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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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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京篇-8

蛇女 · 灰條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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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五點,東京的天空像是逐漸被清水稀釋的青藍色鋼筆水。\\n\\n鄭貴生開著車來到高田馬場車站附近,他一天的工作總是在這裡開始,儘管他擁有自己的事務所,但是他的工作光靠坐在辦公室裡打電話可不行。\\n\\n離車站不遠處的公園周邊,已經聚集了許多眼神迷茫,等待著工作的勞工們。他們總是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因為在異國他鄉,很少有人願意在冇有熟人的地方乾活,所以往往需要將他們幾個人打包帶走。許多和鄭貴生一樣的勞務中介們,來到這裡挑選合適的勞動力,談好價格,然後再將他們帶到現場去。\\n\\n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幸運地找到合適的工作,中介們為了穩定,往往更加願意給熟悉的客戶,或者是自己的老鄉介紹工作。一些初來乍到的打工者們,要麼在這乾坐一天也等不到合適的工作,要麼被某些黑心的勞務中介敲骨吸髓。\\n\\n“誒,你昨天去的那個工地怎麼樣?”\\n\\n“哪個老闆介紹的工資高一點啊?”\\n\\n“有冇有當天乾完就發錢的?不要月底算錢的。”\\n\\n勞動者們互相交流著自己的打工經驗,兩名小夥看見鄭貴生,立馬跑了過來,熱情地替他打招呼,他們是一對一起來日本打工的表兄弟,前一天已經同鄭貴生用電話聯絡好在這裡碰麵。\\n\\n“喂!鄭老闆!”\\n\\n“啊,小王,小李。”\\n\\n鄭貴生拿出自己的工作手冊,它的封皮全是汙垢,邊緣也已經翻得彎曲,這上麵登記著各種工地或是勞動場所的聯絡方式以及地點。還有由他介紹過去工作的勞工們的名字,工作時間以及天數。每到月底,鄭貴生就會根據上麵的記載,從他們工作的現場那裡領取報酬,再按照勞動時長分配下去。\\n\\n“說好的,在築地市場搬運海鮮,一天一萬五,最少乾五天,怎麼樣?”\\n\\n“冇問題。”\\n\\n“每天要負責把顧客購買的海鮮從店裡搬到車裡,時間很早,早上五點開始,記住,五點是到現場的時間。”鄭貴生提醒道。\\n\\n“可以的,可以。”\\n\\n“小李,你日語好一點,注意聽客人的要求。看著你哥,不要把魚的種類弄錯,不然就會罰錢,聽懂了嗎?哦還有,聽之前的人說,那邊每箱魚都很重。要保護腰,千萬不要受傷啊,懂不懂?”\\n\\n他們在現場簽訂契約書,隨後鄭貴生開車把他們送到築地市場,把他們交給老闆後,又開著車到大久保車站去。\\n\\n“喂,你們到了嗎?在哪個……啊不用說了我看見你們了。”\\n\\n在大久保車站前等候鄭貴生的二人,是鄭貴生的同鄉,一對剛到東京打工的年輕夫妻。\\n\\n“你好,怎麼稱呼?”鄭貴生問。\\n\\n“我姓許鳴一。我老婆叫黃秋華。”\\n\\n鄭貴生把二人的名字記在手冊上:“好,那我就叫你們小許小黃冇意見吧?反正你們都看著比我小。小許,你在國內是乾工地的?”\\n\\n“對,我們都是在工地乾活的。”\\n\\n“最近冇什麼我這裡冇有什麼合適的,隻有一個幫廣告公司裝腳手架的,怎麼樣?一天一萬塊。”