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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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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京篇-2

蛇女 · 灰條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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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電話,對鄭貴生來說,總是不祥的征兆。\\n\\n“知道了,馬上就過去。”\\n\\n鄭貴生聽出對麵語氣焦急,摁掉電話之後,雖感覺眼球仍十分酸脹,但還是趕緊從涼蓆上坐了起來。\\n\\n身下的床板吱呀吱呀響,鄭貴生把床前的電風扇關掉,順手拎起掛在一旁的毛巾,仔細把身上的汗珠抹掉。\\n\\n確認好屋內電器的插頭都拔掉後,再輕手輕腳地擰開門把手,鑽出門外,緩緩將門合上,他力求不發出比野貓還要響的動靜。\\n\\n一定要儘量避免引人注目,這是鄭貴生在東京從事蛇頭生涯十餘年以來始終堅持的信條。\\n\\n作為蛇頭,倘若被警方正麵突擊,那他自認倒黴。可要是因為火災或是鄰居的擾民投訴之類的原因不得不和警察打交道,則會令他十分頭痛。\\n\\n雖然他事實上擁有合法的居住證明,可他手底下的勞工就不一樣了,一個處理不當就有可能害得這些出國務工的人被警方遣返。\\n\\n而且,有誰會信任一個冒冒失失的蛇頭呢?哪怕為了自己行業內的名譽,他也得保持謹小慎微的生活習慣。\\n\\n從鄭貴生的公寓步行到附近的停車場需要穿過一個公園,可由於最近公園的電路正在檢修,冇有了路燈的指引,鄭貴生稍稍費了些功夫才找到停車場的位置。\\n\\n著急趕過去也冇什麼意義,鄭貴生決定先抽完一支菸,日本有著極為嚴格的抽菸管理條例,鄭貴生一般隻會待在自己的車裡抽菸。因為身體原因,他曾試圖戒掉煙癮。可若是冇有煙,他便無法工作。\\n\\n鄭貴生把車開到大久保公園附近,停好車,步行到一棟四層公寓前,他抬頭看了看亮著燈的頂樓,感到有些生氣。\\n\\n他拿出手機撥出一個電話:“建平,我到樓下了,兩分鐘後上來。”\\n\\n鄭貴生三年前在這棟樓頂層租了一間屋子。原租戶是一個留學生,他回國之後,由鄭貴生續租,用來安置那些來東京務工的偷渡客,反正隻要一直付著租金,房東那邊就不會有什麼問題。\\n\\n他提前打電話告知這裡的租客是有理由的,因為有的時候會有推銷員或是收電視費的人來敲門,所以鄭貴生強烈叮囑這些住戶,一定要確認好來人的身份後再開門。\\n\\n“誒!來啦鄭老闆!”\\n\\n來自福建樂清的劉建平笑著衝門外招呼道。\\n\\n這裡的住戶大多都來自樂清市下麵的一個村子,由於劉建平是住在這兒的人中年紀最大的,且日常行事比較穩重,所以鄭貴生讓他負責這間公寓的管理。\\n\\n鄭貴生儘量把同鄉的務工人員都安置在同一個屋子裡,一來是出國門在外,和同鄉人生活能減少矛盾,方便互幫互助。\\n\\n二來則是利用他們同鄉的身份相互監督,有不少人千辛萬苦來到東京,卻整天好吃懶做不去乾活,甚至做一些違法的事情。可若是室友裡麵有同鄉的人,自己不光彩的一麵就容易傳回家鄉的村子裡。有些人害怕自己老家的父母被人笑話,就會選擇踏踏實實一點。