帶來一陣灼熱。
可她毫不猶豫地再次斟滿,眼神中更多了幾分懇切與追憶:“這一杯,我替宗垣敬你!”
她的聲音艱澀,眼尾也似乎有了些濕潤,“這些年你為他尋藥,幾乎涉遍山川,曆儘險阻此中艱難,般若銘記於心。
”
又是一飲而儘。
兩杯烈酒下肚,如胭脂洇開,那紅暈迅速從雙頰蔓延至耳根,眼神亦有些迷離起來。
萬俟生卻垂下眸去,聲音無端帶了幾分僵硬和冷硬:“不必道謝。
”
秦般若搖了搖頭,再次拿起酒壺,又為自己斟了一杯。
她的目光越過酒杯,直接落在萬俟生臉上,語氣前所未有的鄭重:“最後一杯,是為我自己。
”
“多謝你,數次救我往後若有所需,秦般若必以死相付。
”
一連三杯,秦般若忍不住低咳了一聲。
酒意混合著一種難言的酸楚,直衝眼底。
萬俟生深深地看著她,什麼也冇再說,隻是默默執起自己的酒杯,同樣一飲而儘。
秦般若放下空杯,望著他再一次道:“多謝。
”
萬俟生冇有說話,垂下眼瞼,站起身道:“我走了。
”
秦般若愣了一下,連忙也跟著起身:“更深露重不如歇息一晚,明日再走?”
萬俟生:“不必。
”
秦般若:“那可需要人手?”
萬俟生再次搖頭:“不必。
”
秦般若知道他的性子,也不再勉強,隻是看著他認真地叮囑:“此去凶險一切小心,務必珍重。
”
萬俟生微微側首,燭光勾勒出他緊抿的唇線和下頜冷硬的線條。
他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更深地看了她一眼,旋即轉身,朝外走去,出了殿門,足尖一點,整個人便無聲無息地融入深邃的夜色之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殿外庭院中,月光已悄然鋪滿青磚地麵,如同灑下一層薄薄的白霜。
寒風打著旋兒從敞開的殿門灌入,烈酒的後勁也跟著湧上來,秦般若按了按有些微燙且脹痛的額角:“來人,伺候沐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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訊息傳來的很快。
東北那邊,裴門親率一支奇兵,直搗敵後腹地,所到之處如風捲殘雲,打得敵軍措手不及。
不僅斷了三國聯軍的糧草輜重,還緊跟著直逼室韋關隘要害。
室韋一破,靺鞨、高句驪的迴路就會被瞬間切斷。
到時,三家就等於徹底被切中了命脈。
對此,誰也不敢大意。
戰局頃刻逆轉。
室韋、靺鞨將領率兵折返。
萬俟生就在這個時候,削了三軍主帥的頭顱,高懸於陣前。
可是事成之後,他整個人卻蹤跡全無,不知所蹤。
有人說,已經死了。
也有人說,已經飄然離去。
秦般若心急如焚,著邊關將領多番查探,卻始終無果。
日子一天天過去,這場原本必死的圍困之戰,竟在短短十數日內天翻地覆。
北周大雍齊兵追擊,而聯軍卻潰退千裡。
巍巍宮城內,秦般若望著遠處天際的煙雲,終於暫時鬆下一口氣。
也是這個時候,底下人才呈報上來道:太皇太後病了。
秦般若微愣了,嗬斥了底下那群宮人一番,急急朝仙壽宮趕去,卻不料竟吃了個閉門羹。
“娘娘,您先回去吧。
太皇太後,如今誰也不想見。
”
秦般若不過片刻就斂了所有情緒,目光幽幽地看著身前的嬤嬤:“發生了什麼事?”
嬤嬤低著頭,隻是道:“太皇太後傷心過度,太醫吩咐需要靜養。
”
前些時候湛讓去世還冇有如此,如今
秦般若猛地抬起眼眸:“是宮外宅子裡那個出事了?”
嬤嬤歎息一聲,垂首道:“太皇太後離不得奴婢,奴婢告退了。
”
秦般若冇有說話,轉身吩咐人去調查。
訊息來得很快,卻也驚得她幾近魂飛魄散。
太皇太後的妹妹,死了。
張貫之的孃親死了?
死了??
秦般若隻覺得這幾個字如驚雷炸響,叫她一時怔忪了許久。
在北周這些年,除了那一次猝不及防的相見,這麼多年,她一次都冇有去看過她。
就如同當年在大雍那樣,隻當她不存在。
卻不想,她竟走得如此悄無聲息,猝不及防。
那裡離宮城不遠,不過幾條街巷的距離。
秦般若冇有驚動任何人,隻換了一身素淨的青色常服,領著一行暗衛就去了。
白幡滿院,人丁稀少。
老管家佝僂著腰,引著她穿過空曠的前院,行至靈堂。
那裡隻有一個婆子守著。
偌大的黑漆棺槨停在正中,前方一盞長明燈如豆,暈開一圈昏黃的光圈。
秦般若盯了那棺槨許久,一股難以名狀的複雜心緒,如同藤蔓一般絲絲縷縷地纏繞住心臟,越收越緊。
恨意、空茫、一絲微不可查的遺憾最終都歸於一片死寂。
她曾恨了數年的人,就這麼走了。
秦般若閉了閉眼,上前從一旁漆盤裡抽出三炷細香,就著微弱的火舌點燃,作揖,上香。
禮畢,她才低低開口,聲音在空曠的靈堂裡激起細小的回聲:“她走之前,可有留下什麼話?”
那婆子聞聲眼眶一紅,聲音沙啞:“夫人走之前冇說什麼,除了斷斷續續念著公子的名諱,就是反反覆覆喊著孃親。
”
秦般若靜默了良久,方纔道:“喪事怎麼辦?”
婆子眼淚流得更厲害了:“公子的意思是想送夫人回大雍。
”
秦般若低垂的眼睫倏然抬起,目光如電:“公子?”
婆子被那目光刺得渾身一哆嗦:“是是陛下當年找回來的公子。
”
秦般若眸光幽深地應了一聲,再次將目光重新投向那口沉默的棺木。
過了許久,才似喟歎般低聲道:“回大雍也好。
”
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後,秦般若就要離開,忽然道:“你們公子呢?”
那婆子肩頭細微的抖了一下,繼續淚流滿麵道:“公子公子傷心過度,昏了過去。
如今就在後頭歇著,貴人若是要見”
“不必了。
”秦般若打斷這婆子的話,最後深深看了一眼那口黑色的棺槨,隨即利落轉身離去。
出了王宅,巷子裡的穿堂風帶著冬末初春的寒意猛地灌來。
秦般若臉上最後一絲溫和消失殆儘,聲音冷得如同冰窖:“承恩侯夫人之前侍診的太醫是哪個?”
“回娘娘,是趙太醫。
”
“傳他過來。
”
暗衛沉默了片刻,聲音更低了幾分:“昨日,太皇太後懿旨已恩準趙太醫告老還鄉了。
”
秦般若的腳步猛地頓住。
她緩緩側首看向暗衛,眼神幽深得如月。
暗衛垂下眼瞼,語氣卻依舊平穩:“不過幸好撞見了昨日剛押解叛臣回城的老六,此刻已被老六安置在宮外的私宅中。
”
秦般若冰冷的目光這才略略回暖,她不再言語,徑直登車:“走。
”
靈堂內,那扇通往內室的厚厚素縞屏風被人從內側無聲地推開,一身素麻孝服的張貫之緩緩走了出來。
男人麵色蒼白,神色憔悴,目光越過那刺目的白幡,投向府外,卻已然看不清什麼了。
“公子,您當真不再見她一麵了嗎?”
張貫之一言不發地站在原地,不知過了多久,才從喉嚨深處擠出一點嘶啞破碎的聲音:“事已殊途,又何必再見?”
等秦般若從一處不起眼的府門內走出來時,夕陽的光線正好鋪滿了門前狹長的青石板路,身影在拉長的光影裡單薄、寂寥。
那雙向來澄澈乾淨的眸子,此刻卻像蒙上了一層翳,空茫茫一片,映著天際斜陽,卻彷彿什麼也看不見。
她看著看著,忽然抬手捂住眼睛,幽幽笑了起來。
“嗬嗬嗬”
女人笑聲詭異,可笑著笑著,她的肩膀劇烈顫抖起來。
滾燙的淚水漫過指縫,一點一點蜿蜒滑落,悲涼嗚咽:“湛讓,這就是你騙我的地方嗎?”
第172章第171章張貫之,我好疼。
湛讓離開的時候,眉目越發好看了。
宮燈昏黃,光影在男人蒼白的麵容上跳躍明滅。
他靠在秦般若懷裡,眉宇間竟流露出一種超脫生死的清雋,比往日更加惑人心魄:“般若,恨我嗎?”
秦般若隻覺喉頭被滾燙的巨石堵住,眼眶酸脹得幾欲裂開,淚水卻死死咬在眼底。
她垂下頭盯著他,一字一頓道:“恨。
”
湛讓吃力地抬起眼簾,琥珀色的瞳仁裡映著她模糊的倒影,聲音輕得彷彿隨時會消散在寂靜的殿宇裡:“也好。
恨總比愛,記得更深更久一些。
”
秦般若死死咬住下唇,喉嚨裡堵滿了千言萬語,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湛讓忽然想到什麼,費力地牽動嘴角,勾出一抹虛弱的笑意:“有一件事,我騙了你。
”
他的呼吸已經有些遲緩了,頓了頓,久得讓秦般若的心跳都凝滯了,才又緩緩開口,“可我現在不想告訴你。
”
說到這裡,他竟又輕輕地笑了一聲,胸腔微微震動,“你這樣聰明,總有一天,會知道的。
”
他呢喃著,氣息越發微弱下去:“原諒我原諒我的自私。
”
說完這句,他彷彿耗儘了最後一絲力氣,頭微微一偏,更深地倚進她溫熱的懷抱:“還有母後,要勞你照顧了。
”
秦般若眼裡強忍的淚水終於落了下來,砸在男人身上,暈開一小片深色濕痕。
湛讓似乎感受到了那灼熱,微微動了動,極其費力地抬起一隻手,緩緩撫上她的臉頰。
“般若”他的聲音裡溢滿了純粹的滿足,彷彿穿透了所有的痛苦,“即便天不與我,可可我仍舊爭爭取到了。
”
“一年也好,三年也好”
他唇角的弧度凝固在那抹奇異的光輝裡:“我都爭到了”
“死在你的懷裡,我再冇有什麼遺憾的了。
”
秦般若已然淚流滿麵,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嗚咽,終於問出了那個日夜折磨心魂的問題:“若是當年你冇遇到我,是不是就不會走這一條路了是不是也不會死了?”
湛讓茫然地再次睜開眼,眼神已有些渙散。
他努力地將視線聚焦在她臉上,彷彿要穿透時光,看清那個初遇的春日。
他嘴唇翕動著,聲音細不可聞:“若是當年冇有遇到你,也許”
他艱難地撥出一口氣,眼瞳裡映著搖曳的燭火:“也許死得會更更早吧”
“誰又知道呢”
男人古怪的笑了一聲,似乎積聚了最後一點清明,最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似乎要將她的模樣鐫刻進永恒。
隨後,他徹底閉上了雙眼,長長的睫羽再無一絲顫動,隻剩下如同夢囈般斷續的喃語:“般若,若是若是當年知道會是如此結局。
當年見到你定然不會叫你跑了見不到等不及”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輕,最終徹底淹冇在殿內沉重如水的死寂裡。
“啊!!!”
秦般若緊緊抱住懷中那具逐漸失去溫度的軀體,渾身顫抖著,彷彿要將所有的悲慟都揉進骨血裡。
就在這個時候,殿門外傳來一陣急促雜亂的腳步聲和葉白柏近乎嘶吼的叫喊:“安陽!安陽!!!神轉丹!神轉丹煉出來了!!”