\\n\\n“可以,可以,有工做就行。那個……我們聽說要交押金?”妻子怯生生地問道。\\n\\n鄭貴生搖搖頭,朝車站裡走去:“直接走吧。我不收那種東西,那都是黑中介坑你們的。你們在國內聽說過有人付錢做工的嗎?國內冇有的東西,日本也不會有。哦對了,我要的東西帶來了嗎?”\\n\\n“帶了,帶了。”\\n\\n男人示意了一下妻子,她從包裡掏出一個紅色的塑料袋,鄭貴生打開看了一眼,塞進自己的皮包裡麵。\\n\\n鄭貴生在車站內的線路圖前停下,一邊用手比畫,一邊說道:“從這裡上車,坐山手線,往這個方向,到池袋,看見冇?都是漢字,應該不會搞錯吧。彆怕,到了池袋,會有打工那邊的人去接你們,對,也是中國人,跟著他走就行了。回來的時候,就按照反方向原路返回就行了。”\\n\\n“因為是給路旁的店麵施工搭廣告牌,人來人往的,還有警察巡邏。所以除非必要,儘量不要講中國話,知道嗎?午餐那邊會給你們安排的。噢,記得按照規定穿戴好防護用品,不要隨便摘頭盔。還有日本人可能會要求穿一個特殊的襪子,就是把你的大拇指和其他腳趾隔開……一開始會有點不習慣,時間長了就好了。呃……彆人冇有指示你做的事情不要亂做,如果拿不定主意,給我打電話,記住,千萬不要自作聰明啊!”\\n\\n鄭貴生目送著二人上了電車,隨後回到自己的馬自達汽車上,匆匆點上一根菸。他肚子咕咕響了起來,抬表一看,正好是午飯的時間。他把菸頭丟進冇喝完的礦泉水瓶裡,發動車子,趕往下一個地點。\\n\\n他來到上野的一家中餐館,這個時間門口像往常一樣排著長隊,他們基本是在附近工作的上班族。\\n\\n但是鄭貴生不需要跟在他們後麵排隊,他直接走進店裡,鑽進後廚。\\n\\n“老邢,今天生意還是這麼好啊。”\\n\\n“鄭老闆,你可真會挑時間來。”\\n\\n那位名叫邢普軍的中年男子抽出空來揶揄了他一句,擦了擦頭上滾滾的汗水,接著又回到灶檯麵前忙碌起來。他作為鄭貴生的同鄉,當年和鄭貴生差不多時間來到日本打工,後來掙到了錢,拿了合法簽證,自己創業開了這家中餐館。\\n\\n“你這地方不是吃飯的時候來還有什麼時候來?”\\n\\n“要吃飯的話去外麵排隊。”\\n\\n“那樣子早就餓死啦!老邢,你看我給你帶了什麼好東西。”\\n\\n鄭貴生從皮包裡拿出那個紅色塑料袋,放在備菜區的格子上。\\n\\n“噢?你去哪裡弄來的中藥?”邢普軍擦了擦手,解開塑料袋,一股濃鬱的藥香立即在廚房裡瀰漫開來。\\n\\n“上次你不是和我說背痛嗎?你每天彎腰乾活,過度疲勞,加上廚房的濕氣太重了,弄得你腎虛啦。我找老家的人給你抓了點補腎的中藥,讓那兩個剛來打工的夫妻給我偷偷帶過來。”\\n\\n“你啊,比起我,還是多關心關心自己的身體吧!”老邢皺皺眉,無奈地苦笑道,“多少錢?我等下忙完就拿給你。”\\n\\n“不要你的錢,給我弄一份蛋炒飯吃咯?”\\n\\n“可以是可以,”老邢麵前的灶台躥起高高的火苗,把他粗糙的老臉映得通紅,“但是你看店裡,現在冇位置呀?”\\n\\n鄭貴生打趣道:“你讓我插隊不就行了咯?”\\n\\n老邢的臉色突然嚴肅起來:“那可不行。來我店裡吃飯的,除了一些在附近上班的日本人。還有很多呀是我們老家來的,比如留學生或者是做黑工的人,他們中午特地趕過來,有時候就是為了吃那一口老家的味道。我們做生意的,不可以這麼對待老鄉。”\\n\\n“老家的味道?是啊……”鄭貴生的腦海中突然閃過一絲電流般的酥麻,他低下頭去,陷入長足的思考。\\n\\n過了許久,他才終於開口道:“我知道了,不占你客人的位置,你給我打包,我回車上吃。”\\n\\n老邢一下就笑了,無奈地搖搖頭說:“那冇問題,給你多舀點蝦仁就是。”\\n\\n鄭貴生也笑了,靠在廚房的牆上等餐。他拿出工作手冊,正準備翻看,突然像想起了什麼似的,問道:“誒,你那個侄子不是在這裡打工嗎?怎麼今天冇看見他。”\\n\\n“哎,拿他冇辦法。小馬,麻婆豆腐出餐一下,角落裡那個客人的。”老邢把菜倒進盤子裡,單手拎起鍋,放在水流下將它仔細沖刷。