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篇-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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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每次回憶起剛在日本紮穩腳跟的時刻,鄭貴生總會覺得,如果不給家裡打那通電話,會不會他的人生就不會落到如此的境地。\\n\\n那個時候,他在大塚先生的公司剛剛乾滿三年,拿到了合法的工作簽證,提了薪水,於是興沖沖地打電話和家人報喜。一陣歡快的交談後,他提出讓老婆也出來日本打工。\\n\\n“可是……我也出去的話,女兒怎麼辦呢?她都才六七歲。”\\n\\n電話那頭的吳佳英憂心忡忡地說道。\\n\\n“女兒就交給老人去帶吧。”鄭貴生給出一個輕描淡寫的回答。\\n\\n“小孩從小就冇有父母在身邊,豈不是很可憐哦?”\\n\\n“很多家庭都是這樣的啊。”鄭貴生有些氣惱地說,“再說了,小孩子懂什麼可憐不可憐的?老婆,你過來日本和我一起打工,我們夫妻乾個十來年,一起賺他百八十萬。到時候,我們回老家蓋房子,買汽車,再補償她就好啊!”\\n\\n“如果靠家裡種地那點收入,以後連女兒的嫁妝都付不起。冇有錢,還談什麼陪伴不陪伴的呢?”\\n\\n吳佳英在電話那頭久久不語,鄭貴生知道,要讓她割捨下年幼的女兒,是一件極為不容易的事情。\\n\\n他思考再三,說出了此生最後悔的一句話:“那你和小月一起來吧!”\\n\\n“啊……”吳佳英完全冇料到丈夫會這麼說,“小月也去,那讀書怎麼辦呢?”\\n\\n“這個好弄。我聽說在橫濱那邊有很多中國人辦的私立學校,可以想辦法花點錢把小月弄進去讀書。這樣的話,隻要有空我們就可以去看她了。”\\n\\n“那也可以吧……”吳佳英終於鬆了口,“但是還有一個問題就是,我有點怕坐船,對小孩也不好。”\\n\\n“不會讓你們那麼危險的。有個叫趙吉龍的大蛇頭,聽說很厲害,可以幫人弄到假的簽證,到時候你和小月可以直接坐飛機來!”\\n\\n妻女來日的計劃就這麼定下了,於是鄭貴生便托人聯絡上趙吉龍手下的蛇頭。那是一個叫作木村恭一的日本人,他在新宿經營著一家跨國婚姻介紹所。\\n\\n木村表示,讓鄭貴生的妻子獲得簽證的方式很簡單。二人先辦理離婚手續,將孩子的監護權交由吳佳英。之後,找一個未婚的日本男性,讓他們和吳佳英成立跨國婚姻。這樣一來便可通過日本大使館拿到伴侶簽證。而小月作為她的子女,也可隨著一起拿到簽證。\\n\\n這種方式的好處就在於,不需要經過痛苦的海上航行,可以大大方方地拿著簽證,坐飛機前往日本,一路上保證安全。當然,代價就是價格會相對較高,總計費用高達35萬元左右。因為各種手續麻煩不說,還需要用於支付那位協助進行假結婚的日本人傭金。\\n\\n並且木村還說,由於這種偷渡方式的特殊性,一旦拿到簽證,不管人到冇到日本,都需要馬上付掉尾款。\\n\\n雖然鄭貴生出國時所借的錢還有幾萬冇有還完,但是由於他已經順利拿到日本的工作簽證,所以儘管東湊西借,還是弄來了供妻子辦理假結婚的費用。\\n\\n鄭貴生在交完10萬元定金後,回國和妻子辦理了離婚手續,之後回到日本。又過了一個月,她再次同妻子聯絡。妻子表示對方已經送來簽證和機票,馬上就可以出發了。鄭貴生於是就將尾款儘數結清,在日本等待著妻女的到來。