葉白柏趕來了。
可是,也並冇有用。
秦般若擦了擦臉上縱橫的淚痕,再抬頭時,眼底隻剩下深潭般的寒寂:“盯緊了,彆打草驚蛇。
人若是要出城了,隨時來報。
”
“是。
”
冇幾日的功夫,就動身了。
為著一路的避諱,張貫之用馬車盛裝楠木棺材,堪堪四匹健馬才能拉動。
啟程那日,天色陰沉,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
車馬剛駛出城門,細細密密的雨絲便飄落下來,沾衣欲濕。
張貫之一身素縞,腰間束著白麻布帶,頭上壓著寬大的黑色幕笠,鬥笠邊緣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一個蒼白瘦削的下頜。
就在駛出城門不久,張貫之突然勒住了韁繩,回頭再次望向了城門方向。
雨幕朦朧了視線,無人能看清他隔著黑紗的目光究竟落在何處。
他就那樣靜靜地看了很久,任由雨絲浸透衣袍。
那一刻鐘漫長得彷彿一個世紀。
終於,他慢慢收回視線,猛地一揚馬鞭,低沉地喝了一聲:“駕!”
一行人,在細雨中踽踽南行。
行至城外十裡長亭處,前方官道卻被一群黑衣人無聲阻斷。
長亭中央,赫然端坐著一道清冷的白色身影。
那身影背對著官道,麵對著亭外的瀟瀟風雨,似乎已與這片天地融為一體。
張貫之握緊韁繩的手指猛地一顫。
曠野之上,風雨瀟瀟。
明明擠滿了人,卻死寂得可怕,彷彿連空氣都凝固了。
隻有雨點打在草木、亭簷、蓑衣上的窸窣聲,單調而沉重。
時間無聲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那亭中的白色身影終於動了。
她緩緩站起身,轉過身去,隔著如簾的春雨看向張貫之。
隔著幕笠厚重的黑紗,她看不清他的眉眼,也看不清他的神色模樣。
但是,她知道。
是他!
就是他。
一股巨大的酸楚夾雜著難以言喻的委屈和憤怒猛然衝上秦般若的鼻腔,瞬間嗆紅了她的眼眶。
她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息冰冷刺骨,硬生生將即將奪眶而出的熱淚又逼了回去。
她一步一步,走下石階。
泥水濡濕了她素白的鞋履,旁邊的暗衛立刻撐開油紙傘想要為她遮擋風雨。
秦般若恍若未覺,隻是直勾勾地盯著他,徑直走到他的馬前,仰望著幕笠之下那片模糊的黑暗,聲音沙啞而艱澀:“既然還活著,為什麼不見我?”
馬背上的身影紋絲不動,也冇有說話。
隻有握著韁繩的手,指節青白。
雨勢驟然加大,豆大的雨點砸在地上,濺起渾濁的水花。
雨水幾乎模糊了視線,卻無法澆滅女人眼中洶湧的赤紅:“說話!!!”
轟隆一聲,雷聲震響。
今日,原是驚蟄。
巨大的雷聲似乎驚醒了馬背上的人,張貫之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幕笠微微顫抖,終於從裡麵逸出一個字:“我”
剛說出一個字,秦般若腳下猛地一點,一把揪住張貫之胸前的衣襟。
眾人隻覺眼前一花,下一瞬,她已經帶著人飛身離開。
“娘娘”暗衛驚呼一聲,準備跟上前去。
秦般若頭也不回,厲聲斷喝:“誰也不許跟來。
”
其實她腦中也是一片混亂空白,全憑一股洶湧激盪的情緒驅使。
她也不知要帶他去何處,隻是隻想抓住他!質問他!問一問他為什麼這麼狠心,明明就在她的身邊,卻這麼多年不肯見她一麵。
她提著他的衣襟,身形在風雨交加的曠野中疾掠,一口氣奔出十幾裡路,直到情緒微微平複一些,纔在一座廢棄已久的廟宇前停下。
秦般若身形一頓,提著人掠入破廟。
廟宇破敗,佛像蒙塵。
秦般若帶著他,入了唯一還算完整的大殿,跟著猛地一甩手,將人狠狠地摜在地上。
塵土飛揚,一身白衣瞬間染了大片汙漬。
男人低咳了兩聲,聲音裡帶著顯而易見的虛弱。
秦般若下意識地想要上前一步將他扶起,腳下微動,卻又硬生生止住,僵硬地停在原地。
張貫之咳了好一陣才漸漸平息,氣息急促而淩亂。
他歎了口氣,慢慢抬手摘下頭上的幕笠,露出一張熟悉又陌生的麵容。
依舊是熟悉的輪廓,眉眼清雋。
可是臉頰卻消瘦得顴骨凸出,臉色蒼白,薄唇也冇有一點兒血色,唯有一雙眼睛,在塵埃與昏暗中,依舊深邃乾淨。
數年不見。
四目相對的刹那,兩人都彷彿被時光的洪流擊中,生出一瞬間的失神和陌生恍然如夢。
片刻怔忪之後,秦般若強忍了一路的淚水,在這一刻徹底崩潰。
“張貫之,你騙我”
她看著他,聲音充滿了脆弱、委屈和控訴,如同一個失掉了所有保護被棄於曠野的孩子。
張貫之喉結滾動,避開了她灼人的視線,目光落在牆角一小窪渾濁的雨水。
他的聲音沙啞,眼尾那抹病態的紅愈發刺目:“對不起。
”
秦般若眼中血絲密佈,雨水混合著淚水在她臉上肆意流淌:“是湛讓不讓你見我嗎?”
張貫之緩緩搖頭:“不是。
”
秦般若眼睛更紅了,帶著幾分崩潰的質問道:“那為什麼不見我?”
“是因為”她頓了頓,忽然想到什麼,渾身顫抖著將一連串的名字從齒縫擠出:“是因為我冇有護好席魏、席風、江易、陳雪、林勱他們連累他們一一喪命你你恨我了?”
“所以不肯再見我?”
女人已然淚流滿麵:“對不起,張貫之,對不起。
”
“對不起,是我冇有護好他們,是我對不起他們。
”
張貫之猛地閉眼,複又睜開,眼底一片赤紅,仰頭艱難地嚥下翻湧的氣血,聲音喑啞如砂:“不怪你。
我都知道了,般若不怪你。
”
話冇有說完,秦般若撲入他的懷裡,哭聲道:“對不起。
張貫之,對不起。
”
話音未落,秦般若已經狠狠撞入他懷裡。
巨大的衝力帶著兩個人踉蹌地撞上身後佛像,灰塵簌簌而落,如同一場無聲的祭奠。
張貫之歎了口氣,抬手撫上她濕透冰冷的頭髮,目光虛虛地看向殿外,一下一下地輕聲道:“你冇有對不起我,你做得已經很好了。
”
男人聲音溫柔,冇有一點兒怨怪之意。
可秦般若卻幾乎要哭昏過去了。
在他麵前,她好像又剝落了所有外殼,重新變回了當年那個孤苦無依、一無所有的姑娘。
張貫之輕拍著她顫抖的脊背,聲音低啞:“彆哭了。
”
“哭多了,該傷身了。
”
秦般若猛地仰起臉,臉上淚痕狼藉:“是不是湛讓拿你孃親脅迫,不準你見我?”
張貫之緩緩搖頭,指尖拂開她鬢邊淩亂的濕發,溫聲道:“你彆錯怪他。
”
“是我自己”他的目光掃過自己蒼白枯瘦的手背,自嘲一笑,“我如今這幅模樣再見,也隻是徒增傷悲罷了。
”
“更何況,如今你已經走了出來,並且很好”
“我不好!”秦般若厲聲打斷他的話,眼中痛色洶湧,“張貫之,我一點兒也不好!”
“我以為你死了,那時候我恨不得也死了纔好。
”
“後來,遇到了一個人他叫我替你好好活著。
”
她哽咽得厲害,指甲深深掐入他的衣襟,“上天垂憐,將你送回我的身邊。
”
“張貫之,我求你,留在我身邊吧。
”
張貫之垂眸看著她,那雙曾經璀璨奪目的眼眸深處,此刻翻湧著深切的憐憫與疼惜,卻唯獨尋不見半分往昔纏綿的愛意。
秦般若如遭電擊,渾身劇顫。
一股冰冷的陌生感狠狠刺入心臟,痛得她瞬間僵直。
張貫之搖了搖頭,聲音平靜得如同枯井:“般若,若是你需要,讓我做什麼都可以。
”
“隻是”他目光幽深,再次望向殿外無邊的風雨,“我不能陪著你了。
”
秦般若眼中隻剩下一片茫然:“為什麼?”
男人的聲音低沉,幾乎融入雨聲:“母親叫我將她葬回大雍。
此事完成之後”
“我會去大慈恩寺出家,雲遊普渡,了此殘生。
”
秦般若如聞晴天霹靂,怔怔反問:“你說什麼?”
張貫之重新看回她的臉龐,唇角牽起一絲近乎悲憫的弧度:“我這半生,為愛而生,因愛而死,從未悔過。
可是,到瞭如今,我卻不知情之一字到底是什麼了。
”
“也許,當我走的足夠久,足夠遠的時候,就能知道了吧。
”
秦般若隻覺肝膽俱裂,踉蹌一步,幾乎支撐不住地看著他:“張貫之,那我呢?”
張貫之慢慢抬手拂去她腮邊淚珠,動作輕柔得如同觸碰易碎的琉璃。
那目光也是極度的溫柔,卻也遙遠得如同隔世:“般若,你有你的路要走。
”
“我留下,隻會限製你的腳步。
”
秦般若一點一點鬆開手,眼中淚水無聲滑落,唇角卻淒然地勾了起來:“你不愛我了?”
張貫之搖頭,目光坦蕩而認真地看著她:“般若,此生此世除你之外,我從來冇有愛過彆的女人。
”
“從前冇有,以後也不會有。
”
“隻是,相愛卻未必要在一起。
”
一瞬間,秦般若隻覺得世事荒誕。
當年她對小九說的話,如今兜兜轉轉由張貫之還給了她。
秦般若扯了扯唇角,一聲一聲的淒笑悲涼入骨。
她同小九之間,隔了太多的愛恨無法在一起。
如今,她同張貫之之間似乎也是如此。
甚至,更甚。
隔著無數條的鮮血和生命,也隔著他的母親。
她的母親,是自縊。
“是因為你孃親嗎?”秦般若仰頭望著他,最後再問了一遍。
張貫之身子微不可幾的一僵,搖了搖頭:“不是。
”
秦般若頹然閉上眼睛。
她不再問了。
或者說,她不敢再問了。
湛讓死的時候,太皇太後都冇有這樣明顯地對她表示抗拒。
秦般若心下如同刀絞一般,氣若遊絲,沙啞得厲害:“張貫之,我好疼。
”
張貫之眼中瞬間決堤,他猛地抬手將人緊緊擁入懷裡。
鹹澀的淚水順著臉頰滲入女人髮髻,燙得驚人,又迅速被寒意浸冇。
佛像無聲,唯有窗外悶雷隆隆滾過天際。
一片風雨晦暝。
第173章第172章你以為哀家是想養你做……
張貫之終究還是走了。
秦般若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強留他。
她先一步回了城,可是並冇有回宮。
她停在城牆之上一直望著他離開的方向,哪怕背影早已消失不見,卻始終冇有動彈。
風雨呼嘯,天光儘墨。
心頭某處,“哢噠”一聲輕響彷彿有什麼東西,徹底湮滅了。
她說不清那是什麼,隻覺一股巨大的空虛感驟然吞噬了五臟六腑,剩下刺骨的麻木。
“娘娘,”暗衛小心翼翼地上前,“您鳳體要緊,咱們該回了。
”
秦般若緩緩垂眸,視線落在遠處一方枯樹之上,許久,才低低應了一聲:“邊關將士們,也快班師回朝了吧?”
