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篇-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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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冇有去過實地的話，光靠語言，恐怕很難恰如其分地傳達出東京地下鐵的複雜程度。\\n\\n他還記得第一次被蛇頭帶到新宿站時的震撼。在此之前，他從來冇法想象一個車站能蓋得如此龐大，光是出口就有十幾個。\\n\\n與他福建老家的火車站極為不同的，人行通道的地板被擦得發亮，在上麵行走著的不是西裝革履的上班族就是青春活潑的中學生，而不是滿臉愁容，提著蛇皮袋到大城市務工的農民工。\\n\\n車站裡的各種指示牌也令他十分混亂，倘若是完全看不懂的英文也就算了，可偶爾卻又能出現幾個熟悉的漢字，再往旁邊一看，後麵又跟著一連串完全不知所雲的，鬼畫符似的日本話。\\n\\n雖說光憑漢字也能看懂各個站點，可若是冇有人帶領，初來乍到的他，是絕不敢一個人紮進這座地下迷宮裡。\\n\\n“喂，車來了。”\\n\\n阿叩喊了一聲，正望著地下鐵線路圖的徐風林突然回過神來。\\n\\n副都心線前往和光市方向的列車緩緩駛進月台，徐風林和阿叩上了車，雖然車上有空座位，可兩人還是找了個車廂的角落待著。\\n\\n過了晚高峰，車廂裡的人不多，有一群中學生樣子的同齡人趕在關門前衝了上來。他們哈哈喘氣，互相指著對方狼狽的樣子嬉笑。\\n\\n這些人都穿著漂亮的中學校服。其中一個留著長髮的男生把身上揹著的大吉他卸下來，喝起手上的罐裝咖啡。靠在他旁邊女生理了理亂掉波浪頭，舌頭去接手上快要融化下來的冰激淩，但還是有些滴在了她的短裙上。她抬起頭，發現徐風林在直勾勾地盯著她看，瞬間沉下臉，用厭惡的目光盯了回來。\\n\\n徐風林趕忙扭過頭去，把自己藏在另一個乘客身後。徐風林感覺自己被列車晃得有些眩暈，在車廂裡很不自在。他想起，如果在國內的話，自己應該也正值上學的年紀，而不是每天起床就要麵對石灰和腳手架。\\n\\n“讀書不如出國呀。”\\n\\n一年前，徐風林站在家鄉的田埂上，聽著從紐約回來的舅舅在一旁苦口婆心地勸他的哥哥徐山林出國打工。\\n\\n舅舅嘴裡叼著根萬寶路，在徐山林麵前一節節掰開手指，說：“我就打算你考了個大學，那又怎麼樣？在外麵一個月可以賺你國內兩年的錢。”\\n\\n“你肯吃苦，在外麵好好做，回來就開奔馳寶馬，修小洋樓，是不是咯？”\\n\\n哥哥蹲在水道旁，漫不經心地用樹枝撥弄著潺潺的流水：“那你怎麼冇開奔馳寶馬？”\\n\\n“嗨呀，我那是不一樣。”舅舅歎了口氣，“我是運氣不好啊，美國現在冇那麼好做了，冇賺到錢。你冇聽人家說現在日本好賺啊，叫你爸媽去村裡麵借點錢，把你弄去日本做事咯。讀書讀得冇用的啦，現在這個社會，冇錢就給人看不起咯！”\\n\\n雖然他如此辯解，可哥倆都從媽媽那裡聽說了，舅舅賺的錢是被他自己賭博賭掉了。\\n\\n哥哥轉過頭來用木棍戳了戳徐風林，問：“弟，你希望我出國嗎？”\\n\\n徐風林想都冇想就點了點頭，他當時隻覺得，賺錢是好事，有什麼理由不去？\\n\\n於是爸媽便七湊八借，給村裡的蛇頭付了5萬塊的定金。還有尾款20萬等哥哥順利到達日本後再支付。\\n\\n兩個月後，爸媽流著淚，把哥哥送走了。接著好幾個月過去，家裡遲遲冇有等到哥哥的電話。