\\n\\n“年輕人吃不了苦,在這裡乾了兩天,嫌餐館太累,而且按月算錢,不喜歡。不知道去哪裡找了個半個月一結的工作乾去了。”\\n\\n鄭貴生把手冊合上,說:“15天一結,該不會還給他們提前支付5天的工資吧?”\\n\\n“哎呀,你怎麼知道?”老邢舀起一勺潤鍋油,驚訝地說。\\n\\n“那他冇幾天就要回來了。我見過這種工作,都是在下水道或是垃圾場這樣特彆惡劣的環境裡麵工作,工作時長和勞動強度也很嚇人。他預支五天的工資,騙那些想要賺快錢的工人簽約,等他們一去,發現工作太苦太累,但為了拿到這15天的工資還是會咬牙乾下來。可到15天之後,這個人就會說,雖然工資是15天一結,可雇傭合同上寫著必須乾滿30天,不然就算違約,要扣除你這15天的工資。”\\n\\n“都是些騙人的把戲,在東京真要是有這麼好的工作,哪裡輪得到他這個初來乍到的小屁孩?”\\n\\n名叫小馬的年輕服務生把一堆臟盤子推入池中,問道:“真的嗎鄭老闆?我其實本來也想去的,但是我想,我走了店裡就忙不過來了。”\\n\\n鄭貴生拍了拍小馬的肩膀,說:“你要乖一點。雖然我們出來是為了掙錢,但是東京花花綠綠的誘惑太多,如果不腳踏實地,除了一身病痛,什麼也帶不回去。”\\n\\n老邢給鄭貴生打包來一份滿滿噹噹的炒飯,鄭貴生衝他道了謝,從後麵的小巷離開。他剛坐回車上,手機便響了起來。\\n\\n“喂?”\\n\\n“喂,是鄭老闆嗎?是劉建平讓我打這個電話的。”鄭貴生冇聽過這個聲音。\\n\\n“嗯,怎麼了?”\\n\\n“我是和他一個工地的。他說你這邊可以交保險,請問一下要怎麼弄?”\\n\\n“哦,這個,我給你講一下,意思就是你作為非法滯留的外國人,是加入不了日本的健康保險製度的,也就是假如你要去看病,要自己付很多錢。我這呢就相當於一個互助金。我從你們那邊每個月收1000日元,把這個錢攢下來,如果有人生病或是受了工傷,我就從裡麵拿錢出來給他看醫生。但是我也說清楚,這不是社保,冇有失業金,隻能用來看病。而且你要是直到收工回國都平安無事的話,這個錢我也是不會還給你的。”\\n\\n“好,我知道了,那這個錢要怎麼給你?”\\n\\n“你給劉建平就可以了,我每個月會過去他住的地方收錢。哦,把你的名字還有手機號給我一下。”\\n\\n鄭貴生掛掉手機,他講得嗓子發乾,本想拿口水喝,可發現水瓶裡還飄著之前抽過的菸頭。他歎了口氣,解開塑料袋,一手拿勺子翻動冷掉的炒飯,一手翻看手冊,規劃著下午的工作。\\n\\n留學生,日語流利,想找薪水高一點兼職?一會打個電話問問旅行社缺不缺地陪吧。三十多歲,男的,在國內當過廚師,嗯,現在餐館的大廚工作冇那麼好找啊,中餐館幾乎都飽和了。這個人什麼都不會……,可是工地的工作暫時冇有了,那就到便利店去搬貨吧,等一下,好像還有一個公司在找保潔的……\\n\\n人一旦忙起來,時間總是一晃而過。等鄭貴生拖著疲憊的身子來到歌舞伎町時,暮色已經四合,路邊的霓虹招牌全都被點亮,這是不夜城入夜的標誌。\\n\\n“抱歉,現在實在太晚了,已經冇法聯絡工作了,嗯,明天再說吧,我給你出電車費。”\\n\\n鄭貴生結束掉今天的最後一個工作電話,走在花街大道上,繞過幾個街角後,他一頭紮進一個霓虹燈透不進的漆黑小巷內。\\n\\n他看了眼手錶,已經遲到半小時了,不由得加快了腳步。\\n\\n昏暗的巷子中有著一抹橘紅色的亮點,看來先前約好的人已經在巷子裡等候了。\\n\\n鄭貴生走上前去,還冇等他打招呼,“飛機頭”便開口道:“鄭老闆,注意時間觀念呀,時間觀念!我已經快抽完半包煙了。”\\n\\n鄭貴生抱歉地笑了笑:“對不住了,後藤。但是我們這種人註定和你們這樣按時上下班的上班族不一樣嘛。”\\n\\n後藤狠狠嘬了一口叼在嘴裡的香菸,那亮點瞬間又提高了幾個亮度。他並冇有過於追究鄭貴生遲到的事情,斜著頭問:“聽說你前幾天又回去大塚先生那邊了。”\\n\\n“他有問起我嗎?”\\n\\n“當然,他問我你是不是還留著飛機頭,我說,你早就冇那麼多頭髮了。”\\n\\n“也冇有那麼糟吧?”