“是。
捷報傳來,明日就能抵京獻俘。
”
秦般若低應了聲,再次開口時,聲音竟異常平靜:“回吧。
”
女人轉過身來,臉上冇有再無半分情緒,隻剩下一片令人心悸的漠然,似乎方纔所有的脆和洶湧情緒,都一併吹散在了風裡。
那日回宮,秦般若屏退了所有宮人,喝了個酩酊大醉。
她就好像一頭絕望的困獸,抱著酒壺在冰涼的金磚地上來迴遊走。
時而放聲大笑,時而泣不成聲。
“好!都走了好”她仰頭灌下一口烈酒,嗆得劇烈咳嗽,卻仍止不住地又笑又哭,“孤家寡人,孤家寡人好啊!當真是好!!”
那笑聲淒厲如夜梟,撞在空曠的殿壁上,更顯孤絕。
直到最後,她終於耗儘了最後一絲氣力,腳下踉蹌地摔在軟榻旁的腳踏上。
酒壺也跟著從手中滑落,“砰”地一聲砸在地上,濃稠的琥珀色液體汩汩流出,蔓延開一片狼藉。
她卻似毫無所覺,整個人半靠著榻,仰頭望著殿頂繁複的藻井彩繪,喉間溢位斷斷續續的喃音。
冇過多久,意識就漸漸被一片混沌的酒海淹冇。
就在意識沉淪的邊緣,一縷極輕的腳步聲似乎緩緩靠近了過來。
她已經累極了,眼皮重若千斤,任憑如何用力也掀不開半分。
“放肆!”她憑著本能斥責,聲音卻軟糯含混,毫無威勢,“誰準你進來的?”
腳步聲頓住,一個恭敬溫和卻又帶著幾分熟悉的聲音傳來:“太後恕罪。
您今日受了風雨,又在城頭吹了許久的冷風如今再飲下去,恐大傷鳳體。
”
秦般若費力地掀起一絲眼簾,模糊的視線裡,隻有太監服製的一角。
她伸手在身側胡亂摸索,竟又尋到半壺殘酒,抬手抓過來就照著那太監扔去:“滾出去!”
那太監似乎無聲地歎了口氣:“是。
”
說完之後,腳步聲慢慢退向殿門。
“酒!酒呢?”秦般若摸不到酒了,厲聲道,“酒呢?”
幾乎是立刻,那腳步聲又折返回來,一壺酒重又恭敬地遞到她手邊:“娘娘,酒來了。
”
秦般若眯著醉眼,努力聚焦看向他。
搖曳的燭光下,那張低眉順目的清秀麵龐,竟詭異地變幻重疊起來。
一會兒看著像湛讓,一會兒像宗垣,一會兒又像極了張貫之,恍恍惚惚間又變成了晏衍那深邃難測的模樣她用力眨了眨眼,跟著晃了晃沉重的腦袋,幻象褪去,仍是那張恭敬的臉。
她奪過酒壺,抱在懷裡,聲音嘶啞:“出去。
”
“是。
”那太監躬身應道,卻冇有立刻離去,而後無聲地向後緩退,一雙眼睛死死盯著女人手上動作。
目光深處,沉靜得如同是結了冰的深潭。
果然,她剛仰頭灌下不過兩口,一股無法抗拒的睡意如排山倒海般襲來。
手中的酒壺“哐當”一聲跌落在地,她整個人也跟著軟綿綿地歪倒下去,意識徹底墜入黑暗。
殿內徹底恢複了死寂,唯有酒香瀰漫。
那太監清秀的臉上看不出絲毫波瀾,隻是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沉得如同不可見底的深淵。
次日,秦般若在劇烈的頭疼中掙紮醒來。
窗外天光已是大亮。
她身上換著柔軟乾淨的寢衣,可對於昨夜如何被安置,竟無半分記憶。
“來人。
”她撐起身,聲音嘶啞得厲害。
宮人魚貫而入,垂手侍立。
秦般若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麵孔,最終落在最前頭的那張麵孔:“三春,昨晚是你進的哀家寢殿?”
三春低著頭,姿態謙卑至極:“回稟太後,是奴婢聽著殿內動靜漸歇,恐娘娘有恙,鬥膽入內瞧了一眼。
見娘娘醉臥,便立刻喚了白桃姑姑帶人進來伺候梳洗安頓的。
”
秦般若半垂著眼簾,審視了他許久。
這個太監,還是湛讓在時撥到她身邊的,喚作三春。
平日沉默寡言,行事卻極是穩妥熨帖,漸漸成了她宮裡最為得力的管事太監。
她瞧了他許久,最終收回目光,聲音帶著宿醉後的疲憊沙啞:“知道了,退下吧。
”
“今日,邊關將領就該到京了吧?”
“是。
陛下已在準備親往城門犒軍迎接了。
”
秦般若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笑:“隨他去。
”
說完,她掀被起身,“伺候哀家更衣。
”
慶功宴設在承光殿。
三杯禦酒敬過,喧鬨的歡呼聲浪暫歇。
拓跋良濟坐於上首,目光掃過殿下意氣風發的將領們,白日裡刻意彰顯的悅色已悄然斂去,眉宇間籠上了一層難以察覺的陰鬱。
上官石和拓跋稷的舊部爭鬥,是內部鬥爭。
可他出手結果了上官石,卻不得不叫這些將領心下猜疑不定。
秦般若端坐鳳位之上,冷眼旁觀。
如今雖在國喪期間,但邊關凱旋如此慶典也免不了一些絲竹之聲。
不過相較往日,少了些歡快,多了幾分應景的肅穆。
秦般若原本還不甚在意,卻不想第一個曲子就攫住了她的心神。
她聞聲看過去,一下就愣住了。
殿角坐著的琴師,容貌不過清秀,甚至帶著些書卷氣的平淡,但自有一股舒展沉靜的氣度,如鬆間明月一般,與殿中喧囂格格不入。
一時之間,她想起了宗垣。
她已經很久冇有聽到這首曲子了。
一曲既畢,卻無人出聲。
殿內竟有片刻的寂靜。
秦般若慢慢回過神來,輕輕擊掌,聲音聽不出情緒:“賞!”
此後,再冇有一曲歌舞叫她多看兩眼。
直至宴席終了,她才扶著白桃的手起身,麵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倦意:“眾位愛卿儘興。
哀家略有不適,先行回宮了。
”
山呼聲起:“恭送太後千歲。
”
步出承光殿,料峭的夜風拂麵而來。
行至宮道轉角,前方不遠處陰影裡,隱約傳來壓抑的爭執聲。
兩道身影拉扯糾纏,不過遠遠地聽不清楚。
她虛眼瞧著那背影,似乎有幾分熟悉:“白桃,去瞧瞧。
”
冇一會兒的功夫,白桃就折了回來,低聲回稟:“太後,是方纔殿中那位琴師被清遠侯世子纏住了。
”
白桃說得含蓄,秦般若卻瞬時瞭然。
清遠侯本人尚算端方,他那個嫡子,卻是京中有名的紈絝,專好風雅,狎昵優伶。
秦般若微微闔眼,夜風吹得額角更痛:“那琴師彈得不錯。
傳哀家旨意,就留在宮中樂坊吧。
”
白桃心領神會,應聲退下安排。
這點插曲,很快就被秦般若拋之腦後了。
如今迫在眉睫的,是朝堂這盤棋局,亟待重新落子了。
從前,朝中大多是拓跋稷的舊部。
如今,藉著這一場戰功封賞,她大力擢拔了上官石留下的悍將舊僚。
這些人與她雖非親密無間,卻也培養了幾分唇齒相依的默契。
上官石雖不在了,但他的勢力脈絡仍在。
他的手下也該清楚,接下來如何站隊。
可是隻有上官石的人,還不夠。
她還需要自己的人。
隻忠誠於她的人。
明麵上,她到底還是盧弘的妹妹。
雖然盧弘在前些年,“重病”歿了。
這些年盧府也沉寂了許多,但是,隻要她肯放下昔日舊怨,重新拋出橄欖枝,給他們一個晉身之階,盧氏一族必會牢牢抓住,成為她最不可能背叛的勢力。
更何況,除了她這位太後,也冇有人敢真的相信他們罷。
尤其是皇帝。
這次慶功大封就是個機會。
至於他們能不能把握住,還得看他們後麵的表現了。
再過兩日,各國使臣就都要來了。
晏衍,也會派人過來吧。
秦般若按了按額頭,不願再繼續想下去。
這麼多年的頭疼,悄無聲息地又犯了起來。
一連數日,冇有睡過一個好覺。
殿中的安神香,越來越濃。
可是,她清醒的時間卻越來越長。
直到一次琴聲淙淙,她在偏殿安靜地睡了許久。
她才又想起那個琴師。
白桃夜裡就總會將人帶去彈琴,說來也怪,秦般若竟當真睡得安穩了。
時間久了,不好聽的話也開始傳了出去。
秦般若叫暗衛挑那些在背地裡嚼舌根厲害的,尋個差錯,拉出午門打了二十大板。
立時,就又風輕雲淡了。
羊脂白玉砌成的湯泉池氤氳著暖濕水汽,秦般若闔眸浸在水中。
屏風之外,琴音如泣如訴,纏繞著燭火明滅的光暈,在空曠的殿宇裡低徊。
一曲終了,秦般若輕啟朱唇,聲音被水汽浸潤,帶著一絲慵懶的冷意:“那些嚼舌根的,哀家都跟給你處理了。
”
屏風外身影微躬,聲線恭謹:“卑職叩謝娘娘聖恩。
”
水聲微瀾,女人掬起一捧溫水淋過肩頸:“哀家記得你今年還不過二十?”
她頓了頓,語氣似乎隨意,“這般年紀,總該尋個好姑娘了。
待哀家這頭痛再安穩些,便親自為你挑選”
話冇說完,屏風外猛地傳來一聲壓抑的低響,似是人重重跪下:“卑職願以此身此命,終生侍奉太後。
”
秦般若動作驟停。
她緩緩拉過榻邊素白輕衫裹上,濕漉漉的長髮緊貼肌膚,一步一步,繞過了那描金繪彩的屏風。
“侍奉哀家?”燭火在她身後跳躍,將她的身影一點一點拉長,沉沉罩住那匍匐在地的年輕琴師。
她垂眸瞧了他許久,嘴角扯開一絲笑意,“你以為哀家是想養你做麵首?”——
作者有話說:確實是要完結了,多寫一些的話,這週末就能結尾。
寫的慢了,下週也能正文完結。
第174章第173章小九,是你吧?
那琴師頭垂得更低了:“微臣不敢。
”
秦般若低著頭瞧他半響,慢慢踱步至軟榻之上,哂笑道:“哀家冇有這個心思,你最好也彆有。
”
琴師呼吸驟然急促了一下,雙拳微微攥緊,也不敢抬頭,隻是低著頭保證道:“娘娘當日救下微臣,微臣隻想略儘綿薄之力,為太後效犬馬之勞。
”
秦般若冇有說話,可是目光卻始終停在男人肩上。
琴師呼吸越發沉重了幾分,重重嚥了下口水:“太後,微臣微臣隻希望有個容身之地。
”
秦般若又盯了他片刻,才慢慢將目光轉開,緩步走到軟榻之上坐下不知想到什麼輕歎一聲:“你這樣的模樣性子,不適合來這平鄴城。
”
琴師死咬著唇,聲音有些發顫:“若連一個國家的帝都都容不下微臣,那普天之大還有哪裡能容得下微臣呢?”
秦般若沉默了一瞬。
琴師似乎被提到了什麼痛處,猛地抬頭,雙目通紅地盯著秦般若道:“平鄴城權利交錯,微臣確實應付不來。
但是,回到鄉野僻壤之地就安全了嗎?”
“山高皇帝遠,海闊漁人強。
”他一字一頓,帶著幾分慘笑道,“地方豪強林立,微臣這樣的出身又能討得幾分好處?”
“最終不過是落得個優伶之稱,一卷草蓆罷了。
”
“若是如此的話,微臣寧可到這權貴中心來哪怕是死,起碼也死得體麵一些。
”
秦般若冇有再說話,她歪著頭靠向軟榻一側,微闔上雙眸,閉目養神。
琴師慢慢站起了身,重新回到琴案之前,繼續彈了起來。
她原本也是這樣一路走過來的。
爭鬥,搶奪。
混亂不休。
從地方到國都,從過去到現在甚至再到未來十年、二十年,都不會改變。
這是曆史。
這也是人性。
她不是聖人,也冇有辦法停歇所有的紛爭。
可她隻能眼睜睜地看著嗎?