\\n\\n在妻子落地日本的前一天,木村打來電話說,母女二人將在成田機場落地,之後他會把二人送到新宿車站,讓鄭貴生下班後去接人。\\n\\n當天,鄭貴生和大塚先生打了聲招呼,提早了半小時下班,接著便興沖沖地往新宿趕去。一想到可以和家人團聚,他就難以抑製激動的心情。\\n\\n然而他找遍了整個新宿站,也冇有看到母女二人的身影。他打電話給木村恭一,對方卻推脫說自己已經送到了,之後的事情和自己無關。\\n\\n鄭貴生一直在車站裡麵瘋了似的尋找,可仍舊一無所獲,直到末班車結束,站點關閉,他覺得是不是妻子二人在東京迷路了,害怕她們隨時會回來,便又一直在車站門口守候。即使夏夜的氣溫仍然居高不下,可他卻覺得渾身冰冷,冷得發抖。\\n\\n他等候了一個通宵,可依然冇有等來妻子。他憤怒地衝到木村的事務所去質問,然而木村卻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說:“簽證給了,人也送到了,不管是她們走丟了還是如何,都已經和我們冇有關係了!如果你覺得不服,可以去報警啊!”\\n\\n見鄭貴生仍不依不饒,木村叫來兩個脖子上有著大片紋身的保鏢,惡狠狠地毆打了鄭貴生一頓,把他趕出了事務所。\\n\\n鄭貴生冷靜下來後,開始思考著會不會是她們做了什麼奇怪的事情,所以遭到了警察的拘留。他跑到警察局去,向當地警方報人口失蹤,可由於他是外國人,警察並冇有太當回事,隻是讓他填了幾張表格就把他打發走了。\\n\\n半個月,一個月,半年過去了,仍然杳無音訊。他打電話回家裡,卻得知妻子也並冇有返回到家中。\\n\\n妻子吳佳英和女兒小月就這樣在東京人間蒸發了。\\n\\n這突如其來的打擊讓鄭貴生感到如跌入地獄一般,他懊悔自己不該讓妻女來日本,接她們的那天不該下班後才趕過去。從此,他每天渾渾噩噩的,一邊繼續在垃圾分揀站打工,一邊繼續尋找著失蹤的妻女。\\n\\n老家裡麵開始傳出流言,說吳佳英假戲真做,帶著女兒和那個日本人跑了。鄭貴生很氣憤,但卻又無可奈何,他相信妻子絕對不會做出這種事。\\n\\n直到有一天,一位同鄉的青年來到他的公寓,他自稱當日和吳佳英乘坐同一個航班到達的日本。\\n\\n他一見到鄭貴生,瞬間紅了眼眶,拉著他的衣服情緒激動地說:“你的老婆孩子其實是被木村害死的!”\\n\\n鄭貴生如遭晴天霹靂,雙腿頓時失去知覺,跪倒下來。\\n\\n“我是和你老婆一起從老家坐車出發的。她是個好人。因為我年紀小,第一次離開家,有很多不習慣的地方,她一路上照顧了我很多,所以我都親切地稱她為吳姐!但是這麼多年……我卻……一直冇有膽量告訴你她失蹤的真相……”\\n\\n“這件事必須從一開始說起。當時木村說好的,我們通過和日本人假結婚,拿到日本簽證對吧?可實際上並不是那樣!其實他當時最開始給我們的都是已經作廢的簽證,可惜我們冇有文化,分辨不出。他這麼做,就是為了讓我們趕緊結掉尾款!到了機場後,他才和我們說那個簽證不能用,於是又拿給我們一人一份新的護照,但是那本護照上隻有韓國簽證。我們當時都很不滿,冇有日本簽證,怎麼去日本呢?”\\n\\n“但是他是有辦法的。他收走我們那張直飛日本的機票,轉而給了我們一張上海——日本——首爾的聯程票。這樣,在坐第一程,也就是上海到日本的飛機時,海關隻會檢查我們是否有韓國的簽證,於是我們就得以順利前往成田機場。”\\n\\n“接著,他又給我們一本假的日本護照,和一張成田機場飛往新瀉機場的日本國內機票。由於國際航班和國內航班的轉機區域是在一起的,我們就偽裝成日本人,混入國內航班的登機口登機,從成田飛往新瀉機場。”\\n\\n“但是這樣一來,雖然我們最後還是到達了日本。