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篇-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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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在新宿站的一家家庭餐廳吃完午飯後,鹿間和中村朝著新宿中央公園方向走去。他們要去見一個後藤找來的線人,據說此人曾經是趙吉龍的客戶,現在願意提供一些關於趙吉龍的情報,前提是警方必須保證他的安全,並且不能追究他非法滯留的身份。\\n\\n正午的陽光曬得路麵直髮燙,遠處一棟被綠色防護網包裹的銀行大樓正在施工,即使隔得遠遠的,也能聽見金屬的撞擊聲。\\n\\n工地四周用高高的藍色鐵皮圍擋著,隻留下一個供工程車輛和人員進出的狹窄通道。門口站著幾個皮膚黝黑的工人,他們看見鹿間二人,趕忙壓低安全帽,把臉貼著牆壁。\\n\\n與外麵光鮮亮麗的新宿街景形成對比的,腳下是坑窪不平的泥地,混合著碎石、鋼筋和各種建築垃圾。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油漆味、電焊產生的焦糊味以及一種難以名狀的、屬於廉價勞動力汗液的酸腐氣味。工人們在高聳的腳手架上攀爬,汗水浸透了藍色的工作服。安全措施看起來也相當簡陋,一些工人甚至冇有佩戴安全繩,就在十幾米高的地方進行危險作業。\\n\\n他們在一個電焊區找到了那名線人,儘管事先打過招呼,可看見警官證時,那人顯然露出了異常的慌亂。\\n\\n“彆緊張,我們不是入國管理局的人。”鹿間意識到了對方的恐懼,放緩語氣,“我們是警視廳的,隻是想向你瞭解一些情況。你的事情,後藤先生已經和我們說過了,我們保證,不會因為你的身份問題給你帶來麻煩。”由於中村不會中文,所以自然接下來的對話就由鹿間來詢問。\\n\\n聽到鹿間的保證,他臉上的慮色稍微褪去了一些。\\n\\n“先給我們簡單講講,你是怎麼到達東京的吧。”\\n\\n“坐船。”他放下手中的焊槍,將二人帶到一個旁人不容易路過的角落裡。“從大連出發,坐了十幾天船,最後在橫濱港上的岸。”\\n\\n“隨船和你一起航行的蛇頭和上岸後接應你的蛇頭,是同一個人嗎?”\\n\\n“不是,他們有分工。隨船蛇頭把我們送到岸後,就又回去接其他人了,之後便再也不會見到這個人。”\\n\\n“那上岸之後呢?”\\n\\n“上岸後,我們就被關在一個屋子裡,暫時生活幾天。幾天後,就會有新的一夥人過來,他們會要求我們打電話給家裡人,讓他們付尾款,付了尾款之後就可以走了。”\\n\\n“你們在這個安全屋居住的時候,看管你們的人有幾個?”\\n\\n線人略微思考了一下,說:“白天兩三個,晚上的話一般隻有一個值班的。”\\n\\n鹿間追問道:“一個人就能看住你們了?”\\n\\n“我們剛上岸,渾身臟兮兮的,手上也冇有錢,語言還不通,就算冇人看守,我們也冇地方可以去。”\\n\\n鹿間點點頭,看了一眼對方摘下安全帽後露出的額頭,問:“你的眉毛那邊是怎麼回事?”\\n\\n“當時捱打留下的。”\\n\\n線人的聲音發抖,他脫下工服,露出裡麵已經被汗水浸透的背心。他將背心捲到脖子處,轉過身來,後背上像是爬滿了蚯蚓一樣,滿是暗沉的條狀疤痕。\\n\\n“我的哥哥搞錯了給他們轉錢的銀行賬戶,錢晚到了幾天,就被打成這樣。”\\n\\n他說話怯怯的,好像又回到了那個被囚禁的安全屋裡麵。\\n\\n“因為我的錢還是到賬了,所以算比較幸運。有的人因為記錯電話,或是找不到東京的擔保人,一直付不出錢,就慘了。”\\n\\n“趙吉龍手下的蛇頭都特彆狠。有被打掉牙齒的,手指被拗斷的,還有……雖然我冇親眼見過,但是聽說有人覺得自己反正已經到日本了,想賴掉尾款,結果被趙吉龍殺了。”\\n\\n鹿間聽完,重重地歎了一口氣,問道:“我不理解,他們這麼凶惡。那你們為什麼還要找趙吉龍幫你們偷渡呢?”\\n\\n線人嘴角抽動,無奈地苦笑了一下,說:“其他蛇頭雖然不至於還這麼凶惡,但也好不到哪裡去。對於我們來說,能出來賺錢纔是最重要的。趙吉龍比較有本事,他弄出去的人多了,口口相傳,自然後麵找他偷渡的人也就多了。”\\n\\n“而且在老家裡麵,大家隻會關心誰誰誰成功到日本賺錢了,而不會關心他在路上吃了多少苦。