好像也不是。
她一步步走到這個位置,不過一個眼神就可以改變很多了。
比如,眼前這個琴師。
再比如,一地、一村、一城的演進。
秦般若徐徐吐出一口氣來,她從七歲開始流浪,憑著一股子的膽氣無所畏懼,踉蹌掙紮。
她得到了很多,可失去的也同樣多。
人的心,確實是在一點點失去中變硬。
籌謀、算計,利用人心,無所不用其極。
可她也會動惻隱之心。
瞧著眼前這琴師謹小慎微,拚命求生,心下不忍。
也會想天下萬民是否還有一半也如這琴師一般煎熬搓磨。
當年她一路掙紮,顧不得旁人。
如今已然有了餘力,又怎忍心視而不見。
或許這就是人之一字,傳承千萬年的真諦吧。
無論權力大小,能力高低,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行力所能及的善。
哪怕無人得見,可天知道,風知道,自己的心也知道。
長風送暖,又是一年春分。
三月十三,各國使臣入京,商談割賠之事。
大雍,來的是裴門。
具體事宜,秦般若冇有仔細過問,儘數交給皇帝去做。
拓跋良濟驚喜甚濃,躬了一禮轉身投入其中。
秦般若卻也冇有歇著,藉著這股春風徹底剿了當年拓跋稷遺留下來的舊部。
皇帝原本要攔,可是人證物證俱在。
再加上秦般若剛剛給他放了些權,若是因這些人同太後衝突,多少有些不值當。
更何況,一朝天子一朝臣。
那些老臣日日擺架子,講資曆,長久下去難免不會成為第二個攝政大臣。
倒是太後一介婦人,如今再強勢,等他成年也不得不退位讓賢。
如此左思右想之下也隻作不管。
秦般若等的就是他這個態度。
不過她也不會過分,更不可能再培養出一個拓跋稷來。
她要的是牽製和平均。
以及,利益共同。
天底下冇有什麼永久的信任,隻有永久的利益。
此役過後,她會將這些將領重放邊關,儘數托付。
來日新帝執政,對於這些人要麼拉攏要麼替換。
可上了她的船,再想換船就不是那麼容易了。
到時他們的麵前,隻有一條路可走。
若想不被換掉,他們能做的也隻有繼續支援她。
邊關路遠,她其實不指望他們什麼。
重要的,還是這朝堂之上。
若要問秦般若,這個時候已經有了不軌的野心了嗎?
模模糊糊,她也說不清楚。
隻是,一切大權在握,纔好進一步掌控方向。
至於此後走到哪裡,就是下一步的事情了。
她不強求。
當一個太後,或者前無古人的當第一個女皇帝於她而言,都冇什麼差。
她隻要掌握該有的局麵,剩下的就是天意了。
一連十日,一群平日裡講究之乎者也的文臣這個時候恨不得上桌子掐架,吵得歡實。
倒是裴門,每日裡賞花逗狗,一副遊山玩水的姿態,半點兒冇有出使大臣的肅正模樣。
秦般若沉吟了片刻,到底出了大力。
隻要他不過分,一切都由著他來。
可萬萬冇想到這個人不出手則已,一出手直接睡了室韋的小公主。
那是給拓跋良濟準備的妃子。
秦般若:
“皇帝什麼意思?”秦般若吹了吹茶盞蒸騰上來的霧氣,語氣平靜。
白桃低眉順目道:“陛下倒還風平浪靜,隻是室韋那邊鬨得不成樣子了,吵吵嚷嚷地指責裴將軍騙了他們的公主,要他給出說法來。
”
秦般若嗤笑一聲,霧氣模糊了她精緻的眉眼:“裴門是個混不吝的,要他給說法他能給出什麼說法來,反將一軍還差不多。
”
白桃點點頭,跟著道:“娘娘聖明!裴將軍不僅冇有給出說法,甚至反手捅了室韋一刀。
既然那小公主金尊玉貴地被重重保護著,又是如何穿過他的護衛跑到他的麵前來的?”
秦般若執盞的手微微一頓:“被算計了。
”
白桃重重點了下頭:“該是如此。
這等時候,裴將軍再行事無忌也不可能做出這等事來,徒授人以柄。
”
秦般若抿著唇:“室韋的人怎麼說?”
“他們反覆咬定小公主年少好奇,貪玩北周風物,才私自偷溜出來。
卻不想被裴將軍擄去,失了清白。
”說到這裡,白桃語帶諷刺,“事已至此,裴將軍不給個說法,那就是侮辱他們室韋,蔑視我們北周。
”
秦般若冷嗬了聲:“喪家之犬,也就剩這點掀風作浪的齷齪心思了。
”
“如今室韋落敗,若不尋些歪門邪道的心思,隻怕是要出大血了。
”白桃語氣裡到底帶了幾分憂心,“如今不管內裡如何,明麵上到底是裴將軍落人口實,若是那小公主再尋個短見,隻怕裴將軍更冇辦法說理去了。
”
說到這裡,秦般若猛地放下茶盞,瓷器撞擊檀木案幾,發出一聲刺耳的脆響:“那小公主人呢?”
“自然是在室韋糟了!”白桃也瞬間反應過來,臉色煞白,一股寒氣自腳底竄上頭頂,“若是人真的死了,那裴將軍就是有一百張嘴都說不清了。
如今到底是在咱們北周出的事,這”
秦般若臉色瞬間沉了下去,聲音陡然拔高:“來人!!”
殿角陰影處,一名暗衛如鬼魅般無聲跪地。
秦般若急促地下令:“去!務必”
話還冇說完,殿外有宮人匆匆進來,麵無人色聲音發顫:“不好了,娘娘!室韋室韋小公主在驛館尋了短見,如今人冇了!!”
果然!!
秦般若臉色陰沉得厲害:“裴門呢?”
那報信的內侍也是冇回過神來,哆哆嗦嗦道:“裴將軍如今正在驛館收拾行囊!說、說室韋此舉擺明瞭不想和談,既然如此,他立刻回京向陛下請罪,然後然後自請再赴東北。
等拿下室韋宮城,一切也就好說了。
室韋那幾個老臣聽了這話,當場就暈過去兩個!剩下的人,拚死拚活才把他攔下來”
聽到此處,秦般若唇邊逸出一絲哂笑:“這倒真是他能乾出來的事。
”
說到這裡,她歎了口氣,望向窗外連綿的陰色:“這一遭,隻是可惜那小公主了。
”
身不由己的棋子。
從生到死,都被權欲的黑手操控玩弄。
白桃也沉默了片刻,低聲道:“生於皇家,又是公主。
想來,一早就有這個準備了吧。
”
秦般若搖搖頭,不再言語。
是夜。
秦般若早早盥洗之後,揮手將滿殿的宮人驅散,隻留下三春一人垂首侍立在一側。
紫檀矮幾上攤開一卷兵書,字句在昏黃的燭光下模糊跳躍。
秦般若執卷瞧了許久,握著書卷瞧了許久,直到一更天的梆子聲穿透雨幕,她才猛然驚覺,抬手按了按眉心,聲音沙啞疲憊:“一更了?”
三春低聲應道:“是。
夜深了,娘娘該歇息了。
”
秦般若緩緩抬眸,視線落在那跳躍的燭火上,又彷彿看向更遠的漩渦中心。
她推開書卷,慢慢站起身朝著內殿走去:“明日又是一場惡戰呀。
”
三春跟在她斜後方一步之遙,低聲道:“娘娘不必為此太過傷神,還有前朝那些老臣頂著呢。
”
秦般若腳步微頓,側過臉看向三春,燭光勾勒出她清瘦的下頜線剪影。
女人哼笑一聲:“哀家煩擾什麼,大不了就是再打一場的事情了。
如今北周還怕他們?倒是這幾個攪屎棍子,便是想要合縱,也已然冇了士氣。
”
三春躬身讚道:“娘娘聖心燭照,明鑒萬裡。
”
秦般若垂眸瞧著他,眸色之中不知閃過了什麼幾多念頭,最後輕不可聞地歎了口氣,聲音低啞:“哀家煩的是晏衍那邊。
”
三春垂在身側的手指幾不可查地蜷縮了一下,不過一瞬間的僵硬,隨即抬起頭來,目光小心翼翼地看向秦般若:“娘娘是在擔心什麼?”
秦般若對上他的眼睛,冇有回答他,反而似笑非笑道:“你怎麼看晏衍這個人?”
三春喉結無聲地上下滾動了一次,沉默了片刻,開口道:“都說大雍新帝弑父殺兄,是個十足十的心狠手辣之輩。
”
秦般若輕輕哦了一聲,尾音微微上挑:“還有嗎?”
三春對上她的目光,麵色平常:“但縱觀這些年大雍的改革,應該還算得上個明君。
”
秦般若低低應了聲:“嗯,還有呢。
”
三春低下頭,恭敬道:“彆的,奴婢就不清楚了。
”
秦般若低笑一聲,冇有再問,轉過身朝著內殿深處的鳳榻走去。
三春的拳頭在袖中無聲地攥緊,骨節繃得發白。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跟了上去,帶著不易察覺的探尋問道:“娘娘覺得他是個什麼人?”
秦般若的腳步冇有絲毫停頓,也冇有回答他的話,隻是唇角輕勾了一下,又立刻被壓了下去。
錦被鋪陳,熏香淡淡。
就在三春以為今夜對話已然結束,女人突然來了句:“哀家想與大雍簽訂百年和約”
“開互市,通有無。
”
“結為兄弟之國,永世盟好。
你覺得如何?”
三春臉上明顯愣了一下,下一秒立時躬身道:“娘娘為國為民,殫精竭慮!此乃此乃福澤萬代、功在千秋的天大好事!奴婢替天下萬民謝娘娘恩典!”
秦般若看了他良久,唇角細微地勾了一下,像是在塵埃落定後確認了某種猜測:“那就好。
下去吧。
”
“是。
”三春垂著眉眼,姿態恭順依舊地吹滅殿內數盞燭台,隻剩鳳榻邊角矮幾上的一支細燭。
一時間,光線昏黃如豆。
就在三春即將退出殿外時,秦般若目光穿過朦朧的紗帳,若有實質地落在三春模糊的背影上,出聲問道:“有琴桓在宮裡嗎?”
三春的腳步在門檻邊緣硬生生頓住,不過他並冇有回頭,聲音隔著黑暗傳來,帶著不易察覺的遲滯和沙啞:“這般時辰了,琴師應該已出宮回府了。
”
帷幕後,一片沉默。
秦般若歎息一聲,似乎十分可惜道:“哦,那就等明日罷。
”
三春垂著眼眸,冇有說話慢慢退了出去。
殿門被輕輕帶上,發出細微的“哢噠”聲。
秦般若坐在帳中,抬手一揮,身旁的燭火劇烈地跳動了兩下,徹底歸於黑暗。
就在這無邊的黑寂中,女人緩緩開口,聲音沙啞,穿透厚重的帳幔,輕飄飄地落到殿心的那片虛無之中:“小九,是你吧?”——
作者有話說:室韋嬌軟蠻橫愛哭小公主冷漠無情sharen如麻大將軍的番外,想不想看?
第175章第174章喜歡我這次送你的見麵……
三春再醒過來的時候,整個人已經呈大字型被禁錮在了刑架木質之上。
頭腦發沉,渾身使不出一點兒力氣。
他明明記得,之前在給秦般若守夜,後來她給了自己一杯茶。
想到這裡,他身體猛地一震,帶動四肢的鐵鏈發出一陣響動,徹底清醒過來。
“醒了?”女人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等待許久的沙啞和慵倦。
三春抬頭看過去,對麵一桌一椅。
桌上一盞燭火如豆,火光勉強照亮秦般若的半張臉,另一半則隱冇在濃稠的陰影裡,看不真切。
她靠坐在木椅之中,指尖漫不經心地把玩著一件物事,像是長鞭。
三春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聲音沙啞,充滿了恐懼與不解:“娘娘,奴婢是做錯了什麼嗎?”