直到他們到蛇頭的家裡討說法，才得知偷渡的過程出了意外，哥哥已經死在了海上。\\n\\n人死了，徐風林家自然可以不用支付尾款，可定金交到了蛇頭那裡，就冇有那麼輕易就能拿回來的。兩邊一商定，不如就由徐風林來繼承這筆定金。\\n\\n徐風林哭著求爸媽彆讓自己去送死，可那5萬塊錢就像一把刀一樣架在爸媽的脖子上。如果不去日本打工，一家農民，累死累活乾上十幾年也還不上這5萬塊。\\n\\n“喂。”徐風林的肩膀突然被人拱了一下，他抬起頭，看見列車到了成增站。\\n\\n成增站比新宿要小了許多，他們從北口出了站，阿叩帶著徐風林轉過幾個街角，來到一個全是木製房屋的舊住宅區。\\n\\n阿叩和徐風林觀察著沿街的門牌，一路尋找，最後停在一棟二層公寓前。阿叩說要帶徐風林來去一家‘工廠’，可麵前的這棟破破爛爛的屋子怎麼都無法讓人和工廠聯絡起來。\\n\\n阿叩走到門前敲了敲門，一陣腳步聲從屋內傳出，由遠及近，那人最後停在門前，應該是在通過貓眼觀察門外的來人。過了一會，一名身著旗袍，濃妝豔抹的女孩把門打開了，她皺起眉頭瞪著阿叩，臉色煞白。\\n\\n徐風林好奇地朝屋子裡看去，房間裡擺了一張大桌子，五六個女人圍成一圈，桌上的熒光燈被降到和眼睛齊平的高度。這些人麵前放著許多空洞的小卡片，她們拿鑷子輕輕用某種材料將空洞補上，在仔細檢查補麵是否平整後，對著它輕輕地吹了吹，熒光燈下颳起一陣閃閃的粉末。\\n\\n“阿叩，你為什麼過來這裡？”儘管女孩表現得十分生氣，可發出的聲音細細的，很溫柔。她不快地扯了扯衣角，青藍色的旗袍勾勒出她勻稱的身材。\\n\\n阿叩伸了伸手：“喂，我冇錢了，拿點錢給我。”\\n\\n“你工地賺的錢呢？一天一萬多，怎麼就冇有了？”\\n\\n“打牌打掉了啊，乾嘛一直問問問，快點拿就是了。”阿叩的語氣特彆不耐煩。\\n\\n“我又哪裡去找錢給你？我昨天纔剛剛把錢寄給我媽媽。我身上的錢也隻夠吃飯。”\\n\\n阿叩一巴掌呼在女孩的臉上，她捂著臉，不可置信地看著阿叩，蘋果色的嘴唇微微發抖。\\n\\n“**的，跟老子裝窮是吧？你還冇錢吃飯，我連回新宿的車票都買不起，你跟我比啊？”\\n\\n“那又跟我有什麼關係？你找我要錢，我去找誰要錢呢？而且，給了你錢，你也是拿去賭掉。”\\n\\n女孩委屈得嘴角彎起，瞳孔中裹了一圈淚花，徐風林突然感到自己心裡一顫。\\n\\n阿叩脖子上暴起一根根青筋，惡狠狠地指著女孩罵道：“我警告你，不要惹火我喔！你他媽的白天補卡片，晚上當小姐，你說你身上冇錢，騙鬼去啊！老子他媽的今天拿不到錢，一會兒等你下班出來就打死你。”\\n\\n女孩臉上已經完全冇了血色，她兩手縮在身前，緊張地扣著指甲，渾身抖得厲害。徐風林也從來冇見阿叩發過這麼大的火，在旁邊大氣不敢出。\\n\\n她沉默了一會，說：“好，在門口等一下。”\\n\\n房門被重新合上，再一次打開的時候，女孩拿了一疊卡片出來，說：“這些都是補過洞的，刷出來應該有個六七千日元，給你，你拿去賣錢，好不好？”\\n\\n阿叩的眼神柔和下來，他接過卡片，冇和那個女孩再多說一句話，帶著徐風林離開了。\\n\\n在回新宿的列車上，徐風林問阿叩道：“剛纔那個是你什麼人？”\\n\\n“鄧蘭蘭啊？你冇認出來？之前帶你去‘花花忍者’的時候不是見過嗎？就是大久保公園旁邊那家。”阿叩似乎感到徐風林問了一個十分可笑的問題。\\n\\n“是她？完全冇認出來。”\\n\\n徐風林這纔回憶起來，鄧蘭蘭就是阿叩的女朋友，之前在她工作的夜總會見過一麵。\\n\\n“可能是她上班的地方光線不一樣吧，不過，要是關了燈，那她又是另一副樣子咯。”阿叩猥瑣地咧開嘴，露出兩排七扭八歪的牙齒，“喂，你這個小鬼該不會還冇抱過女人吧？”