後藤摸了摸自己的腦袋,大笑,又問:“說起來,你怎麼突然跑回去?”\\n\\n“嗯,幫一個人介紹工作。”\\n\\n“那個老頭子的破爛工廠能有什麼好工作?反正馬上也快要倒閉了吧。”\\n\\n“後藤,冇有最好的工作,隻有適合的工作。”鄭貴生盯著後藤的眼睛說道,“我的職責就是把每一個勞動者送到適合他們的崗位。”\\n\\n“每個人有每個人的命,你冇辦法幫助到所有人。”\\n\\n“這是自然,因為我不是觀音菩薩。但需要有人做正確的事,而不是大家的腦袋裡麵裝的隻有鈔票。”\\n\\n後藤擰了擰自己的眉毛,說:“哼,這麼多年過去了,像這種老媽子似的吃力不討好的事情,也隻有你乾得下去。”\\n\\n“總比打工打到一半跑去混黑道的人要好吧?”鄭貴生嘲諷道。\\n\\n後藤將隻剩下最後一小截的菸頭甩在地上,不屑地一笑:“鄭老闆,先不說我已經洗手不乾了。可如果冇有我這個黑道裡的人脈,你的工作上也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吧?”\\n\\n“那是當然,就像今天這樣。”鄭貴生雙手往麵前一攤,“比起和你聊這些有的冇得,我更關心我想要的東西,快拿出來吧。”\\n\\n後藤拎起腳下的公文包,從裡拿出一個鼓起的信封,將它輕輕交到鄭貴生手上。\\n\\n鄭貴生拆開信封,抽出裡麵的紙質資料,簡略地翻動了一下。\\n\\n“我說,貴生。”後藤的神情突然嚴肅下來,“還在惦記當年的事嗎?”\\n\\n“這可不是惦記不惦記的問題,”鄭貴生回答道,“不如說,我每一天都害怕自己會把它忘掉,害怕自己某一天走在街上,喝著啤酒,腦海裡突然蹦出來關於這件事的記憶,卻對它冇有什麼感覺,彷彿隻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往事。”\\n\\n他將資料全部塞回信封,用銳利的眼睛盯著後藤:“好在我冇有。這麼多年來,它像個種子一樣一直在成長,哪怕我想刻意去忽略它,也做不到了。”\\n\\n鄭貴生說完,拿著信封在手上拍了拍:“隻能查到這些了嗎?”\\n\\n“隻能?貴生,你知道嗎,光是弄來這些警察的資料,就已經用光了我在新田組所有的人情了。”\\n\\n鄭貴生沉默了一下,又開口道:“那另一件我要的東西呢?”\\n\\n“我帶了,但是在這之前,你得先回答我,你要拿他做什麼?”\\n\\n“以後我會告訴你的。”鄭貴生冰冷地說,“把它給我吧。”\\n\\n後藤沉默,他蹲下身去,再一次將手伸進公文包裡,這一次他拿出一個被報紙緊緊包裹著的物體。\\n\\n鄭貴生從他手上接過來,儘管經過層層包裹,可裡麵透出來的冰涼和梆硬,還是令鄭貴生不由得全身發抖。\\n\\n他沉沉地歎了口氣,說:“謝謝你,後藤。不管多少錢我都會付的。”\\n\\n“我不需要你的錢。”後藤起身,拎起自己的黑色公文包,直視著鄭貴生的眼睛說:“雖然我以前是個流氓,但我也是講仁義的流氓,兄弟的事情我不可能置之不理,更何況你還對我有救命之恩。”\\n\\n後藤繞到鄭貴生身後,湊近他的耳邊說道:“但是,不管怎麼說,我覺得複仇這件事情,不適合你。”\\n\\n說完,他便丟下鄭貴生一人,離開了這個無人知曉的小巷。\\n\\n鄭貴生久久地靠在衰敗的外牆上,他惆悵地抬起頭,隻看見一片漆黑。他想起小的時候在老家看見的星星,然而在這裡,海量輝煌的霓虹燈牌,足以蓋過任何星辰的光輝。\\n\\n他離開歌舞伎町後,開車回到自己的公寓,簡單地衝了個澡,然後坐在桌前,仔細翻閱從後藤那裡拿來的資料。\\n\\n一陣意想不到的電話鈴聲在午夜響起,他看了一眼來電人,心裡一顫,將電話接起。\\n\\n果不其然,正如他一直以來所信奉的那樣,深夜的電話,是不祥的征兆。\\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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