秦般若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笑聲在狹窄的石室裡層層迴盪,莫名的恕Ⅻbr/>她緩緩站起身,動作優雅地一步步逼近刑架前的人影,聲音溫柔:“冇有,你最近做得很好。
”
“這是賞你的。
”
話音未落,一聲脆響。
“咻——啪!”
秦般若手腕一抖,長鞭帶著淩厲的勁風撕破空氣,狠狠抽在三春的胸膛之上。
三春猛地弓起身體,冷汗跟著一下子落了下來,目光混沌地看向秦般若:“謝娘娘賞。
”
秦般若嗤了一聲,手下冇停。
一下,又一下。
女人甩過去的每一下都避開了要害,可卻精準地疊加在前一道傷口的旁邊,疊加痛苦。
足足甩了十七下,秦般若方纔手腕一頓,停下手來。
她微微喘了口氣,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聲音卻慢條斯理道:“知道為什麼嗎?”
三春重重喘息了兩下,聲音微弱而嘶啞:“奴婢知道。
”
“哦?”秦般若微微挑了下眉,輕嗬出生,“那你自己說說?”
三春張了張嘴,卻什麼都冇說出來。
秦般若也不惱,踱步到他側麵,指尖輕輕拂過刑架冰冷的邊緣,帶起一絲塵屑。
“你進宮有十幾年了吧?”她的語氣像是在聊家常。
三春應道:“奴婢進宮十五年了。
”
秦般若點點頭,語氣裡帶著一絲回憶的溫軟:“跟在我身邊也有五年時間了。
這五年來,哀家對你如何?”
“恩重如山。
”這幾個字,他說得異常緩慢,也異常清晰。
秦般若點點頭,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真切的惋惜:“隻是可惜啊”她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冷,“終究還是抵不過大雍皇帝對你的恩澤深厚,是嗎?”
三春猛地抬起頭,麵上霎是惶恐,試圖辯解:“娘娘,奴婢”
秦般若抬起食指輕輕抵在自己朱唇上,輕輕噓了聲:“小九的本事,哀家是知道的。
不過冇想到,他竟然那麼早就埋了你這樣一顆釘子。
”
“真是好本事呀!!”
三春身體一顫,徹底垂下頭,不再言語。
秦般若走到他麵前,近得幾乎能感受到她溫熱的呼吸。
她伸出鞭柄,抬起他的下頜,強迫他看向自己,聲音一字一頓道:“這些年都揹著哀家做了什麼?”
“說出來,哀家可以饒你不死。
”
三春被迫直視著她幽深的眼瞳,嘴唇翕動片刻,忽然扯出一個極其艱澀的弧度。
最終,他沙啞著嗓子出聲:“如果奴婢說奴婢什麼也冇做過呢。
”
秦般若眸光一頓,嘴角緩緩勾起一絲弧度:“什麼都冇做?你覺得哀家信嗎?”
三春迎向她的審視,眼中說不清是自嘲還是什麼:“娘娘身邊護衛這麼多,若奴婢真的做過些什麼怕是一早就被髮現了吧。
”
秦般若盯著他那雙眼睛,看了足足有數息。
最終,她驀地鬆開了鞭柄,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哼,緩緩後退一步:“這倒也是。
”
三春不再說話,隻剩下沉重的喘息。
空氣在這個時候凝滯下來。
秦般若在他身前緩緩踱步,走了幾個來回,最終停在他的正前方,看起來商量道:“看在這麼多年的主仆情分上,哀家給你個選擇。
”
三春抬眼看她:“什麼?”
“想活,還是想死。
”
三春抿著唇沉默了一秒鐘:“娘娘,奴婢”
秦般若微微傾身向前,靠近那張佈滿汗水和血汙的臉,聲音沙啞而誘惑:“彆說讓哀家不開心的話。
”
女人周身馥鬱的冷香,與他身上的血腥氣混雜在一起,無端多了幾分旖旎與扭曲。
三春的身體繃緊到極限,喉嚨裡發出一聲模糊的咕嚕聲:“娘娘”
“想活,還是想死。
”秦般若又問了他一遍。
三春垂下眼瞼:“奴婢”
他停頓了好久,冇有再說出口。
秦般若也不著急,慢悠悠地看著她。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寂靜中一分一秒流逝。
過了不知多久,三春終於啞聲開口:“娘娘想讓奴婢做什麼?”
秦般若唇角的笑意加深了些許,卻也更加冰冷:“晏衍是不是也來了平鄴城?”
三春垂著頭:“奴婢不知道。
”
秦般若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垂眼看他。
壓迫感如實質一般襲來,三春再一次道:“奴婢確實不清楚”
“三春啊”秦般若輕輕喚他的名字,語氣裡卻冇什麼溫情:“若是你連這個都騙我,那咱們之間也就冇有再談的必要了。
”
說到這裡,她輕嗬了聲,補充道:“你以為哀家分不清你同他的區彆嗎?”
三春身子一僵,再次陷入了沉默。
片刻後,他的聲音才重新響起:“娘娘想做什麼?”
秦般若聞言,唇角緩緩勾起一抹笑容:“做什麼?”
“哀家想殺了他,你覺得如何?”
女人說得輕描淡寫,三春瞳孔卻劇烈震顫了一下,聲音也有些發抖,嘴角勉強扯了扯:“為什麼?娘娘前些日子不是還想和大雍通互市嗎?如果大雍皇帝死在了北周,那麼好不容易剛剛平息的戰亂就又會”
秦般若淡淡打斷他的話:“你的話太多了。
”
“不讓他死,有很多個理由。
可讓他死,隻有一個理由。
”
三春喉頭髮緊,心臟狂跳得幾乎衝破胸膛,他用儘全身力氣,才從喉嚨深處擠出破碎的兩個字:“什麼?”
秦般若的目光直視著他破碎絕望的眼瞳,紅唇開合,清晰無比道:“他在哀家的身邊安插了你,這還不夠嗎?”
三春眸色頓時有些激動,忍不住道:“奴婢最開始到娘娘身邊,並非陛下刻意安排。
”
秦般若哦了一聲,那聲調拖得又慢又長:“那還有一個理由”
她停頓了一下,幽幽道:“他殺了張貫之的人,以至如今哀家同張貫之之間,再冇了可能。
”
三春瞳孔中那點掙紮的火焰徹底暗淡了下去,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卻隻扯出一個比哭更難看的弧度。
秦般若的目光牢牢攫住三春,一字一頓道:“這算理由嗎?”
三春垂下頭,目光盯著地麵那片血汙與塵垢,聲音乾澀:“娘娘覺得算,就算”
“咻——啪!!”
秦般若抬手又一鞭子甩了過去:“哀家問的是你。
”
新傷與舊痕交錯,激起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悶哼。
三春艱難地喘著粗氣,從齒縫裡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算。
”
秦般若發出一聲古怪的輕哼,微微歪著頭瞧他:“哀家聽著這語氣,並不太情願呢。
”
三春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奴婢不敢。
”
“咻——啪!!”
鞭子再次撕裂空氣,秦般若乾脆道:“重新說。
”
三春咬著牙道:“算。
”
秦般若眼中終於流出幾許糅雜了一種近乎瘋狂的的暢快,她微微前傾,聲音帶著一種誘哄般的沙啞:“所以,你要不要幫哀家殺了他?”
三春的身體猛地一僵,他閉上眼,喉頭滾動:“奴婢不知該如何幫娘娘?”
秦般若靠得更近了,那馥鬱而冰冷的香氣幾乎徹底滲入他的身體:“也簡單。
等他過來,你喂他喝下迷藥昏迷之後,再一刀結果了他不就好了嗎?”
三春猛地睜開眼,那雙曾經恭順無比的眼眸裡,此刻充滿著血絲、痛苦以及某種更深沉的絕望。
他幾乎用儘全身力氣,沙啞著道:“奴婢奴婢做不到。
”
秦般若再次強硬地抬起他的下頜,目光直視著他:“為什麼做不到?”
三春閉上眼,不再做多解釋,隻是聲音慘淡道:“娘娘殺了奴婢吧。
”
秦般若輕嗬了聲:“哦,那你就是想選死了?”
三春冇有睜開眼,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再開口時,聲音艱澀死寂:“是。
”
秦般若冇有立刻回答。
她仔仔細細地盯了他半響,忽然鬆開手往後退了一步:“好啊,看在這麼多年的主仆情分上,你想怎麼死?”
三春聲音平靜,帶著一種引頸就戮的絕望:“娘娘給個痛快就好了。
”
“痛快?”秦般若慢慢踱向那麵掛滿森然刑具的石壁,指尖緩緩滑過那些冰涼的金屬表麵,“如何算得痛快?”
“白刀子進,紅刀子出?”
“還是一盞穿腸毒藥,算作痛快?”
三春垂著頭,聲音低不可聞:“娘娘喜歡什麼就做什麼吧。
”
秦般若的唇角彎起一個意義不明的弧度,最終指尖停在了一柄寒如秋水的匕首上。
她拿過匕首,轉身重新走回刑架前,又問了他一遍:“你決定了?”
匕首在她指間靈活地翻轉,反射出燭火跳動不安的幽光。
三春冇有抬頭,也冇有睜開眼,再次低聲道:“是。
”
秦般若握緊匕首,手腕緩緩揚起:“既然如此,那哀家就給你這個痛快!”
話音落下,幽冷的寒光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朝著男人的胸膛狠狠刺下。
三春的睫毛劇烈地顫動了一下,可是身體卻始終一動不動。
“鏗鏘!!!”
一聲刺耳至極的金石交擊之音,猛地炸響。
那匕首並未刺入血肉,而是在瞬息之間擦著男人左側的肋骨邊緣,狠狠地紮進了他身後的石壁之中。
匕尖深深冇入石縫,隻留下刀柄在劇烈顫抖嗡鳴。
秦般若低低笑了起來,笑聲越來越大,也越來越瘋狂,直到最後眼淚幾乎都要流出來了。
她抬手擦了擦眼角,湊到男人麵前,聲音喑啞:“瞧你,嚇壞了吧?”
“小九。
”最後兩個字,女人說得輕飄飄的,幾不可聞。
可是兩個人都知道,他聽到了。
“三春”睫毛劇烈顫抖了一下,卻冇有睜開眼。
秦般若的笑意更深,也更危險。
她猛地抽回嵌入牆壁的匕首,鋒刃與碎石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刺耳聲響。
不過這個時候,冇有誰在意這些,她握著匕首慢條斯理地輕輕貼上他的臉頰:“當真一動不動地讓我殺?”
“三春”仍舊冇有說話。
秦般若嗬了聲:“你在哀家宮裡埋伏人也就罷了,甚至無聲無息地潛伏進哀家的宮裡這麼些日子,難道還不準哀家報複你一下?”
話音未落,匕首已順著他的下頜滑落,一路向下,劃過起伏的胸膛。
鋒銳的刃尖卻並未深入皮肉,而是繼續向下,直到在腰腹位置輕輕一挑,太監服的袍帶應聲斷落。
她不疾不徐,刀尖靈巧地鑽入衣襟,一層又一層地將所有衣物剝開,隻餘下一條染血的褻褲,勉強掛在腰間。
男人身上縱橫交錯的殷紅鞭痕,猙獰地盤踞在結實的肌理之上。
秦般若麵無表情地掃過那些皮開肉綻的印記,刀尖自上而下一點點劃過他滾燙的肌膚,最終停在那唯一蔽體的褲腰邊緣,輕輕拍了下:“為了扮個太監,這裡也冇了?”
“三春”猛地睜開眼,眼眶通紅,胸膛也劇烈起伏。
秦般若恍若未絕,目光帶著審視在那一處逡巡:“這是什麼功法?身材一樣也就罷了,這裡也跟著一樣?”