\\n\\n徐風林尷尬地笑了笑，感到心臟像被鐵線擰住，不由得握緊了電車的扶手。\\n\\n“那她怎麼今天冇去上班呢。”\\n\\n“你不懂，她們這種冇身份的，隻有過了晚上十二點才能去坐班，一直坐到早上七點，去太早容易被警察抓。除了睡覺，白天的其他時間，她就在那邊幫人補老虎機的卡片。房子裡麵的其他女孩子也都差不多是這樣。”\\n\\n“老虎機卡片？就是那些嗎？”他指了指阿叩鼓囊囊的口袋。\\n\\n“對。這些卡片從店家那裡買來後，塞進老虎機，上麵就會被打上孔，打過孔的卡片就報廢了，再塞進去也掃描不出來。如果重新把洞補上，就可以恢複一點麵額。比方說一萬日元的卡片，補完之後再重新塞回去，還能掃個六七千日元出來。”\\n\\n“哇。”徐風林不由得張大了嘴，“那你這一疊至少有個幾十萬了。”\\n\\n“那個機器有防盜的，我們冇法自己去打，隻能折價賣給那些流氓。他們有一個什麼叫螺母（ROM）的東西，插在老虎機上麵，就可以破解了。”\\n\\n“那我們也弄來那個東西，不就可以自己打了嗎？”\\n\\n“哪有那麼簡單，這都是歌舞伎町裡那些上海人弄來的，他們隻會賣給自己人。”\\n\\n徐風林有些疑惑，笑著問他道：“你不也是上海人嗎？”\\n\\n阿叩也冷笑了一下，側過頭去，冇有理會徐風林的問題。\\n\\n他們回到新宿，把卡片賣掉，拿著換來的錢，又跑到常去的賭場玩麻將。\\n\\n他們不知疲倦地打了一個通宵，阿叩今天晚上的手氣特彆好，不停地在贏牌。等到快天亮的時候，阿叩說自己肚子有點餓了，他甩給徐風林一千日元，讓徐風林到樓下的711便利店買點吃的喝的上來。\\n\\n徐風林拿著錢跑下樓，這個時間點，便利店裡已經有了不少顧客，他們大多是上早班的建築工人。他挑了一些麪包和牛奶之類的東西，這類食物很方便，隻需要拿到收銀台，然後直接拿錢給店員就行。如果買些需要微波爐加熱的食物，就需要和店員交流，他磕磕絆絆的日語容易引起彆人的注意。\\n\\n他回到樓上去，發現賭場的門虛掩著，而且裡麵異常的安靜。他悄悄湊近門邊，往裡看去。\\n\\n隻見阿叩被一群流氓圍在角落裡，跪在一片碎掉的啤酒瓶玻璃上麵，他低垂著頭顱，血沿著下巴一直往下滴。\\n\\n那幫流氓嘴裡罵罵咧咧的，徐風林冇有膽子去聽他們到底說了什麼，他好不容易控製著自己的呼吸，悄悄地跑下樓。回到街上後，他感到有些不知所措，過了一會兒，他終於回過神來，向著附近的車站狂奔，坐上最早的一班車，趕到歌舞伎町。\\n\\n天已經完全亮了，“花花忍者”的夜班也到了結束的時候。徐風林躲在一旁的自動販賣機後麵，看見鄧蘭蘭和一群女招待走了出來。他偷偷尾隨在她們身後，直到鄧蘭蘭在一個路口處同大家分彆。\\n\\n“等……那個……！”徐風林追上了孤身一人的鄧蘭蘭，結結巴巴地喊道。\\n\\n“啊！”\\n\\n鄧蘭蘭被嚇了一跳，她回過頭，看著徐風林說：“你要乾什麼？”\\n\\n“不好意思，嚇到你了。”徐風林趕忙道了個歉，然後磕磕絆絆地和鄧蘭蘭形容自己剛纔在賭場看見的景象。\\n\\n鄧蘭蘭聽完後，眼睛突然亮了起來，笑著說道：“那是他活該！”\\n\\n徐風林感覺鄧蘭蘭的眼睛有一種神奇的魔力，好似有一種力量在牽引著他，向她看去。\\n\\n“那怎麼辦呢？不管他嗎？”\\n\\n“先走吧，彆站在大馬路上說，一會兒警察要來巡邏了。”\\n\\n鄧蘭蘭帶著徐風林回到了自己在附近租的小公寓，房間不大，但是地板很乾淨，各種傢俱和電器也擺得十分整齊，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清香。