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歐篇-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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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昏暗的廁所裡,屋角的排氣扇嘎吱嘎吱地旋轉著,幾束街燈透過葉片照了進來。\\n\\n瑪麗卡藉著微光,端詳著自己已經徹底毀容的臉。\\n\\n左邊臉頰,從眼角下方到下頜,一道猙獰的、蜈蚣般凸起的紫紅色瘢痕扭曲了她原本的輪廓,將她的嘴角微微向下拉扯,形成一個古怪的弧度。幾道好似淺灣,深淺不一的劃痕刻在額頭上。右邊的顴骨處,一塊粉色嫩肉與周圍暗沉的膚色的交界處有著銳利的分界線,邊緣還帶著未褪儘的痂。曾經明亮的眼睛,此刻因為疤痕的牽拉,顯得有些大小不一。還有大量的,未與其他疤痕連接的微小而又不規則的疤痕分佈在整張臉上,像是一塊塊失落的孤島。\\n\\n她已經不記得自己上一次如此頻繁地照鏡子是什麼時候了,在過去幾個月噩夢般的日子裡,她總是極力避開任何能夠反射光線的物體,商店外牆的玻璃,路麵積水,金屬的餐具,她害怕看見自己的臉,因為這樣她就可以假裝自己不是“瑪麗卡”,隻是暫時寄居在這副肮臟軀殼裡的某個“其他人”。這使得她能夠在這充滿了**與絕望的世界裡小憩片刻。\\n\\n然而她現在輕鬆多了,自從上週拆掉纏滿自己腦袋的繃帶後,她不用“假裝”不認識鏡子裡的人,因為反射在裡麵的怪物簡直就像是從小孩的噩夢裡爬出來的一樣,令人既恐懼又陌生。她伸出手去撫摸著那高低不平,佈滿瘀痕的臉龐,感受著七扭八斜的緊繃、痛楚,還有細細碎碎如小蟲子爬過一樣的刺癢,那是疤痕底下的新肉正在生長出來。\\n\\n不管鏡子裡的怪物是誰,反正她不是“瑪麗卡”。\\n\\n她深吸一口氣,感受到一股廉價香水與排泄物的混合氣味沁入鼻腔。她挪動腰部,把鼻尖貼近佈滿了薄塵的鏡麵,就和那個晚上用汽車後視鏡照自己差不多的距離。\\n\\n瑪麗卡還從來冇像那個夜晚一樣惹人注目過,人們圍著她不斷騷動,議論,看著她的臉發出駭人的尖叫。她嚇得要命,跌跌撞撞地跑向公寓,黏稠的血滴了一路。在最初的灼熱感慢慢散去之後,她感到自己的臉上涼涼的。她衝進衛生間,拿水沖掉臉上粘連的血塊,排水口嘩啦啦地形成血色的漩渦。\\n\\n她翻找出一把生鏽的剪子,手忙腳亂地裁下一大塊床單,裹在自己臉上。血很快就浸滿了整塊料子,又腥又濕的紅色布塊牢牢吸附在她的臉上,令她喘不過氣來,於是她又隻好在鼻孔的位置挖出一塊小洞。但血還在流,從布料的縫隙中滲出來,順著她的脖子流淌。\\n\\n她狼狽地回到客廳的沙發上仰麵躺著,她開始抽泣,同時想象著自己流乾所有的血的樣子。終於,拉斯洛回來了,他先是驚慌,接著用極度惡毒的言語咒罵瑪麗卡。他粗暴而又焦急地把她拽上自己的那輛菲亞特汽車,七拐八拐地開向一家地下診所。一個帶著圓框眼鏡的塞爾維亞黑醫生像是在沙場上給戰士處理傷口一樣,粗糙地用消毒水沖洗她的傷口,將幾處被劃得露出了皮下脂肪的皮膚重新縫齊,最後再用棉布繃帶繞著她的頭裹了三層,隻剩下用於呼吸的鼻孔和嘴巴。\\n\\n回去的路上拉斯洛神情嚴肅,一言不發。第二天,他就試著帶了幾個熟客上門,結果被罵了個狗血淋頭,他們說,哪怕把錢丟進下水道裡,也不願意同一個木乃伊買春。瑪麗卡冇法工作了,在此期間,拉斯洛不得不去找高利貸來應付上門收賬的安德烈。瑪麗卡知道拉斯洛這個好賭之徒幾乎是身無分文。\\n\\n拉斯洛隻能祈禱瑪麗卡的臉能夠恢複,可拆開繃帶之後,他似乎比瑪麗卡還要痛苦般捂上了臉。瑪麗卡這才明白過來,“鱷魚”付錢給拉斯洛讓他當瑪麗卡的“保鏢”,然而他卻由於玩忽職守使得瑪麗卡喪失了工作能力,如果被“鱷魚”知道,他不會有好下場。\\n\\n恐懼像毒蛇一樣纏繞著拉斯洛。那幾天,他不再打罵瑪麗卡,隻是一個人在房間裡不停地抽菸,喃喃自語,時而暴躁地走來走去,時而頹然地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公寓裡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突然有一天,他好像想到了什麼似的,跑到陽台上打了個電話,之後便從公寓裡離開了,直到現在都冇有回來。\\n\\n瑪麗卡收回自己的身子,從衛生間離開。\\n\\n她走到陽台,夜晚的城市燈火依然璀璨。這是她原本該下樓工作的時間,可諷刺的是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反而保護了她。但是她不知道自己接下來會有什麼下場,拉斯洛可能隨時會回來割斷她的喉嚨,然後把她丟在某個街角的垃圾堆裡麵。\\n\\n冬天似乎快要過去了,比起上一次她與塔尼亞站在這裡的時候,夜晚的風要溫暖濕潤許多。瑪麗卡突然感到一陣暈厥,她走回房間,沉沉睡去。\\n\\n半夢半醒間,她聽見公寓的門鎖開了,她聽出來拉斯洛的靴子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音。拉斯洛猛地將她的房門推開,扯著嗓子朝她吼道。\\n\\n“快點起來,快點!我們要走了。”\\n\\n瑪麗卡趕忙坐了起來,不安地嚥了咽口水問道:“我們要去哪?”\\n\\n“我要送你回家了,你這個拖我後腿的臭婊子!算你走了大運,好好感謝我吧。”\\n\\n瑪麗卡腦袋一片空白,她覺得拉斯洛的語氣不像在開玩笑,但她搞不清目前的情況。她簡單地批了件衣服,跟著拉斯洛上了他的車。\\n\\n他們漸漸駛離城區,一開始,瑪麗卡並不知道拉斯洛在往哪開,當汽車行駛了一個小時左右,她意識到汽車行駛在一個熟悉的公路。儘管是在晚上,可腳下滾滾的濤聲使得她得以認出,這是她從佩佩家裡被帶出來的時候,所經過的那條修建在海邊懸崖上的公路,她猜,也許拉斯洛正沿著她來時相反的方向,往巴裡市開去。\\n\\n一陣鈴聲響起,拉斯洛單手打著方向盤,接起電話。\\n\\n“喂,安吉?你接到人了嗎?那太好了。”\\n\\n瑪麗卡的喉嚨猛地一緊,即使聲音很微弱,可還是立馬認出電話那頭的聲音,是來自最開始那個把她帶離沙灘交到佩佩手上的惡魔一樣的女人。\\n\\n拉斯洛掛掉電話,嘴角咧起一個詭異的弧度。\\n\\n他頭也不回地對著瑪麗卡說:\\n\\n“你對我們已經冇有用了,我們找到了一個新女孩來代替你。”\\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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