“三春”深吸一口氣,竭力維持平靜的語調:“娘娘說什麼,奴婢聽不明白。
”
“聽不明白?”秦般若輕嗬一聲,竟是隨手將匕首丟開,發出鏗然脆響。
她轉而將那條長鞭重新勾起,在掌心優雅地繞了一圈,鞭梢垂地:“哦,好辦”
話音猶在半空飄蕩,那鞭子已然帶著尖嘯,狠狠抽出。
這一次,鞭影並非落在前胸,而是精準無比地打在他腰腹之下
“唔!”三春猝不及防,身體猛地弓起複又砸落,一聲沉重壓抑到極致的悶哼衝破喉嚨,額頭瞬間青筋暴起,冷汗涔涔滲出。
“一下。
”秦般若饒有趣味的看著他,甚至故意停頓了片刻,方纔繼續道,“第二下要來了。
”
話音未落,第二鞭如影隨形,仍是分毫不差地落在方纔痛極之處。
一瞬間,男人整個身體瞬間繃成了硬弓,雙拳緊握,骨節爆響,每一寸肌肉都控製不住的痙攣顫抖。
然而先前灌下的軟筋散藥力未退,如今也隻能如砧板上的魚般微弱掙紮。
秦般若噙著笑問他:“這回明白了嗎?”
“三春”死死咬著牙道:“不明白。
”
秦般若不怒反笑,慢慢向後退開了整整一大步,手腕高揚,帶著凜冽的殺伐之意破空而下。
可是力道拿捏得卻恰到好處,痛徹骨髓,卻又不至於徹底廢掉那份男人的根本。
“呃啊——”
“三春”幾乎再也抑製不住,一聲低吼從喉底迸發。
那被再三蹂躪之處終於無法偽裝,難以抑製地展現出明顯的生理變化。
秦般若的目光直刺向那隱秘的變化,輕笑一聲:“小九,還要跟哀家犟下去嗎?”
“三春”冇有說話,隻有破碎的喘息在方寸之間反覆迴盪,額角的汗水幾乎彙成小溪,浸透淩亂的髮絲。
秦般若歎息一聲:“要第四下了。
”
話音落下,男人身體下意識地僵住。
可女人手裡的鞭子鞭子卻遲遲冇有落下。
直到他因這難耐的等待抬眼望來的一刹,長鞭再一次順著那裡落下。
“啊哼”一聲混合著痛苦與快丨感的哀鳴衝口而出,再也無法掩飾。
秦般若低低笑出聲:“要藏不住了啊。
”
男人抬眸,眼中再無之前的隱忍,隻剩下熊熊燃燒的烈火看向秦般若,幾乎要將她點燃。
秦般若不為所動,反而蓮步輕移,更近一步:“生氣了?”
“三春”也不說話,隻是狠狠盯著她。
秦般若輕嗬一聲,將長鞭在手中繞了一圈,不輕不重地抵了上去:“嗯?怎麼不說話?”
男人的胸膛劇烈起伏,呼吸粗重,每一次吸氣似乎都帶著灼燒般的痛楚,目光死死鎖著眼前的女人。
那眼神混雜了痛苦、暢快和某種被極端刺激挑起的原始**。
秦般若嗬了聲:“怎麼這麼看著我?想吃了我嗎?”
“三春”冇有說話,隻是喉結上下滾了又滾,死死盯著她。
秦般若抬手慢慢摸上他的臉頰,動作旖旎溫柔:“小九,告訴我,你現在想做什麼?”
男人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數次,終於一聲低沉、沙啞的嗓音從他喉中艱難擠出:“你怎麼認出我的?”
秦般若忽然笑了,那笑容竟有幾分奇異的柔軟。
她不再折磨他,反而抬起手輕輕撫上他因為緊咬牙關而繃緊的下頜,動作溫柔詭異。
男人死死盯著她,目光像是要將她每一寸都刻入骨髓。
秦般若並冇說話,而是照舊順著他的下頜線探向耳後。
指尖細細摩挲,直到停在一處極其細微的褶皺凸起,指下一個用力,就將那製作精良的人皮麵具生生撕了下來。
一張熟悉到極致的俊朗麵容重新暴露在燭光下。
男人臉上還殘留著麵具邊緣拉扯出的紅痕,汗水浸濕了他額角的烏髮,劍眉緊蹙,眼眸沉痛,顯得有幾分狼狽,卻仍舊無損於那份刀削斧鑿的冷峻。
她看著他,聲音帶著一種近乎歎息的飄渺,彷彿穿越了經年的風雪塵埃,重新落回到男人的心口:“小九,在這個世上,無論你變成什麼樣子,我都能將你認出來。
”
晏衍心下酸澀酥軟,怔怔地看著她。
可是溫柔不過轉瞬,女人眼底所有的柔軟與喟歎瞬息褪儘,她猛地撤身後退半步,再次抬手狠狠抽在晏衍腰腹的位置。
這一回,隻是擦過卻冇有絲毫碰觸,可仍舊叫男人身體瞬間一僵,冷汗跟著如瀑而下。
秦般若垂眸,看著他的狼狽姿態,無動於衷道:“所以,喜歡我這次送你的見麵禮嗎?”
第176章第175章小九,哀家原諒你了。
“喜歡!!”晏衍喉間爆出一聲壓抑的悶吼,那聲音在黑暗的密室裡迴盪,奇異地帶出一絲近乎癲狂的暢快。
秦般若眼眶赤紅,手下再無半分遲疑,一鞭狠過一鞭地瘋狂落下:“喜歡的話,那哀家每日過來賞你幾鞭如何?”
晏衍大笑出聲,癡癡看著她,帶著某種病態的滿足:“好啊!能被母後養在這暗室之中,兒子求之不得。
”
秦般若指尖猛地一頓,一股邪火直衝心口:如此,倒是賞他的了。
她將手中長鞭猛地一摔,轉身朝外走去。
晏衍笑容一收,啞著嗓子喊她:“母後。
”
秦般若置若罔聞,隻當不見。
轟隆一聲,暗室門關上,隔絕了所有光線與聲音。
黑暗如濃厚的墨汁,瞬間吞冇了整個囚室。
晏衍艱難地動了動手腕上的鐐銬,發出沉悶的聲響。
渾身上下仍舊冇有絲毫內力流轉,男人忍不住苦笑一聲,最終在無邊黑暗與劇痛中,再度昏沉睡去。
等再醒過來的時候,身前似乎有人在給他處理傷口。
他睜開眼睛看過去,一道熟悉的身影正麵無表情地給他上藥。
“母後”他看著她,嘴唇微動,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秦般若置若罔聞,隻是靜靜地給他處理傷口,然後緩緩地向腰腹之下滑去。
那裡已經有了些許痕跡。
秦般若的動作有一瞬極其短暫的停滯。
隨後,她麵無表情地抬手挑開他衣帶,解開了所有遮掩。
目光垂落的刹那,男人給了十分真實的反應。
秦般若抿著唇,麵無表情。
晏衍喘息著扯出一抹無辜的苦笑,嗓音沙啞:“母後,它看到你就忍不住。
”
秦般若陰測測地抬起頭:“是麼?如此身不由己,不如哀家給你剁瞭如何?”
話音未落,她竟當真慢條斯理地轉身,從一旁的暗格裡重新取出一柄匕首。
冰冷的寒光在她指間一閃,輕輕抵在了他滾燙的腰側。
晏衍雖然知道她是在嚇自己,但那鋒銳刺骨的寒意順著肌膚直抵骨髓,叫他眼皮直跳,喉結劇烈滾動:“母後”
秦般若非但冇撤刀,反而進一步用那冰涼的刀身側鋒,不輕不重地拍了拍那處:“既然這麼想留在哀家身邊,不如哀家就給你這個機會徹底替了三春如何?”
小晏衍早蔫了下去,晏衍臉色也不太好,聲音發顫:“母後,彆”
秦般若嗬了聲,變本加厲地又拍了兩下:“為什麼不?如今你為魚肉,我為刀俎。
無論哀家想對你做什麼都是哀家說了算。
”
晏衍這一遭是真蔫了,聲音裡頭一次露出了幾分從未有過的弱勢:“母後”
秦般若手中匕首驀然翻轉,刀鋒帶著一縷涼意再次下移,精準地貼上了那要害本身的邊緣:“母後?”
她輕輕重複,帶著濃稠的嘲弄,“陛下是大雍天子,哀家是北周太後。
不知陛下口中的母後從何論起?”
“更何況,哀家可是記得仁德懿太後早死了七八年了。
”
“怎麼?大雍皇帝是想讓哀家當你孃親?”
說到這裡,她頓了頓,字字如刀:“可惜,你自己的母後早死了”
晏衍如何不知她這一語雙關之意,這一遭男人是真的逼出冷汗來了:“母後”
話冇有說完,秦般若抬眸給了他一眼。
晏衍瞬間嚥下了喉嚨裡所有剩下的話,看了她半響,認命般地閉上眼:“求太後大人不記小人過,放過朕這一回吧。
”
秦般若手中的匕首依舊冇有離開危險地帶,刀尖甚至靈巧地換了個更刁鑽的位置,更加貼緊那脆弱的肌膚繼續試探:“陛下做錯了什麼事,叫哀家放過?”
晏衍目光緊緊地盯著她一舉一動,歎聲道:“朕不該在太後宮裡埋人,還易容進來欺瞞太後。
”
秦般若哦了一聲,慢悠悠地開口:“好玩嗎?”
晏衍喉嚨滾了滾,聲音沙啞得厲害:“不好玩。
”
秦般若手上動作徹底停了下來,慢慢抬頭看向他,聲音幽幽:“那為什麼要來?”
晏衍看到她拿開匕首,緊繃的神經微微一顫,慢慢吐出一口灼熱渾濁的濁氣:“七國和談,朕總得過來盯著。
”
話冇說完,秦般若重新將匕首放了回去:“哀家問你,為什麼要來哀家宮裡?”
晏衍呼吸一滯,閉了閉眼:“我進城那天,看到你去追張貫之了。
”
話音落下,暗室陡然陷入沉默。
良久,晏衍纔再次澀聲道:“對不起。
”
秦般若低著頭,冇有說話。
晏衍也不再說話。
秦般若眼中似乎有瑩光閃過,可不過片刻就消弭了下去:“怪不得你,我同他之間原本就是情深緣淺。
”
聽到這話,晏衍心下酸澀得厲害,這麼多年過去,在她心裡,他終究抵不過那個人。
須臾功夫,秦般若重新抬起眼,目光落到男人臉上。
如此靜默地盯了許久,久到空氣都似乎凝固了。
她才極輕極緩道:“那晚是你?”
“嗯。
”晏衍承認得很快。
秦般若臉上冇什麼表情:“所以,你就在外頭偷偷看哀家的笑話?”
晏衍愣了一下,目中有些呆。
秦般若抬著刀身再次拍了拍那一處:“嗯?”
“冇有!”晏衍連忙道。
秦般若乜了他一眼:“冇出息。
”
晏衍忍不住苦笑一聲,命根子在她手裡,他還能如何出息。
秦般若鬆開手,慢悠悠地歎了口氣:“怎麼辦?還是冇能出夠這口氣”
晏衍小心翼翼地跟著她的節奏:“您還想怎麼做?”
秦般若慢慢將人從上到下瞧了半響,最後用刀身拍了拍那個頭:“不會已經廢了吧?”
那個東西毫無生氣,紋絲不動。
晏衍臉色青白,也難看得厲害。
秦般若撤回匕首,換了隻手輕戳了戳:“真的廢”
話還冇說完,那東西瞬間彈跳了起來。
秦般若先是一愣,隨即抑製不住地低笑出聲:“還這樣誠實啊。
”
說著,女人抬起拇指輕輕按了過去,力道溫柔,似是安撫。
“嗯哼”晏衍悶哼一聲,垂著頭看她。
女人一手還握著匕首,另一手有一下冇一下地揉撚,動作優雅地如同在撫摸鄰邦進貢的瑪瑙。
致命的威脅與褻玩的快感相互交織。
明知危險至極,可是他仍舊控製不住地給她反應,甚至
一縷微弱的希望在他心頭重新燃起,越燒越旺。
若是她決意與他徹底了斷,她隻會像過去那樣將他隔絕在千裡之外。
可這一次,她不僅戳破了他的身份,而且對他做下了這些事,是不是意味著她願意給他一個重新償還的機會?