\\n\\n鄧蘭蘭把手機隨意地往床上一丟，那是一個非常嶄新的款式，上麵還掛著一串可愛的吊墜。\\n\\n徐風林分不清自己是因為看見了阿叩的慘狀，還是第一次進入女生的房間中，他的心狂跳不已。\\n\\n鄧蘭蘭到廁所裡換下工作時的旗袍，套上一身居家的短袖短褲，給徐風林煮了一碗泡麪。\\n\\n徐風林肚子有點餓了，他吃了兩口，抬起頭，看見鄧蘭蘭正在盯著手機螢幕，兩個大拇指飛快地擊打著下麵的鍵盤。\\n\\n“你這是在乾什麼呢？”\\n\\n“哦，不好意思，我給朋友發個簡訊。”\\n\\n鄧蘭蘭羞澀地笑了笑，卸了妝的臉蛋上露出淡淡的紅暈。她放下手機，搬了張凳子坐在徐風林旁邊。她的髮梢時不時被電風扇吹起，蹭到徐風林的臉上。\\n\\n“你叫什麼名字來著？”\\n\\n“我姓徐，後麵是吹風的風和森林的林。”\\n\\n“徐風林啊，好名字。不過，我可提醒你。阿叩這種人啊，我勸你少和他來往。”\\n\\n鄧蘭蘭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說：“我也是瞎了眼，一開始還覺得這個人夠狠，可以保護我。結果發現就是個吃軟飯的窩裡橫，除了要錢什麼都不會。為了麵子，在外麵到處吹牛說自己是上海人，實際上就是個鄉巴佬。”\\n\\n徐風林笑了，說：“我和他是在工地裡認識的。除了他，我冇人可以說話，我其實也不是很喜歡他，隻是冇辦法而已。”\\n\\n“我知道，我之前去找阿叩的時候見過你，我一眼就看得出來你這個人比他要清楚多了。”鄧蘭蘭攏了攏垂到麵前的頭髮，“話說，你是鄭老闆介紹去的吧？”\\n\\n“你認識他？”\\n\\n“認識，我第一份工作也是他給我介紹的，他人很好。”\\n\\n徐風林把嘴裡的麪條咬斷，他意識到，自己有點討厭鄧蘭蘭在自己麵前誇彆的男人。\\n\\n“那你的室友呢？他冇有安排你和老家的人住一起嗎？和老家的人玩不好嗎？”\\n\\n“他們和我不是一個地方來的。我也不愛和他們待一起……”徐風林喝乾淨最後一點湯底，他覺得這碗麪煮得太好吃了，“他們看我新來的，就欺負我。”\\n\\n“他們把我的床鋪在窗戶旁邊，外麵路上汽車跑來跑去的，晚上吵得睡不著。每天還要負責打掃廁所，吃完飯，碗也是我洗。”\\n\\n鄧蘭蘭安慰他道：“我覺得他們不是欺負你啦，宿舍的規矩就是這樣的。新來的人都要多乾點活，我剛來日本的時候也一樣。”\\n\\n“不僅如此，聊天的時候，他們還笑我……”\\n\\n“笑你什麼？”\\n\\n徐風林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扭扭捏捏地說：“笑我還是個小孩子，看見女人都會臉紅。”\\n\\n鄧蘭蘭一邊起身準備收拾屋子，一邊打趣道：“這下你可以回去和他們說，你不但和女人聊天，還去了人家家裡呢。”\\n\\n鄧蘭蘭伸手去拿徐風林麵前的碗，細嫩的手指無意中擦過徐風林的小臂，一陣通電似的酥麻感從接觸的地方流遍他的全身。\\n\\n徐風林走向洗碗台去：“我來幫你洗吧。”\\n\\n鄧蘭蘭擺了擺手，將他推開，說“你趕快回家去吧，我要睡覺了。至於阿叩的死活你就彆管了。”\\n\\n徐風林向鄧蘭蘭道了謝，隨後離開了她的公寓。他在東京的大街上漫步了十來分鐘，心情仍十分澎湃。\\n\\n這是他第一次覺得來日本是一個正確的選擇。\\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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