可依然是冇有身份的黑戶!所以,為了逃過路上警察的盤查。他讓我們坐上一輛大貨車,貨車裡麵有幾個空櫃子,一個空櫃子大概能躲兩個人。吳姐和女兒被安排在最角落的一個櫃子裡。可能是由於害怕,木村把櫃子封上後,你的女兒一直控製不住地大哭。”\\n\\n聽到這裡的時候,鄭貴生感到自己的淚水如決堤般爆發出來。\\n\\n“雖然櫃子封死了,可由於櫃子上麵有一個用來通風的小孔,導致你女兒的哭聲車廂外麵也能隱隱聽見。木村非常苦惱,他打了個電話給趙吉龍,接著回來的時候,他拿了一堆東西,壓在那個通風孔上麵!”\\n\\n“當時又是夏天!在冇有空調係統的貨車廂裡,哪怕有通風孔,我們感覺自己都快差點悶死了。何況吳姐呢?汽車發動後,我們就聽見吳姐一直猛烈地敲打,踹擊著櫃箱,然而駕駛室的人根本聽不見。從新瀉到東京,有四五個小時的車程,他們甚至都不願意停下車來檢視一眼!”\\n\\n青年憤怒地用拳捶地,他一邊說話一邊慟哭,嗓子很快就啞了。\\n\\n“一開始還是拳打腳踹,後來就隻剩下手指撓的聲音……等到了東京,吳姐的櫃子裡就已經徹底安靜了。把我們放出來後,木村他們這才發現出了事,但他們不是第一時間救人,反而過來威脅我們,讓我們不要說出去!然後,他們便帶著吳姐的櫃子離開了,後麵的事情……”\\n\\n鄭貴生圓睜著血紅的雙眼,一言不發地躺在地上,直到自己再也流不出任何眼淚,才勉強起身送走那名青年。\\n\\n然而生活似乎總會變得更糟,他還冇來得及緩過喪妻之痛,就聽說家中的父母被債主堵門了。\\n\\n由於當時借錢的時候,考慮的是夫妻二人一起還債,可如今全家的重擔都壓在他身上。\\n\\n鄭貴生到超市買了一把菜刀,他打算殺了木村恭一,然後自己跳樓自殺。\\n\\n他來到木村公司所在的大樓下麵,久久地凝視著木村那間亮著白熾燈的辦公室。然後,他害怕了,不是害怕自己會死,而是意識到如果自己死了,就代表著兩家人徹徹底底的家破人亡。\\n\\n而且,更重要的是,比起木村這個馬仔,他更恨那個大蛇頭趙吉龍。\\n\\n他將菜刀丟進路邊的垃圾桶,走向公用電話亭,打給此時已經加入新田組,步入黑道的後藤。\\n\\n“後藤,我現在十分缺錢,能不能給我介紹薪水高的工作?我什麼活都願意乾。”\\n\\n“這樣啊……正好,蛇頭你願不願意做?”\\n\\n鄭貴生不由得捏緊了話筒:“算了,當我冇問。”\\n\\n“不是你想得那樣。”後藤連忙解釋道,“蛇頭也分很多種的。不用你去運人。你看啊,那些偷渡客來到日本,不是需要找工作,找住宿嗎?我這裡有不需要驗證租客身份的黑房源。包括很多工地那邊,也需要便宜的勞工嘛。你介紹人過來,我給你提成。”\\n\\n鄭貴生接下來這份中介一樣的工作,一乾就是六七年。他還掉了所有的債務,在東京逐漸發展起自己的人脈和資源,開了一家工務店。這些年來,他總是儘心儘力地幫助各種來日本打工的國人,他又一次重新開始感到自己存在的價值。\\n\\n隻是當年的悲劇像一根取不下來的刺,一直嵌在他心房的最深處。他甚至一直不敢去看妻女的照片,隻是一直將它壓在抽屜的最底下,裝作那是另一個世界的記憶。\\n\\n直到有一天,一個叫王蓉的蛇頭叩響了他辦公室的門。\\n\\n他仍然還記得,這個差不多年紀的女人,在那天走進辦公室,對他說的第一句話是。\\n\\n“你想殺趙吉龍嗎?”\\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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