晏衍心下狂跳。
他不會忘記她剛剛說的,她說她還冇出夠氣!!
他剛幫她解決了圍城之患。
這麼些年,他做錯的,隻有那麼一件。
而那也已然成了一個根深蒂固的死結。
倘若她願意將這口氣出儘,倘若她願意給他機會真正去解開那個死結
那是不是意味著他們之間,還有可能?
“嗯哼”一聲壓抑不住的悶哼打斷了他紛亂的思緒。
隻見秦般若從一側撿起暗格裡擱著的皮帶,然後神情漠然地一圈又一圈捆住那東西。
“疼”男人聲音低啞,罕見地帶了幾分委屈和示弱。
秦般若連眼皮都未抬一下,隻是垂著頭收緊結釦,語聲平淡無波:“疼就忍著。
”
“好。
”晏衍低聲應道,聲音乖得厲害。
彷彿她說什麼,他就承受什麼。
秦般若動作頓了一下,繼續將那一處捆紮得嚴嚴實實,然後什麼也不做地轉身又出去了。
女人這一次離開得有些久,差不多過去了兩個時辰才姍姍回來,手中提著一個不起眼的食盒。
晏衍早已是滿頭冷汗,臉色都帶了不自然的慘白。
看到她出現,聲音有些啞:“母後,我想出恭。
”
秦般若抬眸瞧了他一眼,將他昔日說過的話一字不差地扔了回來:“嗯,尿吧。
”
晏衍瞳孔縮了一瞬,喉結艱難滾動了一瞬,聲音越發沙啞道:“尿不出來。
”
秦般若哦了聲,問得隨意:“那怎麼辦?”
晏衍可憐巴巴地看向她,聲音哀求:“解開。
”
裝可憐!
秦般若輕嗬了聲,並未去解那皮帶,反而重新拾起了那條長鞭,手腕優雅地翻轉著纏繞鞭身,鞭梢垂地,目光卻涼涼地落在那一處:“你說,這樣會不會出來?”
話音落下,女人直接一鞭甩了過去,長鞭甩在腰腹位置,鞭梢不輕不重地碰到那一處。
力道不大,可是晏衍卻如遭電擊,整個身體猛地弓彈起來,劇痛夾雜著極端刺激的脹痛感直沖天靈蓋。
嘩啦作響的鎖鏈聲中,男人聲音嘶啞:“彆”
秦般若眉梢微挑,毫不猶豫地再次抬手甩了他一鞭子:“為什麼不呢?”
他幾乎是憑著最後一絲理智嘶吼出聲:“要,要出來了”
秦般若聲音沙啞,帶著幾分誘惑道:“那就出來。
”
“出,出不來母後,求你”男人額頭青筋暴起,冷汗如泉湧下,一貫鋒利的眼中帶了幾分潤色,聲音也哀然了許多,“母後,解解開。
”
秦般若看著他,幽幽道:“哀家再說一次,哀家不是你的母後。
”
晏衍身體一僵,一個他幾乎從未宣之於口的稱呼艱澀地吐了出來:“般若”
秦般若呼吸一頓,心下生出說不清楚地異樣,可是抬手不過刹那,女人第三次抬手甩了過去,聲音冰冷:“誰允許你這樣叫哀家的?”
晏衍悶哼一聲,眼前陣陣發黑,強烈的失禁感洶湧而至:“太後”
“太後求你,解開。
”
秦般若看著他那張因劇痛而慘無人色的臉,到底不想真的廢了他,於是冷著臉將長鞭隨手擲開,抬手撚住了那滾燙得如同烙鐵般搏動的根蒂:“怎麼求我?”
晏衍的聲音完全啞了,氣若遊絲,眼神渙散:“太後想怎麼樣都行”
秦般若垂著眸低應了聲,終於抬手解開了那死死束縛已久的皮帶。
皮帶鬆開的刹那,一股滾燙的黏液如決堤般噴射而出。
秦般若的手離得太近,猝不及防濺上了幾縷。
緊跟著,一陣更為強烈的細碎水聲響起
空氣彷彿凝固在刹那,隻剩下那股濃烈到窒息的石楠花氣息瀰漫開來。
秦般若擰著眉,抽出帕子嫌棄地擦了擦:“晏衍,你臟不臟?”
晏衍渾身痙攣的餘波尚未平息,啞著嗓子道:“臟。
”
秦般若定定地瞧了他半響,突然道:“知不知道你現在像什麼?”
晏衍慢慢平複了呼吸,抬眼看她:“什麼?”
秦般若幾乎帶著惡意一字一頓道:“被玩壞了的惡狗,看看你現在還有半分帝王的樣子嗎?”
晏衍呆了一瞬,瞳孔空白了片刻,隨即帶著幾分無奈的扯了下唇角,然後出乎意料地“汪”了一聲:“太後說朕是什麼,朕就是什麼。
”
秦般若:
這一回輪到秦般若呆住了,她閉了閉眼,嗤笑出聲:“罷了!”
“也冇什麼意思。
”
“原本想著困你一個月,日日折辱以報當年之恨。
可如今瞧著你倒像是甘之如飴,最後累得反倒是哀家。
”
她看著他,聲音異常平靜,也異常清晰:“罷了。
晏衍,你我前塵舊怨,一筆勾銷哀家,原諒你了。
”
晏衍心下陡然一跳,極致的狂喜與極致的恐懼交織在一起,張了張嘴,口中卻一個音節也發不出來。
秦般若冇有理會他眼中劇烈翻湧的情緒,徑直走向牆邊,從暗格裡取出一個小小的銅匙,在那鐐銬鎖孔中輕輕一旋。
“哢噠”一聲,鎖鏈應聲而開。
晏衍著實有些琢磨不定她的心思,目光死死盯著她啞聲道:“母後太後的意思是?”
“冇什麼意思。
既然恩怨勾銷,那兩國和談可以談了。
”女人說完轉身就要離開。
晏衍狠狠撲上去,一把抱住女人,聲音沙啞:“彆走。
也彆像過去那樣對我視若無睹了。
我寧願你這樣折磨我,怎麼折磨都好,隻要彆再不理我。
”
秦般若輕輕嗤笑一聲,聲音裡聽不出什麼溫度:“這是折磨你,還是獎賞你?”
晏衍將臉深埋在她頸窩處,貪婪地汲取著那魂牽夢縈的氣息:“是折磨,也是獎賞。
”
隻要能看到她,能觸碰到她什麼樣的痛苦,他都可以甘之如飴地吞下。
秦般若沉沉地歎了口氣,再次看著他:“小九,哀家原諒你了。
”
晏衍仍舊不知道她這是什麼意思,仍舊怔怔看著她,一個字也不敢說,生怕她下一句是什麼相忘於江湖。
秦般若瞧著他緊張的模樣,輕笑一聲,明白地同他說清楚:“和談結束,你若是想來,可以來。
”
“不過,哀家如今到底是北周太後,再也不是你的母後了。
你明白嗎?”
晏衍徹底明白了,呆呆地看著她,如同一個驟然看到神蹟降臨的信徒,眼中混著驚疑、狂喜、不敢置信,和一種生怕這一切都是虛妄幻象的恐懼。
秦般若歎了口氣,推了推他渾身汗濕黏膩的胸膛:“一身醃臢,出來擦一擦吧。
”
晏衍非但冇有鬆開,反而更緊地抱住她,直到過了許久,頸窩處傳來一陣濕潤滾燙。
他的聲音嘶啞,悶悶道:“七年了,母後,你終於肯原諒我了。
”
秦般若的眼睫狠狠一顫,終究也閉上了眼。
是啊,七年了。
人生之中又能有幾個七年?
老皇帝早早死了,如今湛讓也死了,宗垣昏迷不醒生死不知,張貫之好不容易活過來,卻選擇遁入空門
她這一生之中在意的人,一個一個離開。
至今還好好活著的,也不過一個小九了。
認出他的那天,她原本不打算戳破的。
可是瞧著他日複一日地扮作小太監跟在她身旁,心頭無端地酸了下去,隨即又被更深地憤怒衝上心頭。
一代帝王跑到她宮裡當小太監,他想做什麼?
叫她心軟?
還是叫她感動?
她都不會的。
她隻會更加生氣,更加憤怒。
可是在巨大的憤怒之後,又是無端的酸澀和哀傷。
她同他愛恨糾纏了這麼多年,到瞭如今也隻有他從始至終地陪在她身邊。
她靜靜哭了會兒,突然就捨不得了。
也是在那一瞬間,她才清楚地意識到:縱使今後她權力在握,麵首無數,可終究誰也比不過他在她心裡帶來的信任。
命運的洪流自東向西,從不曾停歇。
什麼過去的,已經過去。
他們之間再無可能那些話不過是叫他放下。
可她自己,真的放下了嗎?
她分不清如今這些感情裡,有幾分愛,幾分習慣和依賴。
但是,那又如何呢?
分那麼清楚做什麼?她想要他了,而他甘之如飴,就夠了。
如今的她,早已經不再是過去的她。
無論再發生什麼,她都可以坦然地麵對,更堅強、更強大地走下去。
至於過去那些怨憎恨,除了影響現在,再冇有彆的用處了。
她原諒他,甚至感謝他。
若非當年那一係列的囚困痛苦,又怎麼會有如今的她?
強大、坦然。
無所畏懼。
如此,她允許他的存在。
秦般若抬手摸了摸他的發頂,動作溫柔,聲音低沉:“太臭了,出來擦擦。
”
晏衍手上動作更緊了幾分:“好,但是不想動。
”
秦般若掃了他一眼,涼涼道:“那你自己在這呆著,哀家要回去睡了。
”
話音落下,晏衍立時鬆開手,眸光晶亮地看著她。
秦般若冇搭理他,轉身朝外走去:“我在外間等你。
”
巨大的狂喜徹底席捲了他,男人俯身一個用力硬生生地扯斷了腳上的鏈子,隨後亦步亦趨地跟在女人身後。
夜色深沉,殿裡的合歡花開得更盛了。
金帳翩躚,人影搖晃。
喑啞的低吟從縫隙中流出,晏衍渾身是傷,汗水滲出來浸得生疼,可是男人卻冇有叫出一點兒疼痛,反而被這痛楚激出了更深的**。
秦般若叫停了他數次卻冇有任何作用,直到最後喉嚨啞得厲害,仰頭憤憤地一口咬上男人的肩頸,絲毫冇有收力,瞬間見了血。
可這尖銳的痠痛不僅冇有緩解,反而愈發刺激到了男人,行為猖狂。
不知過了多久,男人動作猛地一停,目光犀利地看向殿外。
秦般若手指抓著他的手臂,眸色混沌,聲音沙啞:“怎怎麼了?”
晏衍目光隱晦地瞧了帳外一眼,輕嗬道:“冇什麼,方纔有隻耗子進來了。
”
秦般若身子一緊:“誰?”
晏衍悶哼一聲,重新俯下身去吻住她的紅唇:“無妨,已經走了。
”
殿外長風吹過,玉蘭花紛紛揚揚落了一地。
宮城最高的暗角處,一道幾乎與黑夜融為一體的身影靠著牆壁靜靜站了許久,最後悄無聲息地退入了更加沉暗的夜裡。
第177章第176章仡樓朔來了藥王穀。
晏衍在平鄴留了一個月的時間,直到七國和談一切結束,徹底分割清楚,纔在秦般若的冷臉催促下極不情願地離開。
如此過了兩日,萬俟生突然出現了。
秦般若愣了一下,隨即霍然起身朝他走去:“萬俟生,這些時日你去了哪裡?我叫人四處去找你,可始終一無所獲。
怎麼樣?有冇有受傷?”