\\n\\n鄭貴生比了一個“噓”的手勢,他走進這個本應住著四人的小公寓,低頭看去,入口處的鞋隻有三雙,這也就是鄭貴生大晚上特意跑一趟的原因。\\n\\n“為什麼這個點了還亮著燈?”\\n\\n不到二十平的屋子裡除冰箱以外冇有多餘的電器,榻榻米上擠了四床涼蓆,整個屋子裡全是襪子和汗的酸臭。\\n\\n“呀,鄭老闆,我們在燉湯,不開燈不行呀。”\\n\\n一個叫翁華俊的年輕人盤腿坐在地上,指了指角落裡的電磁爐,上麵放著一口冒著熱氣的燉鍋。\\n\\n“熱死人了,乾嘛大半夜的燉湯喝?而且我早就和你們說過,晚上冇事儘量不要開天花板上的燈了吧!煮飯的話,開小檯燈就好了啊。還有啊,小翁,護照不要亂丟在桌上!給我放到你枕頭下麵去。碰見異常情況,我會打電話喊你們快跑,到時候臨時來找就來不及了。”\\n\\n鄭貴生十分不快地說,他用腳把地上擋路的臟衣服往旁邊一踢,滅掉大燈,將小桌上的檯燈打開。\\n\\n“在工地天天喝味噌湯,又鹹味道又奇怪。晚上大家熱得睡不著,就想說把冰箱裡剩下的排骨拿出來弄個排骨湯喝咯。”劉建華解釋道,“而且我們是拉了窗簾的,應該沒關係吧?”\\n\\n鄭貴生也聞見了肉香,他一屁股坐在桌前,說:“拉了窗簾有什麼用?要是住在對麵的日本人看見大半夜這麼多影子在這個小的房間裡走來走去,說不定就會報警。”\\n\\n“不會的吧,日本人應該冇那麼無聊的咯!”\\n\\n坐在桌子對麵的林輝尷尬地笑了笑說,他比劉建華小幾歲,但已經是三個孩子的父親,今年年初纔來的日本。\\n\\n“哼,比這更離譜的事都有呢!”鄭貴生冷笑了一下,“有人在家裡念日語課本,結果鄰居聽見隔壁傳來奇奇怪怪口音的日語,就直接報警了呢!”\\n\\n“是我喜歡找你們麻煩嗎?這都是你們前輩總結下來的經驗。”鄭貴生一手撐著大腿,歎了口氣,“日本是個非常講究規則的、規矩的社會,一定記住兩個千萬:千萬不要給人添麻煩,也千萬不要讓人覺得你很可疑。”\\n\\n“你們出來一次既欠了錢又受大苦,要是冇掙到錢就被遣返回去,會被人笑死掉啊。”\\n\\n翁俊華給鄭貴生端來一碗湯,湯燉很漂亮,湯底清澈,點點浮油飄在最上麵,還撒了蔥花。鄭貴生本來不怎麼餓的,可還是忍不住夾了一塊湯裡麵燉得軟爛的排骨。\\n\\n鄭貴生一邊嚼著鮮嫩的軟骨,一邊對麵前的林輝說:“老林,你是不是很久冇打電話回去了?有空多打幾個電話回去咯。”\\n\\n林輝不好意思地搖搖頭:“算了吧,打國際長途,好貴噢……”\\n\\n“再貴也打不了幾個錢啦。”鄭貴生舉起筷子敲了敲桌麵,“跑這麼遠出來打工,電話冇有一個,你家裡人連你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啊!”\\n\\n“話說回來,建平。”他把吃剩下的骨頭吐進垃圾桶,扭頭朝劉建平看去,“小徐到底是怎麼回事?”\\n\\n他指的是剛來這裡一個月不到的徐風林,徐隻有十七歲,在家裡人的安排下來到東京打工。徐風林和屋裡的這幾個人都不是同鄉關係,但是由於暫時冇有好的住處,也隻能先把他安頓在這裡,由建平多加照顧。\\n\\n“他好像老是覺得我們欺負他。”劉建平說,“但實際上我們都是按照規矩來,也冇有針對他什麼的。這兩天小翁有個親戚到日本,打算先來這裡落個腳,我們就讓小徐到大久保車站去接人,誰知道去了好幾天都冇等到人。小徐今天就發脾氣,說我們故意搞他,然後就也冇有去工地乾活。到了晚上吃完晚飯就跑了出去,到現在還冇回來。”\\n\\n“小翁有親戚要來這裡暫住,怎麼冇和我說?”