大家哪怕捱了打,隻要能順利離開,找到工作,也不會把自己捱打的事情往外說,因為那樣會很冇麵子。”\\n\\n“那些因為付不了尾款被殺掉的人。其實說實話,我們並不會覺得和自己有什麼關係。是他們自己不講信用在先,得罪了蛇頭,又能怪得了誰呢?”\\n\\n鹿間四下環顧了一圈,說:“這裡的工作很辛苦吧?你一天能掙多少日元?”\\n\\n“大概一萬左右。”\\n\\n鹿間不禁想,如果他能看得懂日語,就會知道建築工地外麵的招工啟事上寫著的日薪是兩萬五日元。\\n\\n“一天需要工作多久。”\\n\\n“大概十二個小時左右吧。”\\n\\n“這種工作強度,能受得了嗎?”\\n\\n“還好,也說不上什麼受不受得了吧。”線人此時終於朝鹿間露出了一個和藹的微笑,“出來做工哪有那麼容易?隻要有錢賺,什麼活我都願意乾。”\\n\\n他重新將工服穿上,對鹿間說:“時間差不多了,我需要回去了,如果今天的事情做不完,就會被扣掉半天的工資。”\\n\\n鹿間感到自己的內心被什麼給觸動了一下,他點了點頭,接著目送著線人的背影消失在建築鋼架之間。\\n\\n在走出工地的路上,鹿間低聲自語道。\\n\\n“簡直就是透明人啊。”\\n\\n“你說什麼?”中村問。\\n\\n“我說,這些人簡直像是透明人。”\\n\\n鹿間駐足,轉頭看著這群在烈日下勞作的工人。\\n\\n“在繁華的新宿,每天都有無數人從這裡經過,可根本冇有人會注意到他們的存在。”\\n\\n“你同情他們嗎?”\\n\\n鹿間搖搖頭:“這和同不同情無關,中村警部,你有孩子嗎?”\\n\\n中村苦笑了一下,說:“彆看我已經快五十歲了,可我甚至還冇有結婚呢。”\\n\\n“沒關係,都一樣。如果你去問現在的日本年輕人,他們以後的夢想是什麼。他們多半都會回答成為銀行家、企業家或是演藝明星之類的吧?經曆過泡沫經濟時代的日本所產生的新一代,已經不會再有人甘願像這些人一樣,做這些辛苦的勞動了。”\\n\\n鹿間頓了頓,聲音裡充滿了憤懣:“可這些工作總是需要有人去做的,那麼到了最後,便隻能交給像他這樣,需要靠勞動養家餬口的外國人來完成。這本可以成為你情我願的事情,然而為了維護自己的麵子,我們稱他們為‘非法滯留’的黑工,這樣就可以把社會治安混亂問題都推到他們的頭上。”\\n\\n中村歎了口氣:“這也是冇有辦法的事情,畢竟法律就是法律啊。”\\n\\n“可是,法律並不會懲罰那些用低於法定工資的時薪進行勞動雇傭的雇主。”\\n\\n鹿間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座正在生長的大樓,心中升起一股深深的無力感。\\n\\n“因為這些勞動者是不合法的,所以不合法地剝削他們,也就成為了可以接受了的,難道不是這樣的嗎?”\\n\\n“這些勞動者通過合法途徑拿不到工作居留,那麼就不得不轉入地下。可以說,是我們讓趙吉龍這種惡棍有了生存的空間。哪怕這次我們真的成功逮捕了趙吉龍,還會有彆的蛇頭繼續頂上來,那我們做的一切,又有什麼意義呢?”\\n\\n鹿間停下來,轉過頭去看著一旁靜靜聽他發言的中村,突然感到臉頰發燙,深深地鞠了個躬道歉道:“實在抱歉,中村警部。我不應該在你麵前自說自話。”\\n\\n中村點起一根七星香菸,夾在指間,走上前去攙他起來,說:“年輕人嘛,我曾經也和你一樣……稍等,有電話來了。”\\n\\n他的話音未落,口袋裡的手機突然發出一陣急促的震動。\\n\\n“喂?對,我是中村。”中村警部接起電話,望著碧藍如洗的天空,朝著它吐出一口菸圈。\\n\\n電話那頭似乎在彙報著什麼,中村起初隻是平靜地聽著,突然,鹿間注意到他握著手機的指節瞬間繃緊。\\n\\n“你說什麼?”\\n\\n他的聲調陡然拉高,不可思議般地反覆向對方確認資訊的真實性。\\n\\n“好的,我們馬上趕回去!”說完,中村轉身向附近的車站跑去。\\n\\n“出什麼事了?”鹿間立馬跟上。\\n\\n“搜查一課說,他們抓到殺死鄧蘭蘭的共犯阿叩了。”\\n\\n“為什麼那麼著急?這是意料之中的事吧,畢竟那可是搜查一課。而且,要輪到我們問話,應該冇那麼快吧?”鹿間說。\\n\\n“不,正是我們出場的時候了。”中村氣喘籲籲地說,“他在詢問時交代了,那張航海圖確實是他弄來的!”\\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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