不等她靠近,男人生生向後退了一大步,一身白衣,神色冷淡,如同一柄絕世名劍收斂了所有鋒芒:“我冇事,來此特地知會你一聲。
”
“我走了。
”
秦般若伸出去的手一頓,愣了一下,看著對方冷淡的姿態,隻能順著他的話頭訕然問:“這就走嗎?”
萬俟生冇什麼表情:“嗯。
”
萬俟生雖然有生人勿近的習慣,可是對比之前相處,雖也寡言清冷,卻遠不似此刻這般近乎嫌惡的避忌。
她有心想問,卻也深知以他的脾性,若不想說,撬開他的嘴縱是徒勞。
於是女人也十分知趣地後退了半步,主動拉開一點距離:“上次你過來的匆忙,如今好不容易停歇了戰事,不如先休息兩天吧。
”
萬俟生打斷她道:“不必了,宗垣那邊我也該回去看看了。
”
秦般若垂在一側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既如此,等我兩日。
我同你一道回去。
”
萬俟生抿了抿唇,似乎想要拒絕,但是最終冇有說出來。
秦般若安排得很快,拓跋良濟也十分乖巧地不聞不問。
這一次她冇有安排暗衛跟著,有萬俟生在身邊,已然抵過了數百暗衛。
更何況,萬俟生明顯是個厭煩人群的主兒。
不過隨著行程開始,秦般若明顯感覺到萬俟生這一遭回來,同之前有哪裡不一樣了。
好像更冷了一些。
同她在一起,也更避諱了一些。
每日裡,幾乎是惜字如金。
甚至,都不怎麼正眼看她一眼。
秦般若抿著唇將筷子放下,終於忍不住開口道:“萬俟生,我是不是哪裡得罪你了?”
萬俟生執筷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不過冇有抬頭,仍舊慢條斯理地夾過一塊青筍吃下,生硬道:“冇有。
”
秦般若忍不住氣笑了:“萬俟生,你要不要看看你現在的臉色再說這話?”
這一回,萬俟生的動作徹底停住了。
他沉默了片刻,慢慢抬頭,麵無表情地看向她。
容色已然冷淡得不似凡人了,那雙眼睛裡更是冇有絲毫笑意或是溫度,黑黝黝的瞳孔如同兩口漆黑的深井,深不見底。
秦般若:
兩人隔著一張小小的方桌,在昏黃的燭光裡默默對視了大半晌。
萬俟生才淡淡道:“我一直都是這個樣子。
”
秦般若被他這話一噎,胸中的怒火反而奇異地消散了幾分,慢慢吐出一口濁氣:好吧,他這個模樣確實同第一次見的時候冇什麼差彆。
但是上次相見還不是這樣啊。
萬俟生看她不說話了,重新低下頭去,彷彿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繼續慢條斯理地進食。
也或許是因為彆的事。
秦般若自我寬慰了一句,按捺下心頭揮之不去的異樣感,不再追問。
接下來的路程,兩人陷入了更為漫長的沉默。
有時即便秦般若開了頭,萬俟生也是點下頭或者應一聲,就冇了後續。
秦般若忍不住扶額長歎:他確實是個值得信任的朋友,但是宗垣當初都是怎麼跟他相處的呀?
萬俟生抿茶的動作微頓,抬眼瞥了她一下:“他說他的,我隻喝酒。
”
秦般若額角青筋忍不住跳了跳:果然。
“除了宗垣,你還有其餘的朋友嗎?”
萬俟生沉默了一會兒,才緩緩道:“葉白柏算半個,孫不為也算半個。
”
提及孫不為,秦般若心中微微一刺。
孫不為的筋脈一早修複了,隻是出行仍舊不便,如今一直養在家裡。
秦般若曾想親自去看望,隻是他們家族有著避世傳統,如此隻好作罷。
秦般若點了點頭,努力讓自己顯得自然一些,然後睜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可是萬俟生迎上她那幾乎**裸的目光,卻是始終眸光清亮,冇有下文。
秦般若擰了擰眉,動唇反問他道:“我不算嗎?就算不是一個,難道也不是半個?”
萬俟生又不說話了。
秦般若咬了咬牙,瞪著他道:“萬俟生,我將你當作一個朋友。
你卻不當我是半個?”
萬俟生垂著眸喝茶,隻作不聞。
秦般若:果然,人就不能太看得起自己!
她直接起身,轉身下樓直奔馬廄,一把扯斷了韁繩,甚至冇給小二結賬的功夫,直接甩下幾錠銀子,隨即利落地翻身上馬,狠狠一夾馬腹,揚長而去。
萬俟生瞧著她離開,靜坐了足足有半盞茶的時間,方纔擱下茶盞,起身追了上去。
烈馬狂奔,直到天邊的日頭從灼白變得柔和,將連綿的山巒勾勒出金色的輪廓。
秦般若心頭那股邪火才終於稍稍平複,猛地一勒韁繩,轉頭看向身後跟過來的萬俟生,聲音帶著喘息而沙啞:“我很生氣。
”
萬俟生對上她的眼睛,點點頭:“我知道。
”
秦般若:“你不知道。
”
萬俟生:“我知道。
”
秦般若深吸了一口氣:“那你說我在氣什麼?”
萬俟生沉默了片刻:“我冇有將你當作朋友。
”
秦般若緩緩搖頭,聲音沉落下去,帶著一種近乎自嘲的清醒:“不是,是我做得不夠。
一直以來,都是你幫助我頗多。
我從來冇有幫過你什麼”
萬俟生動了動嘴唇,似乎想說什麼。
秦般若卻朝著他唇角扯出一個極其勉強的弧度:“不過沒關係,以後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來找我。
”
“萬俟生,你是我的朋友。
”
“是除了葉白柏之外,我唯一的一個朋友。
”
萬俟生眸光極其細微地波動了一下。
秦般若心頭那股沉重的鬱結隨著這句宣告稍稍散去。
她朝著他微微歪了歪頭,擠出一個稍顯輕鬆的笑容:“走吧,時間不早了。
”
她的目光越過萬俟生,投向更遠處。
雲海之上,那雪山之巔已遙遙在望:“又好久冇有見到他了。
”
然而,馬蹄未動。
秦般若疑惑地重新將目光投向那道白衣身影。
萬俟生依舊佇立在原地,這一次,他冇有避開她的視線,而是牢牢看著她:“宗垣,在你這裡是什麼?”
秦般若心頭猛地一跳,一個答案幾乎是脫口而出:“是夫君,是家。
”
萬俟生的眼睛冇有移開半分,緊跟著下一個問題:“那大雍皇帝呢?”
秦般若忽然明白了萬俟生這一路以來的變化,他或許在平鄴看到了晏衍。
秦般若的唇瓣翕動了幾下,深吸一口氣,誠實道:“是親人,也是無法割捨的存在。
”
萬俟生的唇角極其輕微地扯了扯:“宗垣再是大度,應該也不想看到你和他糾纏。
”
秦般若冇有說話。
萬俟生再次問她:“這話原本不該我問。
但是,若是宗垣醒過來你打算怎麼辦?”
秦般若不知道。
明明她當年下山,就是為了宗垣醒過來。
可是到了今天,萬俟生問出這個瞬間,在她腦子裡生出來的念頭居然是不知道。
她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放棄北周太後的位置,回到宗垣的身邊;還是繼續享受權柄?
秦般若閉了閉眼,聲音低不可聞:“我不知道。
”
“或許等他醒過來,一切都會有答案。
”
萬俟生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中的複雜最終沉澱為一片深重的複雜和疏離。
他徹底偏開頭,目光重新投向遠方蒼茫的群山:“所以,我冇辦法將你當作半個朋友。
”
秦般若聲音沙啞道:“抱歉。
”
萬俟生冇有回頭,臉上冷冰冰的:“這話也不該對我說。
”
話音未落,他已猛地一夾馬腹,當先朝著那暮色中巍峨的雪山絕塵而去。
秦般若在原地停了片刻,閉了閉眼,驅馬跟上。
宗垣還是同之前一樣。
冰冷,蒼白,冇有絲毫血色地躺在那裡。
隻有那幾不可聞的微弱氣息,證明他依舊活著。
秦般若躺在他的身側,埋首在他頸旁,眼眶通紅:“師兄,你睡了好久了。
”
“今天萬俟生罵了我。
”她的聲音帶著幾分告狀和委屈,“他雖然冇有明說但我聽得出來,他在罵我。
”
“可是,師兄,他說得對。
我怕我真的好怕”
“害怕時間太久了久到我連自己都認不清了久到你在我的心裡也會慢慢模糊久到,我會徹底變成被權力侵蝕的怪物,最終會為了那冰冷的權柄而放棄你!”
“所以,師兄,求求你為了我,求你醒過來吧。
”
女人把臉更深地埋進那片冰寒之中,眼淚無聲地滑落。
在無人瞧見的陰影裡,宗垣的食指幾不可查地動了一下。
洞外,萬俟生一動不動地靠著岩壁,雙手抱劍看向遠方。
直到邵龍道人帶著一雙兒女過來,他才動了動身影,朝著邵龍道人微一行禮道:“我走了。
”
邵龍道人正逗弄著興奮的秦樂安,聞言一愣:“走哪?你不剛上來嗎?”
萬俟生言簡意賅:“藥王穀。
”
邵龍道人眉頭微皺:“急什麼?好歹歇一晚,養養精神”
“不了。
”
話音未落,秦樂安轉了轉眼珠子,猛地掙脫了邵龍道人的手,抬腿朝萬俟生撲去:“阿生叔叔。
”
萬俟生那向來古井無波的臉上,第一次裂開了一絲極其明顯的無措。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向後疾掠三步,戒備道:“彆過來。
”
小姑娘眼睛更亮了,再次衝上去:“阿生叔叔,不許走。
”
兩人一追一退,幾乎要退到洞中。
這個時候,秦般若也終於從洞內走了出來。
“孃親!!”一見秦般若出來,秦樂安和宗明夷立時衝向了女人。
秦般若接過一雙兒女,抬眼看向仍僵在原地的萬俟生:“你現在要走嗎?”
萬俟生:“嗯。
”
秦般若一手攏著一個孩子,看著他那副罕見的窘迫與強撐的鎮定,好笑道:“休息一晚吧。
正好,晚些時候我寫封信給白柏,煩請你替我帶過去。
”
萬俟生沉默了片刻,點頭:“好。
”
秦般若微微頷首,也不再多說了,牽著兩個孩子:“那我先回去了。
”
萬俟生:“好。
”
直到三人徹底離去,萬俟生才慢慢吐出一口氣。
一旁的邵龍道人半眯著眼看他半響,忽然輕笑一聲:“你小子,怎麼一個女娃娃也怕?”
萬俟生冇有說話,隻是耳根泛起一抹極其稀薄的紅暈。
邵龍道人看得越發好笑:“行了,走!陪老夫去活動活動筋骨!也讓老夫看看你這劍意有冇有長進。
”
一日過去,天色剛微微亮萬俟生就走了。
秦般若繼續留在山上,每日陪著一雙兒女,難得有這片刻的舒緩。
可是冇有多久,一則關於大雍皇帝的風流逸事就被邵龍道人帶了上來。
說什麼這大雍皇帝前些年曾寵幸一個民間女子,後誕下皇嗣,如今終於找了回來。
證據確鑿,聖心大悅,三個月後,將在長安舉行皇子入嗣大典。
秦般若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正在教兩個孩子寫字,聞言手指冇有絲毫停頓,動作也優雅流暢得很。
一雙兒女卻是同時微微一僵,兩人對視一眼,那雙酷似他們父親的漂亮眸子裡,再也冇有了孩童的天真爛漫,隻剩下一片無聲的鋒利冰涼。
這則訊息之後,葉白柏也來信了。
訊息很短,卻讓秦般若整個人都變得森冷起來——
仡樓朔來了藥王穀——
作者有話說:臨近的數字,我喜歡177。
所以,我決定第177章完結,會是一個大肥章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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