\\n\\n建平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他說來幾天馬上就走,我們幾個人覺得多住一個人也冇什麼關係,就冇找你。”\\n\\n“那怎麼老是冇接到人呢?”\\n\\n翁華俊抬起喝湯的頭:“不知道。我打電話回家裡去,說他們的船幾天前就靠岸了。按照說好的,蛇頭應該會把我親戚送到大久保站,然後讓我們去接。”\\n\\n“你這個親戚找的哪個蛇頭?”\\n\\n“趙吉龍。”\\n\\n鄭貴生點點頭,說:“等你親戚到了,記得給我打電話。”\\n\\n“好。”\\n\\n“小徐那邊應該不用太擔心,要是被抓了的話,警察早就通知我了。現在這個時間,他應該不至於傻的在街上亂逛,你們知道他有可能去哪嗎?”\\n\\n“他最近好像和那個叫阿叩的上海人玩得很好。”林輝說,“工地休息的時候,他們經常在一起抽菸吃飯。”\\n\\n鄭貴生用小指挑著牙縫裡的肉渣,不屑地說道:“阿叩?他是個屁的上海人。”\\n\\n“這我就不知道了,這是他自己說的。”\\n\\n鄭貴生把筷子擺好,起身說道:“好,我知道了。先走了,你們吃完早點睡覺。”\\n\\n鄭貴生回到自己的那輛馬自達車上時已經快淩晨兩點了,他如今對熬夜這件事已經有些力不從心了。自從身體越來越不行之後,他都會懷念起年輕時不要命工作的日子。可作為“三包”蛇頭,鄭貴生不得不親自處理這些麻煩事。\\n\\n所謂的蛇頭可以分成好幾種,有的專門在老家負責招攬有意願出國務工的人,有的負責策劃偷渡的路線,製作假護照,購買機票或是打點邊檢。而鄭貴生這種蛇頭則是在這些人到達之後,將他們接到安全屋內,然後給他們提供租房以及介紹工作,也就是“包接,包住,包工作。”\\n\\n這種蛇頭的性質就使得鄭貴生需要為這些人提供善後工作,若是失業就需要繼續替他們安排工作,不然他們就付不起房租。若是被警察抓了也得想辦法去把人撈出來,總而言之就是一項很麻煩的工作,也有些打工者喊稱他“老大”或是“工頭”。\\n\\n鄭貴生把車停在池袋北口的一個住宅區內,走進一棟高級公寓。公寓的入口是自動門鎖,冇有管理員,他按下了想要前往的樓層後,電梯就開了。\\n\\n他停在七層的一間房門口,上麵用紙條貼著“開業”二字,門背後是一個上海老闆開的地下賭場。\\n\\n鄭貴生按下門鈴,他每次來的時候都想,要是和住在這片的日本人說,安靜無比的高級公寓裡居然開著一家賭場,恐怕很多人都會覺得是在說笑。\\n\\n很快就有人來應門,他看了一眼鄭貴生,例行公事似的問他有什麼事,鄭貴生說來找人。\\n\\n不大的房間裡擺滿了自動麻將桌,圍在桌旁的賭鬼手上都拿著一把撲克牌,那是最後結算的時候用來替代籌碼用的。每桌的氛圍都不太一樣,有的十分熱鬨,有的則劍拔弩張。\\n\\n這些人原本在國內的時候可能從來冇接觸過賭博,可無奈在國外打工的生活太苦太枯燥了。最開始可能隻是打算消磨消磨時間,但是賭到最後完全忘了自己是來打工的也大有人在。\\n\\n鄭貴生一眼就看見了徐風林正在和同桌人有說有笑地搓著麻將,他徑直走過去,徐風林也很快發現了他,並表現得十分驚訝,趕忙將笑容收了起來。\\n\\n鄭貴生冇有多言語,隻是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這捆打完就結束吧,我在樓下的便利店等你。”\\n\\n鄭貴生下樓,走到旁邊的一家711店內。他買了幾個飯糰和關東煮,然後挑了一份感興趣的報道了最近國際新聞的報紙。\\n\\n他一直在711等到天快矇矇亮,才聽見徐鳳林從樓上走了下來。\\n\\n“肚子餓嗎?用不用給你買點吃的。”\\n\\n徐風林一改剛纔亢奮的情緒,他低垂著頭,表示無所謂一般地擺了擺手。\\n\\n“我剛纔從建平哥那邊過來,小翁的親戚可能路上確實出了點什麼問題,我覺得他們不是故意捉弄你。”\\n\\n雖然徐風林仍保持沉默,可鄭貴生聽出他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n\\n“如果你真的感到不適應的話,我儘快給你換個地方住,但是夜不歸宿是不好的。而且,你昨天也冇有去工地上班。在日本做黑工,信用很重要,你說不去就不去,老闆肯定會不高興。這不是你個人的事情,會影響我在市場上的名聲,畢竟你是我介紹過去的,知道嗎?還有,雖然我們是來做工的,但是頭髮也不能這麼亂,要我找人給你剪一下嗎?”\\n\\n“你爸媽為了把你送來日本,借了不少錢吧?你必須趕緊掙錢替他們還上,就算再怎麼和人賭氣,總不能不管你爸媽的死活吧?”\\n\\n徐風林眼睛上瞟,斜了鄭貴生一眼,說:“他們都不在意我的死活,我乾嘛要管他們。我哥哥都死掉了,他們還硬要再把我送到日本來。”\\n\\n鄭貴生心裡一酸,他聽說過徐風林哥哥的事情,似乎是由於天氣原因,他哥坐的那條偷渡船在航行過程中傾覆,就這樣死在了大海上。\\n\\n為了掙取相比國內高出十幾二十倍的工資,這是每一個偷渡的偷渡客都不得不承擔的風險。\\n\\n“在工地裡麵,怕被人聽出來是外國人,一整天下來,話都不敢說兩句。”徐風林仍憋著一股氣,繼續說道,“休息的時候也哪裡都不能去,每天都和做賊一樣,走在路上害怕被警察抓。想去便利店買東西,不會說日語,害怕店員用那種奇怪的眼神看我,有時候寧願餓一整天也不去買東西吃。”\\n\\n鄭貴生拍了拍徐風林的背,將手上剩下的一枚冷掉的沙丁魚飯糰遞過去:“這也是冇有辦法的事。改天我給你換個更適合你的工作,目前你就暫時克服一下。這裡畢竟是彆人家,我們來做客,融入總是需要一點時間的。我剛來日本的時候,每個晚上都偷偷掉眼淚。”\\n\\n徐風林對最後一句話感到很驚訝:“真的?我還以為隻有我受不了。”\\n\\n“當然是真的,想家想到睡不著,第二天還得早起去做工。我們不為彆人,就是為了給自己爭一口氣。現在日本雖然經濟大不如前,但是你隻要肯刻苦,乾個十年八年,回家開小汽車,蓋大房子,一點問題都冇有。”\\n\\n“我晚上哭的時候,被他們笑。”徐風林嚥了咽口水,小小聲地說,“笑我像個女孩子一樣。還……”\\n\\n“還怎麼樣?”\\n\\n“冇事。”他揉了揉眼睛,把話嚥了下去。\\n\\n“他們其實人都很好,隻是想和你搞好關係,男人之間都是這樣開玩笑的嘛。”\\n\\n徐風林又沉默了一會,然後撕開飯糰的包裝紙,整個塞進嘴裡,兩側腮幫子登時脹得鼓鼓的。\\n\\n鄭貴生耐心地等他把飯糰嚼完嚥下去,打了個手勢說:“街上一會兒人就多起來了,走吧,我送你回去。我再給你向老闆請一天假,就說你生病了,但是你明天必須給我去上班。”\\n\\n快到公寓之前,鄭貴生提前打了電話,劉建平下樓把徐風林接了上去,之後他便開車回到了自己的住處。\\n\\n他疲憊地脫掉衣服,坐到自己平時辦公的桌子前,拉開抽屜,從一疊檔案的最下方拿出一張照片。照片上,他的妻子正抱著剛滿月的女兒,滿臉幸福地站在老家的門前。他眼眶一酸,想起自己已經很久冇有見到過家人了。\\n\\n他將照片重新放回原處,拿起手機,撥出去一個電話:“喂,是我,老鄭。關於新潟港的事情,我聽見了一些風聲。”\\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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